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書·卷十三》/b
高宗(文成帝)崩,故事(依慣例),國有大喪,三日之後,御服器物,一以燒燬。百官及中宮皆號泣而臨之。(馮皇)後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救之,良久乃蘇。
b《北史·卷十三》/b
獻文即位,尊(馮皇后)為皇太后。丞相乙渾謀逆,獻文年十二,居於諒暗,太后密定大策,誅渾,遂臨朝聽政。
一皇帝病重
拓跋濬自九月間大破柔然北征歸來以後就一直龍體欠安。不是心口憋悶或肚脹難受,就是發燒、咳嗽。一方面固然是一個多月的鞍馬勞頓,日夜征戰,寢食不安,由精神高度緊張到一旦班師後鬆弛,易於得病;另一方面也是他回來後在各房夫人那裡周旋,筋疲力盡之故。其實他這次出征還帶著一位沮渠椒房隨侍。馮雁深感自己丈夫什麼都好,不用說和大魏幾位先帝比,就是和歷代明君比較,為人、學識、能力、遠見等等也堪稱一流,完全可以成就不世之偉業。就是有一樣和自古以來的帝王並無二致:在女色上管不住自己。馮雁雜學旁收,讀過一些醫書。知道歷代名醫對於男子儲存元氣、惜精固本都極為重視,無不反對房事不節,認為此乃奪命之術。而魏朝及其他北朝皇室雖不比華夏君主在這些事情上更加不知節制,但成婚時間則普遍更早,通常十一二歲就正式收房甚至納妃。所以皇帝、皇子、皇孫壽命普遍不長。究其緣由,可能與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征戰頻仍,男子死亡率較高,急需生育以補充人口有關。故而每戰之後均大量掠奪婦女兒童。馮雁幾次想規勸丈夫不要沉溺女色,每每話語已到嘴邊,終於還是張不開嘴。此話別的夫人或可說,無非是嫉妒爭寵罷了,她是皇后,反講不得。皇帝御女,豈為貪一時之歡?乃為了多些子嗣,此乃關係帝位繼承、社稷江山的大事!男子納妾,自古皆然,大婦不得反對,否則便是「有損婦德」,據此男子就可以休妻。所以要是皇后干預皇帝臨幸別的夫人或宮人而惹惱皇帝,皇帝即可廢后,起碼也是讓人笑話。每次因「謀反」、「貪賄」等族滅籍沒的貴族女眷,首先就是「充掖內庭」,最年輕漂亮的留在皇帝或各位夫人身邊做宮女。只要皇帝「御」過,就成了「御女」,這可就是「視五品」,品級和太守差不多呢。自李貴人懷孕之事後宮中加強了皇帝的起居記錄,整天跟著皇帝記錄的起居令太監從七品上,與縣令一般高呢。所以皇帝「御」了誰,均有記錄。這「御女」口說無憑可不行,要有記錄為證哩。因而宮中女子既不敢勾引皇帝——那是要處死的——又日夜盼望皇帝臨幸,那樣自己從此就一步登天。即使皇帝再也不來——這種情形太多了——起碼自己可以單獨住上一間房,有個把宮女伺候,再不用幹粗活。所以馮雁只好正面勸導皇帝:「皇上龍體乃萬金之軀,事關社稷安危。請皇上務必注意惜身,切勿過勞啊。」她自己則儘量不與他同房,儘管她有時候也非常非常渴望與他在一起。但一見他面黃肌瘦的樣子,實在不忍心再折騰他,而且自己原來的激情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拓跋濬的健康狀況還是每況愈下,立春以後低燒不斷,憎寒畏熱。雖已二月上旬,屋裡還日夜籠著火盆。平城春天多風沙,有時刮起來遮天蔽日,猶如黃昏。好不容易風和日麗,馮雁親自陪他到御花園來小坐片刻,見見陽光。結果屋裡熱,外頭涼,略受風寒,就又發燒。御醫院的太醫自然每日診治,又從長安、洛陽請來名醫看了,還從南朝建康、廣陵請來了兩個世代名醫,服藥無數,依然時好時壞,好時少,壞時多。馮雁注意到,所有名醫診斷都沒說有什麼疑難重症,卻都有「腎虧」、「陰虛」四字,而二者關聯密切。於是她只好將皇帝留在前幾年新建成的更加軒敞舒適的太華後殿,親自日夜照料,其他夫人都只是晨昏請安而已。身體好些時就到前殿上朝坐半個時辰,處理一些緊急事務。
馮雁則一身數任:首先當然是御醫監督。每張藥方她都仔細審閱,不明白之處——從藥名、分量、配伍、更換直到煎熬——就問御醫,查醫書。以至於後來無論是官復原職的太醫令張九復,還是醫術精湛的太醫李弈,甚至包括南朝請來的名醫們,都對皇后醫藥知識的豐富感到非常驚訝。
她又是御膳總管,對皇帝吃的葷、素、幹、稀不僅要指導御膳房精心調配,而且還親嘗鹹淡滋味。她要讓丈夫吃得既特有營養,又格外可口。她聽一位南朝來的朱太醫說,甲魚乃滋陰大補之物,尤以一至二斤者為佳,公的又較母的為補。就立即下令讓太監到民間去搜求公甲魚,結果三日就送來十餘隻合格者,命養於御花園的東魚池和西魚池中。馮雁即讓御膳房按朱太醫指示清燉了一隻斤半的。由於朱太醫說甲魚血乃補中之補,但須臾即凝固,因此破例讓御廚鄭四來至太華後殿宰殺。在朱太醫的一一指導下,鄭四左手壓住甲魚,右手持刀,一太監以箸引出甲魚腦袋。當它伸長脖子咬住箸時,鄭四便迅速一刀將其斬立決,將血滴於旁邊的一個盛有一些酒的碗中(據說如此方可凝固得慢些),立即送到隔壁屋中讓皇帝喝下。然後鄭四便將甲魚開膛,洗淨,置於鍋中,放到特地搬來的一個小爐子上。加水煮沸後將水瀝盡。再重新加水,煮開後加上蔥葉、薑片和酒,以文火燉之。片刻之間,滿屋洋溢著一片異香。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抱嶷進來報告說已得。馮雁就又走到外屋。朱太醫命鄭四揭鍋,頓時香氣噴湧,令人口舌生津。馮雁一看,湯上飄著一層清亮的黃色油花,鄭四舀了一勺,倒在旁邊的一個小碗中喝下試安。然後跪下道:「請皇上御用。」
馮雁讓舀了一點,一嘗,味美無比,遠勝雞湯。鄭四按朱太醫言將帶著厚厚裙邊的鱉蓋揭下,再撿了幾塊肉,加滿了湯,由明珠端給皇上。馮雁與丈夫生活了十多年,難得見到他吃得如此津津有味。滿頭大汗的拓跋濬吃完一大碗後居然說道:「湯若還有,再盛一碗來吃!」就又喝了兩碗湯。第二天他多日未退的低燒居然退盡了!馮雁大喜,立即以皇帝名義下詔,加朱太醫為江東子,賜宅一所,錢十萬,帛百匹。朝中群臣聞之,紛紛到各地搜求甲魚,上等者獻於皇上,餘者自享。一時平城、晉陽一帶達官貴人以吃甲魚為樂事。平城、晉陽、幷州一帶人士原不識此物,後來以為稀罕,蓋源於此。由於群臣不斷獻來甲魚,東魚池、西魚池已鱉滿為患,馮雁就自己也不時吃一隻。為感謝甲魚效命皇上獻身社稷之情,遂以皇帝名義封甲魚為忠義金甲將軍,命中書侍郎高閭作《金甲將軍銘》,下令在殿後小花園內立了一個一人高的金甲將軍祠,親自焚香祭祀了一番。
此外,馮雁還等於半個皇帝,要幫拓跋濬批閱奏摺,處理軍國大事。好在這幾年經尚書令陸麗和中書令高允整頓中樞後,各部曹職責更加清楚,上呈奏章格式、行文均更為規範,覆案、擬旨也更為妥帖簡明。馮雁閱後通常只要簡單說個意思,高閭等即可正式草詔。高閭文思敏捷,落筆成章,中書令高允有時還親自起草。馮雁對這些事務雖然不敢有絲毫大意,但對隨手可得的權力卻並不在意。十幾年前她剛被選為貴人和立後時,權力還曾使她興奮激動不已,那是因為大仇未報和丈夫登基不久之故。後來誅滅宗愛一黨,自己成了皇后,又有了弘兒這勝似親生之子,她對權力就日益疏遠。丈夫就是至高無上的皇帝,有他就有一切。她只想做個母儀天下的好皇后,讓丈夫成為一代英主,讓弘兒成為出色儲君,將來順利繼承大統。這樣自己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身為女人,還須何求!至於訓練十珠等,多非刻意所為。自從丈夫病重以後,她的心思幾乎全在丈夫身上,甚至連心愛的弘兒都難以顧及。只有弘兒每日晨昏來請安時她才會想起兒子來,叮囑他:「好好聽太傅的話,刻苦讀書。」她想,要是弘兒大些就好了,可以幫自己處理朝政,甚至提前監國,自己就能夠全力以赴地照顧丈夫了。她發現弘兒隨父皇北征雖然只有一個多月,卻懂事成熟了不少。唉,再有兩三年,弘兒就能夠幫著處理政務,過四五年,弘兒十六,就能正式監國了。那時一定要讓丈夫好好歇息、調理幾個月,使他徹底康復。
好在朝廷文武大臣都很體貼皇帝,齊心協力,使馮雁放心不少。但是五月間拓跋濬又突然發燒不退,咳嗽不止。太原王、車騎大將軍乙渾為軍事首腦,上奏道,近來隴西方面報告,柔然有與西羌聯合犯境跡象,奏請派源賀以隴西王平西大將軍總督隴秦軍務,剋日啟程。馮雁稟報拓跋濬。他說,乙渾在軍事上經驗老到,源賀久經沙場,在隴秦一帶威望極高,此議甚好。過了幾日乙渾又上奏道,近聞高麗欲與南朝合力攻打大魏,奏請封河南王馮熙為徵東大將軍,駐蹕中山(今河北省定縣),節制燕齊各路兵馬,即日履新。那日拓跋濬高燒,馮雁對他說起此事,拓跋濬連話都懶得說,只輕輕點了點頭。第二日馮熙就離京赴任了。皮豹子、薛野等老將前不久先後去世,大將苟頹、拓跋丕等也經乙渾分別奏請皇帝批准分赴盛樂、洛陽等地鎮守。
馮雁萬萬沒有想到,這些都是乙渾的精心安排。乙渾早就看出皇帝病得不輕,貌似一般風寒之疾,其實已經極度虛弱,恐怕拖不了太久,果真如此,倒是一個難得機會!他悄悄問過御醫令張九復:
「請如實相告,皇上龍體究竟怎樣?」
張太醫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用回答馮皇后的話回答他:「皇上此病若說嚴重呢,倒也未必。只是皇上龍體十分虛弱,只要不常突然發燒,經過夏秋兩季調養,即可慢慢康復。」
乙渾想了想依然不得要領,在心中恨恨地罵道:「他孃的,等於啥也沒說!」經他自己細心觀察,回憶這些年來皇帝健康狀況每況愈下的過程,他估計也就是一兩年的事。他打算萬一皇帝薨了,改立侄女乙椒房之子拓跋若為帝。若才兩歲,那時三四歲,這樣他就能以輔政大臣身份完全控制朝政,他們乙家也就會更加發達。因此他先將極孚人望的軍中宿將源賀,控制禁軍的馮熙,對皇帝絕對忠誠的苟頹,龍騰軍首腦近支宗室拓跋丕等一一調出平城。馮雁的心思全在皇帝身上,對乙渾的野心毫無覺察,反以為乙渾是在提升馮熙,沒有看出這是明升暗降。她哪裡知道,高麗和南朝根本就沒有打算進攻魏朝,馮熙手中並未增加兵權——不但朝廷有乙渾節制,而且那幾州駐軍將領都是乙渾舊部。馮雁以為乙渾忠心耿耿,一切安排都很妥帖,完全沒有想到巨大的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事後她對自己在政務上的幼稚深感後怕,當時要是請皇上降旨提前讓太子監國,皇后輔政,不就什麼危險都不會發生了嗎?而自己卻根本沒有想過監國輔政之類。幸虧她從乙渾調兵遣將中受到啟發。她想,外面全賴乙渾大將軍可保四境之安,宮廷之內就須靠自己了。她迅速以皇帝名義連續降旨,強調西宮各門均由殿中尚書拓跋鬱率領的幾十名宗子羽林把守,無皇帝墨詔或皇后本人口諭任何軍隊不得進入西宮,違者以謀反論處。群臣不得帶兵器入宮,違者斬立決,棄市。東宮駐紮的殿中精甲隨時聽候殿中尚書拓跋鬱的調遣,皇帝身邊另有三十名武裝太監警衛。任何外人無皇后令不得進入後宮,後宮警衛全由女兵擔任。實際上女兵成了西宮的主要武裝。
誰都沒有想到拓跋濬竟會這麼快就去世了。
那是拓跋濬又發高燒,兩日不退,有時處於昏睡狀態。這種情形過去也曾有過,通常服藥後高燒就漸漸退去,雖然低熱仍在,畢竟危險不大。所以這次高燒,無論是馮雁還是太醫們都沒有想到竟會如此嚴重。當馮雁發現皇帝突然呼吸十分急促,不時痰湧,感覺特別難受時,慌忙急召日夜守在殿外廊房的太醫。拓跋濬斷斷續續地說:「詔太子……乙渾……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火速……進宮!」說完之後就昏厥過去。
馮雁一聽皇帝詔的不僅是太子,還有幾位文武大臣,顯然是他意識到自己病情極其嚴重,要準備後事,留下遺命。馮雁因而感到極度恐慌。太子拓跋弘趕到時,拓跋濬雖然已經被太醫搶救醒來,卻已無力說話,只是睜大著期望的淚眼,兩手分別拉著皇后和太子的手,並將兩手拉在一起。馮雁與太子立即跪下,哭道:
「皇帝陛下放心!」
「請父皇放心!」
拓跋濬臉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太原王車騎大將軍乙渾和吏部尚書楊寶年、平陽公侍中賈愛仁、南陽公侍中張天度趕到時,拓跋濬又昏睡過去,喘氣越來越急,痰湧的呼嚕聲越來越厲害。馮雁俯在他耳邊輕輕叫他:「皇上,皇上,大臣們都來了!」
拓跋濬費力地睜開眼皮,看著他們,乙渾等立即上前跪下:「皇上!」
拓跋濬兩眼無神,費了好大的勁才抬起手來,指了指太子,拓跋弘馬上就跪在父皇榻邊。皇帝難過地搖了搖頭,嘆了一口長氣。好不容易又抬起手來,朝乙渾指了指,又將手費力地移向三位大臣,張大了嘴想說什麼,忽然手一垂下,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終年二十六歲。
時在和平六年(465)五月,諡曰「文成」,廟號高宗。
馮雁當時就哭得昏死過去,宮中頓時一片哭聲。乙渾立即下令緊閉西宮各門,禁止任何人出入。
拓跋濬之死來得過於突然,馮雁毫無思想準備,她根本就想不到丈夫會死,更想不到會如此之快。她一直以為,丈夫雖然體質極度虛弱,畢竟沒有任何疑難重症。儘管多次反覆,總還是每次均轉危為安。她深信只要慢慢對症治療、調養,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就會明顯好轉,兩三年後就會復原。哪裡想到這次高燒竟會如此厲害!
乙渾也沒有想到夢寐以求的日子竟會來得如此之快,快得使他措手不及,以致竟一時不知從何入手為好。本來他準備秘密聯絡乙椒房,然後和乙家幾個兄弟、子侄以及幾位關係最深的大臣商量妥當,使廢太子、立新帝之事能一舉成功。此事性命交關,過早準備危險萬分,萬一洩密,就是誅滅五族的謀逆大罪,本人還要受凌遲之苦。只有眼看皇帝性命垂危,只在旦夕之間時,方可立即進行。更加不巧的是,統轄宮中禁軍的殿中將軍侄子乙肆虎,又在日前被皇帝降旨軍隊全部出宮時離開西宮。現在他在宮中連個可靠心腹都沒有了。
尚書楊寶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三人不知道皇帝最後這手一指究竟何意。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既然皇帝臨終前將他們詔來,自然是要他們顧命。於是楊寶年等一面命御醫趕緊救治皇后,一面就請乙渾到太華前殿商議立新帝之事。乙渾大聲反對說:
「皇上才薨,殯殮急辦之事甚多,立新帝過幾日再議不遲。」
三人中楊寶年最年長,雖然官爵不算文臣之首,但由於曾為帝師多年,皇帝一向特別敬重,不時單獨召見,垂詢機要。他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悠悠萬事,唯此為大。應立即請太子弘即皇帝位。」
賈愛仁和張天度立即附議,也認為應當馬上就立太子為新帝,以穩定朝政,安撫人心。
乙渾沉吟道:「新帝登基確係朝廷首要大事,事關社稷安危,因此不宜倉促行事。應與諸位大臣商議,再報請皇后方可擁立。」
楊寶年等一聽不禁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乙渾何出此議。
張天度急忙道:「乙大人,先帝駕崩,太子繼位,乃天經地義之理。我等四人為顧命大臣,有擁立新帝之權。皇后深愛太子,必定照準。還要和誰商議?」
乙渾瞪了張天度一眼,冷笑道:「誰說你我四人為顧命大臣?皇上可有遺詔?還是有口諭臨終囑咐?」
三人一聽都吃了一驚,賈愛仁不禁問道:
「皇上殯天之前急詔我等入宮而未詔他人,若非命我等顧命,豈有他哉?臨終雖無具體囑咐,實質則一。我等切不可辜負皇上重託也!否則如何對得起皇上在天之靈?」說罷掉下淚來。
楊寶年萬萬沒有想到在太子繼位的問題上乙渾竟然會橫生枝節,感到事情過於蹊蹺,不禁有些不滿地問道:
「乙大人,難道您認為太子不能繼位嗎?」
乙渾此時已經胸有成竹,就冷冷地說:「太子繼位本乃順理成章之事。只是皇上最後指著太子搖頭,而且嘆氣,莫不是皇上對太子有所不滿或是失望,另有打算?」
張天度本來性子就比較急,他一開始就覺出乙渾似乎另有想法,現在看得越來越清楚,乙渾是在阻撓太子登基。他生氣地說:「太子天資聰慧,仁義大度,博學多才,深得皇帝、皇后鍾愛,繼承大統乃題中之義。我等切勿耽擱,應立即召集百官……」他一邊說著,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站著的秉筆太監韓五,乙渾以為他要叫人,馬上打斷他說:
「張大人如此著急,莫不是出於私利乎?」
張天度一聽氣得面色發白,指著乙渾道:「你,你,怎能如此無禮?」
「多和幾位大臣商議商議,總不會有壞處吧?」乙渾心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儘量拖延時間,哪怕一天也好。這時他已想出辦法,就故意裝作平和大度地說:「諸位大人請想,擁立新帝之事,一無先帝臨終口諭;二無先帝遺詔;三呢,朝廷重臣多不在場。文臣之首尚書令陸麗不在宮中,左右僕射一位新故,一位病臥在床,中書監、中書令均未應詔聽取遺命。我等幾人擅自擁立新帝,只怕有越俎代庖之嫌。萬一眾臣不服,皇室成員提出異議,我等何以相對?只怕有觸發皇室動亂之虞。我等身家性命事小,大魏社稷安危事大呀!」
幾句話說得三人一時張口結舌,啞口無言。雖然明知皇帝召見是為了顧命,不過畢竟沒有明確口諭,更無遺詔。文臣中地位最高者又確實都不在場,而乙渾則是武將中第一人,品級高於他們三人。楊寶年要求立即召回陸麗,召集百官。乙渾同意立刻召回陸麗,但說先要趕緊安排平城、近畿警衛,以確保皇后與太子安全,非要等到明日早朝再議。
楊寶年等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卻又風雲突變。
原來皇帝晏駕的傳聞已經迅速傳遍京師,但無人證實:百官紛紛湧向西宮,卻於朝天門外被阻,不得入內。依例,皇帝殯天后,皇后或顧命大臣應當立即召集百官到宮中擁立太子為新帝。眼下皇后健在,太子受寵,聞道是乙渾、楊寶年等幾位大臣已入,怎麼一個時辰已過,宮內不僅沒有任何正式訊息傳出,反而不許百官入內?因此百官議論紛紛,有些不祥之感。本來正在平城各門巡查的順陽公、殿中尚書拓跋鬱得知傳聞迅速趕來,一見此景,頓時想起當年世祖太武帝暴薨而宗愛秘不發喪和對南安王餘死也封鎖訊息之事,立即與弟弟宜都子羽林郎將拓跋目辰各自回府率領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衛士,又調集在東宮西門隨時待命的二百名殿中精甲,來到西宮東門順德門。把門主將乙渾手下的別將納石鶻上前阻攔道:「奉乙渾大將軍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西宮,違令者格殺勿論!」
拓跋鬱這才明白,原來乙渾不但下令關閉西宮各門,且已將把守西宮各門的宗子羽林主官都換成了他的人,知道問題格外嚴重。他頓時把臉一沉,「嗖」的一聲拔出佩劍,語氣兇狠地說:
「我乃殿中尚書,掌管宮中警衛。爾等何人,竟敢擋我!」邊說邊舉起佩劍,「阻擋者死!」隨即高聲大喊:
「拓跋契何在?」
站在遠處的拓跋契高聲應道:「末將在!」邊喊邊跑了過來。
拓跋鬱圓瞪怒目,大聲訓斥道:「你乃西宮順德門主官,只有皇上和本將才可撤你。以後誰敢動你,一刀將他劈了,再來稟報!你若失職,提頭來見!」
「末將遵令!」拓跋契大聲應道,隨即拔出佩刀,走向門邊。
拓跋鬱厲聲對納石鶻道:「立即將你的人全部撤走,否則按律立斬!」
納石鶻一看拓跋鬱和拓跋目辰身後二百餘人都已刀劍出鞘,個個殺氣騰騰。他知道拓跋鬱不僅乃殿中尚書,而且手中之劍為皇上親賜。殿中精甲尤其是宗子羽林訓練有素,雖不能一以當十,當三當五絕對不成問題。他一時猶豫,不自覺地往後一閃,守門的其餘士兵也就稍稍退後了點。拓跋鬱立即將佩劍一揮:
「目辰,你帶親隨殿後!」說罷自己直往裡奔,二百餘人就統統闖了進去。納石鶻大喊:
「順陽公,你敢違令!」但是卻不敢上前阻攔。
拓跋鬱對身後的羽林三郎拓跋萬道:
「將此人綁了!令其餘軍士皆回本部,抗命者斬無赦!宮門緊閉。你帶五十人在此守衛,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又派拓跋契等幾個宗子羽林率五十名殿中精甲到西門神佑門及各門傳令:「一律照此辦理,抗命者格殺毋論,餘者各回本部。」宗子羽林都是有品級者,最低也是九品,一般都是七品以上,所以每人帶了十個殿中精甲就將西宮諸門和交通要道控制起來。拓跋鬱兄弟則帶了其他人到朝天門將二十守軍也如此處理。然後開啟朝天門,放百官進來。留下三十人把守朝天門,自帶一百餘人直奔太華殿而來。
由於朝天門與太華殿之間隔著神武門,所以外面喧鬧之聲裡面一點也聽不見。等乙渾聽見外面人聲嘈雜,走到殿門邊一看,只見拓跋鬱手提佩劍,帶著數十名武士已進了原先緊閉著的神武門,奔跑而來,後面緊跟著二三十名大臣。乙渾大驚失色,一時不知所措。他在心裡大罵把守幾個宮門的部下「酒囊飯袋」,趕緊走到丹墀跟前,擋住已經跑上臺階的拓跋鬱,威嚴地喝道:「順陽公為何擅自進宮?竟敢帶劍上殿,你知罪乎?!」他差一點喊出:「來人哪,給我拿下!」一看,身邊除了幾個親隨和武裝太監可能聽命於他,別的全是拓跋鬱帶來的衛士和殿中精甲。不過被他這麼一聲斷喝,拓跋鬱身後的武士全都止了步,百官也都站住。乙渾畢竟是所有將軍中兵權最大的車騎大將軍哪,此時稍有不慎,那就不單是死罪,還有可能安上「大逆」罪名誅滅五族呀。
只見拓跋鬱毫不在乎地提著寶劍走上前去,乙渾尷尬得竟不得不退後了兩步。他後悔剛才沒有橫下心調來哪怕幾十名士兵,拓跋鬱膽子就比自己大得多。拓跋鬱上了殿前平臺,大聲問道:
「百官數日不見天子,憂心如焚,皆欲見天子一面。天子何在?」
乙渾身後是楊寶年等三位大臣,無法掩蓋,他只好裝出十分悲痛的樣子說:「皇上已經賓天了。」
拓跋鬱一聽立即放聲大哭起來,跪在地上,悲愴地大喊:「皇上啊!」
臺階下的群臣和士兵也都統統跪下大哭起來:「皇上啊!」
乙渾見此情景,一籌莫展,知道威嚇無用,反會壞事,也只好跟著轉身跪下,裝出悲痛之狀。
拓跋鬱起來以後徑自進了殿,一邊東張西望,一邊大聲問道:「太子為何還不登基?太子呢?皇后何在?」
原來因為文成帝遺體停於太華後殿,皇后經搶救甦醒後,乙渾以「只恐皇后在此過於悲痛,有傷鳳體」為名,建議太子陪皇后到後面比較安靜的西堂歇息,有事他會親自前去稟報。馮雁近來為了丈夫的病累得心力交瘁,平時尚可勉力支撐,丈夫突然逝世,幾乎將她摧垮,虛弱不堪。拓跋弘不敢離開一步。因此西宮各門及太華殿發生之事皇后與太子一無所知。
這時拓跋鬱已從楊寶年的眼神中得到暗示,也從賈愛仁、張天度的表情中明白了問題之關鍵所在。
乙渾說:「皇后悲痛過度,不能視事。太子陪侍在側,難以脫身。皇帝大行殯殮之事尚未安排……」他不敢說朝廷重臣不在之類的話,因為即使重臣缺席,群臣皆在,照樣可以確立新帝。所以說:「請諸位大人先回去,餘事明日再議如何?」
站在乙渾身後的楊寶年對拓跋鬱堅決搖頭,給了一個眼色。拓跋鬱心中更加有數,回身對站在太華前殿內外的百官道:「自古國不可一日無君,無君則朝廷大亂,社稷顛覆。眼下萬事,莫重於擁立新君。太子英明天縱,寬厚仁慈,好學多才,深得先帝與皇后鍾愛,理應立即繼位為新帝。各位大臣以為如何?」
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馬上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順陽公此言順天理,合民心,務必立即恭請太子繼皇帝位!」
群臣也都齊聲說:
「順陽公此言極是,應立即迎立太子登基!」
拓跋鬱舉起佩劍盯著乙渾抱拳道:「請諸位顧命大臣立即去後宮迎接太子即皇帝位!臣等在此迎候聖駕。」
乙渾明白,現在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若再堅持己見,就會徹底暴露自己的圖謀。只有先立太子弘為帝了,然後再徐圖之。他知道,拓跋鬱雖然不是拓跋王朝的近支宗室,但從年輕時成為宗子羽林的一名普通侍衛開始,到順陽子、宗子羽林中郎將,再到順陽公殿中尚書,一向對皇室忠心耿耿,是個為了保衛皇室不惜一切的人。而且這傢伙脾氣火暴,不計後果。他若再說對太子不利的話,或者藉故拖延,別的大臣就會進去接駕,自己則會失去最重要的本錢——方才拓跋鬱已經說了「顧命大臣」四字,自己自然位居首輔。若再以勢壓制硬頂,這拓跋鬱就有可能當場給自己一劍。於是說:
「順陽公所言正合吾意。」他對群臣道,「各位大人在此稍後,我等去迎接太子。楊大人,賈大人,張大人,請!」
於是拓跋弘就這樣繼了位,他就是歷史上的北魏獻文帝,時年十二歲。
二馮雁自焚
三日後的早晨,太華殿和神武門之間的巨大廣場四周站滿了在皇帝身邊伺候過的太監、宮女。在他們前面整整齊齊地排成方隊的是京師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
太華殿前的寬廣平臺中間靠近臺階處,堆積著許多幹柴,成了一個半人多高,五六尺見方的柴堆,兩個太監正往上面不斷地澆油。柴堆兩側斜後方五尺遠處,各放著一個臨時搬來高約七尺的樹形燭架,每架上插著九支點燃的一斤重白燭。柴堆正後方約五尺處,有一個高五尺的銅鼎,是西宮處理政務的各大殿中唯一的一個。這是文成帝太安四年(458)太華殿剛剛建成時依馮皇后之意安放的。因為太華殿正對著神武門,是處於西宮中軸線上的第一個大殿。建成以後不但皇帝、皇后驗收,還請皇室大薩滿再次察看。她身著紅色巫袍,頭戴鹿角巫帽,面塗油彩,眼睛忽睜忽閉,一時慢慢行走,一時疾步如飛,嘴裡有時則唸唸有詞。裡外前後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太華前殿平臺上說,施工期間混入之野鬼雜魅,已然被她驅逐殆盡。為了防止邪祟日後從朝天門、神武門一路衝入,應在太華前殿平臺正中置一大鼎鎮邪。此其一。其二呢,馮皇后有一次微服逛平城,在玉佛寺跟前的一位自稱南朝來的「劉半仙」那裡問過吉凶,說家中新建了一所名為「太華軒」的院子,可有什麼不妥。劉半仙道,「華」乃滿樹開花,易招蜂蝶;「太華」則更過之,易生事端。馮雁問他可有解法。他說改名則可。馮雁自然不能告訴他,殿名是明元帝時規劃西宮整個宮室建築時就排定了的:從西起,南北豎排依次為天文殿、天華殿、天安殿;中間豎排依次是太華殿、太和殿、太極殿;東側豎排依次為永安宮、永寧宮、永祥宮。這是九大主殿,還有一些規模較小的宮、殿、堂。雖有一些至今尚未興建,但名字卻動不得。馮雁問他可有其他法子。劉半仙道,可在屋前置一鎮物。此言正好與大薩滿所言相合,故有此鼎。馮皇后親自命名為「安華鼎」,鼎上的三個字乃出自高允手筆。現在這個高五尺、直徑五尺的鼎中插著五十五支長三尺、小拇指粗的特製金香,在一片火焰中噴射出陣陣濃郁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平臺和廣場上。
殿前左側,分兩排站著三十幾位王公大臣。其中有諸位皇弟,除了年幼者,均已封王;還有近支宗室王,公與二品以上大臣。殿前右側,一溜放著十幾把椅子,拓跋濬的各種品級的夫人們均已入座。在她們前面五尺,放著一把高背鎦金雕鳳大椅,以及一把高背鎦金雕龍大椅。
這裡馬上要舉行「累犬護駕」大典。
原來,在烏桓、鮮卑及柔然等北方游牧民族中有個舊俗,皇帝——最早是部落大人——死後第三日,要在皇后與夫人、近親、百官、近侍監督下,將皇帝生前用過的生活用品全部燒燬。據說這些東西就會變成草原上的牧羊犬,一路護送剛剛去世的皇帝的靈魂回到遙遠的祖先發祥地赤山。鮮卑尤信此俗。赤山在鮮卑族崛起的遼東西北數千裡的北海之濱(今西伯利亞貝加爾湖北)。據說黃帝少子昌意封於北土,後來率族人、部落不斷向北發展。國有大鮮卑山,色紅,又名赤山,因以為族名。鮮卑族從此迅速壯大起來,統一各部,相傳是得到赤山大神的保佑之故。故鮮卑雖然屢經遷徙,離赤山越來越遠,但此俗始終不改。魏朝皇陵雖在故都盛樂,但人們相信,皇帝的靈魂一定要首先回到赤山去向赤山大神報到,求得庇佑,然後再回到盛樂金陵與先祖相聚,方能安寧,子孫也始得庇佑。
這時司禮太監張佑高喊:「皇上駕到!」
除了眾太妃,平臺上和廣場上所有臣工全都跪下叩首。只是這個儀式不山呼萬歲。拓跋弘在太監、宮女的簇擁下坐在了龍椅上。
「皇太后駕到!」
三日不見,馮太后簡直令人不敢相認了。面容憔悴,形銷骨立,兩眼無神,走路乏力,戴著白巾,著一身白衣。剛坐下的皇帝馬上起立,親自上前攙扶在太監、宮女簇擁下的太后,讓她坐在了鳳椅上。
張佑又喊:「‘累犬護駕’大典開始!」
平臺下丹墀兩側各十名號手,抬起手中的細長喇叭,吹起了「平調」,其聲嗚嗚長鳴,十分瘮人。吹了一陣後喇叭聲止。這時皇室大薩滿從殿內走出來。她身著黑色拖地大袍,頭戴黑色紅頂鹿角帽,腳穿皮靴,面塗油彩,髮梳多辮,手擎長劍,一邊舞著一邊慢慢地高聲唸唸有詞:
神誕——我祖,赤山——之巔。
赤山——遙遙,北國——天邊。
皇上——賓天,魂歸——赤山。
所用——之物,盡皆——累犬。
萬里——護駕,直達——赤山。
一路——平安,功成——昇天!
停頓了片刻,她更加大聲地高喊:
牽——犬——!
她的話音剛落,從太華殿內出來一隊太監和宮女。有的抬著裝滿衣服被褥的木箱,有的抬著皇帝平時在後殿最常坐的几凳、最後是八個太監抬著皇上去世時睡過的榻。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在離柴堆一丈左右處。東西擺好後就留下那八個太監,餘者皆退至太華殿門前屋簷下站立。大薩滿又喊道:
引——路——!
這時一個太監恭恭敬敬地從地上的小木架上拿起二尺多長的蘸了油的火把,走到安華鼎跟前,雙手捧著從金香上方引著了火。然後雙手高舉火把虔誠地繞著柴堆走了一圈,到面向西時停下。接著雙手將火把高舉過頭,下跪,然後雙手慢慢放下,與頭部平。一霎時整個柴堆就成了一片大火。大薩滿又高喊道:
送——行——!
這「送行」二字不但拉得特長,而且格外淒涼。餘音將落之時,兩個太監已經拿起皇帝臨終時穿的龍袍,展開,走向火堆。這時平臺和廣場上數以百計的人,除了太后、皇帝和太妃,全都跪下。當那龍袍被拋向大火時,全場同時號哭起來:
先——帝!
「先帝啊!」
馮雁自坐下以後就一直面無表情,一動不動,猶如泥塑木雕一般。自從丈夫突然死後,她的靈魂就已經隨他而去,剩下的只是一個乾涸的軀殼。這三天她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連她最心愛的弘兒——新皇帝對她說自己已經登基,希望讓她略有寬慰,她也只是略一點頭而已。廣場上、平臺上的一切她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那件龍袍她認識。她的眼前漸漸清晰起來。她看見丈夫穿上龍袍,準備上朝,在揮手與她告別。不,他沒有上朝,他怎麼又將龍袍換成了便裝,莫非今日留在後殿處理奏摺?這不是他最愛坐的那張凳子嗎?為何將它燒了?此刻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忽見百官、太監、宮女們都在痛哭。她想起來了,丈夫已經死了,就在她眼前咽的氣,是她眼見丈夫那隻撫摸過她不知多少次的右手突然垂落,再也沒有抬起。他永遠不會再親熱地叫她「雁雁」了。「雁雁」也已經永遠地死了,隨著丈夫一起遠行,剩下的只是「皇后」,不,「太后」,再也沒有「雁雁」了。她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慢慢流了下來。她已經在這三天中將所有的力氣都哭盡,眼淚也幾乎流乾了。
這時全場所有的人幾乎都停止或控制住了哭聲,驚訝地看見太后忽然站了起來,眼睛直愣愣地看著火堆,皇帝也緊張地站起來,焦急地盯著太后。馮雁看見八個太監將那張她和丈夫有過多少溫情和歡樂而最後她親眼看著丈夫嚥氣的大榻,斜著靠在了火堆之上。火焰一時被壓得四散奔逃,那榻則慢慢地向下平躺下來。火堆一時似乎就會熄滅。但過了不多一會兒,火焰終於從那榻的四面八方,從中間的各個縫隙鑽了出來,發出歡快的「吱吱」、「格格」聲,就像他倆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一樣。馮雁看見丈夫坐在那張榻上朝她微笑著招手。她慢慢上前走了兩步。目不轉睛的拓跋弘也向前走了一步。宮女、太監也都警惕地向前移步。惶惑的眾人都不知太后要做什麼,緊張地抬頭看著,全都止住了哭聲。這時馮雁完全清醒了,那張大榻已經燒得只剩下一些斷片,丈夫死了,此生自己唯一愛過也最愛自己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突然她大叫著「先——帝——!」張開雙手,像一隻翱翔的大雁,飛快地撲向了火堆!
皇帝拓跋弘悲痛地大喊著「母后——!」第一個撲上去搶救,他甚至比火堆旁邊的八個太監還快。儘管僅僅片刻,但大火還是將馮雁整個包圍,她的衣服上、頭髮上全是火,連皇帝和太監、宮女的衣服也全都燒著了,甚至皇帝的頭髮都燒掉了一些。也就在這頃刻之間,更多的太監、宮女和宗室以及官員急忙上前幫著搶救,幫他們撲滅身上的火焰。
馮雁的頭髮幾乎被燒光,外面的衣裳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碎片,裡面的也被燒得焦黑。這是夏五月的日子,衣服都很單薄。說來也怪,皇帝薨後兩個時辰平城就下起了大雨,一連下了三日,一直下到今日清晨,氣溫較低。所以平城百姓都說,皇上仁義哩,多疼咱老百姓呀。怎麼這麼年紀輕輕地就駕崩了呢?連老天爺都哭了三天哩。馮雁這幾日幾乎沒有進食,格外怕冷,所以穿得較多,要不然非渾身燒爛不可。萬幸的還有,馮雁在撲到火堆跟前時被幾塊燒得半焦的木塊絆了一下,腳下一滑,身子一轉,結果是仰面跌倒而不是臉面朝下。因此全身雖然嚴重燒傷,面部嚴重灼傷,到底還沒有完全毀容。所以平城百姓後來說,皇后有菩薩保佑著哩,有赤山大神遠遠望著哩。大神、菩薩不讓皇后死,也不讓皇后毀了聖容,要不然日後太后咋和大臣議事、接見藩國使臣呢?大神、菩薩留下皇后,也是為了咱大魏百姓呀!皇上走了,皇后可不能再走了,太子還小呀,咱大魏哪能沒有這麼仁義、這麼能幹的皇后皇太后呀!
馮太后立即被小心翼翼地抬入太華後殿。
御醫令張九復和太醫李弈等人立即趕到。張太醫一看太后燙傷得如此嚴重,所帶治療燙傷的神獾油遠遠不夠,馬上趕回御醫院親自調變。李弈則一面指導望雲、玉珠等趕緊將神獾油輕輕抹於太后面部、手部,讓愛珠將太后燒剩的頭髮剪去,也抹上神獾油;一面從醫箱中取出一個長僅三寸肚寬半指的錫瓶和一個鵝毛細管,對明珠說:
「速以此管蘸藥粉少許,輕輕吹入太后鼻內。」
拓跋弘問:「此係何藥?」
李弈專心致志地看著明珠蘸藥,說:「此乃回春麝香散,乃吐蕃上等麝鹿所產之麝香為主,配以羚羊角粉等,專治高熱昏厥之症。」
馮雁只覺得自己像一隻隨風翱翔的大雁,上下升騰,身不由己地在空中奮力追趕著由眾多神犬護駕的丈夫。咦,怎麼還看不見丈夫的身影呢?哦,定系濃雲太厚之故,一片灰濛濛,不辨東西南北。她拼命地飛……飛……只覺得疲憊不堪。唉,雙手怎的如此難以張開,哦,許是用力過度翅膀飛得疼痛所致。頭怎的也如此生疼,臉上怎麼也疼痛難忍?哦,定是北風太強勁之故吧……過了不知多久,她彷彿已停下歇了一會兒,又攢夠了氣力奮飛起來。哦,似乎已經看見丈夫的身影了。可不是嗎,許多披著華麗衣服的神犬正在奔跑,有的神犬蹲在飛翔著的凳上、榻上,它們多麼會取巧省力,我也要趕快飛到榻上去,這樣離丈夫就近了……她聞到了一陣香氣,好香,真好聞,再聞聞。哦,那是自己親自為丈夫挑選的波斯國王進貢來的安魂香,真香,香到腦仁、骨髓裡了。眼看就要追上大榻了,她想喊一聲「皇上」,她不願喊「先帝」。可是喊起來……怎麼……這麼費勁,張不開嘴呢?咦,怎麼聽見弘兒的聲音了?難道他也追來了?……又一聲,沒錯,是他的聲音,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可不是嗎?「母后!」清清楚楚的,確是弘兒。他在哪兒呢?等等他,和他一起去追趕皇上。他是一隻羽毛未豐的小雁,我要帶他飛翔……「母后!」又是一聲。哦,他已經飛到身邊了……馮雁極力要找到弘兒……她終於努力睜了睜眼。
「母后醒過來了!」跪在馮雁身旁的小皇帝拓跋弘大喊一聲,頓時放聲大哭起來,把心中所有的悲痛和擔憂都哭了出來,「母后!」
屋裡所有的宮女、太監、御醫無不喜極而泣,因為太后昏迷已經整整一個時辰了。等候在太華前殿的大臣們和外面所有的人聞聲幾乎全都鬆了一口氣,許多人也哭泣起來,有的甚至號啕大哭。因為他們都覺得這位太后實在太好了,從任何方面來說都無可挑剔,連歷史上也聞所未聞。何況現在皇上英年早逝,新帝年幼,朝廷內外是多麼需要這位太后來支撐啊!
三乙渾專權
所有這些人中最不希望太后甦醒過來的自然莫過於乙渾。
乙渾回府後一人喝著悶酒,覺得命運真是太變幻莫測,甚至懷疑是否有鬼神在捉弄自己。僅僅三四日,事情竟然來回翻轉了好幾個個兒!去年此時他還沒有更多的奢望,自己已然官至侍中、車騎大將軍,晉爵太原王,還要怎的?固然誰也不會嫌官大爵高,權自然是越重越好,可人貴知足呀。大魏朝封的王雖然數以十計,但僅有京兆王、河南王等三幾個與太原王相當。再說,有幾個王實職有車騎大將軍權大?大魏朝各種品級將軍的名號多達一百零一種,還有二品中的「領軍」、「護軍」等臨時頭銜和三品中以下的「城門校尉」、「羽林中郎將」等二三十種實職。但是隻有一品上的「大司馬」、「大將軍」位在其上,一品中的「驃騎大將軍」頭銜位在其前。而眼下「大司馬」、「大將軍」、「驃騎大將軍」空缺,掌握軍隊大權的源賀、馮熙等早已調出京師,況且源賀、馮熙並無相當於皇帝主要謀士的「侍中」銜,而皇帝任命侍中一般僅三四人。太師、太保、太傅這「三師」和除了太尉外「三公」中的司徒、司空往往都是榮譽性的虛銜呀,而且有些還空缺著。車騎大將軍自然就成為全軍主將,除了皇帝就沒有比他權重者。誰能想到春秋鼎盛的皇帝居然會一病不起,這種千載難逢的良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他的野心隨著皇帝病情日益加重而迅速膨脹。結果皇帝死得比自己祈求得還快,機會終於來了!眼看成功就在旦夕之間,卻不料斜刺裡殺出個拓跋鬱來,一下子就徹底壞了自己的好事,馬上就能實現的那個迷人夢想眼睜睜的幾乎降到了零。可誰會想到太后竟然投火自焚!那一剎那,那搶救太后的一個時辰中,站在太華殿外裝作與群臣一樣著急的他不斷默默祈禱上蒼:就成全了太后吧!一個女人能為自己心愛的男子如此痴情,恁地烈性,多了不起,多不容易,就讓她跟隨先帝去吧!哼,誰知道她又醒過來了!這位太后可不比從前的那些太后,她可比小皇帝難對付多了!
他正琢磨著下一步如何行動,下人來報:「廉進禮大人求見。」這廉進禮原系赫連太后宮中主事太監,赫連太后薨後,正好保(常)太后身邊的主事太監放了外任,他去接任,也深得信任。後來不斷升遷,甚至外派監軍。乙渾和他就是在幾年前西征時熟悉起來的,他現在已是天水公、駕部尚書。其兄廉進仁現官居隴西郡太守。乙渾想,此時他來,必有緣故,這倒是個用得著的人。
「快快請進!」
兩人寒暄之後落了座,下人添置碗箸,重加菜餚。
三杯酒後乙渾問道:「廉大人來訪,不知有何見教?」
廉進禮道:「豈敢,豈敢。下官只是有一事深為不解,特來請教。前日順陽公違旨擅自帶兵入宮,乃大逆之罪,且對大將軍極為無禮,大將軍為何不予追究?」乙渾淡淡一笑,低眉視案,撫摸著酒杯。過了一會兒才說:
「先帝剛剛賓天,值此多事之秋,大臣應戮力同心,共赴國難。順陽公無禮,本王不與他計較。」廉進禮冷笑道:
「大將軍不與別人計較,只怕別人倒是要和大將軍好好計較一番呢。」
乙渾吃驚地問道:「哦!廉大人所指何事?請指教。」
廉進禮看了一眼門邊站著的兩個侍從,乙渾揮了揮手,他們立即退下,並帶上了門。廉進禮小聲說道:「下官聽說,拓跋鬱昨日曾夜訪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也在座。顯然是約齊了商議什麼要事。」
「哦?有這等事?商議何事?」乙渾不怕文臣,就怕武將。而武將若得文臣獻計,那就會力量倍增。他尤其怕拓跋鬱這種敢作敢為的人,何況拓跋鬱掌握殿中精甲,直接聽命於皇帝,現在自然還有那位不知究竟怎樣了的太后。
「據說,楊寶年等對王爺不願立即立太子為帝深為不滿。現在太子已經登基為帝,新帝對此恐怕不會罷休,王爺宜早作打算。」
乙渾拿起錫壺,親自為廉進禮斟酒,然後舉杯道:「計將安出,乙某願聞廉大人教誨。」
究竟怎麼幹,其實廉進禮心中早就計劃好了。但他不能講得太露,以免給人留下口實。「大將軍若不想坐以待斃,就須搶得先機。先發則制人,後發則制於人也。」
其實這個道理乙渾豈能不曉?他就希望廉進禮給他出個具體的主意。他孃的,這些太監就是這麼陰陽怪氣,把蛋割了的就是沒有一點子男人味。乙渾從來就看不起太監,其實文臣武將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厭惡太監,可是誰都不敢得罪他們,尤其是那些深得皇帝、皇后、太后、太子信任的太監。乙渾低眉沉思了一會兒道:
「這麼說,拓跋鬱要對我下手了?我先把他——拿下?」他不便說「殺了」。
「王爺此言差矣。」廉進禮見乙渾有點意外,就得意地說,「拓跋鬱直接掌握者不過一萬人而已,而王爺可調之兵何止數萬?此人,」他差一點說出「武將」二字,「不足慮也。」見乙渾聽了似乎仍不得要領,疑惑地看著他,就說,「所慮者乃楊寶年等。此三人乃顧命大臣,可直接影響皇上。若皇上對大將軍有所懷疑或不滿,輕則奪大將軍兵權,重則羅織罪名,或監或殺,易如反掌。故宜先圖之。」
乙渾聽了深感有理。因為一動拓跋鬱,就極易引起楊寶年等懷疑,若報於皇帝或太后,則自己禍莫大焉。設法先除掉這幾個文臣,相對容易一些。於是連連點頭:「廉大人高見,渾茅塞頓開。只是此三人與新帝關係非同一般,又深得太后信任,無皇上聖旨或太后令,難以下手。」
廉進禮也像一些有權有勢的太監那樣,從心底裡瞧不上許多大臣,尤其是那些武將。太監裡面悄悄流傳著一些關於「蛋」的話,戲稱「蛋話」。其中有兩句是:「除了差兩個蛋,咱們比誰也不差!」「他們把蛋勁都使在女人身上了,所以淨是笨蛋、渾蛋、壞蛋,沒幾個好蛋!」廉進禮現在就瞧不起這個乙渾,心想,怪不得別人背後罵他「天下第一(乙)渾」,連這麼簡單的辦法都想不到。但是他打定主意,此話決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不能言傳而只能讓乙渾意會。廉進禮有自己的小算盤,他知道乙渾的權再大一些,他就能讓皇帝給自己封王,他們廉家就風光了。於是他說:「現在太后傷勢極重,生命垂危,皇帝須臾不離太后左右,此乃天賜良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也!」乙渾這下開竅了,他俯身向前,低聲問道:
「廉大人之意是……」廉進禮聽了只是微笑,不作回答。看乙渾一直盯著自己,等著回話,只好說:「此計可保萬無一失……」說罷就只顧低頭以刀割肉,切下一大塊後,塞滿一嘴。
對廉進禮之計,乙渾心知肚明,但對他無論如何不肯說破,不禁在心中罵道:「這絕了後的閹豎!」不過嘴裡卻道:
「喝!喝!」
其實,乙渾不渾。「天下第一渾」純粹是因其名字而起,並非人們真的以為他糊塗混賬。他牢記「大智若愚」的名言,有時顯得渾渾噩噩,大大咧咧,說話隨便,其實他在武將中是少有的聰明過人者。與苟頹、薛野、皮豹子甚至源賀等大魏名將相比,他非但智慧過之,且因他在太學時書讀得比他們多得多,故而頗有心計。雖然因自幼生活在草原帳篷,長年征戰,缺少儒雅風度,但他私下每以「儒將」自許。
次日一大早,乙渾故意比平時早半個多時辰趕到朝天門。現在所有宮門均由殿中尚書拓跋鬱率領的宗子羽林守衛。西宮外城的朝天門、順德門、神佑門等外面,還有殿中精甲警衛。拓跋鬱有令,任何人無太后令和皇帝口諭,非上朝時間不得擅入。若有重臣於非上朝時入宮,需經稟告皇帝才能放入,或由帶班宗子羽林陪同。乙渾對帶班羽林郎拓跋契道:「本王有要事需立即面見皇上。」乙渾是軍隊首腦,首席顧命大臣,因此他早早入宮誰也不感到奇怪。由於文成帝薨於太華殿,馮太后精神受到嚴重刺激,在後殿無法療傷,先是挪至西堂,後又挪至更加寬敞的後宮慈安宮養病。皇帝慈孝,也遷入隨侍左右。慈安宮距朝天門有一里多地,十分安靜。拓跋契帶了兩個羽林跟著他順著中軸線御道匆匆穿過太和殿、太極殿、中元殿、玄武殿、經武殿,這時乙渾對拓跋契說:「後宮不便靠近,你們在此等候,我進去稟告太后、皇上,去去即來。」拓跋契等眼看乙渾來到後宮門,因為距離較遠,聽不見乙渾對把門太監說什麼:其實乙渾對任皓說來給太后和皇帝請安。任皓說皇上未起,答應稍後轉達。乙渾問任皓,太后傷勢如何。任皓道:
「太后傷勢不輕。不過太醫看了,認為並無大礙。只不過要多養些日子始得復原。皇上口諭,為免影響太后養病,任何外臣不得入內。」
乙渾難過地說:「太后如此剛烈,皇上如此孝順,為臣者不能為主分憂,深為慚愧不安。請讓本王進去,就到慈安宮外殿階下或者宮門外前磕幾個頭吧。」
任皓一想,這是先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又是顧命,不就是在外殿階下磕頭嘛,那裡還有抱嶷等把著呢。於是對負責警衛的玉珠等一點頭,乙渾就由一個太監帶著進去了。
這慈安宮是個兩邊都帶跨院的三進院落,主院是寬大的一明兩暗、明三暗二的格局。跨院則是明一暗二,都帶廂房。太后住於後院,皇帝則暫住中院,外院為處理政務之用。乙渾來至宮外,被抱嶷迎住。抱嶷聽乙渾一說,心想,既然任皓已經放他進了後宮,就不便不讓他進慈安宮。於是乙渾就在外院正房前的臺階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又站在那裡看了半天,非常難過的樣子。他又仔細問了太后和皇帝傷勢與病情,讓稟告皇上,外面之事他已辦好,上朝晚些無妨,他會來接皇上。他還向太監、宮女們道了辛苦,關照他們一定要悉心照料太后、皇上,有事儘可到神武門內大臣們辦公處找他。值班的太監宮女無不感動。然後他來至經武殿後面與那三人順著原路返回太華殿。拓跋契見他進去時間不短,知道是面見二聖去了,說不定還領了皇帝或太后口諭,就關切地詢問。乙渾心情沉重地邊走邊說:
「太后傷勢不輕,一時恐難復原。皇上孝順,日夜陪伴,病情穩定。」他對拓跋契道:「卯正群臣上朝時,我要宣皇上口諭。屆時你帶二十名衛士來殿警衛。」
「末將遵命!」拓跋契一想,果然沒有猜錯。
拓跋鬱也提前來至朝天門。一聽說乙渾早早地就進去了,趕緊入內,只見拓跋契已經帶了那兩名羽林從神武門出來。乙渾則已經進了他自己的辦公書房。拓跋鬱忙將三人叫到一旁,問道:「乙渾大將軍為何如此之早進宮?去了哪裡了?」
拓跋契把前前後後的經過和乙渾的話說了一遍:「大將軍在後宮和皇上說了半天呢。大將軍還說,等一會兒早朝時要宣皇上口諭。讓我帶二十個人警衛。」拓跋鬱一聽便知道今天皇帝不能上朝了,這幾日已經有過這種情形。上朝時偶爾額外加些警衛過去也曾有過,何況新帝登基伊始就發生了太后自焚之事,謹慎些自然更好。拓跋鬱自己非皇帝、太后口諭都不能進入後宮,乙渾是顧命大臣,顯然是有緊要公務了。
群臣陸續來了以後,齊集太華殿,聽說乙渾方才叩見二聖了,而且領了皇上口諭,紛紛向乙渾打聽太后傷勢。拓跋鬱特別關心太后是否還發燒,說只要不發燒就會沒事。乙渾就將剛才聽說的加上一點發揮,大家更加相信乙渾確實是親眼見到太后和皇帝,領了皇上口諭了。只有楊寶年等三人滿腹狐疑,對他不與他們三人商議擅自單獨見駕十分不滿。因為乙渾並非名正言順的首輔,嚴格地說,擅自單獨見駕是違制的。賈愛仁發現乙渾今天對他們三人比平日冷淡,有些不安。張天度道:「他敢怎樣!」
張佑喊道:「上朝時間到!」
群臣就迅速排好了隊。站在最前面的乙渾轉過身來大聲道:
「皇上慈孝,伺候太后,今日暫不上朝。現在宣皇上口諭!」
群臣一聽,立即全都跪下。
乙渾接著大聲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帝口諭: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陰謀廢朕另立,實為大逆,著即斬首!」
三位顧命大臣謀反?!這真是從何說起!群臣一聽無不驚訝萬分,目瞪口呆,紛紛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乙渾。楊寶年等三人高呼:
「臣等冤枉!」
「臣等要面見太后、皇上!」
但是哪裡由得他們分說,乙渾一個手勢,拓跋契已經帶人將三位大臣綁到殿外。拓跋鬱站起身來,滿腹狐疑地看著乙渾,見他一臉嚴肅極其鎮定之狀,由不得不信。但是轉念一想,由一位顧命大臣以轉達皇帝口諭而非墨詔的方式誅殺三位顧命大臣,總覺得有些奇怪,趕緊轉身欲外出攔阻,以便再去向太后、皇帝申訴請求寬恕時,三位大臣已經在殿前廣場上身首異處了。
乙渾臉色陰沉,神態威嚴地對群臣道:「諸位稍候,待本王入內稟報太后、皇上再說。」然後他就一個人走了。現在是上朝時間,顧命大臣只剩他一人,連拓跋鬱都不敢隨他同行,更不必說派人跟著他了。
這次乙渾十分順利地進了後宮。拓跋弘正要穿龍袍,準備上朝。聽抱嶷說乙渾有要事稟報,就說宣他進來。乙渾在前院正殿等了一會兒,拓跋弘就穿著便裝進來。乙渾跪下磕頭,皇帝讓他平身後,乙渾就說:
「皇上,尚書楊寶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謀反,陰謀廢帝另立,被臣發覺。今日清晨臣曾因此事急忙趕來稟報,因皇上尚未起身,不敢驚駕。由於事情萬分緊急,臣唯恐其陰謀得逞,來不及先稟報聖上裁奪,臣方才已將三人處死。請皇上饒恕臣先斬後奏之罪。」
拓跋弘一聽驚得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三位大臣都是先帝極其信任的,臨終時委以顧命重任,自己對他們也很熟悉,他們怎麼會謀反?他們要廢自己想立誰呢?但乙渾是更加不容置疑的勳舊重臣呀,先帝實際上是讓他作為首輔輔佐自己登基。哎呀,人心何等難測,四個顧命大臣竟然有三個謀反!怪不得抱嶷說乙渾大將軍一早來過,原來他是來稟報此事的。大約不便對抱嶷等透露,故而只說是來請安,磕了幾個頭就走了。這倒也在情理之中。乙渾明白皇帝在想什麼,就說:
「啟稟皇上,依律,謀反大逆之罪應誅滅五族。臣斗膽建議:念三人乃先朝老臣,畢竟先帝曾有顧命重託。故只斬其子、孫,餘者皆免死罪,發於勳臣為奴。」
拓跋弘本來也在想對三人親屬究竟如何處置為宜,依律應滅五族,但是一時又難以決斷,不承想乙渾比自己想得還要寬容,真正難得。他說:「就依愛卿。螽塍,擬旨。」
這時乙渾又說:「皇上,臣還有一個請求。」
「乙大人請講。」
「臣請皇上恩准讓臣出任太尉、錄尚書事,以方便與眾位武將、文臣聯絡,以利朝政。」
拓跋弘心想,乙渾現在就是軍隊首腦,加太尉銜並未增加實權。「錄尚書事」只不過是個虛銜,並非某一部門專門的尚書,這有什麼!就說:
「螽塍,一起寫上吧。」不過拓跋弘還是多了一個心眼。他記起以前太傅教他讀《史記》時,講到漢高祖劉邦薨後,呂后專權,後來劉氏將權力奪回,一個重要原因是:「大臣不論怎樣忠誠、能幹,權力切不可過於集中於一人之手,以免尾大不掉。務必相互掣肘,使人人最終聽命於帝,方可保江山社稷之固也。」他知道劉尼是當年冒死擁立父皇的忠臣,和其奴以恭謹、慎法著稱,此二人絕對可靠。起用二人,可與太尉乙渾共建中樞。於是拓跋弘又說:「命尚書左僕射和其奴為侍中、司空;東安於劉尼為尚書右僕射,位同三司。命尚書令陸麗立即回朝輔政。」
「臣遵旨。」乙渾聽了不禁一愣,這小皇帝還真挺有主意。自己剛除掉三個有力對手,小皇帝馬上就補上兩個,召回一個!不過重要的是自己的權力有所擴大。他看了看皇帝的頭和手說,「皇上龍體未愈,又要照顧太后,臣懇請皇上今日就不必上朝了,請螽公公宣旨即可。」
拓跋弘的頭髮被燒掉一些,頭皮現在還疼,連冠冕都戴不了。臉上和手上都有一些燙起的水泡。不用說樣子難看,也疼痛難忍。就說:「那就請乙大人偏勞了。」
等候在太華殿的群臣儘管覺得三位位高權重的顧命大臣竟然會謀反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但誰也不敢公然議論皇上的口諭。唯恐別人密報某人與反賊平日交好,今懷不滿,招來殺身、門誅甚至誅滅五族之禍。待到螽塍在朝堂宣讀聖旨,大家驚訝地發現皇上對三人親屬發落得罕見的寬容,乙渾還升了官;不但名正言順地成為武將之首,還可過問各部曹之事,任何人都覺得三人謀反確實是無可置疑了。雖然大家心中都有些困惑,但總以為也許是自己不知內情之故。螽塍自皇上是皇子時就任近侍,迄今已有十年,他宣讀的墨詔豈能有錯?
當文成帝逝世和馮皇后自焚時,侍中、司徒、平原王、尚書令陸麗因渾身關節疼痛的舊疾發作而正在平城西部靈泉池療疾。靈泉池又名湯泉,離平城不足百里。由於地處偏僻山谷,又系皇室、高官專用勝地,常人不能來此,這也是他之所以沒有成為顧命大臣和遲遲不知文成帝去世的原因,若不是一天午後度支部侍郎種杲從平城新來湯泉療養,他還不知何時才知道京師的滄桑鉅變呢。
由於是午飯後,湯泉另外幾個療養者都在午睡。只有陸麗一人正泡在溫泉中閉目養神。聽見有人下水,睜眼一見,就隨便問道:「種大人方從京師來,不知近日京師有何新聞?」
種杲一聽不禁吃驚地說:
「怎麼!陸大人還沒有聽說皇上晏駕的訊息嗎?」
「什麼?!」聽說皇帝晏駕,陸麗先是一愣,接著便痛哭起來。他馬上從池中上來,披上長巾,跪在地上哭喊著「先帝」,朝平城方向連連磕頭。不僅因為文成帝是他抱著同騎一馬搶先登基,而且皇帝在為人和學識上都確實勝前代,又有一位賢惠聰明、卓有見識的皇后。皇帝身邊聚集了一大批賢臣,本來完全能夠成為彪炳史冊的一代英主。待陸麗問明京師近況後,再次大驚失色,立即斷言:「楊寶年等與我共事多年,我深知其為人,絕非謀反者流,其中必定有詐。老夫要即刻進京,面見太后與皇上,弄清真相。」
種杲急著勸道:
「陸大人萬萬不可進京!陸大人素與乙渾不睦,如今乙渾權傾天下,生殺予奪,陸大人此去十分危險!不如待朝廷平靜之後,再回不遲。」
陸麗一向對乙渾的飛揚跋扈、多行不法深為不滿,曾在朝堂上對他勸諫批評多次,關係一直很僵。但乙渾指揮打仗確有過人之處,故頗得太武帝、文成帝重用,屢屢升遷,直至武將之首。陸麗氣憤地說:「國君駕崩,大臣豈有畏難慮禍而不奔喪之理?且三位顧命大臣竟然‘謀逆’,至於被殺,不合常理,過於蹊蹺。若非乙渾矯詔,定系欺瞞聖上年幼,錯殺重臣。老夫一定要當面問明太后與皇上。」
種杲嘆氣道:「太后病情極其嚴重,不能視事,據說連坐臥都極為艱難痛苦。皇帝年幼,如今一切皆由乙渾做主。並非下官故出不吉之言,陸大人此去只怕有性命之憂呀!」種杲有骨節腫大之症,手指均已變形,原本就已獲准來湯泉療養——他去年來過,頗有好轉——只因國喪耽誤了。他見乙渾專權,又能揮霍,自己得罪不起,就趕快來此避禍。
但陸麗自信自己乃前朝擁立先帝之勳臣,位居文臣之首,平時連太后、皇帝都讓自己三分,乙渾敢把他怎樣?還是走了。種杲一直站在大門外看著陸麗帶著兩個隨從策馬而去,連連嘆息,不一會兒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前面的山腳轉彎處。
陸麗趕到平城時己酉牌時分將盡,在朝天門外一跳下馬,就大哭大喊著「先帝啊」不顧一切地向裡面奔跑而入。門外守衛的殿中精甲和門內的宗子羽林都知道陸麗是當年擁立先帝的首功之臣,先帝一直以長者禮事之,位極人臣,一向以敢作敢為著稱,是個誰都敢得罪的人。因此不僅誰都沒有阻攔他,而且都為他的真情而深受感動。陸麗跑過神武門,來到太華殿下,跪下磕頭哭喊:「先帝啊!為臣來遲啦!」一面就匍匐著順著臺階爬上去。一直爬上平臺才站起來,又奔跑入殿,放聲大哭。見者無不動容。
從陸麗進了神武門後,在太華殿下廊房中的乙渾和廉進禮就出來一直看著他,見他進了太華殿,廉進禮忙說:
「太尉,看來陸麗要進後宮呀!」
乙渾本來沒有把陸麗痛哭先帝之事看得太重,因為畢竟先帝當年是他親手抱到馬上搶先繼位的。心想,待他哭夠了,也就罷了。但是一聽廉進禮之言覺得確實有此危險,別人不敢也不能進入後宮,陸麗可就大不一樣了。於是即命手下的一個左長史:
「帶幾個人,不得讓他去後宮!」
在太華前殿哭了一會兒後,陸麗就穿過後殿準備去後宮,當即被快步追來的左長史攔住,說:
「啟稟平原王,下官奉太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陸麗不聽「太尉」尚可,一聽就火上心頭,大怒道:
「我要見太后、皇上,有要事面稟,誰敢阻攔!」說著又要走。
幾個太監不敢過分阻擋。那左長史原在乙渾府上,雖知陸麗位高權重,乃擁立先帝首功之臣,但如今滿朝文武中僅太尉、車騎大將軍位居皇帝一人之下。他哪裡知道陸麗的厲害,竟一把將他拉住。陸麗雖為文臣,但也是代人——魏朝的前身為代國,代人中多鮮卑及其他各族胡人——其曾祖和太祖世領部落,故而無論是民族還是家族,皆從小尚武習武。陸麗被他拉了一個趔趄,更加憤怒。心想:你是何人,竟敢對老夫不敬,真是狗仗人勢!對乙渾的一腔怒火頓時找到了出口,回身就扇了他一個大嘴巴,差一點把他打趴下。陸麗正要走,只聽身後有人喊道:
「陸大人哪裡去?且慢!」
陸麗回頭一看,正是乙渾。就冷笑道:「我有要事面見太后、皇上!」
乙渾一面快步向前,一面傲慢地冷冷說:「太后病重,皇上日夜伺候,不能接見臣工。有事可由我轉告。」
陸麗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說:「我有要事,必須當面向皇上稟報!」說罷就走。
「站住!」乙渾厲聲道,「陸大人若再一意孤行,就莫怪本王了!」
陸麗哪裡聽得進去,還以為是先帝在時,乙渾為武將之帥,自己居文臣首席,誰也不敢拿他怎樣,就繼續前行。只聽乙渾一聲斷喝:
「來呀!給我拿下!」
四個武裝太監立即抓住了他。陸麗憤怒地吼道:
「乙渾,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敢阻撓本王謁見太后、皇上,你犯了欺君之罪!」陸麗一面使勁掙扎。一面高喊,「放開我,我要面見聖上,稟告乙渾矯詔誅殺顧命大臣,欺瞞聖上之罪!」
乙渾沒想到,陸麗竟然會不顧一切地在宮中高喊。若是旁人,憑這「宮中喧譁」一條即可定為死罪,也就是陸麗有這個膽子,乙渾恨得咬牙切齒。他一開始並不想殺陸麗,因為陸麗在太后、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遠高於楊寶年等人,殺他代價太大。說他「謀反」,別人很難相信,反會引起太后與皇帝的懷疑。但是陸麗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陰謀,而且態度特別強硬,尤其是「矯詔誅殺顧命大臣,欺瞞聖上」,簡直是一刀直刺中了自己的心窩。他不禁惡狠狠地說:
「陸麗,楊寶年等人謀反,乃皇上降旨所誅。你竟敢反對聖旨,你知罪嗎?」
陸麗繼續一面掙扎一面大聲嚷道:「乙渾,你欺上瞞下,陰謀篡權,罪在不赦!你再不放我,我請太后、皇上滅你五族!」接著他用盡全力朝著後宮方向高喊,「太后!皇上!臣陸麗有十萬火急要事求見!」
聽見「欺上瞞下,陰謀篡權」,嚇得廉進禮趕緊湊過去低聲對乙渾道:「太尉,若被後宮聽見,禍莫大矣!」
乙渾知道陸麗膽大包天,說話又一針見血,而且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他若一旦見到皇帝和太后,局面就會驟變。與其被陸麗告發,前功盡棄,不如現在冒險,當機立斷。就厲聲道:
「陸麗與楊寶年等人勾結謀反,對抗聖旨,著即處死!」
陸麗聽了一愣,他想不到乙渾竟敢下令殺他,以為是嚇唬嚇唬而已。莫說要殺自己這樣的朝廷重臣,就是要抓,沒有皇帝的口諭誰也不敢。所以毫不恐懼。果然四個武裝太監誰也不敢動手。乙渾怒喝道:
「還愣著作甚?快快就地斬決!」
陸麗在被綁和推搡中大喊道:「乙渾,你濫殺大臣,罪大惡極,陸某在陰間等你!你必將五刑處死,誅滅五族!」
陸麗雖然已死,乙渾卻依然驚魂未定,正想著如何向皇帝交代。廉進禮看著陸麗的屍體和乙渾不知所措的樣子,小聲道:
「大將軍,稟報皇上殺一是殺,殺二也是殺。不如索性把那人……」他把眼光投向神武門方向,「一起解決了。」
乙渾問道:「你是說鬱?」
廉進禮點點頭:「此人不除,大將軍豈能安睡?」
在所有的人之中乙渾最最痛恨的就是拓跋鬱。就是這個傢伙帶兵闖入宮中,逼得他只好立即立太子為帝,徹底壞了他的如意算盤,功敗垂成。皇帝登基後廢帝或弒帝要比改變新帝繼位者不知難多少倍!幾日來他一念及此就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於是說:
「好!現在正是晚飯時分,他必定在家。我即刻調集五百精兵,包圍他的府第,就地處決。」
廉進禮連連擺手說
「哎!下官以為不妥。此舉興師動眾,且時間過長,風聲易漏,後患無窮。只需如此如此,定可大功告成。」
「嗯,廉大人此計甚妙。」
乙渾立即下令,誅殺陸麗的訊息絕對不許走漏。這一點不難辦到,因為只要神武門一關,神武門內發生的事,連朝天門內的人都不知道。而派自己的心腹守住太華殿通往後宮之路,訊息就傳不過去。
廉進禮只帶了一個親隨來到順陽公府,說是太尉有要事相商,急請拓跋鬱入宮。拓跋鬱毫不懷疑,帶了幾個親隨就和他一起進宮。只見乙渾親自在朝天門內的廊房外迎接。乙渾命其他人都留在神武門外,自己與廉進禮、拓跋鬱一同進去。到了太華後殿,乙渾宣佈:「皇上口諭:拓跋鬱擅自帶兵闖宮,意在謀反,著即拘押!」拓跋鬱當即要求面見皇帝,心想皇上一定會明白當時只有自己帶兵入宮,方能解百官之疑,新帝方能立即繼位,穩定人心。因此拓跋鬱並沒有拼死反抗。待幾個武裝太監將他綁了,乙渾才繼續宣佈「就地斬決」,拓跋鬱還來不及喊幾句,就被殺了。然後乙渾派人到外面告訴那幾個拓跋鬱的親隨說,「順陽公與太尉有要事,今夜留宿宮中」,讓他們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乙渾又進後宮向皇帝稟報說:「平原王陸麗原在湯泉療疾,於昨日傍晚秘密潛回平城,與順陽公鬱謀反,欲廢帝另立,加害於皇上,被臣偵知。由於時間已晚,不敢驚動二聖,臣已將二人誅殺。」
拓跋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怎麼拓跋鬱、陸麗也會謀反?自己不就是拓跋鬱帶兵參與擁立的嗎?他為何如此迅速地改變主意,想改立誰呢?陸麗對先帝如此忠誠,平時對自己極為親切,怎會反對我繼位呢?現在的人都咋啦!可話又說回來,乙渾的忠心耿耿是不容置疑的呀。
拓跋弘心頭的疑團一直留著,而且逐漸膨脹。他總覺得這些實在太不合常理。回到後宮,他很想將最近這些事變與想法統統告訴母后,請她指點迷津。但是一看到母后的樣子,他終於又忍住了。馮雁的樣子實在嚇人:頭髮燒掉大半,為了頭皮施藥,剩下的也已經全部剪盡;臉上許多水泡,多已破裂,黃水橫流,敷著黑色藥膏;手上、腿上也令人慘不忍睹。人瘦得皮包骨頭。為了穩定人心與朝政,皇帝嚴令,對外只說太后病重,具體病況絕對不許外傳;除御醫令張九復和主治太醫李弈外,只有原系太后宮女現已成為皇帝貴人的栗箐,以及明珠、愛珠、張佑、抱嶷和貼身宮女望雲等幾個人才能看見太后聖容,另有幾個人可以進入太后寢宮。即使太妃們每日來請安也都只到第二進堂屋為止,由皇帝或張佑、望雲等代為答禮。眾皇弟來探視則只到前院,有時甚至被擋在慈安宮外。一般大臣若無皇帝口諭連後宮都進不來,更不必說進慈安宮了。
比樣子可怕更糟糕的是,太后發燒雖然有所降低,卻始終未退,而且還時有反覆,昨天就又一次昏迷。拓跋弘曾不止一次問過李弈:
「李太醫,太后可有危險?」
李弈幾乎總是那句話:
「太后灼傷嚴重,目前尚未脫離危險,總需燒退才行。尤其是千萬要防止感染。」李弈現在就住在慈安宮外院的東跨院內,以便隨叫隨到。張九復與三位資深御醫也奉命住在後宮外的一個小院,以便李弈隨時出來與他們會診。其中一位曾進去隔著幔帳為太后切過脈,餘者皆只在外面待命。
時值盛夏,天氣炎熱,雖門戶洞開,依然酷熱難擋。由於太后發燒,不能打扇。明珠命人在屋子各處以許多大盆盛滿井水,每日早、午、晚更換;又不斷在後院廊子上、臺階上和太后寢宮後牆潑水,屋裡果然涼快了一些。慈安宮的井水專供食用和裝盆降溫,所潑之水則由其他水井取來。不但本宮有幾個人專門打蠅子、蚊子與各種小蟲,而且整個西宮也都不許蚊蠅孳生。
終於有一天早晨,望雲摸了馮雁身上之後欣喜地說:「明珠姐姐,太后的燒全退了!」立刻,整個慈安宮內一片喜極而泣之聲,半個多月來籠罩在所有人頭上的大片烏雲頓時一掃而空。抱嶷趕快跑到永安宮前殿,皇帝正在聽取度支部侍郎種杲關於因雍州大旱請求減免賦稅一年的稟報,他一看抱嶷喜衝衝地進來,知道準是有關太后病情的好訊息,禁不住從龍榻上站了起來,急忙問道:「太后怎樣了,快說!」
抱嶷道:「啟稟皇上,大喜呀,太后退燒了!」
群臣一聽全都歡喜地立即跪下:
「恭喜皇上!恭祝皇太后早日痊癒!」
拓跋弘站著連連揮手說:「平身,平身!散朝,散朝!」說罷他匆匆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免了,免了!」
兩個太監用肩輿抬著皇帝快步走著,開路和殿後的太監、宮女也莫不氣喘吁吁地跟著。拓跋弘還不時喊著:「快點,再快點!」他看出那兩個太監怕太快了摔著他,他們也累了,就說:「換兩個人!」從永安宮到慈安宮有一里多地呢。肩輿一直抬到後院堂前。馮雁看見喊著「母后」幾乎是跑著進來撲了過來的拓跋弘,臉上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拓跋弘半個多月來第一次看見母后微笑,不禁鼻子一酸,跪倒在榻前,身子伏在母后身邊放聲大哭起來。他知道母后的鳳體、社稷的安全都有希望了,他壓抑多時的憂慮終於統統釋放出來。屋子內外的太監、宮女也都直掉眼淚。馮雁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膀,聲音微弱地說:
「好了,別哭了,皇帝可不能隨便哭的呢。」拓跋弘止住哭泣,睜著淚眼看了看母后,就勢躺在了她身邊。明珠、望雲、張佑等看見這一幕也都止淚而喜。
「怎麼這麼早就散朝了?」馮雁輕輕拉著兒子的手問道。
「沒事,就早些散了。」
「沒事就好啊。」
這時院外報告「李太醫到」。拓跋弘立即起身,站在一旁。
不一會兒李弈進來,向皇帝與太后請過安,給馮雁切脈,面上頓時露出喜色,又凝神仔細再切,看了舌苔,不禁喜形於色,起立道:「啟稟皇上,太后退燒了。脈息雖然還弱,但已無大礙。灼傷之處也繼續見好。不久天將入秋,當會好得快些。」
拓跋弘道:「多謝李太醫,賜座!」
這時只聽太后小聲道:「明珠,給我熬點桂圓蓮子湯!」
大家一聽全都露出了笑容,因為這些日子來太后從沒有表示過想吃什麼。由於點頭、搖頭都困難。只是對呈上來的食物用眼神或表情認可或否定,而且拒絕吃任何甜食。
「多擱糖!」皇帝的話音剛落,栗箐就說:
「皇上,太后不願太甜!」
拓跋弘也笑了:「哦,朕忘了,少擱糖!」
十六歲的栗箐出身世家,父親官居歷城太守,因劉宋北犯時守城不力被誅,栗箐入宮為婢。由於知書認字,端方沉穩,後來與望雲一同成為馮雁貼身宮女之一。去年拓跋濬北征時,馮雁讓栗箐跟拓跋弘隨行。拓跋弘登基當日,太后即命皇帝封她為貴人。馮雁希望栗箐也能像自己當年那樣,不僅為皇帝徹底解除後顧之憂,而且有時還能輔佐一點政務,使他不至於過勞。
雖然馮雁的傷勢漸愈,但是精神極差,虛弱不堪。馮雁經常處於恍惚之中,她老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隨丈夫去了盛樂金陵大魏皇室祖塋。她深知丈夫夫人雖多,但是真正離不開的只有自己。現在他一個人在盛樂金陵會多麼寂寞,多麼孤獨!剛自焚後,她曾拒絕服藥,但求速死。不用說對丈夫的思念,光是這渾身的疼痛就讓人難以忍受。但是每次在痛苦或昏迷中時,只要一聽見弘兒那充滿焦慮帶著哭音「母后」的連連呼聲,她就增添了一分活下去的決心和勇氣。她真為自己有這麼好的兒子感到幸福與自豪。她也為先帝在臨終前安排的顧命大臣感到放心,有這批文臣武將輔佐兒子,她就沒有後顧之憂。她想,今後要多吃齋,每日唸經,常去寺廟禮佛,捐些香燭燈油。唉,西山石窟已好久沒去,看來今年去不成了,明年開了春一定要為兒子求個好籤,許個願。
一天,拓跋弘上早朝前來請安時,馮雁問他:
「你怎麼還不搬到西堂去住?」
拓跋弘說:「孩兒不放心。待母后再好些,孩兒再搬不遲。」
馮雁拉住他的手說:「我沒事了,慢慢養著。西堂離朝堂近些,也寬敞得多,與大臣們議事方便。今日就過去吧。」
「兒臣遵令。」
但是看見母后說了幾句話就喘氣和虛弱得幾乎走不了路的樣子,拓跋弘還是不敢將朝廷的情形如實稟告,也嚴禁任何人對太后說起朝中的事。他搬去西堂後仍然每日幾次過來探視,見母后精神日見好轉,說話略多了,心裡真有說不盡的快樂。
一天退朝後拓跋弘又來到慈安宮,馮雁感覺到他似乎有點心事。就問:
「乙渾大將軍可好?」
「嗯,好,好。」
「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拓跋鬱大人可好?」
「都好,都好!各位大人都請母后大安。」
「陸麗呢,還在湯泉呢嗎?」
「早回來了。哦哦,還在湯泉。他也請母后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