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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鑄金立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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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訓拿過幾張紙來說道:「太子今天寫了兩張大字,一張小字。」

馮雁接過三張紙仔細看了看,滿意地說:

「嗯,好,字寫得不錯。昨日我給你講的《論語·泰伯》背了麼?」

「還沒有呢,還有一張大字沒寫完呢。」

這時太監秦稚進來說:「啟稟皇后,去武州西山石窟的車馬已經備好。皇上請皇后回宮,這就出發。」

拓跋弘一聽急著說:「我也要去西山,我也要去西山!」

馮雁故作嚴肅地說:「你今天功課還沒做完呢,下次再帶你去!」

「我不,我不!就去,就去!」說罷連蹦帶跳地就跑了出去,「哦!去西山嘍,玩嘍!」

馮皇后微笑著嘆氣道:「這孩子!那侍講今天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鮮卑族原先也像許多氏族社會那樣,認為萬物有靈,流行多神崇拜,尤信薩滿教。薩滿為通古斯語音譯,意為「因興奮而狂舞者」。每遇大事,就由薩滿即巫師跳神驅邪,薩滿幾乎都為女性或男扮女裝。道武帝天興二年(399)祭祀上帝,陪祭的各種神靈竟多達一千零七十四位。這是因為各個氏族甚至部族都有自己的神靈之故,合併到鮮卑族中來之後,就將自己的神靈也帶了過來。遷都平城以後,鮮卑族大大加速了與漢族的融合。當時佛教正在各地傳播,魏朝皇室崇尚佛教,故大為流行,佛教幾成國教。不過不少人包括皇室成員又同時信奉新興的道教,拓跋燾尤然。太平真君七年(446)一向身強力壯從不生病的拓跋燾突然大病一場,頭暈目眩,步履不穩,夜多盜汗,噩夢連連,飲食銳減,旬月之間就明顯地消瘦下來,最後虛弱到了移步就喘的地步,以至於他已經暗自安排後事,手書了一份遺詔。這時一個洛陽來的遊方僧人揭了懸賞精通醫道者的皇榜。他給皇帝望聞問切之後說,皇帝乃被無數男女老幼冤魂纏身,身上還有九五四十五根繩索,第四十五根最粗,已經勒住喉頭。拓跋燾聽到這裡「啊」地大叫一聲,「噌」地一下竟從榻上坐了起來,瞪圓了驚恐的眼睛,顫抖地說:「聖僧救朕!聖僧救朕!」原來幾個月前他征討隴西歸來時路過長安附近,看見一座寺廟,想進去歇息。廟中僧人表示歡迎,但說佛門清淨之地,馬匹兵器不可入內。隨從奏請皇帝后說,馬匹可不入內,但此乃大魏皇帝,侍衛兵器不可離身。老方丈竟然非要堅持兵器留於外的寺規。拓跋燾大怒,下令將廟中僧人統統捆綁於殿前,架起柴堆,一把大火,連同寺廟燒成灰燼。當時還下令在全國毀寺排佛。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太武帝滅佛」事件。此廟僧人總共四十五人,大火熊熊之中老方丈大叫:「拓跋燾,你燒燬寺廟,濫殺無辜,殘害僧人,必遭報應!你不得好死!」啊,可不是四十五嘛!四十五!四十五!於是拓跋燾遵照那位遊方僧人的醫囑,帝戒四十五日,為多年來枉死的亡靈做四十五天法事,在西宮建一座總高四十五尺的浮屠,在被毀的寺廟原址重建寶剎,四時祭奠亡靈。那僧人又開了些草藥煎服,無非是黨參、生芪、遠志、山藥、內金、砂仁、生磁石之類。服藥三日後拓跋燾就明顯好轉,不久痊癒,四十五日水陸法事做畢便健壯如初。他十分慶幸當時留守平城監國的太子晃沒有忠實執行他的毀寺排佛之詔,留有很大余地,更不曾濫殺僧尼,否則自己說不定就難以康復。但他暴薨之後,民間還是紛紛傳說那是「報應」,因為他不但死於非命,而且終年不多不少,恰恰就是四十五歲!

西山石窟最初是馮昭儀建議開鑿。她本來就篤信佛教,經常唸經、禮佛。她宮中廳堂、臥室都供著佛龕,長年紅燭高燒,香菸繚繞。太武帝重開佛禁不久,她隨皇帝去西苑行獵、遊覽回宮途中,路過西山,發現這裡位置十分優越。山不很高,山壁陡峭,山上林木蔥蔚,前面地勢開闊,有清清河水映照,適於建廟。後來她在將作大匠(略近於後世工部尚書)王遇的陪同下專程來此考察。王遇說:「昭儀殿下,恕下官直言。建廟其實不如鑿窟塑像。廟宇為磚木結構,易損易毀,尤其怕火,難以傳至久遠。若是開鑿石窟,內塑佛像,雖千年、萬年可存也。」

馮昭儀深感此言有理,於是經太武帝降旨,在此開鑿石窟,內塑佛像。此即今已舉世聞名的雲岡石窟。她暗自許願,一旦馮家翻身,她要在此建一所叢林。太武帝之死使她更加深信「報應」之說,遂吃長齋。馮雁受姑母的影響也尊崇佛教,被選為貴人後的次年即興安二年(453),敕建報恩寺就開始興建。她自己每隔數月必去視察一番,每去必以私蓄犒賞工匠。近十年來已經鑿出十窟,大小二百餘像。馮雁立後不久皇帝又降旨加緊進行。有一次馮雁陪皇帝去西苑行獵,回來路過時曾去看過。這次聽說皇帝和皇后要行幸石窟,將作大匠王遇親赴西山,調集近千人馬,用了不到兩個月,在石窟東側即平城來的方向,建了一所有二十個大小房間的行宮和三個獨立小院,即使皇帝在此過夜也不成問題。又督促將道路拓寬,修平,清理工地,將幾個基本完工的石窟打掃乾淨,正在開鑿的幾個石窟也都清理得比較整齊。

由於是去石窟禮佛,因此帝后坐的是專門去寺廟燒香用的七寶旃檀刻鏤輦。這種以八頭牛駕的四輪車遠看車廂裝飾不很華麗,上面既無華蓋,前後也無龍虎之飾,外面只是隱約漆了一層金色而已。但是走近以後才會發現車廂用的全是檀香木,香氣氤氳,令人彷彿置身佛堂。上面精緻地鏤刻著一些佛經上的人物,連車輪上都畫有輪迴報應的故事。由下而上,各種菩薩、羅漢、人物正好是七層。第七層自然是接受朝拜的佛祖。拓跋弘坐在靠皇后這邊,老是東張西望,問這問那,馮雁只好下令將四面的布簾全都捲起來。

「母后,那是什麼呀?」

「那是豬。你愛吃的豬肉就是它身上的。」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母后,那是饃麼?怎麼這麼大呀?比咱們坐的輦還大呢。那個人是在吃饃嗎?」拓跋濬和馮雁朝他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馮雁快活地摟著他先親吻了一口,然後笑道:

「那不是饃!不能吃。那是墳,人死了埋在裡面。那人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磕頭,在和死了的親人說話呢。」

馮雁感到自己實在太幸福了,而且無比幸運:入選貴人,當上皇后,有了一個和親生兒子完全一樣的極其可愛的兒子,還當了太子,將來就會當皇帝,自己就是太后。想到這裡她不禁又笑起來。弘不解地問道:

「母后,你笑什麼呀?」馮雁吻著他的額頭說:

「母后看見你長大了,特別高興。弘兒,你將來當了皇帝,還會聽母后的話嗎?」

拓跋弘驚奇地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她,覺得十分奇怪:「那當然啦,你是母后呀,我永遠都聽母后的話!」接著他又大聲補充道,「我當了皇帝,我要讓天下人都聽母后的話!誰敢不聽,我就打他!」說著就用小拳頭在車廂上使勁捶了幾下。馮雁激動得不禁流下淚來,她將弘的臉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在心中暗暗祝告李貴人:我一定會好好撫養、教育弘兒,決不負你的重託!

在將作大匠等官員和全體工匠的夾道跪迎下,皇帝和皇后一行下了輦,先進行宮歇息,吃些點心。但是拓跋弘坐不住,他剛吃了一塊糖糕,手裡抓了一個肉饃,就往外走。太監鐸軾與螽塍趕緊跟上。不一會兒,鐸軾慌慌張張地來報告說:「太子非出院子去玩不可,攔也攔不住。已經出了門了!」

馮雁對拓跋濬笑道:

「弘兒這點真不像皇上。」她對鐸軾說,「去告訴太子,叫他等著。」

拓跋濬和馮雁只好吃完就走。拓跋弘哪有耐心一個石窟看半天,他一會兒就看完一窟,馮雁只好叮囑他:「只在石窟觀看,不許亂跑!」讓四個太監跟緊他。過了一會兒,鐸軾又來稟報說:

「太子非上山不可,怎麼勸說也不聽。」馮雁看了看拓跋濬,笑著說:

「弘兒人小主意大,這倒是帝王之相。這孩子!」就問了問上山的路如何及山上的情形。王遇答道,上山的路雖然不寬,也都修過,並不難走。山上沒有野獸,有五十軍士分佈在山上各處警衛,可保無虞。馮雁於是說:「那就讓他上山吧,多派幾個人跟著。別讓他嚇著、摔著。切毋走遠,一會兒就讓他下來。」因為弘兒畢竟不是自己所生,她不忍管得過嚴。曾有幾次因她管嚴了,弘兒哭哭啼啼,她覺得有些內疚,對不起李貴人。再說弘兒極為可愛,她也不願過於限制其天性,終究是個小毛孩子,再大些管嚴也不遲。她覺得這孩子從小有主意並非壞事,當皇帝的就要敢拿主意,有膽識才行。自太祖道武帝以來,皇子一到十二三歲便封王,太子一到十六七歲就監國,總揆百官。自己的丈夫拓跋濬就因為其父尚未登基便薨而沒有經過封王和監國的鍛鍊,在見識和魄力上就略顯不足。她也曾冒出過弘兒主意太大,將來會不會任性的念頭,但自己很快就否定了。等他長大當了監國時,上有父皇,旁有母后,可以時刻監督。等他當了皇帝,還有她這個太后管著呢。他才幾歲呀,馮雁自己都覺得這種擔心實在有些可笑了。

馮雁和皇帝慢慢地欣賞著造型各異的塑像。拓跋濬問她:「哎,雁雁,你看,此像是否像你?」馮雁左看右看,看了又看:

「她胖我瘦,不像。」「我看眉眼頗有些像你。哎,王遇,你說此像的眉眼是否很像皇后?」

其實王遇早就發現了,只不過這是個侍女像,皇帝說像皇后自然無妨,若自己說像則為大不敬。於是道:「微臣看不出來。微臣有一建議:皇后為國操勞,萬民敬仰,儀態萬方,端莊凝重,實乃佛相。若以皇后聖容為準,塑一座佛像,不知皇上、皇后意下如何。」

拓跋濬一聽笑著擊掌道:「此議甚好,甚好!就照此辦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按照太廟供奉之太祖、太宗、世祖、恭宗聖容畫影,各塑一佛像,分置各窟,永受朝拜!」

王遇立即派人將畫師令也是最優秀的畫師找來。他還不放心,索性將石窟另外兩名畫師也傳來,讓三人分別畫皇后的全身像、半身像和頭像。這三人都是魏朝繪畫頂尖高手,是從洛陽請來的。拓跋濬道:「專門開鑿一窟,像皇后的佛像要置於正中,兩邊要有供養人。」

「微臣遵旨。」

快畫好時,拓跋弘大叫著跑了進來:「父皇,母后,你們看!」原來他左手捏著一隻蜻蜓,右手捏著一隻螞蚱。「都是我抓的!」說著就送到他們面前。拓跋濬和馮雁看他這麼快活,都非常高興。拓跋弘發現三個畫師在畫像,就轉來轉去看了一遍。拓跋濬說:

「弘兒,你看,是畫像漂亮呢,還是你母后漂亮?」拓跋弘歪著腦袋又看了看三幅畫,說:

「當然是母后漂亮!我母后最漂亮了,比這裡所有的佛像都漂亮!比宮中所有的人都漂亮,最漂亮!」說罷又「哦、哦」地衝了出去。

「這孩子!」馮雁和拓跋濬都特別高興。

李貴人去世後,拓跋濬又先後納了獨孤中式和沮渠中式兩位夫人,都極美麗。獨孤氏出身鮮卑獨孤部,眉眼清秀,性格溫柔,說話如鶯,一如江南美女。據說是漢代匈奴南侵,將南邊的美女擄來所生的後代,故當地以出美女著稱。拓跋濬說:「如此美人,豈可‘獨孤’!朕甚悅之,賜姓悅!」從此皇帝就經常「悅」之。這位悅中式後來生了皇子猛,升為悅椒房。沮渠氏出身匈奴王族,金髮碧眼,人高馬大,乃匈奴人與西域各國人長期通婚所致。她性格豪爽,能歌善舞,而且頗有酒量。拓跋濬讓她弄了幾個年輕宮女,教她們跳西域舞蹈,竟然比皇宮舞女們更令他陶醉,所以最愛和她在一起。她也給皇帝生了一個皇子簡,出生比皇子猛還早。這些跳舞的宮女個個眉清目秀,身材窈窕,又正值妙齡,好不容易有機會給皇帝表演,都格外賣力。她們知道,如果懷上皇帝的孩子,就能從奴僕變成主人,起碼是個中式,說不定是椒房。如果生了兒子,那就可能封貴人。因此她們的眼神、身段都成了一把把利劍,直刺皇帝的心。拓跋濬就不時找她們尋歡作樂。

有一次拓跋濬來到皇后內室,見馮雁有些心情沉悶的樣子,一想自己已經好幾日不來了,就賠禮說:「朕近日實在是政務繁忙,日夜操勞,未及陪雁雁遊樂。好了,明日我與你去西苑行獵如何?」

「不,皇上還是在宮裡歇息吧。」馮雁還是有些沒精打采。

拓跋濬一笑,以為她有些吃醋,就叫明珠:「鋪榻!」

馮雁小聲道:「不用。」

拓跋濬以眼色下令,明珠鋪床後關門退出。拓跋濬就拉著馮雁向榻邊走去。馮雁不依,哭道:「皇上,您幾日不來,就已形容消瘦,臉色發黃,兩眼無神。不是雁雁不想皇上,更非雁雁忌妒爭寵,不讓皇上臨幸別的女人。皇上健康關係社稷安危,朝廷每日有多少軍國大事要皇上躬親。國事操勞已很費神費力,龍體再如何經得住日夜尋歡,飲酒作樂。」說罷倒在榻上掩面而泣。

拓跋濬聽了不禁低頭嘆息,慚愧無言地坐在她的身邊。他完全明白馮雁的一片苦心,都是為了他好。他從小身體較弱,時感頭暈。略受風寒或風熱必定咳嗽、發燒,且多日方愈。繼承大統以後,貪嗜酒色,掏空了身子,現在經常胸悶氣喘,有時會突然心悸。他知道別的夫人都巴不得自己每日都陪著她玩樂,只有馮雁真正在惦記著他的健康和天下。他想起來了,自己已經三天沒有批閱奏摺,於是叫道:「來人!」守候在門外的明珠立刻進來。

「叫抱嶷!」在廂房的抱嶷立刻就到。

「你去將這幾日還沒有批閱的奏摺都拿來。」

不一會兒,抱嶷領著兩個抱著卷宗的太監進來,將卷宗都放在窗前的長案上後,那二人即退出。抱嶷將筆墨準備好,也退出屋外,站在門邊。拓跋濬對坐在榻邊的馮雁道:「雁雁,幫朕來批閱這些摺子吧。這麼多,我一個人還真對付不過來呢。」馮雁伸出手去,拓跋濬一拉,她順勢起來,兩人手拉著手走到案前。拓跋濬坐在正位,馮雁坐於側位。拓跋濬隨手拿起一份看了兩眼:「這摺子密密麻麻寫得這麼長!唉。雁雁,要麼你來唸,擇其要者告朕就行。朕決定批示,可好?」

「好吧。」馮雁本來想讓皇帝閱看全文,以便更加了解民情和官吏的工作。見他臉色蠟黃,摺子又這麼多,只好答應。這時明珠端上茶來,馮雁說:「去將陳皮消食丹拿些來。」

馮雁拿起手邊的第一份摺子——她不知道是抱嶷故意放在最上面的——開啟一看,大驚道:「啊呀,此乃青州刺史送來的急件,黃河氾濫,青州大水,十三萬災民饑饉,請求開倉救濟……」

拓跋濬打斷道:「度支部與中書省擬旨如何說?」

「‘令有司依故事濟賑,免其一年賦稅、徭役’。」

「好!讓中書省立即起詔,用璽,五百里加急發往青州。」這時明珠拿來陳皮消食丹,馮雁剝了兩粒讓皇帝服用。馮雁寫好後,又開啟一件,說:

「此件系源賀所上。他奏道,案律:謀反之家,其子孫雖養他族,追還就戮,所以絕罪人之類,彰大逆之辜。臣聞:人之所寶,莫寶於生全;德之厚者,莫厚於有死。臣愚以為,若十三以下,家人首惡,計謀所不及,可原其命。」

「嗯,此議可行。」

「下面還有呢:自非大逆、亦手殺人之罪,其坐贓及盜與過誤之應人死者,皆可原命,謫守邊境,為國效命。」馮雁見拓跋濬似在考慮,就說:

「此議甚好,可納之。」

拓跋濬點頭沉吟道:「可先交廷尉擬出具體辦法,中書省複議,再行定奪。」

馮雁說:「皇上,新律未定之前依舊律應處死之囚是否可以緩決,以免錯殺無辜及多殺一般過誤者?」

「雁雁所言有理。可以緩決。」

馮雁又翻開一本,看了看說:

「這是御史施工行彈劾壽春知府貪斂財貨,民怨吏怒……」

拓跋濬打斷說:「著即滅五族,財產充公,男十四以下及女眷籍沒。哦,不不,即依源賀所奏,斬其本人,餘者或謫守邊境,或沒入官。」他看馮雁沒有動筆,奇怪地問道,「雁雁怎麼不寫?」

「陛下還記得當年我馮家被誅殺籍沒的事麼?萬一別人誣告,豈不又誤殺良善?」拓跋濬一聽不禁笑了:

「對,對。前頭加上一句:‘著廷尉派員調查,若屬實’,可好?」

他一面說,馮雁一面寫著。寫完後馮雁道:「皇上,如今各地貪賄之事不絕於耳,誣陷良善之案時有發生。天高皇帝遠,朝廷一時難辨真假,不免會誤中奸佞小人之計,錯殺正直忠良之士。莫若皇上親選若干忠誠、正派大臣,巡視州郡,體察民情,糾劾官吏,督辦大案。」

拓跋濬道:「此議甚好,甚好!朕明日早朝就讓他們辦。唉,雁雁,」他微笑著嘆息說,「朕的尚書們、侍郎們、郎中們都要像你多好啊,如此,朕就省心啦。」

馮雁笑了笑,又剝了兩粒陳皮消食丹給他。

「怎麼還吃?」

「這幾日皇上肯定吃了許多酒肉,肚中存食過多,容易得病。此物有助消食化積,多吃幾粒無妨。」

五校場演兵

秋高氣爽,草黃羊肥,谷垂枝頭,豐收在望。柔然入侵,邊關告急。

自古以來,入秋之後便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侵的季節,先秦、兩漢直至魏晉,莫不如此。無論是匈奴還是柔然,都是數以萬計、十萬計的鐵騎南下,疾風暴雨而來,搶掠燒殺而去,留下的是一片殘破狼藉。魏朝自太祖道武帝以降,每隔幾年就要和入侵的柔然發生一場惡戰。小勝則使長城兩側州郡免遭殺戮劫掠之災,大勝則可保舉國數年之安。道武帝天興元年(398)秋七月由塞外草原雲中郡之盛樂遷都塞內平城,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為了避柔然鋒芒,以保安全。事實證明此舉極為英明:太武帝始光元年(424)秋七月,柔然六萬騎攻陷盛樂宮!這柔然乃東胡苗裔,為塞外雜胡,自號「柔然」。柔然彎廬氈帳,刻木記事,不識文書,逐水草而居,也編髮左衽。太延五年(439)春,柔然可汗鬱久閭(又異音「木骨閭」,意為「首禿」)氏將其女兒送來給太子晃為妃,並遣使臣送上一支折斷之箭,以示罷兵修好。太武帝大喜,賞賜了許多東西。誰知道僅隔三月,就在當年秋七月,柔然趁太武帝率大軍遠征隴西,剪滅北涼,國內空虛之際,數萬鐵騎從天而降,大舉犯塞,京師大駭。留守平城年方十二的太子拓跋晃急命上黨王長孫道生率軍將其擊退。京師固然得保,陰山南北與河套一帶卻損失慘重,數萬人(主要是男子)被殺,十餘萬年輕女子、孩子及數十萬牛羊被掠走。太武帝因其愚昧無知,言而無信,反覆無常,如軟體蠕蟲彎曲而前行,故改其號為「蠕蠕」。南朝稱之為「芮芮」,其實「蠕蠕」、「芮芮」皆「柔然」異音。以後雖然多年再未受此驚嚇,卻也連年戰事不斷。直到太平真君十一年(450)才將柔然打得潰不成軍,遠遁漠北,不知所去。這次大勝使北疆安定了將近十年。拓跋濬繼位幾年後柔然又蠢蠢欲動,太安四年(458)秋七月果然又發兵南侵。拓跋濬御駕親征,在陰山以北將其擊敗,還差一點捉住了他的舅舅柔然處可汗鬱久閭吐賀真。「處」為柔然語音譯,漢話意為「唯一」,故「處可汗」即「唯一的大汗」之意。冬十月拓跋濬正欲班師,吐賀真又集結一支大軍進行反撲。拓跋濬急詔徵西將軍皮豹子等三將,率三萬騎增援,大敗柔然。拓跋濬親率大軍越過大漠,直打得柔然殘部無影無蹤。這次又太平了整整五年。到了和平四年(463)秋七月柔然再次南侵。

拓跋濬對馮雁說他準備再次御駕親征。馮雁道:「皇上如今龍體欠安,大不如前。長期遠途鞍馬勞頓,如何經得住!好在據報這次蠕蠕兵力僅三萬,派幾位上將前往即可。」拓跋濬一聽就直搖頭:

「蠕蠕鐵騎,不可小覷。何況蠕蠕已經幾年沒有南侵,此次顯然是有備而來。雁雁還記得那年朕與你隨祖父太武帝南征的情形嗎?御駕親征,對鼓舞全軍將士士氣作用何等巨大啊!何況朕上次已經御駕親征過了,也不曾覺得有多麼艱苦。」

馮雁自然不會忘記。皇帝是天子,是天神。不要說那些從未見過天子的普通官兵一聽說皇帝親征,個個都精神振奮,見過以後更是如添神力,鬥志倍增。就是朝廷重臣、領軍大將,有皇帝撐腰和督促,也都更加意氣風發,奮勇王業。有一次,那是北魏大軍攻打沛縣,由於是劉邦故里,劉氏祖墳所在,劉宋官兵拼死抵抗,英勇無比。魏軍久攻不下,傷亡巨大。這時身披黃色戰袍,頭戴尖頂金盔,手持三尺利劍,騎著一匹紅色高頭大馬的拓跋燾僅僅帶著幾個貼身侍衛,風馳電掣般地突然出現在陣地前沿。還沒等他發話,陣地上有官兵發現了,立即大喊:「皇上來了!皇上來了!衝啊!」一時圍城官兵都吶喊起來,不顧一切地扛起雲梯再次衝向城牆。城牆上的劉宋官兵誰都想不到魏帝會親冒矢石,衝鋒在前,驚以為神。又都想看看魏帝模樣,射箭失準,甚至竟忘了放箭。而且皇帝親臨陣前督戰,顯然志在必得,沛縣淪陷不過是早晚之事,頓時信心動搖,終至潰敗。馮雁道:「既然皇上執意親征,臣妾請求隨行,以便照顧皇上生活,為皇上分憂,可好?」

拓跋濬一把抓住馮雁的手,一時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十四個正式夫人當中,只有馮雁能夠在這些大事上為他分憂:「真知我、真疼我者,雁雁也。朕何嘗不希望你能同行!不論其他,有你在朕身邊幫朕運籌帷幄,朕就可以穩操勝券。只是弘兒尚幼,離不開你。京師雖然有諸王大臣留守,調集糧草,徵發兵員,籌措銀餉,畢竟只有你留於京師坐鎮,暗中實際監國,朕方可真正無後顧之憂。諸事繁雜,比隨朕北征任務更加艱鉅繁重。雁雁,非你不能擔此重任哪!」馮雁也很感動,她明白丈夫說的不僅是肺腑之言,而且已經過深思熟慮。如若自己真的隨行,也主要是料理生活而已,反而要為京師之事擔心。倒是留在京師可以真正幫他分憂。反正太安四年(458)那次皇帝親率大軍北征柔然,自己已經有過一次實際「監國」經歷——當時拓跋濬降詔:留守京師諸王大臣每日將朝議大事由一人去後宮向皇后通報;若有急事不決,請皇后裁定。好在大臣們都很盡心盡力,自己倒是學到不少治國知識。

平城北校場。戰鼓隆隆,軍號嘹亮,人馬林立,旌旗飄揚。馮雁和拓跋濬坐在高高的校閱臺上,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昂揚、激越的情緒,熱血上湧,難以自已,連呼吸都變得粗促起來。

登臺不久馮雁就有點後悔了。因為全場三萬人中除了文官、太監和宮女外,只有她一個人未穿戎裝,依舊是裙釵裝束,和這裡的氣氛、場面實在是太不相稱。其實冬、夏、春秋的正式戎裝與便服她都有,還有一副鍍銀鑌鐵鎖子甲。她本來也想過穿了戰袍來,後來一想太安四年送皇帝親征時也是在這裡,那次就沒穿。今日如果穿了,肯定特別惹眼,只怕影響校場肅穆氣氛。可是她看到三萬全副武裝鬥志昂揚的將士後心情極不平靜,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是五年前的那個馮雁了,她對軍事、軍人、兵器的感情、想法和知識,已經大不一樣了。

鮮卑和其他北方游牧民族一樣,自古以來便是全民皆兵,女子也會一些刀槍之術。騎馬自然更不必說,那幾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四五歲的孩子,不論男女,跳上任何一匹馬,就能在草原上飛起來。自道武帝時代計口授田定居以後,女人才較少習武。馮雁進宮後馮昭儀就讓她跟著一個太監學習拳術和劍術,以作防身之用。她被選為貴人後的最初幾年,只是每日與自己宮中的幾個宮女習武而已。而在立後大典上皇帝親自賜予無敵太乙寶劍,大大激發了她對軍事的興趣,也深感宮中一旦有事身邊僅僅只有幾個女兵難以應付。必須建立一支無比忠誠、武藝精湛的衛隊,由自己親自控制,直接指揮。好在鑄金大典之後,常太后就不再過問後宮之事,一切均由馮雁做主。經皇帝恩准,馮雁最先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從各宮宮女中挑選了十人長年習武。由於她的貼身宮女明珠為隊長,於是就為她們統一賜名為「珠」:明珠、美珠、玉珠、愛珠、麗珠、金珠、銀珠、珍珠、寶珠、綠珠。她自己也堅持每日練習刀槍劍棍。太安四年(458)拓跋濬決定御駕親征後,馮雁忽然感到皇帝不在身邊有一種嚴重的不安全感,萬一宮中有事,如何得了。於是馮雁經皇帝批准,命中常侍抱嶷接管警衛西宮的殿中精甲,並立即從宮中各織造、裁剪、製鞋等專門工場及後宮各處挑選了十二以上、十八以下的健壯宮女一百二十人,以十珠為將,請兄長殿中尚書、擴軍將軍馮熙選了幾個軍官教拳術、刀術、劍術、槍術、射箭和馬術。馮雁還找了一些兵書,無師自通地帶領這一百三十人分兩軍演練陣法。幾個月後拓跋濬班師回朝,來到後宮專門開闢出來供女兵習武用的一個封閉大空場,正好看見她們在十珠帶領下進行單兵對練和兩軍對陣。其激烈、精彩和有章法,使他看得呆了,不禁說道:

「雁雁,你的這幾個娘子軍,比朕的有些將軍還強呢。」北魏有品級的軍官幾乎都叫將軍,如廣野將軍、橫野將軍、偏將軍、俾將軍皆九品上,綏遠將軍、綏虜將軍聽起來挺嚇人,其實才七品上。

馮雁抿著嘴斜睨著眼睛笑道:

「君無戲言!她們比將軍還強,那臣妾就應該為大將軍!」拓跋濬撫掌大笑:「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強兵頭上無孬將!雁雁真女中豪傑、風華絕代也!」

後來拓跋濬應馮雁請求,將虎賁軍總教習、兵聖孫武后人孫典詔來教她們正式學習陣法。孫典一看她們的佇列與行進不禁大吃一驚:這簡直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兵。再看單練與對練,簡直個個可以充當虎賁軍下級軍官。接著她們演練陣法,孫典暗自慶幸自己沒有一開始就教她們,因為那些最基本的佇列、變陣她們已相當熟練。孫典起立向皇帝與皇后躬身致禮道:

「並非下官當面恭維,皇后陛下的娘子軍整體水平在虎賁軍之上。下官慚愧!」

孫典究竟不愧為武將世家出身,他自然也立即看出女兵們的弱點與訓練欠缺之處。經他多次指點,並對組織形式與兵器作了調整,強調女兵主要職責為皇帝、皇后貼身警衛,應以單兵格鬥技術與小組作戰能力的養成為練兵重點,並以每日不懈的身體訓練為基礎。從此女兵訓練水平迅速提高。一年後孫典再次來指導這支後宮衛隊,看了她們的演練,衷心地讚歎說:

「雖千軍不敵也。」

和太安四年那次陪同皇帝校閱形同看熱鬧的感受完全不同,此次校閱開始以後馮雁的失望感就越來越強烈。包括儀仗兵在內的步兵佇列行進橫不平豎不直,轉彎更是雜亂無章。騎兵只有衝鋒顯得威武,馬越障礙比較好看。至於刀術、槍術,由於是數百人的集體動作,難以顯示真正水平,甚至都不太整齊。馮雁的整體印象是,大魏軍隊五六年來毫無進步!

校閱、演練結束後,兵馬回營。帝后與文武大臣進入演武廳歇息,一邊吃喝一邊評點和商議。每人的幾前都放著一盤燒餅,一盤烤羊肉,還有幾個小碟,分別盛著醋、辣醬、雜菜。最令人高興的是,每人還有一壺酒!雖然只不過一斤多,可這是酒呀!

諸軍總校閱、太原王、車騎大將軍乙渾用短刀切下一塊羊肉來,咬了一口,嚼了幾下,不禁說:「嗯,好吃!」又咬了一口燒餅,嚼了嚼,感嘆地說,「皇上的廚子手藝果然高超!」

拓跋濬說:「此乃皇后的主意。這些御廚還都是當年世祖爺從廣陵帶回來的呢。大家今日放開肚皮吃,足夠。皇后還讓御廚多準備了一些,每人帶十個餅子、一斤羊肉回去,也讓家人嚐嚐。」

群臣趕忙放下手中食物,高呼:「謝皇上皇后賞賜!」

乙渾說:「皇上,就是酒少了點!」

許多鮮卑武將一聽不禁大笑了起來,還有一些人則吃了一驚。高允在心頭罵道:「簡直放肆!」

原來是這樣:前些年收成不錯,釀酒、飲酒之風大盛。鮮卑人及其他胡人本來就嗜酒如命,每飲必醉,醉則每每生事,小則鬥毆,大則殺人,甚至發生了一次群鬥導致傷亡數十人之事。拓跋濬對此深惡痛絕,就在太安四年(458)下詔禁酒。除吉凶之日賓親來往開禁外其餘日子一律禁酒,釀、沽、飲者皆斬。由於刑罰極為嚴厲,誰也不敢公然違反。即便是私下裡也都格外小心。後來馮雁知道此事,大為驚訝,說:「自古以來,豈有因釀酒、沽酒、飲酒問斬之律!若鬥毆、殺人自有他律懲罰,豈可因酒而處死!且吉凶之日賓親來往可以開禁,豈非禁百姓而縱官吏乎?皇上宜寬仁為懷,開禁為宜。」拓跋濬一想,此說頗有道理。但是下禁酒令後風氣確有好轉,馬上開禁也有失皇帝天威啊。就說:「禁酒之令不可廢,著有司對釀、沽者改斬為鞭,飲者罰其數日苦役可也。」高允雖然本來就反對過制定如此嚴厲的禁酒令,也不知皇帝為什麼近來對此有所鬆動,但是他覺得乙渾居功自傲,對皇帝過於無禮,有失臣德。

皇帝問乙渾:「今日怎麼未曾演練陣法?」

乙渾道:「陣法用處不大,故未操演。」

拓跋濬驚奇道:「自古以來兵家莫不以講究陣法為上,孫武、孫臏、諸葛亮莫不如此。愛卿何出此言?」

乙渾笑道:「歷來兵家盡皆漢人,而漢人作戰古代為車戰,後來多為步兵。雖有騎兵,亦非我鮮卑鐵騎之對手。騎兵作戰,全靠勇敢衝殺。蠕蠕全是騎兵,兩軍相遇勇者勝。我大魏騎兵所向無敵!」

馮雁說:「勇者倘若精通陣法,則必將一以當十。大將軍以為如何?」

乙渾笑道:「其實騎兵基本陣法不過幾條,三軍早已爛熟於心,兩位陛下不必多慮。」

馮雁以前從未與武將們議論過軍事,今聞此言,大為吃驚。連乙渾這樣的大將都如此輕視戰術訓練,實在是大出意外。這樣的軍隊即使取勝也必定損失慘重。不過自己畢竟只會紙上談兵,不宜造次,就說:「皇上,臣妾建議,先派精兵一萬火速增援,以解邊關之急。其餘各部加緊練兵,一月為期。屆時在此進行對練,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拓跋濬明白馮雁指的對練就是兩軍列陣比試,就說:「皇后此議甚好。就以一月為期,各部返營後應訓練步軍對騎軍,騎軍對騎軍,小股對大隊,單兵對單兵。屆時朕任意挑選一支或數人,指定科目,當場比試。勝者重獎,敗者重罰,直至當場斬首!」

群臣一聽皇帝決心如此之大,無不肅穆,齊聲道:「臣等遵旨!」

馮雁趕緊補充說:「皇上,臣妾以為,只要是確實經過苦練,對練時又盡心盡力,則雖敗亦可不罰,甚至亦應褒獎。只有平時偷懶,疏於職守者,應重罰不赦,直至斬首。」她見大家都凝神諦聽,就說,「各位大臣都隨意些,邊吃邊說吧。」說著她自己先端起酒杯。

這一說氣氛頓時為之一鬆,大家都吃喝起來。

拓跋濬一聽不禁笑了,心想,雁雁總是考慮得比自己周到。就說:「皇后方才所言極是,各部務必加緊訓練。只是……這蠕蠕每隔幾年總要大舉入侵,禍害我邊民,北疆不得安寧。使我勞師動眾,消耗鉅額銀餉。眾愛卿可有長治久安之計?」

皇帝的想法自然是再好不過,可是哪裡會有什麼一勞永逸之法!大家面面相覷,低頭不語。馮雁看出高允似乎有話要說,又彷彿還有什麼顧慮,就道:「高令公,您見多識廣,有何建議,不妨直言。」七十多歲的高允已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和今帝四朝,深感就數這位年輕的皇帝最為寬厚仁慈。依制皇后不能幹政、由於太武帝晚年宮廷慘劇不斷,自皇帝登基和太后在世時起群臣就已經逐漸習慣這位馮貴人、馮皇后參與一些政事。在誅殺宗愛事件中她為挽救社稷起到了重要作用,她的仁義、博學、卓有遠見,更是遠邁歷代。看得出來,皇帝的許多主張都來自皇后的建議,皇后還不時補救皇帝之失,最讓人敬佩的是太安四年皇后奉詔留守京師實際監國,總是傾聽大臣意見,博採眾長,決斷英明。她禮賢下士,從不攬權,不居功自傲,皇帝班師回朝後正式上朝時皇后再不出現。皇帝在後堂召集少數重臣議政或向個別大臣垂詢時,有時皇后也在場。但她通常只是傾聽而已,偶爾提出個把不明瞭的問題,或者在關鍵之處點撥一下,令人茅塞頓開,卻又從不居高臨下。因此大臣們不但早已習慣了皇后參與議政,而且還有一種親近感。高允見皇后微笑著看著自己,就說:

「皇上之憂實乃天下百姓之憂也。老臣認為,征討只能解一時之急,得數年之安。欲使北疆安定,非續修長城不可。」

他的話音未落,大廳內已經是一片嘈雜的反對之聲。乙渾道:「後漢以來,長城年久失修,到處坍塌,非數百萬人修建多年不能得。秦始皇因修長城勞民傷財而失天下,萬萬不可重蹈覆轍!」

其他武將也都紛紛反對。老將皮豹子大聲說:「修長城勞師動眾,耗錢費力,得不償失。遠的不說,太宗明元帝泰常八年(423)二月,動用軍民何止數萬,築長城於長川之南,起自赤城,西至五原,綿延兩千餘里,備置衛戍。結果如何?第二年,世祖太武帝始光元年,蠕蠕六萬騎兵還不是照樣入侵雲中郡,殺掠吏民,甚至攻陷了盛樂宮!由此可見,修長城乃被動挨打之舉,不若用大量人力物力主動出擊,將蠕蠕殺個片甲不回,以絕後患。」不少武將都點頭稱是,但一些文臣則不語。

拓跋濬面帶狐疑,也覺得遠水救不了近火。他看了看皇后。馮雁卻說:「眾位愛卿所言確有道理。高令公想必也還記得始光元年盛樂失陷之事,既然提出續修長城之議,或許已有對策,願聞其詳。各位大臣如有高見,也不妨暢所欲言。」

高允從心底裡佩服皇后。他看得出來,連皇帝都沒信心。確實也難怪,續修長城工程極其浩大,非經反覆思考、計算,不敢出此言。他正要說話,只聽南部尚書李敷說道:「皮將軍適才所言僅為事情之一面,而非全部。泰常八年修長城兩千餘里僅用一年,質量自然可以想見。若用三年甚至五年,則蠕蠕豈能攻破乎?再者,當時太宗初薨,世祖剛剛繼位,蠕蠕乘虛而入。若非前一年修了長城,只怕失陷的不只是雲中郡與盛樂宮也!」群臣議論紛紛,看得出來,李敷之言的贊成者不少。高允接著說:

「李大人所言極是。其實自趙國築長城起至秦始皇大規模修長城,已歷時二三百年之久。故今續修長城也不可圖一日之功。長城一日不修,則北疆一日不安。而修一日,則有百日之寧。依老臣愚見,可以先修屏障京師之五百里。每十里為一段,令當地百姓及外地伕役完成。不但免其一切賦稅、徭役,且給予補貼,使其溫飽有餘,樂此不疲,逾期不願回鄉。長城一帶荒地極多,內地百姓凡願移民修長城者,三倍授田,免其三年稅役。將近畿駐軍北移三萬,戰時打仗,閒時修城,各領任務,剋期完成。服役期滿,願意留下修長城者,計口授田,三倍於內地,且免其三年賦稅,使其安心定居。」

眾大臣議論嘈雜,雖然仍有反對懷疑之見,贊成者顯然已經明顯增加。他們看到,皇帝和皇后說話時的表情也是不斷微笑點頭。馮雁發現,今日高允不僅話多,而且不是目光呆滯,看著別處。看來續修長城之事他已考慮多時了。

乙渾大聲譏笑道:「請問高大人,我大魏長城不下萬里,不知千年可得否?」

在一片鬨笑與議論聲中,高允表情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請以此五百里為例,軍民十萬人計,合每裡二百人,平均每人不足十尺,兩年可成。六年內,京師以北即可橫亙一千五百里之屏障。萬里則四五十年亦可大功告成也。」

誰都沒有想到高允竟會說得如此精確,演武廳中表情開朗點頭的人多了起來。幾個鮮卑武將議論後,平南將軍、幷州刺史薛野說:「如今南北連年用兵,國帑緊張。若再發十萬軍民修長城,財力何來?與其兩不其便,不如先盡一頭。」

一時議論聲又嗡嗡而起。平原王陸麗道:「非也。我大魏危險主要來自北方。蠕蠕每入侵一回,我邊民必死、被擄數萬,損失財產無數。每與蠕蠕大戰數月,耗財如天上之星,河中之水,不可勝計。重修長城,雖然每年需大筆支出,從長遠計則可省下大量軍費,減少北地無數損失。」

由於得到陸麗、李敷等人的有力支援,文臣中主張修長城者明顯地增加,武將中原來反對者則顯著減少,高允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因為此事他已思考多時,一直沒有適當的機會闡述。現在既然爭論得如此深入,他就索性把該說的都說出來:「陸大人之言極是。續修長城非但不會多耗財力,從長遠而言反可充盈國庫。再說……」說到這裡他忽然感到自己有點忘情,他想起了當年崔浩滅族與另外一百二十七人之死,不禁猶豫了片刻。拓跋濬看出他有顧慮,道:

「高令公不必多慮,但言無妨。」

高允支支吾吾地說:「老臣的意思是說,如今國庫……確實緊張,只不過各項開支尚大有……尚有……節約餘地。」

拓跋濬和馮雁互相看看,說:「高令公,何處節約,儘管擇大處而言,朕恭聽就是。」

馮雁猜到他的顧慮,因為只有這些才是大臣所忌。就微笑著朝他點頭,說:「無論朝、野,宮廷內、外,凡有浪費公帑者,儘可指出。」

高允聽出皇后說話時「朝野」的重音在「朝」,「內外」重音在「內」,看來是明白自己的忌諱。再者,皇帝與皇后都才二十多歲,正處春秋鼎盛之際,正思有所作為,與太武帝晚年多疑不同,自己當不至於重蹈《國記》之災。他看了一眼給事中郭山明,這個巧言令色的傢伙一直笑眯眯地看著皇帝和皇后,一副諂媚相。他不能讓這種小人把這麼好的皇帝和皇后耽誤了,就說:

「自太祖道武帝天興元年(398)遷都平城以來,廣建宮室。尤其是太宗明元帝泰常八年(423)起大力擴建西宮,周圍廣達二十里之多,至今已頗具規模,足夠應用。近來西宮又開始大興土木,耗資無數。臣以為應立即停建。」

他的話音剛落,郭山明就急忙大聲反對說:「高大人此言差矣。西宮雖然方圓二十里,其實內皇城不足一半,況且也並未全部建房。如今宮廷人口日增,屋宇不足。若二聖與朝臣議事於侷促之地,已然不妥;若接見藩國使臣於狹窄之廳,豈非有失我大魏天威!再者,太祖、太宗、世祖、恭宗之數十位老太妃之住房或侷促,或陳舊,均應擴建、修繕,否則何以對列祖列宗!」他說得激昂慷慨,最後竟有些哽咽起來。

在座有些大臣暗自交換著眼色。他們都知道郭山明當年是高允在太學的得意弟子,是他一手培養、提拔起來的。老夫子當初就是上了這個傢伙恭謹能言的當。現在西宮大興土木就是郭山明上的摺子。文臣多不喜歡他的為人,武將多鮮卑人,自然更討厭他出的餿主意。廣修宮殿耗資巨大,軍隊所需有時自然就難免捉襟見肘了。

高允對他公然頂撞自己固然不快,但最讓他討厭的是如此露骨地奉承皇帝、皇后。他有點不屑地掃了郭山明一眼說:「如今大魏西宮之廣大、之豪華,只怕是當年大漢之未央宮也不過如此。永安前殿足以朝會萬國,西堂溫室足以安御聖躬,紫樓臨望可以眺望遠近,何‘侷促’、‘狹窄’之有!」高允說話儘管時有違拂聖意或反對同僚之處,但是歷來語調平和,聲音不大。此時卻聲調提高,有些激昂慷慨了。

郭山明說:「高大人,西宮建設所用財力有限,區區節約之數,於大局無補,不如另計良策。」

高允聽了非常惱火。他不明白,人怎會變得如此厲害,這哪裡是從前那個小心謹慎的郭山明!怎麼有些人官職越高,人品卻越低了呢?他沒好氣地說:「擴建西宮乃郭大人提出,並總監共事,豈有不知所耗財力物力幾何之理!計:斫材、運土及諸雜役共兩萬人,自備食物,家中老小供食,合計四萬人。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飢;一婦不織,或受其寒。何況數萬之眾!臣懇請皇上、皇后明鑑!」

郭山明一聽很不高興,還想申辯。但一看皇帝與皇后頻頻點頭,就不敢自討沒趣。拓跋濬說:「高令公之計很是周到,著尚書令陸麗與各部曹會商辦理。至於前三年開支龐大,著度支部計劃減少各種冗支浪費,務必收支平衡。」這時皇后與皇帝小聲說了幾句,皇帝點頭道,「西宮除在建已完成過半者外,餘者立即停止,容將來續建。三年內不準新建宮苑。」群臣一聽無不面露笑容。「再者,朕每年秋日必與群臣講武練兵於平原。所幸之處,必立宮壇,耗費巨大,勞民傷財。今後仍用舊所,不再新建。再有,朕每年數次赴西苑或外地圍獵,從官人數極多,殺戮禽獸無數,開支巨大。今後減為每年兩次,人數減為五分之一。」

馮雁看到多數官員都是欽佩的樣子,只有個別鮮卑貴族似乎不大滿意。就說:「後宮開支也有可省之處,下月起減去五分之一。」

群臣高呼:「皇上、皇后聖明!」

在回平城的路上馮雁忽然想起有一次聽人說起過高允的家就在北門外,於是說:「皇上,聽說高允家就在附近。他年邁體衰,讓他直接回家吧。」

「哦!高允家就在這裡?那朕要過去看看。」拓跋濬回頭招呼道,「各位大臣可以各自回家。高允,帶朕去看看你的華居。你身為中書侍郎,為何不在城裡建宅,是否嫌城裡地方狹窄,建不了大的園子呀?」

高允慌忙說:「陛下,老臣房屋簡陋,難以迎候陛下,有礙觀瞻,懇請陛下免了吧。」按說皇帝臨幸大臣的宅第是為臣的極大榮耀,甚至都可能載之史籍,豈有謝絕之理,這不明擺著是託詞嗎?越是這樣,拓跋濬越想看個究竟,就說:

「哎!我知道你們的宅院都相當講究,有的還是從南邊請工匠來修的園林,比御花園都不差。前面帶路!」

群臣行過禮後便各奔東西。皇帝和皇后就帶著上百個隨從、侍衛下了大道,在荒地間穿行。不一會兒前面出現了五六間草舍,四周有一片莊稼地,幾隻雞在地裡悠閒地覓食。

「皇上,寒舍已經到了。」高允說罷就下了馬。拓跋濬和隨行人員都大出意外,誰也想不到,高允這樣的大臣竟然住在這種荒郊野外,這麼簡陋的泥牆草屋!

一個身系褐色圍裙滿頭白髮身體佝僂的老婦聞聲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簸箕。高允對她小聲說了一句,她慌忙放下簸箕,上前來到下了馬的拓跋濬面前跪下:「臣婦高餘氏叩見皇上、皇后陛下。不知二聖駕到,未及遠迎,乞二聖恕罪。」拓跋濬和馮雁這才明白她不是僕婦而是命婦,乃高允夫人,於是趕快說:

「愛卿平身。」拓跋濬過去一看,簸箕裡是黑豆。

高允說:「拙荊適才正在給牛喂料。」拓跋濬一邊嘆氣一邊走進了高允的正房——中間那間較大的草房。屋裡几案都是本色木板,做得都很粗糙。右邊是廚房,馮雁過去開啟灶旁的食櫥一看,裡面僅有粗碗幾隻,碗中僅有鹹菜而已。

「皇上!」拓跋濬聞聲也過去一看,不禁嘆氣。二人又走進左邊臥室,榻上只有兩條褐色粗布被褥。家中一無長物,唯一值錢的是幾個架子上堆滿的各種書籍,其中有不少還是簡牘。馮雁開啟其中的一卷,原來寫的是三家分晉時的內容,她不解地問道:

「高令公,何來這許多簡牘?」

「這些簡牘皆系古墓中出土之物,老臣於民間蒐集而來,閒時研讀。其中頗有補史籍之不足者。皇后適才所看之卷,即有糾太史公所失之處。」

馮雁看著這幾間草房感慨地說:「大臣清貧如此,實乃社稷之福也。清官貪官,其實只需家中一觀!」拓跋濬聽了一愣,不禁嘆道:

「說得好!確實如此,清官貪官不必查來查去,只需家中一觀即可一目瞭然也!」他隨即對身邊的太監張佑說:

「傳朕的話,賜高允錢十萬,絹百匹。」停了一下又道,「賜三進院落一所。」高允夫婦趕緊跪下謝恩。

他倆起來後,拓跋濬不解地問道:「高令公,你這樣的大臣,怎麼會窮到躬耕壟畝的地步,別人怎麼都有華居豪宅、寶馬香車呢?」

高允苦笑,沉吟了一會兒道:「此事一言難盡。今日二位聖上已經十分勞累,容允改日再行稟報。」

馮雁覺得也是,看來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明白的。這時她忽然想起,高允在太武帝時早就是中書侍郎了,怎麼至今還是中書侍郎?於是就問道:「高令公,你是哪年開始出任中書侍郎的?」

「哦……」高允沒有想到皇后竟會問起此事,深為感動,一時不知如何說起。「說來慚愧,老臣愚駑……白世祖太延三年(437)起老臣就任此職了……」

拓跋濬一聽大吃一驚,不禁和馮雁對視道:「啊!這麼說,已經整整二十七年沒有升職了!」

高允趕緊說:

「非也,老臣也曾升職。陛下登基後不久,臣即由秘書舍人升為中書侍郎。」

「那是為崔浩案平反,給你官復原職。唉,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拓跋濬想起來了,本來曾經想過要升高允,但見他高齡,又幾次奏請致仕,就擱置了下來。結果致仕未準,官職也未升遷,真有些對不起他。今日聽他關於續修長城之言,看來這位老臣別人還真難以替代,還要讓他留任。但他竟然貧困如此,實在大出意外。

馮雁問道:「高令公,你乃當今學界泰斗,朝廷重臣。但你年事已高,今後當主要參與中樞決策。請問,有誰可以接替你老?」

高允道:

「中書博士高閭為人忠誠可靠,正直不阿,學識淵博,冷靜果斷,可擔重任。」

六十珠揚威

遵照皇帝口諭,近畿各軍按照據歷代兵書緊急編撰出來的《兵法要略》加緊訓練了一個月。八月上旬剛過,各軍抽調精銳共五千餘人,齊集北校場比武。隊伍排列整齊後,忽聞三通鼓響,喇叭聲高高響起,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檢閱臺上十名太監同時高喊: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駕到!」

頓時全場官兵的目光齊集檢閱臺上,不禁全都看得呆了。倒不是皇帝親臨之故,儘管這本來就是大事,主要是因為皇后穿著一身美麗的紫色戰袍,上身罩一副鍍銀鑌鐵馬甲,頭戴一頂鑲金綴珠軟盔,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靴,身佩寶劍,走在高高的演武廳臺前,宛若天仙。更加令人吃驚的是,皇后身後跟隨著十位年輕貌美腰挎寶劍的紅袍女將,而臺下兩邊走出百十個身著藍色戰裙佩著腰刀或手持長槍的年輕女兵,拱衛在檢閱臺前,個個英姿颯爽,楚楚動人。

「吾皇、皇后萬歲!萬歲!萬萬歲!」數千人呼喊用力倍增,聲音空前響亮,卻非特別整齊,因為這些官兵絕大多數從未見過如此眾多的美女,人人心神搖盪,未能合拍。何況著戎裝之女,兼陰陽之美,實乃美女之最也。只有坐在檢閱臺兩側的十幾位高階將領和主要文臣注意到,皇后今日佩的就是那把無敵太乙寶劍。當皇后左手摁著佩在腰間的寶劍款款走過來時,人們心中不禁一驚:憑這把劍,皇后就可以統帥全軍!

這次沒有檢閱佇列,上來就是分組單兵對練。刀槍頭部全用鍍銀竹木平頭,上塗墨汁,由軍官數墨點裁判勝負。各組對打,煞是好看。接著是表演陣法。步軍由一字長蛇陣迅速變為鐵桶金箍陣,又急轉為中心開花陣;還有數隊一齊上前的急攻直前陣轉小組圍殺陣;專門對付馬軍的萬蝗齊叮陣轉落地開花陣等等,看得人眼花繚亂。下來則是聲勢浩大的馬隊陣法表演。馮雁一看就明白了,自己果然沒有猜錯:馬軍將領幾乎都是鮮卑人,還是迷信勇猛衝鋒,陣法上無甚進展,無非還是集團衝鋒、迂迴包抄、突破分割那麼幾樣,而且比較雜亂。

第一輪陣法表演完畢後,比試才真正開始。校閱總監源賀奉皇帝口諭,讓五百步軍對五百馬軍,相距一里。馬軍將領個個趾高氣揚,勝算在握,根本未將步軍放在眼裡。步軍排列整齊,前面全是長槍。三通鼓後,馬軍立即發起衝鋒,黑壓壓如排山倒海而來。步軍竟然紋絲不動。馬軍快到距步軍百餘步時,只見每個持槍步軍身後都出來一個控弦之士,一霎時,飛箭如蝗,許多馬匹中箭受驚,或倒或撞,隊形大亂。這時步軍槍手已經上前突刺,馬軍大敗。裁判官點墨以後稟報,馬軍「著墨死傷」者一百七十一人,步軍為三十七人。拓跋濬道:「凡著墨死傷者就不必參加第二輪了。」

乙渾等很不服氣,急忙說:「啟稟皇上、皇后兩位陛下,此乃馬軍將領大意之故,且看第二回合再戰如何,屆時一併發落不遲。」

馮雁明白,不打它個三戰全勝,就很難讓這些因循守舊的鮮卑將領看到自己的不足。她笑著對皇帝說道:「就依大將軍吧。」

於是第二輪依舊是雙方各五百人。馬軍將領商議後決心這次一定要好好給步軍一點顏色看看,打他們個落花流水,起碼要讓他們「死傷」過半,自己則儘量避免傷亡。三通鼓後,馬軍沒有立即發起衝鋒,而是以整齊的方陣齊步而來,檢閱臺上連皇帝、皇后都感到有些意外。馬軍快到距步軍不足半里時突然隊形散開,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持刀槍高喊著衝殺過來,人們正在為馬軍的這一突然變陣而喝彩,拓跋濬與馮雁也正為步軍擔心,只見步軍忽然迅速跑步散開,立即由一字長蛇陣轉為弧形的新月鐮刀陣,一會兒就又成了鐵桶金箍陣,將馬軍團團圍在中間。步軍在跑動中弓箭手「嗖、嗖」連發,許多騎兵沒有料到他們變陣如此之快,手中盾牌換向不及,馬匹有不少「中箭著墨」,有些馬匹被箭射中頭部倒地。步軍弓箭手射出幾箭後立即將弓掛好,抽出背上的朴刀與兩個槍手合成三人一組,三組一群。兩個槍手對付一個騎兵,使馬只能原地轉動,刀手趁機滾地砍殺馬腿。這時拓跋濬和馮雁只見臺下近處一群足足有二十餘人的騎兵圍住十餘步軍,雙方激戰了十幾個回合,馬軍竟然不能得勝。原來這是四個步軍小組,彼此背靠背互相保護,長槍手槍術嫻熟,騎兵無法靠前。刀手則一有機會就滾地砍殺馬腿。由於不是真刀真槍,「著墨」後照樣可以作戰。馮雁建議皇帝下令停止。於是源賀親自敲鑼,鳴金收兵。根據皇帝口諭,這次裁判檢查分外細緻。騎兵「死傷」一百三十四人,按照墨點位置判定「死亡」二十五人,「重傷」二十七人,餘者皆為「輕傷」。戰馬「著墨」九十三匹,其中馬腿「著墨」七十九匹,幾乎全在踝骨以上。步軍「死亡」二十八人,「重傷」三十一人,另有七十八人「輕傷」。總計「死傷」一百三十七人。

源賀剛剛報告完畢,乙渾就興奮地起身大聲道:「皇上、皇后兩位陛下,此次馬軍勝利。臣請求再賽一次,非大獲全勝不可!」

拓跋濬正要答應,馮雁道:「大將軍,請慢來。西平王,這‘受傷’七十九匹馬之騎手,有多少人‘著墨’?」源賀馬上一查,只有二十八人「死傷」。其中「死」十一人,「重傷」九人,餘者「輕傷」。馮雁笑道:「大將軍,若是真刀真槍,這七十九匹馬至少有七十匹將倒在地上,騎手恐怕難免死傷。如此,則馬軍‘死傷’總數將大大增加。是否此理?」乙渾聽了無話可說,只好默默地坐下,也不好意思再提賽第三輪的事了。他怎麼也不明白,這步軍咋就進步這麼快呢。

原來是馮雁建議皇帝將業已升任護軍將軍、龍騰軍領軍將軍的拓跋丕暫時調出,讓他從龍騰軍抽調幾個年輕將領,連夜趕編《兵法要略》,然後重點訓練步軍對馬軍的戰術。拓跋丕在聽皇帝與皇后談話時,對皇后在兵書方面的知識之廣之深,驚得目瞪口呆。有些名句連他還不會背呢!

乙渾想不到皇后對皇帝道:「大將軍剛才要求再比試一次,臣妾以為馬軍、步軍較量戰時頗具實用,機會難得,皇上就準了吧。」拓跋濬從馮雁的眼神中明白她的用意,就高興地說:

「好,好!事不過三,就再賽一次。」

乙渾對鄰座的虎賁軍領軍將軍苟頹道:「你親自去指揮,這次再敗,讓他們提頭來見!」苟頹立即起身跑步前去。

過了約有一炷香的工夫,雙方又排好隊伍。三通鼓響之後,馬軍慢慢一字散開,緊接著迅速將步軍圍在中間。而步軍一開始只是吶喊,毫無動作。就在馬軍包圍圈形成之時,忽見步軍指揮旗顏色一變,五百人快速奔跑起來立即變成五團,一團在中心,四團各把一角。每團均為六塊,一塊居中,五塊均勻散開。拓跋濬驚奇地站了起來,又看了看,說:「雁雁,這不是一朵大梅花麼?」

馮雁也站了起來,說:「皇上再仔細看看,一共幾朵梅花?」

拓跋濬再仔細一看,大驚道:

「啊呀,原來每團都是一朵梅花呀!這莫非就是你說的梅花傲雪陣?」

馮雁笑道:「皇上再看,每朵梅花的花瓣也是一朵小梅花呢!」她指著已經開戰的場面說:「皇上請看,不但五朵梅花,就是每朵梅花的花瓣也都互為犄角。本來是馬軍包圍了步軍,您看那邊,現在這兩朵大梅花已經將那近百騎兵反包圍了。您再看那邊,對,這邊也是,馬軍已經失去隊形,被許多大大小小的梅花所反包圍。本來兩軍人數相等,步軍被圍在中間。由於馬軍隊形被打亂,自己人擋住了自己人,無法接敵,因此實際上馬軍能夠作戰者,三不足二,故而‘梅花’於人數上佔了優勢。」拓跋濬連聽帶看,異常興奮,過了一會兒,說:

「鳴金收兵吧,仔細清點!」

還沒等源賀報告結果,乙渾就明白肯定又輸了。因為這梅花陣的圖形太明顯了,甚至打得最激烈時還有好些小梅花不散呢,而馬軍則早就亂得一塌糊塗,不但自己人馬相撞,甚至還有一個騎兵一揮刀,誤將身邊同伴砍於馬下!幸虧並非真刀。源賀剛剛報告完結果,乙渾就道:「皇上、皇后兩位陛下,馬軍將領練兵鬆懈,應予嚴懲!」

拓跋濬笑而不答。等雙方隊伍重新整頓完畢後,源賀的將旗一揮,兩支隊伍整整齊齊地來到校閱臺下。源賀高喊:

「請皇上降旨!」全場數千帶甲將士全都肅靜。步軍將士眉飛色舞,馬軍則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在這次校閱之前馮雁就與拓跋濬商量好了,氣可鼓不可洩,即使對於敗方也萬萬不能責罰。何況雙方確實都很賣力。皇帝大聲說:「此次校閱,我大魏將士個個勇敢盡力,盡顯我大魏軍人之神武天威。尤其是方才馬軍與步軍較量,極其精彩,雙方不相上下,均應授獎。」一聽此言,全場無不意外。不但馬軍將士個個喜笑顏開,連乙渾等高階將領心中也頓時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凡參加校閱之士兵,每人賞肉一斤,錢一百,帛一匹。對陣之馬軍、步軍加倍。軍官另有封賞。」頓時全場歡呼:

「謝皇上、皇后隆恩!吾皇、皇后萬歲萬歲萬萬歲!」馬軍喊得比誰都響,尤其是軍官。原以為起碼是降職,沒準還會有人掉腦袋呢。嘿,竟然還有封賞!這皇上、皇后可真英明!

源賀感激地說:「馬軍連戰三輪皆敗,不但未罰,反受獎賞,將士無不深為感動。來日疆場效命,定然個個奮不顧身,一以當十。」老將軍說著竟滴下淚來。

馮雁道:「馬軍雖敗,卻已盡力。況且‘傷亡’逐次降低:首次為四與一之比;二次約為三與二之比;三次又略有減少。說明馬軍將士打得一次比一次聰明。若再苦練陣法,步軍當非對手,蠕蠕騎兵更是不在話下。」

「皇后英明。臣等自當照辦。」乙渾、源賀、苟頹等聽了無不服氣。他們剛才也有此感,覺得馬軍似乎有些進步,就是說不出這些詞來。經皇后這麼一點撥,他們覺得真是開了竅了。

拓跋濬呆呆地看著馮雁,直看得她怪不好意思,說:「皇上為何老是看著臣妾?是否臣妾方才所言有何不妥?」

拓跋濬深情地小聲說:「非也。方才所言極是,朕雖有同感而不能出此言也。雁雁記性真是令人感嘆,算計又快,朕從小就不如你。」群臣只見帝后說話的樣子十分親熱,也都感到高興。

歇息了一會兒以後,已經卸去盔甲的將士們都席地而坐。只聽源賀大聲說:「後宮女兵操練開始!」

全場頓時嗡嗡地騷動起來。早就傳聞皇后手下有一批女兵,為歷朝歷代所無,還聽說十分了得。有人在朝廷祭祀大典和皇帝、皇后外出巡幸時的鹵簿中見過,覺得也就是一般的儀仗而已,無非是身著戎裝的帶刀宮女罷了。剛才看見這些女兵列隊出來,整齊劃一的隊形、步伐之中有一股英武之氣,大家已經感覺到有些異樣。現在聽說她們要操練,自然個個興奮,倒要看看這些女娃究竟咋樣哩。

只見源賀大旗一揮,臺下女兵便整整齊齊地向校場中央跑去,自動組成刀、槍兩個方陣。先是兩隊各出十人,刀槍對打,雖然都是基本動作,但是打得嫻熟,毫不走樣,引得全場一片喝彩。接著是兩個方陣演練陣法,看得人眼花繚亂,女兵們卻章法不亂。大家只認得其中有飛龍陣、騰蛇陣,後來再變的那些,一般土卒就不知叫甚陣了。總之令這些鬚眉男子感嘆不已,自愧不如。這時乙渾忽然說道:

「皇后陛下,臣斗膽奏請,不知可否?」

馮雁已經猜到他想幹嗎,就微笑道:「大將軍但說無妨。」

「臣想讓女兵與男兵對打試試,讓大家高興高興。反正不會傷人。」

拓跋濬覺得乙渾這個主意有點過分。女兵雖然訓練有素,畢竟從無實戰經驗。真要比試,女兵豈能是這些曾經征戰沙場的男兵的對手,豈非要讓皇后難堪。他正要斷然拒絕,馮雁卻笑道:「皇上,女兵久居深宮,缺乏訓練,從未經歷實戰,絕非對手。既然大將軍有請,那就讓其獻醜,以博一樂。」馮雁兩次看了馬軍、步軍校閱對練,心中已經有底,本來就想趁這個機會讓她的女兵露一手給大家看看,也好檢驗一下她們的實力。

乙渾一聽皇后準了,特別興奮,趕忙交代苟頹說:「讓下面注意點,差不多就行了,別太讓女娃們為難了,大家高興高興就成了。千萬別傷著這些女娃。」他早就聽說皇后身邊有一批女兵,好生了得。心想,傳得挺神,哪能當真呢。

校閱總監、平西王源賀將軍令旗一揮,從校閱場南邊軍中拍馬跑來一員身穿白袍甲冑、腰挎寶劍的年輕將軍,從皇后身後走下臺來一員紅袍女將。兩人同時站到臺下,不禁都暗自心中一驚:「是你!」「怎麼是你!」但兩人都面不改色。

「龍騰軍別將高車虎賁將軍伊駝奉命報到!」

「後宮恭使宮人明珠奉命聽候將令!」

源賀大聲說:

「伊駝、明珠聽令!」

「末將在!」

「明珠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馬,按科目自定人選。務必盡心盡力,毋傷對手,不得有誤!」

「遵命!」

伊駝又嚮明珠抱拳躬身道:「明珠姑娘手下留情!」

明珠看他一臉嚴肅的樣子,差一點笑出聲來。但終於還是忍住了,說:

「請伊駝將軍多多關照!」說罷兩人就各自歸隊,但都心潮澎湃,難以自已。宮女習武,最初是太監所教。只是在她們武藝嫻熟之後,馮皇后才經皇帝批准先後請了幾個軍官擔任教習,每次一人,每次數日,前後幾次而已。伊駝是最早擔任教習的,每日雖僅兩個時辰,前後不足十日,但是對於那些少有機會接觸真正男子的宮女來說,這位敕勒族英俊軍官伊駝實在是最理想的夢中夫婿。儘管無論男女都顯得一本正經,誰都不敢在太監的嚴密監視下隨便言笑,但在眉宇間已經透露了無數訊息。明珠一開始就是「十珠」之首,年紀比別人略大幾歲,格外成熟能幹。伊駝很快就愛上了她,明珠也鍾情於他。兩人雖然都看出對方對自己有意,但始終沒有機會表達。只在一次眾目睽睽的練習中,兩人以手指定情。儘管鮮卑人從前在男女交往上遠比漢人為松,但魏朝立國後製定的魏律卻像其他律令一樣嚴厲,並遠過於漢律、晉律。規定男女接觸稍有「不德」,就要被處死。而「不德」概念極其寬泛,全憑主官認定,生死決於須臾、毫髮。宮中尤其不能有絲毫差錯。所以雖然伊駝是個敕勒血性男兒,在這種場合也不敢有一絲流露。況且如今明珠已是「恭使宮人」,這可是「視四品」,比自己的從四品下高車虎賁將軍還高整整一級好幾等呢。

為了讓大家看得清楚,經皇帝恩准,五千人馬一齊向場中靠近,留下長寬各百步的空場,然後都席地而坐。

第一個專案是單兵刀術。軍隊出來的是個五大三粗的二十多歲的什長,由於有機會在姑娘們面前露臉,咧著大嘴直樂,站著總覺得渾身難受,那把木刀在他兩手中倒來倒去。他看見遠遠過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娃,個子不高,瓜子臉,面色白淨,細眉毛,眼睛不大卻很明亮。他不禁兩眼直愣愣地盯著,琢磨著跟她比劃幾下交差。五下呢,少了點,看的人不過癮。十下呢,又怕不小心傷了她這細皮嫩肉的,木刀刮一下也經不住哩。這漂亮女娃到底是宮裡的,比自己的粗皮婆姨強百倍哩,贏了她要是皇上把她賞給自己做老婆那才叫美哩。

「嗨!想啥呢?還不開始!」伊駝在遠處看他那呆頭呆腦狀,不禁朝他大喝一聲。他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抱拳向對方答禮。女兵出的是「十珠」之一的玉珠。這玉珠雖然身材瘦小,貌不驚人,卻是馮皇后最早的女兵之一,已練了近十年之久。那個什長哪裡是她的對手,三兩下就亂了刀法,在大家越來越大的笑聲中被玉珠不知渾身著了幾刀,最後一刀竟砍在了脖子上。大家笑著亂叫道:

「快點下來吧,你死了好幾回了!」

「再不下來,你連做鬼都不能了!」

這時伊駝接到乙渾派人轉達的命令,第二輪別再派「丟人蛋子」上去了。其實伊駝心中有數,他知道不用說一般士卒,就是那些七八品的將軍也未必是「十珠」的對手。再說,他也願意讓他的女弟子們明珠的姐妹們露露臉,所以故意挑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卻貌似孔武的傢伙出來。

第二個槍術對練出來的就換了個年約三十的百夫長,長得人高馬大,比「十珠」之一的美珠高出一頭。那杆槍儘管是假的,也要長出半尺。而且出場後就顯得小心謹慎,一臉的嚴肅。人高槍長的優勢一開始就顯示了出來,美珠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幾次險些被他刺中,有一次為了避免刺中心臟,竟跌倒在地,連拓跋濬都不禁「啊」的一聲。他看看馮雁,怕她尷尬不快,她只是淡淡一笑。官兵們這下可高興了,總算爭回了面子,都小聲嘰嘰喳喳起來:大男人比武栽在了小女子手裡,這叫個啥!腦袋往褲襠鑽都不行哩。剛才那個渾球看女娃看迷了,這還不輸球!可是大家夥兒還沒高興多一會兒,只見美珠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而且漸漸適應了對方套路,騰、挪、架、擋,避其鋒芒;刺、扎、掃、掄,伺機進攻。全場頓時安靜下來,全都屏氣凝神,睜大了眼。一會兒只聽大家「啊呀」一聲,原來是百夫長大腿中了一槍,趔趄了一下。接著大家叫「好」,因為美珠腿上也中了一槍,不過好像不太厲害。也許就是因為美珠被刺,所以她進攻格外快捷兇猛起來。只聽大家又是「啊呀」一聲,只見美珠的槍尖直逼百夫長咽喉,他猛地趔趄後退幾步,仰面跌倒在地。美珠搶步上前,以槍比畫著朝他胸前一刺,隨即很有禮貌地槍尖朝天舉槍抱拳垂首躬身向檢閱臺方向致禮,跑步退下。全場大聲喝彩,嬉笑議論之聲不絕於耳。

乙渾、源賀等高階將領這一下都有些坐不住了,誰都沒有想到這些女兵居然把這麼虎背熊腰的百夫長都贏了,總不能出個有品級的將軍和她們比呀。要是再輸了,這臉……臉終究還是小事,皇上、皇后可是坐著呢!拓跋濬興高采烈地對馮雁道:

「雁雁,你的女兵神了!」他轉身對源賀說,「別再派這些酒囊飯袋上去了,盡給鬚眉男子丟臉啦!」

乙渾眨了眨眼道:

「啟稟皇后陛下,讓他們來個馬上比槍行不?」乙渾知道這些女娃生活於深宮,雖然也會騎馬,馬術尤其是馬上槍術肯定不如騎兵軍官,怎麼說也得贏一場才說得過去呀。拓跋濬心想,那女兵可就輸定了,不知雁雁答應不。不過怎麼也得讓男的贏一場呀。他笑看皇后,馮雁笑道:

「就依大將軍。」

過了一會兒,一匹白馬奔入場內,上面一個手持長槍身穿帶甲藍袍身材高大的年輕軍官,乃豹躍軍統軍、宣威將軍宇文浩。明珠一看是他,臨時改變了原來打算派馬術槍術均佳、個子最高的銀珠的念頭,對身邊一個年紀略小身材苗條而不高的大眼睛姑娘狡黠地笑了笑,道:「麗珠,本將命你前去應戰,你給我把他拿下!」

麗珠含羞地抱拳笑道:「末將遵命!」

一個女兵將她的黃驃馬牽了過來——這一百三十名女子官兵中唯有「十珠」有專用坐騎,餘者馬匹均不固定。這時全場只見一個身穿帶甲紅色戰袍手持一杆長槍的年輕女將騎著一匹黃馬風馳電掣般地飛入場內。兩人相距約有五丈,抱拳致禮,相視一笑。原來這宇文浩當初就是她們的馬術和槍術教習,麗珠是他的得意弟子。

兩人打得十分激烈,有時讓人看得心驚膽戰。只見宇文浩朝麗珠面門一槍刺去,麗珠迅速頭一歪躲過,拍馬就走。宇文浩縱馬追來,眼看就要追上了,麗珠突然一個回馬槍,幾乎將他刺於馬下。不等他調整姿勢,麗珠對他又是一槍,誰知宇文浩竟趁勢一把將她的槍牢牢抓住。麗珠怎麼用力也奪不回來,就騰出一手抽出背上的一把劍來,宇文浩只得撒手。過了一會兒,宇文浩瞅準機會一槍刺向她的腰部,麗珠躲避不及。翻身藏於馬側。兩人你來我往打了三十幾個回合,竟然不分勝負!全場不斷髮出笑聲與喝彩。乙渾、源賀、苟頹、皮豹子等將領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人人忐忑不安,唯恐這次又輸,那可真是沒法向皇上、皇后交代了。這宇文浩可是個率領近千人馬的六品上宣威將軍呢!

乙渾吃驚地說:「這女娃咋這麼能耐!要在軍中也能當上統軍了。」

源賀道:「這女娃是浩一手教出來的,浩那兩下子,她全會!」

「怪不得哩!我說呢。」

馮雁知道她的這一百多名女兵平時訓練十分刻苦,且已習武多年。不用說十珠,就是那普通女兵中的任何一個,一般男兵也未必能贏她們。因為她們體力或許不如男兵,而技術、機智、協同精神與能力很可能有過之。但馮雁也沒想到玉珠、美珠這麼厲害,尤其是麗珠的馬上槍術竟然如此出色,心中格外滿意。拓跋濬高興得直對馮雁笑。

在全場的觀眾中只有明珠知道宇文浩是故意讓她,因為他早就愛上了麗珠,麗珠也對他有意。今天他倆這幾十個回合,就是她們以前訓練的內容,基本上是一場馬上槍戰表演。那次宇文浩回營以後,麗珠就成了槍馬教習。明珠正為自己安排的好事滴水不漏地進行而出神,忽然全場大譁。原來宇文浩一個急轉馬身,轉到麗珠左側。麗珠回身不及,宇文浩伸出右手,將麗珠連人帶槍從那匹馬上提了過來,放在自己胸前馬背上:他左手提槍,右手壓著麗珠的後背,策馬向檢閱臺奔來。麗珠伸出左手想去抓他,宇文浩身子往後仰著躲開。麗珠雖然拼命掙扎,依然不能脫身。宇文浩小聲對她說:「麗珠,聽話,別動。我自有主張!」見她果然不動了,就鬆了手。全場喝彩聲驚天動地,掌聲雷動,經久不息,男人們總算出了這口窩囊氣。拓跋濬和馮雁也笑容滿面。乙渾等將領自不必說了,個個樂開了花。

乙渾興奮地大聲說:「回去好好賞賞浩這小子!這小子可給咱們爭了面子了,贏得漂亮!」

宇文浩馱著麗珠騎到臺下,跳下馬來。他先把槍放在地上,接著很有禮貌地將他的女俘扶下馬來,然後走上前去躬身抱拳行禮道:

「豹躍軍統軍宣威將軍宇文浩叩見皇上、皇后,恭祝吾皇、皇后萬歲萬歲萬萬歲!」

麗珠是「俘虜」,害羞地低頭躬身小聲道:「臣妾麗珠叩見皇上、皇后陛下,吾皇、皇后萬歲萬歲萬萬歲!」然後就低頭站在一邊,兩手輕輕揉著衣角,心情非常激動。她知道輸給宇文浩不算輸,也明白他方才一直在讓著自己,而且在與自己面對面「廝殺」時眉眼中有一股異樣神情,弄得自己心慌意亂,幾乎招架不住。唉,不知今日之後何時能夠再次重逢。

拓跋濬看見軍隊方面終於贏了一場,鬆了一口氣。麗珠打得也很出色,居然能和大魏精銳豹躍軍的宣威將軍大打幾十個回合,皇后也很有面子了。所以拓跋濬特別高興,說:「著即升宇文浩為豹躍軍別將武威將軍,賞錢十萬,帛百匹。」

武威將軍為從五品上,等於一下子給他升了三等。「別將」則相當於今參謀或「副官」,是個在主將身邊的重要職位,易於得到提升。皇上親賜,簡直是莫大榮幸。這意味著宇文浩前程無量,因此臺上臺下一片嗡嗡。

誰知宇文浩立即大聲道:「謝皇上隆恩!末將情願不受封賞,只有一事懇求皇上、皇后恩准。」

所有聽見的人無不吃驚。皇上如此恩眷,竟然不受,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相求。

拓跋濬和馮雁也不解地對視一眼。皇帝奇怪地問道:

「哦!你有何事?」

宇文浩看了麗珠一眼,不好意思地說:「懇請皇上、皇后,將這小女子賞給小人為妻!」麗珠一聽又羞又急,滿臉通紅,跺著腳,雙手捂住了臉。

拓跋濬和馮雁一聽樂了。臺上所有的人也都樂了。

乙渾笑著對源賀等人道:「浩這小子膽子真不小!吃了虎膽熊膽了,連皇后身邊的女將也敢要!這小子,行啊,有種!」宇文浩為全軍贏得了榮耀,乙渾心中非常快活。他喜歡有膽量的部下,究竟是將門之後。場上數千官兵聽不清那邊在說什麼,議論紛紛。

拓跋濬非常高興,故意說:「雁雁,你捨得嗎?」馮雁笑道:

「皇上,您就問麗珠自己吧。」她已經看出苗頭來了,明白是何時播下的情種。她為麗珠有這麼一個好的歸宿而感到欣慰。而且今天這個場合,皇帝賜婚,真是天緣巧合,無限榮光。她心想,回宮以後還要好好賞賜麗珠,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嫁。皇帝問道:

「麗珠,你可願意嫁於宇文浩為妻?」

麗珠放下雙手,害羞地說「願意」,但是聲音小得如蚊子叫。宇文浩大聲說:「皇上,皇后,她說‘願意’了!她說‘願意’了!」麗珠轉身打了他一下,更加不好意思地抿著嘴扭過頭去,馬上又用雙手捂住了臉。

拓跋濬小聲問道:「雁雁,麗珠是何職何品?」

馮雁說:「麗珠為‘女酒’,視五品。」

拓跋濬大聲道:「後宮女酒麗珠,升為恭使宮人,視四品,賜予豹躍軍統軍宇文浩為妻。另賞錢五萬,帛二十匹。宇文浩照封別將武威將軍,銀、帛照賞。」

宇文浩趕快拉著激動得不知怎麼好了的麗珠抱拳躬身行禮:「宇文浩、麗珠叩謝皇上皇后隆恩!因甲冑在身,不能行大禮拜謝,請皇上、皇后恕不敬之罪。」

全場高呼:「皇上、皇后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麗珠與宇文浩新婚之夜,麗珠就用拳頭捶他,說他壞死了,當初不光不教她轉身馬上擒拿這麼厲害的一招,而且連說都沒有說過,要不然她那日也不至於一點都沒有想到,結果被他輕輕擒拿過去。宇文浩笑道:「女子力弱,輕易不能於馬上提起對手,反會因此受傷,所以未教。再說了,你若知我有此招,你我姻緣還會如此順利嗎?」麗珠又連連捶他,宇文浩小聲附耳說:「我還有好些招數呢,你等著吧!」

「你壞!你壞!」

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七麗珠出嫁

由於陰山一線軍情緊急,拓跋濬下令,一過中秋大軍就出徵。馮雁決定儘快將麗珠與宇文浩完婚。她讓明珠具體操辦此事。

一日午膳後不久,馮雁正和拓跋濬商量留守期間的事,忽報:「太子殿下到!」還不等他倆把話說完,拓跋弘已興沖沖急步走了進來。平時都站住垂首躬身抱拳行叩拜常禮,這時卻跪下行大禮道:

「臣叩見父皇,叩見母后!」

「起來吧。」馮雁話音剛落,拓跋弘就起來,過去偎依在馮雁身上。

拓跋弘年滿十歲之後,為了培養他的獨立生活能力,已經讓他遷出西宮,住在傳統的東宮太子府,即其祖父拓跋晃當年用過閒置多年的那所龐大院落。讓他每日旁聽早朝,還給他身邊配備了一些官員,講解每日朝議之事以及相應背景知識與處置原則,使他逐漸熟悉朝政。午膳之後依舊在師傅指導下課讀。雖然每日晨昏拓跋弘均來後宮請安,不過馮雁因這幾日忙於校閱軍隊、準備皇帝出征等事,無暇與他多處,總是很快就讓他回府。其實她也很想念弘。她裝作生氣地推開弘說:「此刻你不在東宮好好讀書,來此做甚?太傅準了嗎?」

「準啦!我想父皇,想母后!」弘撒嬌地扭動著過去,將身子斜靠在馮雁的臂彎裡,仰臉看著她。馮雁覺得快活極了,輕輕地吻著弘的額頭。每當此時,她就覺得自己真是普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丈夫在所有的夫人中最疼愛自己,何況他還是個仁慈能幹的出色皇帝,而自己是皇后,位極人女;還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兒子!她真感到自己是女人中的領頭大雁,飛得最高最前!她再別無他求,做個好妻子,好母親,好皇后,總之做個好女人,心願已足。她要好好享享做女人之福!

拓跋濬看到她們母子如此親熱,也特別高興:現在後宮皇子、公主已經有十幾位,他最喜歡的就是弘,最會教育的就是皇后。

親熱了一會兒,馮雁想推開弘,弘黏著不走,馮雁站起身來撫著他的肩頭說:「好了,回去讀書吧,你父皇和母后還有好多大事要商量呢。」

拓跋弘委屈地撅著嘴說:

「我也有大事呢!」

「嚯!你有何大事?」拓跋濬覺得非常好笑。

弘從馮雁身邊走開,在旁邊規規矩矩地站好,慢慢地說:「孩兒懇請父皇、母后恩准,讓孩兒隨父皇一同出征……」

不等他說完,拓跋濬就嚴肅地斷然道:「不行!你還年幼。長途遠征,鞍馬勞頓,又很危險,此事非同兒戲。再大一些再去吧。」

拓跋弘大聲說:

「兒臣不年幼了。父皇當年隨世祖爺出征時也不過是十一歲。父皇能行,孩兒也一定能行!」

拓跋濬一聽不禁笑了起來,這小傢伙還真會找理由!就說:「那是去南邊征討島夷劉宋,不像北征蠕蠕那麼危險、艱苦。」拓跋弘一本正經地說:

「母后常教導孩兒,」說著他斜睨著馮雁,看她並未立即支援的樣子,走過去撒嬌地用肩膀輕輕蹭她,「說,太子不能嬌氣,要能吃苦,這樣長大方能輔佐父皇御國。孩兒願意吃苦!」說罷用手指輕拉馮雁衣角。

馮雁笑著將他拉了過來,又高興,又感動,說:「太子隨皇上出征乃朝廷大事,需徵得大臣同意,改日再定吧。你先回去,好好讀書要緊。」拓跋弘高興地謝恩而去。

馮皇后派人瞭解過宇文浩家的情況。他家是鮮卑宇文種的一支望族,世統部落,歷代都任擁部大人或別部大人。祖父是已故尚書右僕射宇文吉那堂弟,任過侍郎,已經致仕。父親因軍功曾授四品軍階,後因作戰致殘提前致仕。因此馮雁特別關照麗珠,要夫妻恩愛和睦,千萬不可因為曾在皇后身邊待過多年而傲慢。要孝敬公婆,愛護小姑小叔,善待下人。閒時要讀書、寫字、習武。又賞她全新被褥各五條,錢十萬,帛百匹,綿五十斤,從新來的籍沒的罪人女眷中賜給她丫環兩名。還讓她把自己的佩劍和戰馬帶走。姐妹們也都各贈禮物,大家都羨慕她有了個好丈夫。馮雁心想,除了皇帝和姑母,十珠和貼身宮女望雲是她最信任和最可靠的人。麗珠這些年來一直忠心耿耿地守護在她身邊,是她第一個出嫁的女官,不能讓她到了夫家受委屈。於是親自率領九珠、望雲和太監、宮女將她送到西宮正門即朝天門外。宇文浩已經率領大批從人,抬著花轎,在此等候多時。

平城市民看見朝天門外的這支迎親隊伍,就知道今天準是宮中嫁女,多半是公主出閣。御街兩側,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數以百計的殿中精甲嚴密把守著各個路口,擋住試圖靠得再前些的民眾。平城百姓生活在天子腳下,見多識廣。外地人,哪怕生活在洛陽、太原、歷城(今濟南)這些大城市者,哪裡見過唯獨京師方有的這些場面與人物。平城人一下子就能辨別出哪是州兵,哪是虎賁,哪是龍騰,哪是豹躍,哪是殿中精甲,服飾不一樣,可有講究哩。他們後來一看——聽說那是皇后——都出來了,身前身後的鹵簿就有好幾十人,皇后鳳輦後面的一乘肩輿上坐著一個服飾華麗、滿頭珠翠的姑娘,年紀比皇后略小几歲,不像是皇后嫁女,沒準是皇妹,反正也是公主!

麗珠下了肩輿,再次行大禮叩拜皇后,與眾姐妹揮淚而別。宇文浩上前叩拜皇后,扶麗珠進了花轎。這時宇文浩帶來的人鼓號齊鳴。馮皇后命抱嶷帶著兩個太監、兩個宮女騎馬護送麗珠去宇文府。

事後,平城百姓聽說新娘麗珠只是個宮女,無不驚訝萬分。哎呀,宮裡連宮女出嫁場面都這麼大!皇上到底是皇上,和大官就是不一樣哩。又聽說麗珠不是一般宮女,是有品級的女官,比縣令還大呢,皇上又給升了一級,和郡守都差不多了。又聽說新娘武藝高強,把軍裡的武將,就是新郎都給贏了,皇上要賞她黃金百兩,還要給她升官。那女娃說不願受封、受賞,情願嫁給那個武將為妻。皇上說人家早就有婆姨了,你去算個啥!另外賜給你一個吧。那女娃說,我就要他,做妾我都願意!你想,宮裡除了皇上,沒正經男的了,女娃大了,誰不想嫁人?還有人說,皇上原想把她留下,要封她為貴人。皇后不幹了,哭了兩天兩夜,也不吃飯了。皇上沒法子了,只好把她賜給那個武將。有人糾正道,你們全是胡扯淡!皇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這女娃是皇后認了乾女兒了,要不哪能像嫁公主那麼風光呢?這女娃不光武藝高強,還認字哩,能文能武,比那男的還強哩。皇后親自調教的,還有啥說的!還有人說,皇后身邊像麗珠這樣武藝了得的女娃有好幾百呢,個個漂亮。這不廢話嘛,不漂亮的,能進宮嗎?那天校場比武,這幫女娃把那些男的打得那叫丟人啊,氣得大將軍回來殺了好幾個呢……那幾日,麗珠出嫁成了平城的頭號新聞,街談巷議的中心話題,連柔然入侵,皇上即將親征都不大關心了。多年以後,人們回憶起來,依然津津樂道。後來麗珠殉難,人們都說,你看看,皇后身邊的女官,就是不一樣哩,多麼忠義!也有人說,究竟不是公主,享不了這個福。福太大了,也會淹死人哩。不過這是後話了。

拓跋濬親自率領五萬大軍北征,馮雁留守平城。雖然不算正式「監國」——那是要舉行隆重的儀式,併到宗廟祭告祖先的——畢竟實際上就是攝政,要處理各種軍國大事。好在近幾年來她不時為拓跋濬批閱奏摺,拓跋濬也越來越多地與她商量朝野大事,她早已對這些事情瞭如指掌。遇到自己不熟悉的,還有已經升為中書令的高允以及李敷、高閭等一批大臣可以諮詢。她特別注意批閱巡檢使的摺子。近年來皇帝先後派往各地二十多批巡檢使,對於遏制貪賄之風起了一些作用。從前年開始的減輕賦稅、徭役的政策也看出了一些成效。她真想自己也像巡檢使那樣下去看看。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在處理政務上比從前明白得多,有時卻又感到似乎更加糊塗。她不懂,為什麼年年殺貪官,貪官卻依舊不斷產生呢?日夜操勞倒也罷了,她主要是為拓跋濬父子的安全擔心。這次乙渾加徵北大將軍銜,總領各部。兄長、河南公、殿中尚書馮熙率領一千名精銳的殿中精甲,包括由三十名宗室子弟組成的宗子羽林,組成御林軍,專門護衛皇帝和太子。馮熙命伊駝為太子的警衛部隊長官羽林中尉,率御林軍五百人拱衛太子。

大軍出發之前馮雁就與馮熙說好,開始每日,以後至少每隔三日快馬回京通報一次前線情形。其實馮雁心裡有數,有乙渾、源賀、苟頹、皮豹子、薛野等一批久經沙場、戰功顯赫的老將,還有一大批年輕將領,這次軍隊又經過特別訓練,戰鬥力大增,最終擊敗蠕蠕當無問題。她只是對拓跋濬和弘兒放心不下。剛開始信使每日來報,幾日以後就隔日才來報告一回,十日後就變成三日一回。雖然次次都報平安,她總是忐忑不安。信使不來的日子她盼,要來的那日她急。有一天隔了三日,直至掌燈時分信使還未到來,急得馮雁在宮中不停地走來走去。雖然她明白由於戰線離此越來越遠,信使長途賓士費力費時,但她總是心神不寧,不斷命人去朝天門外觀看。後來索性下令,信使可以騎馬入內。一直等到四更二刻,才有一個太監跑進來說:

「啟稟皇后,來了,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全副武裝風塵僕僕的信使已經跑入跪下,喘著氣道:

「啟稟皇后陛下,皇上、皇太子全都安好。皇上命小人請皇后放心,太子遙請皇后大安。」這是馮熙關照過信使首先要說的開場白,馮雁也知道這是套話,但就是百聽不厭。

「起來吧。賜座,上茶,不要太熱。準備酒飯。」其實茶與酒飯早有準備,那信使謝恩後坐於腳踏的一角,將茶咕嚕咕嚕幾口就喝盡。太監馬上就續上。

「怎麼今日到得這麼晚?」

「嗯……路有些難走,耽誤了時間,請皇后恕罪。」

「打得怎麼樣了?皇上、太子在哪兒呢?在黑山(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還是牛川(今內蒙古呼和浩特東南)?」

「皇上和太子都在……牛川。打得……勝了,蠕蠕……敗了,跑了。」

馮雁發現信使說話有些支吾,眼睛有點不敢看著自己,就嚴厲地說:

「你說實話,究竟怎麼樣了?要有半句不實,我治你的罪!」

那信使趕快跪下連連磕頭,哀求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請皇后陛下恕罪!」

「那你快實說!」

那信使一邊不斷擦汗,一邊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小人出來前一日,原本已經逃跑的蠕蠕不知怎麼又集結了三千多人馬,趁我前軍追趕他們,突然繞到我軍後方,將我大本營包圍起來……」

「啊!」馮雁急得站了起來。「皇上、太子可好!」

「都好,都好!真的都好!皇上親自率領大軍往陰山追擊蠕蠕主力,不讓太子隨行,說太危險,讓留守大本營。」

「太子現在怎麼樣了?」

「太子沒事,安好,真的安好,安好!蠕蠕偷襲打退了,真的打退了,小人不敢瞎說。」邊說邊連連磕頭。

看來信使確實不曾說謊。雖然出了些事,丈夫與兒子都好,馮雁心中一塊巨石終於放了下來。

「起來吧。怎麼蠕蠕三千多人馬就把大本營給圍了?大本營留下了多少人馬?」

「大本營就留下了伊駝將軍的五百御林軍。還有就是河南公的幾十個親隨。」這個信使就是馮熙的親隨之一。

「什麼!」馮雁嚇了一跳,不禁又站了起來。這怎麼不要出事?「就五百人馬?難道大本營附近就沒有駐紮別的軍隊?」

「有是有,都隔著十來裡地,天色又黑,誰都沒想到早就跑得遠遠的蠕蠕會突然又冒了出來,還這麼多。」

「大本營損失可大?」

「不大,不大!託皇上、皇后洪福,託亦山大神保佑,多虧河南公指揮有方,伊駝將軍率軍拼死奮戰,損失不大,不大!」

馮雁這才知道哥哥沒有和皇帝在一起,而是留下來保護太子了。她不禁感到有些內疚,因為每次信使來報她總是一再問皇上和太子的情形,經常忘了哥哥就在他們身邊。唉,女人哪,心裡總是隻有丈夫和兒女呀。

「河南公怎麼樣?沒事吧?」

「河南公沒事,真的沒事!幸虧河南公一面指揮拼命抵抗,一面派人去調來了救兵。就左手受了點輕傷,沒事!伊駝將軍卻陣亡了,救兵再不來可就麻煩大了!」

「哦?!伊駝將軍陣亡了?戰況這麼激烈?」

這時馮雁只聽明珠「哦」的一聲,金珠也驚叫了一下。馮雁急忙回頭,只見兩眼緊閉身子歪倒的明珠已經被金珠、玉珠扶住。馮雁見她臉色灰白,心想這幾日她大概過於勞累,以致不支,忙叫金珠帶人扶她回去歇息。自己也就不再問那信使,讓他下去吃飯。正好那信使後悔自己講得多了,連忙叩首謝恩下去。

他來之前,馮熙曾關照他不要多言,以免皇后著急。那天晚上,大家正準備睡覺,忽然柔然來襲。柔然騎兵在弓箭上綁了油綿,點火射入大寨,營內頓時起火。他們又都高喊:「活捉魏太子!賞銀千兩!」更使營內一片慌亂。幸虧馮熙和伊駝都是經過征戰見過世面的人,馮熙立即下令:「伊駝,你帶一百人從大寨東北角門殺出,在那小山上固守。我帶其餘人馬拒敵。務必保護好太子,不得有誤!」好在這五百御林軍都是殿中精甲,是魏朝最精銳的軍隊,訓練有素,很快就鎮靜下來,拼死抵抗。事後審問俘虜方知,原來柔然細作探得大本營只有不足千人,附近各軍總數也不過三千,魏軍主力在二百里外。於是就採取他們最擅長的長途奔襲之術,試圖活捉魏太子,從而迫使魏朝退兵,做出重大讓步。來襲的柔然發現一支百人左右的騎兵向小山退守,馬上猜到魏太子必在那裡,於是立即分兵千餘人將小丘團團圍住。馮熙趕快率領主力來救。畢竟寡不敵眾,雖然柔然傷亡慘重,損失過半,魏軍也只剩下了一百多人。最後伊駝和太子的八個貼身侍衛宗子羽林全部戰死。柔然特別注意不讓被圍魏軍有人突圍求救,馮熙幾次派出的信使都戰死在營寨附近,直到四更才有人抵達援軍所在。天色微明,幾乎就要全軍覆沒之時,兩路援軍才匆匆趕到。柔然本來已經被御林軍殺得元氣大傷,這時在數量上又成了劣勢,終於軍心動搖。再戰了半個時辰,殘部數百人這才退去。

明珠這幾日精神大減,茶飯不思,面黃肌瘦。馮皇后命御醫來給她診治,御醫李弈說是「急火攻心,肝旺脾虛」,開了幾服藥,吃了也不見效。馮雁猜想,明珠年已二十六歲,在十珠之中年紀最大,莫不是眼看麗珠出嫁,自己也有了嫁人的心思。也難怪,要是在尋常人家,到這歲數,早已兒女成群,大的都十好幾了,都快當奶奶、外婆了。麗珠出嫁時馮雁就想過,等皇上北征凱旋,要陸續把幾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嫁出去。十珠最小的也都二十出頭,早就該論婚嫁了,真不該為了自己的安危誤了她們的青春,馮雁覺得有些對不住她們。

由於明珠是「視四品」女官,有一個北房三間、東西房各一間的獨立小跨院,有兩個宮女專門伺候她。她聽喊「皇后駕到」,急忙從榻上掙扎起來要行禮。馮雁趕緊將她摁在榻上。明珠還是起來行蹲禮請了安。馮雁和她並排坐在榻上,問了問病情起居,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

「明珠,我明白你的心思,是我誤了你的婚事。等皇上、太子凱旋迴朝,我就把你嫁出去,比麗珠還要風光!」

不想明珠一聽此言非但沒有高興或害羞,反而哭了起來,隨即跪在地上說:「明珠終生難忘皇后的至德隆恩。明珠此生不願嫁人,別無他求,只願終生伺候皇后。」馮雁忙俯身說:

「起來吧。」讓金珠扶她坐在了榻上,說,「莫說傻話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皆然。女人嘛,總要為人妻,為人母,否則就是終生大憾。等大軍回京,我一定挑一個和你般配的年輕將領賜你成婚,我要親自把你送到夫家!」誰知明珠一聽哭得更加傷心,抽搐著倒在榻上,連金珠也在一旁啜泣不止。馮雁以為明珠是因為激動之故,而金珠比明珠只小兩歲,大概也為自己的終身大事難過,就說,「金珠,你莫哭。我想過了,一兩年內,把你們這些年紀大些的,都嫁出去。」不想金珠一聽竟哭得出了聲,跪下道:

「皇后陛下,我也終身不嫁!我和明珠姐一起,一輩子伺候皇后陛下!」

「金珠,明珠,你們這是為何?快起來說。」

她倆起來以後互相看了看,都沒有說話。馮雁看出她們一定有心事,就說:「但說無妨,我絕不會怪罪你們。」

明珠看了看金珠,金珠輕輕點了點頭,就含著淚說:「啟稟皇后,明珠姐願嫁的人已經陣亡了。」

馮雁以為聽錯了,愣了一下,忙問:

「你說什麼!陣亡?是誰陣亡了?」

金珠低頭輕聲說:「伊駝將軍。」這時明珠又悲傷地啜泣起來。馮雁難過地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拉住明珠的手說:

「唉,明珠呀,你怎麼不早說呀!」在宇文浩請求將麗珠賞予為妻時,馮雁已經明白是當年教槍術時播下的情種。馮雁心想,當時要是知道此情,把明珠也趕快嫁了,說不定她就能懷上伊駝的孩子,一輩子也能有個寄託和依靠。唉,命運真是莫測啊,怎麼人世間的好姻緣就這麼難呢!

當年伊駝來教她們武藝時,明珠發現他的口音和自己一模一樣,原來他也是統萬(今內蒙古烏審旗南)人,而且兩家相距僅十里之遙,只不過自己是漢人,伊駝是敕勒人罷了。明珠發現伊駝雖然武藝高強,但是文質彬彬,長得又極英俊,馬上就愛上了他,只是沒有機會表示;伊駝也非常喜歡這位美麗能幹的姑娘,但是他深知對宮人不能有任何出格言行,否則會被立即處死。兩人只能在單獨對練時眉目傳情,心知而已。有一次伊駝教十珠徒手格鬥,由他和明珠示範演練如何在敵人出拳後迅速將其手抓住扭至背後。當伊駝將她的右手扭至背後壓她彎腰時,明珠清清楚楚地感到,伊駝用右手拇指在她右手的手心用力壓了一下。她頓時臉漲得通紅。其他九珠都站在對面,沒有看見背後的把戲,只以為明珠是因為「被俘」害羞之故,沒有在意。其實這是當地鮮卑人和其他東胡人的習俗:春末時節,大家在水邊盡情宴飲歌舞時,青年男女在群舞中如果相中了誰,就趁對舞時一方用右手拇指在對方右手手心用力一壓,即為求愛。對方如果沒有反應為拒絕,若以同樣動作回應則為接受。後來伊駝與明珠調換角色,他先出拳,由她將自己扭至背後。明珠的動作完全正確,卻沒有壓他的手心。伊駝說:「動作做得還行,只是還略差一點,我再來示範一遍。」在將她的右手扭至背後時又用右手拇指在明珠手心重重地壓了一下。明珠臉紅得似紅布一般,用牙咬著下唇。伊駝鬆開手後,明珠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調換角色後明珠果然就在伊駝手心用力壓了一下,還調皮地用右腿膝蓋在他右膝後彎處使勁一頂,伊駝猝不及防,頓時撲倒在地。但他隨即翻了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高興地說:「行了,行了!甚好!甚好!」引得在場的九珠和監督的太監都哈哈大笑。原來這個頂膝動作也是伊駝教的。九珠和那些太監哪裡知道這背後的名堂!

直到皇帝率大軍班師回朝馮雁才知道,那場惡戰是多麼慘烈。當時馮皇后親自率領百官到三十里外臨時搭建的凱旋門接駕。拓跋弘給她請過安後,撲上來大喊著:「母后!」摟著她就放聲大哭,馮雁也直掉眼淚。看著弘大哭不止,她只好說:「弘兒,你是太子,不能如此失態。」他才止住哭聲。到了凱旋樓內歇息時,拓跋弘說起此事又泣不成聲:

「若非河南公舅舅指揮得當,尤其是伊駝將軍拼死相救,孩兒今生肯定不能再見父皇和母后了。伊駝將軍將我藏在一塊巨石之下,帶領將士就在我前面奮勇殺敵。幸虧是黑夜,蠕蠕沒有發現孩兒,沒有放箭,否則孩兒必死無疑。伊駝將軍一人就殺死蠕蠕不下二十人之多,刀劍就換了兩把,身上七處受傷。他是因流血過多而死的。孩兒看著他倒下,卻不能相救。他用身體擋住了孩兒,蠕蠕才沒有發現我。」

馮熙說,保衛太子的五百御林軍最後只剩了八十七人,其中八名宗子羽林全部戰死。馮熙的親隨四十六人只剩下九人。三千蠕蠕留下了兩千一百多具屍體。

後來在封賞三軍時,伊駝被諡曰「忠勇」,贈統萬侯、散騎常侍,追授平北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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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床,一種可以摺疊的小凳,類似今之馬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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