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雁從拓跋弘前言不搭後語的眼神中看出一些慌亂,似乎在掩飾什麼。她盯著他看了看,拓跋弘卻急忙把目光轉了過去,接著走到門邊對明珠道:「派人去看看,甲魚怎麼還未燉得?」
待他走回自己身邊,馮雁發現弘還是有些躲閃自己的目光。她想起來了,怎麼這麼些日子了,大家都沒有對她說起楊寶年等顧命大臣來請過安,最多隻提過乙渾。她疑惑地問道:
「皇兒,你怎麼啦?」
「哦,無甚,母后。」拓跋弘焦急地答道,但目光中依然有一種令馮雁不安的東西。她知道弘雖然已經當了皇帝,畢竟還是個孩子,他還不會掩飾強烈的情緒。
「不,你有事瞞我。我知道你怕我操心勞累。但我已漸漸好轉,你若遇到有關社稷的難事,儘管告訴我。」
拓跋弘焦急地說:「母后,真的無甚大事。若有要事,兒臣自然要稟告的。兒臣盼望母后早日康復為朝政指點呢。」正好李弈進來為馮雁換藥,拓跋弘就趕快告辭回西堂去。
馮雁知道兒子怕自己操心影響病體,不願多說,這也合情合理。當皇帝的,哪能沒有點子煩人的事?何況他還小呢,慢慢經得事情多了,自然會好的。再說,還有幾位顧命大臣和那麼多別的臣工呢,自己還是養好身子為是。自己早日康復,兒子也就免得分心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馮雁的健康狀況日見穩定,但她心中新的疑竇卻不斷產生並在迅速擴大。兒子從不提及朝政之事她能理解,那是兒子體恤自己,怕自己操心勞累。但兒子幾乎從不主動說起陸麗、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拓跋鬱這幾個最值得信任的大臣,她若問及,總說幾位大臣都請太后大安,他們都很盡心盡力,為自己分憂。不過馮雁此時總能覺察到兒子似乎說話有點不大自然。她感到必須瞭解真相。她想,明珠、望雲等後宮之人未必得知朝堂之事……唔……
一日李弈在例行切脈開方換藥之後,馮雁很隨便地問他:
「李太醫,朝廷最近發生之事你有何看法?」
李弈聽太后此問嚇了一大跳,臉色驟變。因為皇帝嚴令不得對太后談及朝廷之事,可聽太后方才問話的口氣好像什麼都已經知道了似的!是講還是不講?講則違旨,不講則欺君,都是大逆之罪!他很快決定還是遵旨迴避,就說:「臣只在御醫院,況且一個多月來一直住在慈安宮前殿,朝廷之事臣並不知曉。」
李弈的話雖然說得在理,但是馮雁分明從他眼神中看出了驚慌。這段時間的接觸,馮雁知道李弈是個十分本分不會撒謊的人。他之所以驚慌,就因為違心撒謊而不安之故,這就證實了自己的推測,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事情不小,他不敢說。馮雁看了看旁邊站著的望雲、明珠和愛珠,發現她們的目光都有點躲閃。她轉過頭去看抱嶷,抱嶷卻先轉身看了別處。這就證明朝廷確實發生了大事。馮雁道:「抱嶷!」抱嶷趕快過來。「你說說,最近朝廷發生之事,你有何看法?」
這時李弈見抱嶷猶豫,就趕快說:「微臣告辭了。」見太后點頭,他就匆匆走了。馮雁望著他慌亂而去的樣子,心中更加疑惑,確信一定有事。
抱嶷剛才就怕太后問自己,因為自己絕對不能說一概不知。而太后的口氣似乎什麼都已知曉,可是自己幾乎總在太后身邊,從未見人對她說起過什麼呀。於是他也模稜兩可地說:「自太后受傷以來,皇上命微臣不得離開慈安宮一步,以便隨時聽候調遣:故而朝堂之事臣實不知。再說,皇上與大臣們決定之事,臣也別無另見。太后只管放心養病吧。」
但馮雁覺得抱嶷說他不知朝堂之事絕非實話,且從他表情中露出的一絲慌張更加確定他們有事瞞著自己,而且瞞著的肯定是大事!她頓時沉下臉來威嚴地道:「抱嶷,跪下!」
抱嶷一聽,嚇得心驚膽戰,趕緊跪下。太后從七歲入宮時就認識在馮昭儀身邊的抱嶷,對他如兄長,最為信任和親切。從太后當貴人起馮昭儀就把他給她作為近侍,成為本宮太監之首,至今已十多年了,後來且為整個西宮之首的中常侍。太后從來沒有對他如此聲色俱厲過,更沒有要他跪下過。
「你說,朝廷最近究竟都出了些什麼大事?」
抱嶷一聽趕快磕頭說:「太后,不是奴婢不說,是皇上有嚴令不讓稟告太后,怕太后知道了影響鳳體康復。」這時望雲、明珠、愛珠等也都跪了下來,低頭不語。馮雁一看都明白了,原來如此!看來自己已經被瞞了許久。就說:
「都起來吧。你們都照實說!皇上那裡我自有道理。」
於是他們將所知情形一一稟告。雖然他們不如朝臣清楚,不過事情的大概輪廓已明,那就是幾位大臣都以謀反罪先後被處死!馮雁雖然想過朝廷出了大事,但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如此之大!竟會是如此之事!她心想,若是陸麗、楊寶年、張天度、賈愛仁、拓跋鬱這樣擁戴兩代皇帝的忠臣竟然會陰謀另立,豈不笑話!他們如果真的謀逆,這滿朝文武還有人能夠信任嗎?
第二天太后用完早膳後太醫李弈照例來到。
「臣李弈叩請太后陛下聖安!」
當李弈抬起頭來,驚訝地發現,太后竟然雙目炯炯有神,容光煥發,除了比以前消瘦,臉上、手上傷痕未褪,簡直看不出什麼病態!
太后聲音有力地說:「平身!賜座。」
李弈放下醫箱後就坐到太后榻前為太后切脈。兩手都切脈完畢後,李弈高興地說道:「恭喜太后,太后的脈象近日一直見好,今日尤佳,均勻有力,已與常人無異。再調養數日,即可復原。」
「多謝李太醫,但願我能早日康復就好。」
李弈聽了心中一震,因為太后自受傷以來一直情緒消沉,從未說過「但願早日康復」之類的話,記得以前他勸太后要安心靜養,爭取早日康復,太后道:「先帝棄我賓天,我生又何趣!不如追隨先帝同去。」李弈說:「皇上年幼,中樞乏人,極需太后陛下指點,萬望太后善自珍攝為要。」太后嘆息說:「有大臣們就行了。」現在看來太后確實什麼都知道了,要不昨日太后不會那麼問。想到這裡,他不禁感嘆地說:
「太后確實儘快康復為要,皇上需要您,朝廷需要太后,大魏黎民百姓需要太后呀!」
馮雁聽出他話中有話,就說:「李太醫聽說什麼了麼?」李弈慌忙說:
「哦,不不,微臣不知外界何事。只是覺得太后乃大魏柱石,鳳體系於社稷安危,太后安康乃大魏之福。」
馮雁知道他仍有顧慮,就語帶譏諷地說:
「幾位顧命大臣竟然謀反,擁戴兩代皇帝之重臣竟然也謀反,外界定有議論,李卿但言無妨。」
李弈一聽此言,知道太后果然已經盡曉,自己沒有必要再佯裝不知。再不說實話可就有欺君之罪了。於是急忙跪下道:「請太后恕臣推託之罪。接連處死幾位重臣,外界確實多有議論。群臣多以為幾位大臣均系忠貞之士,決不會謀逆。何況已然位高權重,謀逆何圖?與情與理皆大不合,此事恐有些蹊蹺。」
馮雁點頭:「嗯,還有何說法?」
李弈注意到太后一點沒有吃驚的樣子,就明白她確實已經知曉一切,索性就將自己知道與思慮的都說了出來:「如今太原王乙大人權傾天下,專權跋扈,動輒先斬後奏,群臣震恐,人人自危。微臣只恐早晚將加害於皇上及太后也。」
「嗯。」馮雁覺得李弈滿腹經綸,又與外界多有接觸,一下就點到了要害之處,滿意地點了點頭,「對此李愛卿有何良策?請賜教。」
「微臣不敢。臣以為,當務之急乃加強宮中與京師警衛。自古以來朝廷大安則天下小安,京師小亂則天下大亂也。」
馮雁連連點頭,李弈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一樣,只不過他概括的兩句話遠比自己精彩。
早朝過後拓跋弘來探視時,馮雁故意裝作一無所知,提出明日要見見乙渾和陸麗等七八位大臣。拓跋弘自然藉口怕影響母后健康,過些日子再說,但是馮雁堅持要見,隨後假作十分生氣地說:
「皇帝有事情瞞我!」
拓跋弘一看母親的樣子,急忙說:「兒臣不敢隱瞞!」他抬頭看了看屋裡的抱嶷、望雲、明珠等人,見他們目光均有些異樣,就明白母后定已知曉,再瞞無益,況且近日母后鳳體日益康復,今日精神尤佳。於是他難過地說,「請母后饒恕兒臣隱瞞之罪。其實兒臣幾次想稟告母后,就是擔心母后焦急,會影響鳳體康復。既然母后動問,兒臣自當據實相告。」
接著他將一個多月來的主要情況一一稟報。儘管主要事件馮雁均已得知,但是卻沒有想到乙渾做得如此決絕、狠毒。兒子畢竟還小,還是一隻剛剛學會獨立飛行的小雁,本來應該是在父皇這隻領頭大雁的帶領下南北飛行幾個甚至幾十個來回後才成為一隻成熟的領頭大雁。只因父皇英年早逝,迫使他這隻幼雁飛到最前面去,以致他力不從心,不懂得朝政中的許多複雜講究,又無人為他謀劃。他哪裡知道,太尉這樣的武職之首怎能輕易任命,「錄尚書事」雖系虛銜,雖然不管某一部曹,卻可過問,從而使乙渾可以名正言順地干預文臣。乙渾這是欺負皇帝年幼,公然將文武大權集於一身呀。兒子身邊一定要有人為他做主才是。但眼下還不及顧此。馮雁道:
「皇兒,你怎不早說呀!乙渾竟敢矯詔誅殺顧命大臣,可見定有更大野心。他一定還會不斷擴張權力,以期一朝實現其陰謀。」拓跋弘熱淚盈眶地點頭道:
「確如母后所言,他果然得寸進尺。今日上朝,廉進禮說乙渾誅殺叛臣,維護社稷,功高蓋世,應總揆百官,奏請封乙渾為丞相。兒臣心想,乙渾原已是太原王、車騎大將軍,前不久加封太尉、錄尚書事,再封丞相,就將位居諸王之上。四十餘日連升三級,軍政大權集於一人之手,恐非朝廷之福。而乙渾則說廉進禮參與平叛有功,奏請升其為天水王。他還奏請遷慕容白曜為尚書右僕射,晉南鄉公,加安南將軍。兒臣當時推託道‘改日再議’。兒臣正琢磨,能否立即將他在宮中除掉。」
馮雁起初聽拓跋弘說乙渾野心不斷膨脹,憤慨不已,但聽了他最後一句話卻感到極大安慰,微笑道:「皇兒果然成熟得多了。我大魏立國以來尚未設過丞相一職。乙渾顯然是企圖仿效曹操,以丞相銜挾天子以令諸侯。只是乙渾如今羽翼已成,急切間難以下手。你方才不是說,他矯詔誅殺順陽公鬱之後,藉口清除鬱的親信,已將西宮警衛控制在手,東宮調換了軍隊了嗎?雖然他的軍隊非詔不得入宮,但是武裝太監甚至宗子羽林中未必無人被他收買。現在若於朝堂處置他,說不定會反受其害。如今只可暫且韜光養晦,積蓄力量,虛與委蛇,相機行事。」
「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兩人商議良久。拓跋弘走後,馮雁說:
「傳李太醫!」
四密謀除奸
次日早朝,皇帝命張佑宣詔:「太尉乙渾誅殺謀反亂賊有功,著即任丞相,總揆百官。」張佑讀到此處,略一停頓,群臣為之一驚,因為大魏從未設過丞相一職。只聽張佑繼續宣道,「天水公廉進禮參與平逆有功,進天水王。命尚書左僕射和其奴接任尚書令、侍中,命抱嶷任殿中尚書。封東安王劉尼為司徒,免去其尚書右僕射。命慕容白曜為尚書右僕射,進南鄉公,加安南將軍。詔隴西王源賀任中軍大將軍,統領京師與近畿諸軍,即日進京。詔徵東大將軍馮熙任禁軍大將軍,即日進京。詔在外諸皇叔徵平王新成、京兆王子推、濟陰王小新成、汝陰王天賜、任城王雲,擇日啟程返京,準備參加先帝百日忌辰祭奠。欽此。」
乙渾起初一聽自己果真當上了丞相,欣喜萬分,本來他以為皇帝定要故意拖延甚至反對呢,因為此舉意味著自己從此就真正成了皇帝一人之下、大魏百官之上了。魏朝封王者雖然不少,多為虛銜,領某州刺史或某某將軍者就算實職極大者了。而丞相卻總揆百官呢,當然位在諸王之上。另外廉進禮封王對進一步控制太監有重要作用。慕容白曜才三十多歲,能征慣戰,為人較粗,易於拉攏。但當聽到封和其奴、劉尼、詔源賀與馮熙及諸皇叔進京,心中頗感不快。雖說劉尼本來已位同三司,現在不過是由虛銜改實銜而已,但畢竟事關重大。依制殿中尚書歷來兼任禁軍大將軍,現在卻由抱嶷、馮熙兩人分任,不知究屬何意?至於「中軍大將軍」一職,歷來有職無人,自乙渾統兵數十年來從未設過。現在詔令「統領京師與近畿諸軍」,等於讓源賀控制虎賁、龍騰、豹躍各軍,而且有權節制近畿各州之兵。源賀、馮熙這樣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入京,依例幼帝應當與朝廷重臣尤其是自己商量。何況源賀、馮熙的調動明顯是皇帝加強控制軍隊之舉。先帝薨後小皇帝還從未在如此之多的重大問題上單獨作出過決策呢,難道是太后之意?……除了太后,還會有誰會為皇帝獻此大策呢?……不像是太后。若是,則前些日子太后就會有所動作。那麼,難道這都是小皇帝自己的主意?也還真說不定。前些日子小皇帝不就曾經立馬口諭任命了幾位大臣嗎?想不到小皇帝竟會如此厲害!
散朝之後,廉進禮隨乙渾回到他的官邸。他們都感到今天情況異常,升官晉爵的興奮打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折扣。
廉進禮一邊喝酒一邊道:「皇上今日之舉,必有高人為之出謀劃策,此人非太后莫屬。」
乙渾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用刀切著一塊羊腿肉,一邊說:「老夫也曾有此懷疑。倘若果真是太后倒不足慮也。婦人願為男子赴湯蹈火者乃絕佳烈女,絕非工於心計縱橫捭闔於朝廷之女傑。故無需多慮!」邊說邊將刀叉起一塊腿肉晃了晃,往嘴裡送去。
廉進禮冷笑道:「並非下官多慮,只怕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也。常言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丞相若不警惕,禍不遠矣。」
「哦!有這等嚴重嗎?」乙渾口氣中有些不屑,他覺得廉進禮有點庸人自擾了,「如今我身為丞相,總揆百官,位在尚書令、中書監之上;武為太尉,乃武將之冠;又系車騎大將軍。誰敢對我輕舉妄動!」
廉進禮聽了微笑不語,只是喝酒,切肉。他的微笑不語倒使得乙渾心中有點發毛。看他不想說的樣子,只好道:
「廉大人有何高見,老夫願聞明教。」
廉進禮說:「丞相還記得宗愛之死否?宗愛當年也是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封馮翊王,還領秘書事,不下於丞相今日。且生活于禁中,有賈周等幫手,謀害了一帝二王。真可謂權謀超群,天下無雙。結果如何,竟覆滅於頃刻之際!」
乙渾一聽,原來如此。心想,太監究竟是太監,只會弄些陰謀詭計。他反問道:「宗愛豈能與老夫相提並論!老夫豈是宗愛者流!宗愛空有許多頭銜,並無實職,調不動三軍,故只能靠幾十個太監耍些雕蟲小技成事。老夫戎馬生涯數十年,部將無數,能調動千軍萬馬。宗愛弒帝、害王,只能使些雞鳴狗盜之徒手段,老夫則前蒙先帝顧命,後又屢受新帝封賜,誰敢奈何於我?」說罷,用力切下一大塊肉來,塞在嘴裡,使勁地嚼了起來。今日之事他並非輕視,只是覺得不必過於緊張罷了。何況還有時間,自己心中也有一些打算。
廉進禮冷笑一聲,心想真是「天下第一渾」!皇上明明是以升乙渾來穩住他,實際上是在積聚自己身邊的力量。依他之見,預後不佳!見乙渾如此渾渾噩噩,他本來不想再多說什麼,以免乙渾不快。但又一想,如今二人已經緊緊拴在一起,不能不說,他終於嘆氣道:
「別人自然奈何不得丞相。但是皇上一旦翻臉,尤其是太后若有異心,則禍莫大矣!今日之事也許是太后再次病重,準備託孤,這就無妨。要是太后鳳體康健,而對丞相有所懷疑,則禍不遠矣。太后於先帝在時頗多計謀,當年處置宗愛即太后之計。下官在宮中多年,尤其是伺候赫連太后與常太后時,多次親見當年的馮貴人、後來的馮皇后如何向太后請示,多次親聞兩位太后對當今太后讚譽有加。就下官所知,就心計、謀略而言,我大魏朝後妃中尚從未有過如太后樣人,歷朝歷代,只怕是只有漢高祖之呂后略可及肩。丞相需小心提防為是。」
小心提防固然必須,尤其是對這位太后。不過廉進禮方才說太后可能再次病重準備託孤,此話引起他極大注意,對這種可能他倒是沒有想到。果真如此,機會可不就又降臨了?這廉進禮還真不可小看。他們這些大臣,尤其是武將,多看不起太監。「連都沒有,算個!」不過場面上又絕不敢小覷。因為不少帝妃身邊的太監年歲一大往往被派作外任,甚至監軍。其中有些自以為深得帝妃信任,目中無人,作威作福,州郡官員與各級將領都奈何他們不得,有時巴結唯恐不及,以免他們回朝後向皇上進讒。當然大家心裡也都承認,雖然絕大多數太監均系唯唯諾諾之徒,但也確實有一些聰明過人心狠手毒的傢伙。他們長期生活在帝后身邊,深知帝后的一舉一動。剛才廉進禮說的一番話就頗有些道理,小皇帝不足慮,對太后確實不能不防。
乙渾讓廉進禮趕快打聽一下太后身體近況。廉進禮後來告訴他,據那個太監說,太后一個多月來未離內室,不見天日,昨日清晨非到院子裡小坐一會兒,因身子過於虛弱,感受風寒,下午又發高燒。昨日與今日李太醫多次被召。皇上今日也早早散朝,立即去慈安宮了。乙渾道:
「那太監聽誰所言?他進去了嗎?」
「他哪裡進得去!外宮太監宮女均不得入門。不過他倒是聽慈安宮裡人所說,絕對可靠。」乙渾聽了終於放了心。不過他還是讓廉進禮通過那個太監轉告乙椒房,請她一定要親自去看看太后。
最近乙椒房來探視得最勤。太后病危時夫人們來請安都只到前院,至多隻到中廳,退燒後也才到臥房的門檻外行個蹲禮,道完「請安」就走。前些日子太后病情見好以後,夫人們才允許跨入門檻,遠遠站著,有時略微說幾句話。由於馮雁臉上的燙傷愈後正在蛻皮,黃一塊,白一塊,十分難看,因此她只在帳內,從不露面。乙椒房來探視一開始沒有引起馮雁懷疑,後來明珠報告乙椒房對不止一個慈安宮中人繞著彎子打聽太后身體情況究竟如何,這才引起她的注意,並立即將她與乙渾聯絡起來。此日乙椒房進來請安時明珠面帶愁容地說:「太后不適,剛剛睡著。請太椒房先回本宮,我回頭稟報就是。」邊說邊對院中的寒梅道,「快去催鄭四將甲魚燉上,一會兒太后醒來多喝些湯,以利退燒。」乙椒房眼見寒梅應聲而去,就故意對明珠道乏,說她們這些日子實在辛苦,兩眼卻一直盯著毫無聲息的內室帳幔。明珠忽道:
「啊呀,忘了讓寒梅叫她們將藥煎上!太椒房請於殿內稍坐片刻,我去去就來。」說罷徑自而去。
此刻後殿堂屋只剩下乙椒房一人,幾個值班宮女都站在廊下。乙椒房知道慈安宮的小廚房在前殿東跨院內,隔著中殿中院。她又看了看內室臥榻,確信絕無聲響,就躡手躡腳跨過門檻,走向榻邊,想揭開帳幔看個究竟。
其實明珠剛才是故意藉口外出,以便給她提供一個機會。馮雁則一直在帳內睜大兩眼注意著她的動靜,只不過帳外的人看不見帳裡罷了。當乙椒房正要揭帳時,聽見明珠已經快步走進堂屋,連忙住手外退。明珠小聲說道:「哎呀,太椒房何必親自勞動,有事叫宮女便是。」說著走了進去。
乙椒房急忙退出內室,小聲說:「方才我見一個小蟲飛在帳幔之上,怕小蟲進去,想把帳幔拉嚴些個。」接著便告辭了。
乙椒房的鬼頭鬼腦證實了馮雁的懷疑,更加肯定乙渾在實行某個巨大陰謀。馮雁此時才真正認識權力之貴。若無權力,莫說成其大事,連性命也難保。人品、道德、情操,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在權力面前都會變形。她原以為,皇帝丈夫掌握天下一切大權,也就等於一切大權就在自己這個皇后手裡。現在她才明白,二者絕非一事。是乙渾陰謀連連得逞促使她決心迅速恢復健康,奪回權力,輔佐弘兒,鞏固帝業。但眼下時機尚未成熟,不可操之過急。她慶幸自己還有一百三十名絕對可靠的女將女兵,可保後宮無虞。
乙渾知道,一旦源賀、馮熙回到京師,整個平城與皇宮的警衛肯定會大大加強,那時就更難動手。而且小皇帝就可通過中軍大將軍源賀直接控制大魏最精銳的虎賁三軍,他想擅自調動大軍實行兵變就絕無可能。他和廉進禮只得另行設法。
一天上朝時廉進禮奏道:「天已秋涼,正是秋高氣爽、谷熟獸肥之際,歷代先帝均於此時去西苑行獵,臣奏請皇上近日駕幸西苑。」乙渾馬上表示支援:「天水王此奏臣深以為然,不過尚有不足。我鮮卑自古尚武,人人自幼不離騎射,由是方能剪滅各國,建立大魏。故而皇上駕幸西苑,實乃提倡騎射之技,發揚尚武精神之舉。」
但劉尼、和其奴等認為,先帝晏駕不足百日,太后又鳳體欠安,皇帝不應外出遊獵。拓跋弘本來就牢記太后關於切不可離開西宮一步甚至連東宮都絕不要去的囑咐,聽此一說,就道:「天水王與丞相所議有理,騎射之事不可放鬆。不過正如劉大人、和大人等諸位大人所言,眼下國喪期間,朕不宜外出遊獵。」
由於柔然入侵通常總是於秋七月開始,故魏朝歷來於七月發兵北征。後來即使當年並無外敵入侵,每年秋初皇帝也必到北校場檢閱軍隊,觀看演兵。於是乙渾奏請皇帝依例一年一度「秋閱」。皇帝又藉口太后病重推遲「秋閱」。乙渾準備在西苑和北校場行刺的計劃就此落空。
馮熙接到讓他立即回京的聖旨,心中忐忑不安。回到後院讓博陵長公主趕快幫他收拾行裝,自己在書房裡轉來轉去。公主不解地問道:
「先帝薨後夫君多次要求回朝未準,如今聖旨下了,豈非天大好事,夫君為何反而悶悶不樂?」
馮熙愁眉苦臉地說:「我也不知為何,心頭總有一種不祥之感,驅之不去。此去是福是禍,實難預料。」正在此時,下人入報:
「京師王袤王大人家徐阿五求見。」馮熙急忙說:
「快,快帶進來!」
雖然妹妹為當朝皇后,如今成了太后,但是馮熙牢記當初姑母馮昭儀對他說過,宮廷之事實在詭譎多變,防不勝防。如果外放,一定要派得力心腹在京,使自己始終能夠得到可靠訊息。馮熙接受父親當年被殺的教訓,不論自己多麼發達,是否在京師,總有心腹秘密常駐平城,尤其是自己放了外任,一定隨時保持訊息靈通。馮熙派在平城的就是當年落難時在雍州霸城縣結識的開小飯鋪的王二。先是馮熙有一次餓得昏死過去,倒在王二小飯鋪的外面。王二給了他一個飯糰,又讓他進屋烤火,救了他的性命。後來馮熙以砍柴為生,遇到下雨下雪之日,有時就在此宿夜。王二對他多有照拂。十幾年前馮家平反昭雪馮熙回京榮升後不久,就在平城給王二造了一個小院,將他一家接來。本來依魏制販夫走卒者流子弟不但不能入學讀書,連私自延師設館都將被處死。太平真君五年(444)太武帝還降詔:「自頃以來,軍國多事,未宣文教,非所以整齊風俗,示軌則於天下也。今制自王公已下至於卿士,其子息皆詣太學。其百工技巧、騶卒子息,當習其父兄所業,不聽私立學校。違者師身死,主人門誅。」故鄒山孔子後人設館授徒為魏朝唯一特例。不過凡事皆有例外,何況有皇親國戚撐腰乎!馮熙讓王二之子王毛改名王袤,經文成帝恩准入太學讀書。王袤原本目不識丁,智力也僅中平,只是極為刻苦,幾年後居然成績中等。出學后王袤在縣裡、郡裡做事都勤奮謹慎,如今已經放了平城主簿。其父王二來平城後自然不能再開飯鋪,以免影響兒子前程。但是平城以賣羊肉泡饃出名的「灞上居」實際上卻是王二的產業,掌櫃就是徐阿五之父徐盼水。這灞上居的醬羊頭、燉羊尾均享譽平城,開酒禁後來此喝酒者尤多。因此雖然馮熙從正式渠道得到的訊息是皇上賓天,太子登基,皇后自焚獲救,幾位大臣謀反被誅,但王袤卻不斷派人將京師大臣們私下關於乙渾專權的議論報告於他。馮熙曾一再要求與公主返京弔唁和探視皇后,都被乙渾以「軍務為重,切毋離職」駁回。因此現在接到讓他回京的聖旨,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走是肯定要馬上走的,問題是怎麼個走法。
來人徐阿五是王二在霸城開飯鋪時的小夥計,當年就是他早晨起來卸門板時發現凍僵了的馮熙,報告了王二,一起將馮熙抬至灶間取暖。阿五為人忠厚可靠,所以馮熙發跡後將他一家也接來平城,現在成了小主人王袤府中的管家。徐阿五一見馮熙就要下跪,馮熙立即拉住他說:「你我乃患難之交,不必多禮,請坐下說話。」
疲憊不堪面容憔悴的徐阿五比一個月前來時瘦了一圈,坐在一個腳踏的一角。他喘著氣無力地說:「宮裡傳出話來,要您接旨後悄悄走小道進京,路上千萬小心。進京前先在十里堡歇腳,小人會在那裡等候,趁夜晚進入城內。」
「就這些?」
「就這些。」
這一來馮熙心裡就有數了。次日他大宴僚屬及地方官辭行,說忙於準備進京,第三日不會客,第四日辰牌時分出發。結果第四日群僚來衙門送行時得知,說是又接到京中急令,已於前日夜間輕車簡從走了。果然,乙渾派去的十幾個扮作劫道的殺手在大路山腳轉彎處守候,撲了個空。等他們得知馮熙已然提前出發,急忙追趕,馮熙一行早已經翻山越嶺從近道秘密抵達了平城。馮熙先在平城東邊十里堡的一個小客棧住下,不見徐阿五,就派了一個親隨先去王府聯絡。王袤以行獵為名,帶了徐阿五等幾個人出城來接馮熙一行,天黑後將他們帶入城內。因為他是平城主簿,所以來開城門的軍官只注意到人數一樣,沒發現裡面混著馮熙和他的兩個親隨。他在王袤後院住了三日,於一個黑夜又奉命讓他一人轉移。王袤帶他進了一個只有兩進的小院,原來這是太醫李弈的家。這時他才知道,太后是通過他在傳遞指令與訊息。
不過乙渾對整個形勢的判斷並不過於嚴重,因為除早已增加到一萬人的殿中精甲外,整個軍隊基本上都被他牢牢控制著。即使中軍大將軍源賀返京履任,各軍中將領也頗多自己的親信舊部。從皇帝沒有調動和其奴掌握的現在分散在平城及宮苑四周的殿中精甲來看,皇帝對自己並無懷疑。乙渾也曾藉口加強北方防禦想將這一萬精兵調一部分往雲中,小皇帝還挺有主意,當時就不同意。不過殿中精甲駐紮在東宮的三千人馬也控制在自己的親信手中。西宮一旦有變,他一聲令下,東宮禁軍立刻就能衝入。
乙渾總還是不放心,他想無論如何要親眼看到太后才行。如果太后確如所傳已然病入膏肓,那麼皇上關於文武大臣之大調動即使出於太后託孤之意,也不可怕。因為畢竟自己乃大魏從未設過的丞相!若是太后之病不重,那麼事情可就非同尋常了,必須立即動手,消除隱患,制敵於先手!他怕自己一人提出會引起懷疑,就對劉尼、和其奴建議求見太后,以示慰問。二人自然贊成,請他代表大家提出。乙渾道:「我提過多次,皇上都以太后鳳體欠佳謝絕。劉大人乃擁立先帝元勳,太后與皇上必念舊情。還是請劉大人說吧。」結果劉尼一提,皇帝果然痛痛快快地答應了,說今日散朝便稟明太后,若無異常,明日散朝後三位大人與慕容白曜一起來吧。
第二天四人進入後宮時,惴惴不安的乙渾特別注意裡面的警衛情形。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除通往後宮的主御道有四個宗子羽林守衛,後宮大門前有兩個武裝太監抱著刀坐著外,他一路——包括通過慈安宮的三進院子,宮女雖然見了一些,竟然沒有發現一個女兵。一身裙釵的明珠在後院臺階下看見四人進來,躬身致禮道:「明珠奉太后之命在此迎候各位大人。請!」四人魚貫而行,隨明珠上了臺階,穿過正堂,進入臥房,在離臥榻約十步遠處明珠止步,站立一旁。四人隨即跪下:
「臣乙渾、劉尼、和其奴、慕容白曜叩見皇太后陛下,恭祝太后鳳體康泰!」
只聽太后有氣無力地說:「多謝……四位大人……平身……賜座!」說罷便是一陣劇烈咳嗽。
「謝太后!」只見白色帳幔裡的太后躺著,由於室內光線較暗,看不清表情。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味。
「四位大人……尤其……是……丞相……辛苦了。」
「臣等理應效犬馬之勞!」
室內非常安靜,聽得出來,太后說話十分費勁,不時長長地喘氣:「只恐……我……來日無多……萬一我……隨先帝而……去,四位大人……務必好生……輔佐皇帝。以慰……先帝在……天……之靈。」說罷只聽見太后直喘粗氣。
「臣等遵令!」
過了好一會兒,太后才低聲說:「都回去吧。」
「臣等遵令!請太后多多保重!」
乙渾又將御醫院太醫令張九復和主治太醫李弈找來,詢問太后病情。張九復與李弈對視了一眼,心情都很沉重的樣子。張太醫示意李弈先說。李弈只說了一句:「相當嚴重。」乙渾看出他們似有顧慮,就說:
「究竟是何疾病?」
李弈看著張九復不言。張太醫只好說:「丞相,皇上有口諭,太后之病不得外傳。下官不敢多言。」
乙渾說:「哎!那也要看對何人。難道你們還信不過我嗎?」
張太醫趕快低頭抱拳致禮:「下官不敢。丞相知道自然不妨。太后她得的是……」他聲音放得很低,「鼓脹之症……」
「哦!鼓脹之症?」乙渾幾乎忍不住心中的興奮之情,他怕剛才過於露骨,又唉聲嘆氣地說,「唉,怎麼會得此症呢?」
李弈焦急地說:「若只是鼓脹之症也罷,總還能夠瀉溼補氣,拖延若干時日。誰知太后尚有心疼之症。兩病有相剋之處,用藥多有不便。唉!」
「如此說來……」乙渾說到這裡,看著他倆。他倆久久不言,只是嘆氣搖頭而已。
乙渾這下終於放心了。
五巧計誅渾
平城連續颳了兩日大風,沙暴蔽日,天昏地黑。
永安前殿所有燈籠通明,皇帝龍榻兩側兩座落地式高大樹燭臺上各九支一斤重的紅燭,噴著快樂的火苗。這日早朝開始不久,皇帝和大臣們正在永安前殿議事。只見抱嶷帶著四個太監從後宮沿著御道走來。守在永安宮後門外的乙渾親信太監滑鈄迎上前去說:
「給抱公公請安!」
「免禮!」
滑鈄問道:「抱公公去往何處?」
「太后鳳體不適,囑咐我請皇上早些回去。這麼大的風沙,你怎麼不在裡面伺候,在這裡做甚?裡面怎樣了?」
滑鈄說:「我也是剛出來。裡面議事不久。抱公公是現在進去還是……」
「那就稍候吧。」
滑鈄平時很少有機會和抱嶷這樣的三品中常侍大太監說話,這時候趕緊沒話找話地說起來。忽然他看見遠處大隊宮女和太監從東西夾道轉入中央東御道,緩緩而來。趕緊定睛一看,坐在肩輿上的竟然是太后!他不禁驚慌失措地說:
「哦,太后來了,我去稟報!」
抱嶷冷冷地慢慢說:「不必了!」滑鈄轉身就走,頓時被他身後的兩個太監緊緊抓住。抱嶷道:
「你竟敢騙我,說是剛剛出來!若再敢亂叫亂動,奉旨就地斬決!」
「小人不叫!小人不動!」
因此當抱嶷突然出現在永安前殿,張佑高叫「太后駕到」時,朝臣無不驚訝萬分。因為今日早晨還聽說太后已患不治之症,性命就在旬月之間。群臣只見太后的鳳冠四面垂下白色鮫綃,看不清臉部。但是太后從肩輿上下來時不要人攙扶,走上龍榻前的臺階時步履輕鬆,竟沒有絲毫病態!令所有的人都深感意外。人們立即意識到,原來太后再次病危是故意散佈的假訊息!此刻太后突然出現,定系刻意安排,朝政今日將有劇變!太后身後與殿內臺階兩側是披著紅色大氅的明珠、金珠等不下十個女將、女兵,雖然一律裙釵便裝,眉宇間卻透露著一股尋常宮女所無的英氣,且手中均無鹵簿通常所拿的巾、撣、扇之類物事,一律空手。
群臣來不及細細思索,趕緊跪下。待太后落座,齊聲高呼:
「臣等叩見皇太后陛下!恭祝太后鳳體健康!」
「眾位愛卿平身!」太后聲音洪亮,底氣十足,不但全然不是乙渾前幾日故意去探視時的病入膏肓的樣子,而且還大大有別於太后自焚之前柔和輕軟之聲!
乙渾及其親信們深感不妙。他們最害怕、原以為已經命在旦夕的太后突然出現,而且似乎已經完全康復。照此架勢,太后不但是有備而來,只怕還將有……想到這裡,連乙渾都不寒而慄。他們在永安宮後面的永寧殿還放了一個太監,都是為了以防萬一後宮來人。這麼說那兩個探哨都被抓了!乙渾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稍稍放心了一些。一些對乙渾專權早就不滿的大臣深受鼓舞,不禁面露微笑,以目示意。
太后語氣平靜卻聲音清脆地說:「皇帝,繼續議政吧。」
「兒臣遵令。」
在馮太后一行進入永安前殿時,任皓帶著綠珠、珍珠及笑梅等十個女兵來至順德門內:「宮中內行長接旨!」
宮中內行長猶如近代之皇室警備隊長,素來由宗子羽林中的羽林中郎或羽林郎將充任,其上則為三品上的羽林中郎將,再上便是殿中尚書,那是要有公爵位的從二品宗室或皇帝心腹才能擔任。拓跋鬱被殺後,趁皇帝尚未任命新人接替之際,乙渾任命自己府中的都尉慕容傑任內行長,然後才報請皇帝批准。慕容傑還是生平第一次接旨,所以特別激動,他從廊房裡跑出來跪下大聲道:
「宮中內行長慕容傑候旨!」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著即將朝天門、神武門、順德門、神佑門關閉,嚴禁任何人出入。違者立斬!欽此。」
「臣慕容傑接旨。」慕容傑雖然這麼說,心裡卻直犯嘀咕。因為乙渾特別叮囑過,沒有他的命令,宮門,尤其是順德門絕對不許關閉。
這裡要將魏朝皇宮再略作交代。北魏雖非古代最強大的王朝,但其皇宮之大,之多,卻為歷代所罕見。北魏皇宮分東、南、西、北四個。北宮建築最早,較差也較小,後來只在西宮大興土木時作「週轉房」之用,再以後皇室主要成員就不再居住。南宮又名南宮,因在水南之故,「方二十里」,其外郭「週迴三十里」。史稱「分置市裡,徑途洞達」,實際上就是新平城,其中只有個別宮殿,為帝、後巡幸歇息之所。東宮不是通常所說的太子獨用之宮,乃東部之宮,面積為「三分西宮之一」。除作為太子府外,「備置屯衛」,主要用於駐紮警衛皇宮的殿中精甲,現在有一萬人。西宮才是真正的皇宮,「外垣牆,週迴二十里」。面積廣達今六千多畝,約為六個紫禁城之巨。順德門是西宮的東門,正對著東宮最主要的西門西安門。
這樣我們就不難明白,為什麼乙渾要特別叮囑宮門尤其是順德門絕對不許關閉了。由於有聖旨禁止軍隊入宮,近來連宗子羽林沒有殿中尚書抱嶷命令都只能留在宮門之內,不得入殿,宮中各殿只由三十名武裝太監把守。殿中精甲中忠於乙渾的將領的軍隊駐於東宮。只要派一個人對西安門帶隊軍官一個手勢,那邊的軍隊就會湧入西宮。幾十個太監,百十個女兵,管什麼用!正因為順德門格外重要,所以西宮的內行長不駐防在正(南)門朝天門旁而在東門。
就在太后一行進殿的同時,躲在李弈府中後院的馮熙越來越焦躁不安。因為昨夜李弈回來時已說今日將要行動。但他奉嚴令不得外出,急得他在後院來回轉圈。忽聞外面有人喊道:「馮大人接旨!」
馮熙趕快來至正廳,太監秦稚已經面南而立。他趕緊面北跪下:「臣馮熙候旨。」只聽秦稚念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任命馮熙為侍中、領軍將軍,協助抱嶷節制殿中精甲與平城一切軍務。任何無詔進入平城之軍皆以叛軍論。欽此。」
馮熙領旨謝恩之後立即與秦稚直奔東宮。一面派人立即令藏於王袤府中後院多日的幾個親隨速去東宮會合。
再說那慕容傑站起來後不放心地說:「任公公,並非下官多嘴,此旨丞相可知曉?」
任皓冷冷地說道:「丞相當然知曉。」
慕容傑道:「待下官問過丞相再關閉不遲。」說罷就轉身要走。
任皓怒喝道:「慕容傑,你敢抗旨麼?」慕容傑一看任皓面容嚴厲,他身後的女將女兵全都刀劍一半出鞘。於是他立即止步道:
「下官不敢。只是丞相曾有嚴令,非丞相令,宮門尤其是順德門不得關閉。」任皓冷笑道:
「丞相也須遵旨!你若不想誅滅五族,就立即傳令關閉宮門。否則就以抗旨罪就——地——斬——決!」慕容傑一聽嚇得跪地連連磕頭:
「下官遵旨,下官遵旨!」於是立即傳令。
任皓對就在順德門值勤的羽林三郎拓跋志道:
「志三郎,接皇上口諭!」
拓跋志一聽趕緊跪下。任皓宣皇帝口諭:「任命羽林三郎拓跋志為順德門、朝天門、神佑門、神武門四門羽林都尉,嚴禁任何人無詔出入,違者立斬!」
「臣拓跋志領旨!」拓跋志簡直感到榮幸至極,帶著幾個人跑來跑去,不一會兒順德門、朝天門、神佑門、神武門依次關閉。原在門外的守門羽林全都進門後,任皓讓拓跋志帶幾個人留在神武門外,將慕容傑綁上交人看押:「若不老實,就地處決!」
慕容傑叫道:「小人不敢,小人老實!」
任皓進了神武門後,門就緊閉。因此永安宮中發生的事不但宮外的人一無所知,就連神武門外的羽林和太監都不知道。
這裡還要稍稍交代幾句。西宮的「宮」和「殿」略有區別。主要是,殿高大而敞開,前面有巨大的平臺和寬闊的廣場,前殿議政,後殿為帝后居住之用。宮則小而有單獨的圍牆和大門,有院子而無廣場,殿前也沒有高臺階和大平臺,整個建築也稍矮,主要供皇后與夫人們居住。由於永安宮建築較早,故在西宮九大殿中只有它既有「宮」的圍牆、大門,又規模宏大,有「殿」的廣場和高臺階上的大平臺,故亦稱作永安殿。
永安前殿門外有八個武裝太監守衛,準備隨時聽候皇帝調遣。張佑繞到前殿門外,招手讓他們都到殿前丹墀下,小聲宣佈皇帝口諭,要他們「隨時聽候太后與皇帝旨意,準備捉拿反賊」。那幾個太監聽了都吃驚不小,不知大魏最近怎麼又出了反賊,也不敢多問。此時,過來寶珠、冷梅、寒梅等十個女將女兵,站在了丹墀兩側。
正好乙渾上奏:「原平城尹汪曲因貪賄罪已交廷尉,應予門誅。保舉廉進禮為平城尹兼殿中尚書。原殿中尚書抱嶷進侍中。」乙渾知道抱嶷乃太后最信任的太監,給他升官,可以沖淡太后的疑心。
太后與皇帝意味深長地互看了一眼,皇帝說:
「汪曲何時被捕?」
廷尉鍾耿出班答道:「昨日。」
太后道:「門誅絕非小事,何況大臣。昨日被捕,今日就審問清楚了該門誅嗎?」群臣都注意到,一向說話平和的太后語氣中有明顯的不快。
鍾耿早就看出太后此來非同一般,而且太后顯然不同意立即處決汪曲,頓時膽子壯了不少,就說:「下官以為汪曲一案疑點頗多,應予重審。」
乙渾又說:「平城為京師,不可一日無主官。臣請皇上先任命廉進禮為尹。皇宮警衛責任重大,廉進禮曾伺候兩位太后,對宮中事務熟悉,以平城尹兼任殿中尚書有利於宮禁與京師安全。」
拓跋弘板著臉看了看太后,太后點了點頭,聲音緩慢卻威嚴地說:「若汪曲無罪呢?此事還是緩議為宜。平城衙門事務可由平城長史與主簿暫理,大事直接稟報朝廷。殿中尚書一職關係到皇帝安危,歷來由皇帝親自任命,丞相不必操心。侍中非功勳卓著之老臣不能充任,抱嶷不宜。」
群臣聽了太后之言無不吃驚。不用說這幾個月來無人如此駁回乙渾,就是先帝在世時也從未對他用過這種口氣,太后顯然是對乙渾十分不滿。一些對乙渾久已懷恨的大臣心中感到十分痛快,只是不敢流露。大家正不知下面會怎樣發展,只見坐在群臣最前面左側的乙渾站了起來——他是除高允等幾位七十歲以上的老臣外唯一坐著的。乙渾自方才太后突然出現就已經意識到自己最近上了一個大大的當!今天恐怕將不得不與太后正面較量。當然,他想最好還是能夠躲過今日,因為太后定然是有備而來,且準備絕非一朝一夕。但太后如此當眾絲毫不留情面地反駁自己,實在忍無可忍。若不趁群臣尚未統統站在太后一邊時立即反擊,發展下去局面就會難以控制。於是他責怪地大聲說道:
「皇上已登基多時,太后臨朝干預朝政,有違祖制。恕臣冒昧直諫:請太后立即迴避!」
群臣一聽頓時無不感到極為震驚。先帝在世時皇后雖偶爾也臨朝聽政,不過都是以皇帝為主。當初馮皇后從未駁回過大臣的動議,總是小聲對皇帝說話,由皇帝裁奪。即便對朝臣之見存有異議,也總以商量語氣委婉提出。而今日太后臨朝顯然以太后為主,皇帝為輔。大多數大臣都敬愛太后,尤其是先帝薨後朝廷屢生變故,皇帝年幼,深感亟需太后扶持。這位頗有謀略的太后佯裝病危之後突然臨朝,而且言語果斷,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縝密準備,看來大魏朝政畢現的頹勢有望一舉扭轉。誰也沒有想到,更沒有膽子,乙渾竟敢如此傲慢地公然頂撞太后。大家都擔心太后和皇帝會頂不住乙渾的壓力,那樣的話,皇帝就會被乙渾徹底架空。大家無法看見太后的表情,想必太后見乙渾如此無禮,一定怒容滿面,卻只聽太后極其平靜地說:
「抱嶷!」站在太后身後的抱嶷走到前面一側:
「臣在。」
「請劍!」
「臣遵令!」
不一會兒,抱嶷就從殿後雙手捧著一把用紅綢裹著的劍來。他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抬著一張案子,另外一個太監手捧一個托架,走到太后身旁。然後是落案,置架,靠劍,接著是紅綢解開,於是寶劍就劍尖朝上劍柄朝下地斜靠在架上。
群臣本來就納悶太后怎麼沒有大聲怒斥起碼也是直接駁斥乙渾,多數人也沒有聽清太后讓抱嶷究竟去做甚。等抱嶷很快就回到前殿,而且還帶著三個人,捧著寶劍,案、架俱備,心中就一切都明白了,敢情太后今日是帶先帝劍來的,將它置於後殿,隨時取用。大家深感太后此招厲害,太后終究是太后!
果然太后慢慢卻鏗鏘有力地說:
「此劍名無敵太乙寶劍,乃當年我手鑄金人成功,叩拜赤山大神被立為皇后時先帝當著常太后與百官所賜之物。當時先帝有言:‘此劍即朕,劍在朕在!’想必諸位大臣都還記得吧。」
群臣大聲應道:
「臣等記得!」
馮太后冷冷地慢慢說道:
「記得就好!」停了片刻,太后聲音雖然響了一些,依舊緩慢地說:
「幼帝登基,太后臨朝,前朝不乏先例。先帝之所以要當眾宣佈,‘此劍即朕,劍在朕在’,就是擔心一旦因故不能視事,即由我協理朝政。此劍即先帝遺詔,誰敢抗旨,就用其首級祭劍!」
最後這一十八字,太后簡直是咬牙切齒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的。群臣從未見過太后說話如此嚴厲,與從前溫文爾雅語氣平和的太后判若兩人。由於太后頭部前後均由白色鮫綃遮住,看不見其表情,但從語氣可以斷定,必定臉色鐵青,橫眉豎目。人人感到,正因為看不清太后表情,所以太后說話更顯威厲。太后說到這裡,停頓下來,朝堂沉浸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之中。乙渾、廉進禮等雖然看不清太后的面容,但都覺得是在盯著自己,感到渾身發冷。
只聽太后接著說道:「自先帝晏駕以來,朝廷亂事叢生。」說到這裡太后停頓了一會兒,似乎要讓方才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接下來果然恢復了平時說話口氣。「近日先帝頻頻託夢於我……」雖說託夢之類似不可信,然而此類事大家寧肯信其有,不肯信其無。乙渾等都如坐針氈,不知太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能過於暴露自己。太后說到這裡又沉默了一會兒,朝堂靜得令人感到窒息,他倆更如芒刺在背,連一些忠臣都覺得心頭緊張,猜不透下面會發生什麼事,只希望太后能夠控制住局面。太后接著說:
「先帝託夢之內容,我始終不解,請各位大臣指教。」
群臣聽了都很意外,原來還未解夢呢。朝堂的緊張氣氛頓時為之一鬆,乙渾則略舒了一口氣,看來今天還不至於到魚死網破不可收拾之時。只要熬過今日,他就立刻採取斷然措施,一了百了。他不禁看了廉進禮一眼,當初沒有聽他之言,對太后防範不夠,後悔不已。廉進禮自太后突然出現就一直失魂落魄,他明白太后不知已經作了多麼充分的準備,自己生死就在今日。只是不知太后究竟在耍什麼花招。
司徒劉尼道:「請太后詳言,臣等皆願叩聞先帝教誨。」
太后道:「先帝將一隻黑兔放於幾下,見我不解,又放了一隻,一直放了五隻之多,且五隻黑兔皆流血而死。不知此夢應作何解?」
群臣個個都在思索,有的在低聲商議。高允、李敷等懷疑「先帝託夢」云云純粹乃太后編造,都在猜測太后究竟用意何在。廉進禮已經意識到太后是想借先帝餘威,從解夢開啟缺口。就說:「臣以為:放兔於幾下,‘凡’也。‘凡’字去其點而移點於上乃‘走之’也,再加‘兔’,則‘逸’也。又加四兔,意為速逸也。五黑兔皆死,謂若不速逸,將有禍也。此夢為先帝警示,平城或有某種與黑色有關之禍。」他看了看殿外昏暗的天空說,「日來平城風沙大作,昏天黑地,只恐今年又將大旱。故太后、皇帝近日宜離開平城以避禍也。」
對廉進禮此說群臣議論紛紛。有人點頭贊同,有人覺得此說勉強,不以為然。也有些人如李敷則在手心畫來畫去,或凝神沉思。有的人如高允已經注意到「五隻」此數必有特別意義,而且五兔皆死,絕非好事,但一時仍不解太后究竟何意。太后顯然是要藉此扭轉如今朝廷的局面,否則方才不會說話如此決絕。
高平公、中書令李敷說道:「廉大人之解,臣以為欠妥。‘凡’字去點移其於上怎會變成‘走之’有些牽強,故加兔為‘逸’非也。只是廉大人所言‘放兔於幾下’之說,臣頗受啟發。以臣愚見,‘幾’者,禿寶蓋也。下有一兔,乃冤枉、冤屈之‘冤’也。蓋先帝告冤也。」
皇帝一聽對太后看了一眼,微笑點頭道:「嗯,李大人此言有理。然則幾下一兔即‘冤’,五兔何意?」
咸陽公、中書監高允對於乙渾專權已經憋氣多日,只是時機不到,無法發洩。今日見太后突然臨朝,而且當堂駁斥乙渾,不禁深受鼓舞,感到社稷有望。而李敷所言,正與自己思路一致,就抬頭望著太后道:
「方才李大人之言老臣深以為然。五兔者,冤案有五也。」
皇帝與太后對視點頭,皇帝一笑,又問:「兔子通常皆白色,我大魏歷來尚白,為何先帝不以白兔曉諭而以黑兔示警,何也?」
高允大聲道:「黑者,不白也。先帝諭曰:此乃不白之冤也。」
群臣都小聲議論解得貼切。
皇帝又看了看太后,笑了笑,又問道:「朕還有一事不明:黑兔盡流血而死何意哉?」
中書侍郎高閭道:「臣以為,此乃指五起冤案皆被冤殺而死者也。」
群臣小聲道:「盡解矣。」
太后看著乙渾,雖僅片刻,卻看得他毛骨悚然。太后終於問道:「丞相有何見教乎?」
乙渾本來已很緊張,感到似乎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張開,正在向著自己收攏;又在心中責怪廉進禮弄巧成拙,把個關鍵性的「幾下有兔」給解了,啟發了別人。也一直在想著如何將此可怕之「夢」解得與己無關。他沒想到太后會點名問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慢慢地現編現說:
「託夢之類,不可盡信……俗雲,‘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太后思念先帝深切,故有此夢……幾者,幾也,乃非止一個之意也;兔者……‘免’字加一點也……我鮮卑尚白,故黑兔乃指漢家居住之地也……鮮卑尚五,故‘幾個’或為五州、五郡也。黑兔死,喻不免又不加一點當死人也……依臣之見,先帝託夢乃囑咐朝廷對漢家集中居住地區免些賦稅、徭役再加一點賑濟也。」
一時群臣又議論起來,有些人覺得此說也有相當道理。拓跋弘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母后。
馮雁聽了乙渾之言,心頭不覺一沉,因為此說大體上也能自圓。看來此人能篡至今日之高位,對朝廷造成如此嚴重之禍害,確非偶然,果然有其過人之處。但她心想,你再厲害,也難逃今日滅頂之災。她決定再等等,後發制人。
這時高閭道:
「丞相所言似有遺漏:黑兔流血作何解耶?」
馮雁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好,不禁一笑。群臣雖未看見太后笑容,但從體態上覺出太后對此感到滿意。乙渾反應很快,說:
「諺雲:‘吃不飽,去偷盜;受凍冷,搶別人。’所謂‘飢寒起盜心’是也。盜搶難免殺人,故流血也。」
馮雁從群臣的議論和表情中感察到,大家對高允、李敷等人之解似乎頗有同感。就說:「丞相難道不覺得此解過於勉強嗎?」
乙渾知道現在決不能退縮,否則就會全線崩潰,就說:「臣以為託夢之類,本來就介於可信與可不信、可解與可不解之間,不必過於認真。」
太后冷笑了一聲,慢慢說道:「若依丞相所言,先帝託夢讓免去漢家居住之五州或五郡之賦稅徭役,則此五州、五郡必定有極其嚴重之災情。然而我見丞相前日所遞奏本還說,今年中原、山東各州皆風調雨順,北方各州也無大災。怎麼竟會驚動先帝託夢呢?」
話音剛落,群臣頓時騷動起來,原來太后早就在看奏本了!這麼說,為了今日之事,太后已經準備多日。大家都看著十分尷尬的乙渾和廉進禮,不禁心中暗喜。太后又說:
「方才眾位愛卿所言極是。先帝託夢,定有冤案無疑。至於是何冤案,還請各位大臣明察。」這時太后的聲音又變得十分嚴肅緩慢起來。「今日務必令沉冤大白於天下,使死者昭雪。生者無憂,來者無慮!」最後十二個字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皇帝接著有力地說:「有先帝劍在,有太后做主,諸位大臣儘可直言,不必多慮。」
這時司徒劉尼忽然在座位上哭出聲來,悲不自勝。若是換了別人在朝堂當著太后、皇帝的面如此失態,就會令群臣側目。但劉尼不同,他不僅地位崇高,位列三司,和「儀同三司」(頗像如今「享受某幾項某某級待遇」)大不一樣;而且他是當年冒著生命危險擁立先帝者之一,極孚人望。太后說:「劉令公,您乃四朝老臣,最知人敢為。十四年前你和陸麗陸大人冒死來到東宮迎立先帝之情景,我至今歷歷在目。你年事已高,哀痛傷身,切毋過悲。有何見示,儘管直言!」
劉尼本來已經接過太監送來的熱毛巾,止了哭,擦了淚,誰知一聽太后的話如此親切真誠,反而放聲大哭起來,悲痛欲絕:
「陸麗陸大人啊!冤枉哪!」說罷就在自己的座前跪下,「請太后、皇上為陸大人申冤哪!陸大人啊!」接著就在身前的矮几上「鼕鼕鼕鼕」地連連磕頭。還沒等皇帝揮手,兩個太監已經急忙過去攙扶。除了乙渾等外,群臣無不動容,有好幾位也都啜泣起來。
太后用鮫帕擦了擦眼淚,身後的明珠趕緊讓人拿來熱巾,太后和皇帝都擦了臉。太后嚴厲地大聲說:「倘若陸麗都要謀反,天下豈還有忠臣乎?」她又停頓了片刻。不用說乙渾之流,在場者無不感到這停頓的可怕和緊張。太后又說:「陸麗陸大人僅為一‘兔’,尚有四‘兔’之冤,請各位大人替冤魂伸張正義!」
李敷出班道:「臣與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大人共事多年,深知三位大人皆忠貞不阿之士。將其以謀反罪誅殺,臣以為有三大疑點:先帝大行之前詔其顧命,顯繫念其一貫忠誠,說其謀反,此一大可疑也。凡謀反者,必有所圖,顧命大臣已然權傾天下,更欲何圖哉?此二疑也。若一人謀害三人或兩人而擴大自己權力,尚可自圓其說。而三位顧命大臣竟然一同‘謀反’,殊不可解,此三可疑也!」
太后輕輕點頭,字句鏗鏘地說:「楊寶年曾任帝師多年,賈愛仁深受世祖、恭宗、高宗信任,張天度曾任太子太傅,太子登基為帝,必定重用無疑。他們竟然‘謀反’,豈不笑話!」
高閭接著說:「臣還有一疑。拓跋鬱大人素以忠誠著稱。先帝大行後,冒死率軍入宮迎立太子為帝,卻以‘謀反另立’為名被害,豈不自相矛盾?其中必有蹊蹺。懇請太后、皇上徹底查辦!」
小聲議論的群臣看見皇帝朝太后頻頻點頭,雖然看不清太后表情,也能猜到十之八九了。果然太后說話了:「陸麗、楊寶年、賈愛仁、張天度、拓跋鬱五位朝廷重臣皆以‘謀反’罪處死,疑點叢生,正好應了先帝託夢五隻黑兔死去之警。」她偏過頭去,「丞相以為五人之死是否冤屈?」
自劉尼痛哭起乙渾就一直惶恐不安,緊急思索如何應對,他已經明白,太后此來所作準備絕非一日兩日,遠遠超過方才自己的猜測。現在看來,日前沒有抓到馮熙定非偶然,說不定他已在宮中。目前只能虛與委蛇,非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硬頂。他強作鎮靜地說:「當初並非無緣無故就誅殺五位大臣,皇上聖旨赦免其族人株連即為明證。既然太后、皇上與各位大人指出若干疑點,臣請太后、皇上降旨,命廷尉徹底複查。」
太后冷笑一聲說:「皇帝是在知其被殺前還是被殺後降旨的呀?」
皇帝氣憤地說:「都是乙渾說其謀反,事情緊急,已經誅殺,再要求降旨的。」
太后大聲道:「乙渾,你知罪乎?」
乙渾立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中間跪下,連連磕頭,說:「老臣知罪,臣有失察、粗疏之罪。臣誤信廉進禮之言,以為幾位大人果真要謀反。臣生怕禍及太后、皇上,故未及仔細調查,立即採取斷然措施。臣有罪,有罪!」
在一旁的廉進禮本就緊張得幾乎昏厥,不過看出大家的矛頭主要是對著乙渾而去,所以儘量縮頭低眉不語。他怎麼也沒想到,乙渾竟然會把他拋了出來!他一時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只是「乙大人,您,您……」這時皇帝下令:
「把廉進禮拿下!」
當兩個太監夾住他時,他倒反而清醒了過來,大聲說:
「太后、皇上,我願招!願招!」太后輕輕一抬手,兩個太監馬上放開了他。廉進禮趕快跪下,噌噌噌噌爬上前去,就跪在了乙渾的左側。他氣喘吁吁地說:「太后、皇上明鑑!此事乃乙渾一手策劃,矯詔謀害,先誅殺,後稟報。他還……」這時只見乙渾抽出腰上所佩寶劍——因為他是丞相和太尉,所以才能佩劍入宮——一劍刺入廉進禮腹部,廉進禮瞪著他看了看,就向後倒地身亡。
馮雁沒有想到乙渾動作竟會如此之快,剛要下令,站在她身後的明珠和金珠一拉大氅繩釦,大氅頓時落地,「嗖嗖」地從腰上抽出兩把長劍,肩輿旁的美珠、銀珠、玉珠等幾個女兵也紛紛從肩輿背後抽出刀劍,立即分散到殿內各個位置。
乙渾見此情景,立即跳了起來,一面揮劍,一面扭過頭去對著殿外大聲高呼:
「力士何在?力士何在?」
只見兩個太監垂頭喪氣地跨過門檻,身後跟著手提刀劍的綠珠和四個女兵。那兩個太監進殿後「撲通」跪下,連連磕頭高聲哭喊:「太后、皇上,饒命呀!都是乙渾逼迫,說是不從就要滅我三族呀!」
這兩個太監本來只要招呼神武門的太監,然後由他們通知順德門的慕容傑,就一切都能順利解決了。乙渾一看武裝太監首領早已被捕,知道滿盤皆輸,頓時癱倒在地。
這時只聽馮太后宣佈:「為了清除奸佞,確保社稷安全,我已與皇帝商定,自今日起我臨朝稱制,協助皇帝處理朝政。自即日起,改太后令為太后懿旨。」
這個決定幾乎使所有的大臣都目瞪口呆。因為太后偶爾臨朝聽政,大權依舊屬於皇帝,太后不過是臨時參與朝政罷了,就像先帝在時皇后偶爾也在場那樣。而「臨朝稱制」不但系正式掌權,且為長期「聽政」,往往會變成以太后為主,實為太后執政。本朝建立近八十年來還從未有過,歷史上也不多見,且每因皇室成員不滿或外戚干政,曾不止一次引發朝廷動亂。太后之先帝劍乃尚方寶劍,畢竟與先帝遺詔允許臨朝稱制還有不同。高允、劉尼、苟頹等老臣和李敷等人雖然想進諫此舉與制不合,恐啟禍端;但是一想,這幾個月來,乙渾專權,殘害大臣,皇帝年少,亂象叢生,若非太后暗中定此妙計,誰有這個本領除掉乙渾?還不知要再屈死多少忠臣良善呢。何況太后為人素來令人欽佩,臨朝稱制,實乃眾望所歸。雖不合制,總比再出現動亂為好。何況乙渾亂政,亦非其一人所能為,定然還有同黨。若是反撲起來,少帝未必對付得了……一些乙渾餘黨或平日與他交好者本來就惴惴不安,心懷鬼胎,哪裡敢說個「不」字。其實當時群臣心中的這些想法都只在須臾之間,片刻停留,幾乎在聽到太后宣佈後都本能地立即高呼:
「臣等衷心擁護太后臨朝稱制!」
拓跋弘退朝後立即搬回西堂,高興地對栗箐說起剛才發生的事。栗箐一聽又喜又驚,一方面對於一舉除掉心腹大患乙渾感到大大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她心中又猛地一沉。因為雖然她現在只是貴人,但畢竟是皇帝目前唯一的夫人,將來最有希望成為皇后;自己也是太后最信任者之一,可對今日太后決定臨朝稱制之舉事先竟絲毫不知,心中頓覺不快。她說:
「太后臨朝稱制,皇上事先得知嗎?」
「當然,乃母后與朕所商定。」
「何時商定?」
「就在昨夜。」
栗箐明白了,怪不得昨夜皇上沒有回西堂而是留宿慈安宮了,顯然就是為了對今日之事保密。她越來越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彆扭,這不明擺著太后對自己不信任嗎?而且……她知道皇帝極其敬愛太后,怕說了不但無用,反招責備。但終究還是忍不住說道:「臣妾在太后身邊幾年,深知太后處事深謀遠慮。臣妾以為,太后決非昨夜才決定臨朝稱制,而是早已有此打算。」她終於在最後一刻把「連皇帝都被瞞過了」這句話咽入肚中。
拓跋弘聽了沉默不語。他在心裡承認栗箐之言確有道理。拓跋弘不願告訴栗箐,昨夜當太后對他說自己準備臨朝稱制時,他也感到極為意外。因為他本認為除掉乙渾等人後自己完全可以主政,當年父皇不就是十三歲當皇帝的嗎?有眾多文武大臣輔佐,再有什麼拿不準之事,請示母后不就行了嗎?乙渾之所以能夠專權,最主要的原因是當時太后病重,自己日夜陪侍,他才得以矯詔誅殺大臣。現在太后已經痊癒,只要除掉乙渾一夥,自己完全能夠控制朝政。所以他事先根本沒有想過要請太后臨朝稱制。但是,這畢竟是自己最愛的母后,是最心疼自己的母后。既然母后自己提出要臨朝稱制,自有她的深思熟慮,所以當即痛痛快快地答應了。他看出栗箐心中深為不快,更不願多說此事,以免栗箐更加不滿。他不願再添新亂。但栗箐已經看出皇帝的心理,過了一會兒又問:
「今日之事事先還有誰知?」
「張佑、抱嶷、李弈與明珠、望雲數人而已,都是今日除奸需用之人。有些人如任皓、秦稚等都是今日一早才知的。」
栗箐奇怪而不滿地問道:「李太醫為何也參與此事?」
「宮中頗有一些人已被乙渾等收買,包括一些太監和個別宗子羽林。李太醫每日隨時出入後宮與西宮,不易引起懷疑,太后有些事情就是交給李弈去辦的,駙馬舅舅馮熙就藏於他府中。李弈不但醫術精到,而且足智多謀,是個難得的人才。」拓跋弘確實很欽佩李弈。他偶然在場,且從不多言,但若徵求他的看法則必有高見。「請劍」這關鍵一招就是他提醒太后的,「託夢」雖然出自太后之意,「五兔之冤」卻是他想出來的。因此後來在擬定最後細節時李弈竟成為除太后、皇帝之外的第三個重要人物。
栗箐心中的不快漸漸滋長。皇帝對事情的整個過程講得越詳細,她就越感到自己遠離事件中心。別的還在其次,太后臨朝稱制如此攸關社稷安危的大事,她這未來的皇后竟全然不知!她本來不想再多說,但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誅殺乙渾已經徹底除去朝廷心腹大患,太后何必還要臨朝稱制呢?皇上主政,有事難以決斷時徵詢太后意見豈不就行了嗎?」
這話真是說到拓跋弘的心坎上了。他之所以特別喜歡她,也正因為栗氏頗有頭腦。他想過,將來若立她為後,倒是可以輔佐自己,就像當年母后輔佐父皇那樣。他看出栗氏之憂,就拉過她的手笑道:
「朕還年幼,有母后輔佐,乃朕之大幸也。愛卿不必多慮。」
栗氏坐在他的懷中,撒嬌地說:「輔佐?如此說來,太后臨朝稱制,還是以皇上為主,可是?稱制不就是聽政嗎?豈不就是聽嗎?」
拓跋弘笑說:「她是母后,朕是兒皇,都是為了大魏天下,以誰為主豈不一樣?何必斤斤計較哉!」
「嗯。」栗箐站了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又問,「太后有無表示何時還政於帝,不再臨朝稱制?」
「未說。不過愛卿不必擔心。朕深知母后絕非嗜權之人,若非乙渾專權,殘害忠良,母后也絕不會至此。待朕歷練幾年,母后肯定會還政於聯。」
「那慕容白曜乃乙渾所薦,與他同主朝政,為何不殺?」栗箐總還是有些憤憤不平。拓跋弘說:
「乙渾重用他,必有原因。故聯也深惡此人,本來也想將他殺了。但母后道,慕容白曜上任不久,無甚劣跡,將他放個外任,將功折過去吧。聯也就同意了。」
不過,從此栗氏心中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且有時越來越濃。雖說「聽政」只是「聽」,「稱制」只是「稱」而已,可是在後宮聽和稱與臨朝聽和稱終究不一樣哪。
誅殺乙渾的當天下午,馮雁午膳後剛剛小憩了一會兒起來,抱嶷進來稟報道:「啟稟太后,適才伺候乙太椒房的太監蒙納來稟報說,乙太椒房薨了,是在自己屋裡自縊身亡的。」
馮雁聽了大吃一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過了片刻才道:「可曾留下什麼話語沒有?」
「臣問過蒙納,說是不曾發現。他還說,乙太椒房昨日與今晨還好好的,突然就自盡了。」
馮雁本來懷疑她交通乙渾,對她已有所提防。也打算除掉乙渾之後要查清她究竟有無參與,再作處置,但處死乙渾後還來不及顧及她。雖然後妃交通外戚謀反依律當賜死,且不得葬入盛樂金陵。但是馮雁早就想過,為了皇室尤其是先帝名譽,不但不準備置她於死地,而且也不打入幽宮,只是不許她離開本宮而已。看來她是自己心虛才走此絕路的。唉,宮廷怎會如此複雜!
「蒙納說,發現乙太椒房自盡後,已將該宮關閉,任何人不得出入。他立即來討太后的懿旨,如何處置。臣說太后正在歇息,讓他先回自己宮中,訊息不許外傳。」
馮雁讚許地點頭道:「嗯,如此甚好。」她邊想邊說,「你即去稟報皇上,然後去該宮宣我懿旨:乙太椒房因心痛之疾突發而逝。著有司按太妃薨故事辦理喪事,不得有半點差錯。殯殮之日我與皇帝均到場親祭。然後依例葬入盛樂金陵。」她停了片刻又說,「你將該宮所有太監、宮女集合,宣我口諭:任何人若敢胡說乙太椒房並非死於心痛之疾,立斬。」
抱嶷聽了不禁眼睛溼潤,激動地說:「臣領旨。太后如此寬仁,古今未聞,臣深受感動。乙太椒房若泉下有知,定會悔恨不已。」
當抱嶷宣讀完太后懿旨墨詔,已經有不少人流淚不止。待聽完抱嶷宣佈太后口諭,許多太監、宮女感動得哭出聲來,有的竟哭得伏地不起。因為宮中頗有些人知道乙太椒房覬覦皇后、太后寶座已久,交通乙渾陰謀篡權亦非一日。若太后以謀反罪論處,則不但乙太椒房雖死也必定剝奪封號,還可能族滅,追究起來,連他們這些太監、宮女中都要死不少人。如今太后降懿旨掩蓋,也是為了保護眾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