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書·卷十三/b》
太后行不正,內寵李弈。
《b魏書,卷六十一/b》
慕容白曜既下歷城……文秀取所持節,衣冠儼然,坐於齋內。亂兵入,曰:「文秀何在?」文秀厲聲曰:「身是!」執而裸送於白曜。左右令拜,文秀曰:「各二國大臣,無相拜之理。」白曜忿之,乃至撾撻。後還其衣,為之設饌,遂與長史房天樂、司馬沈嵩等鎖送京師。面縛數罪,宥死,待為下客,給以粗衣蔬食。
一明珠祭夫
新帝登基後本擬去盛樂金(皇)陵祖塋祭祀列祖列宗。漢代以後「宗廟歲五祀,四孟及臘是也。」(《通鑑·齊紀三》胡注)即每季的第一個月和臘月祭祀。而鮮卑、匈奴等則是四仲即每季的第二月祭祀。金陵即魏朝歷代皇帝的皇陵,過去以盛樂為京師時祭祀列祖列宗就是仲月四祀。遷都平城以後,四祀自然改在平城太廟舉行,金陵則由常駐舊宮的盛樂尚書代祭。每年仲夏五月和仲冬十一月祭祀兩次,由皇帝特派皇叔或皇子代祭,有時皇帝也去親祭。去年皇帝新薨,仲冬之祭本應由太后、新帝親赴金陵,由於太后鳳體違和,又值乙渾新誅,朝廷初穩,生怕乙渾餘黨未盡,所以只派了皇叔京兆王拓跋子推和比新帝小一歲的皇弟拓跋長樂帶領一批宗室與大臣代祭。拓跋弘與太后商定,第二年即天安元年(466)五月去金陵祭祖,並去牛川祭祀當年為救自己而浴血奮戰的陣亡將士。
馮雁是何等細心之人,她馬上就察覺明珠最近似乎心事重重。她把明珠叫到身邊說:「這次我與皇帝不但要去金陵祭拜先帝,還要去牛川祭掃陣亡將士陵園,我自然會帶你同行。你去給伊駝燒支香吧。」
明珠一聽感動萬分,頓時熱淚橫流。明珠謝恩後馮雁見她仍流淚不止,想到她也許還有什麼心事,就問道:
「明珠,你還有何事,儘管道來。」
明珠撲通一聲跪下,磕頭嗚咽說:
「太后,小人想懇求太后恩准一事……」
「何事?」
「請太后賜我與伊駝將軍成婚!」
「啊!」馮雁沒有想到竟然會是此求,吃驚得不禁愣了一會兒,眼睛也溼潤起來,十分感動地說:
「賜婚何難?只是,明珠,你要想好,寡婦改嫁在我朝雖然並不少見,畢竟與女子初婚有別。如今你已年近三十,將及半老。此去歸來,前緣就此了結,我幫你挑一個你自己中意的,嫁了吧。如果有此一段陰婚,豈不又要耽擱幾年?何苦來?」
明珠強忍悲傷,依舊低著頭說道:「小人此舉太后切莫見笑。明珠與伊駝非但未做過一日夫妻,連一句情話也未曾說過,但我知他愛我愛得執著。人生得一愛者足矣,更復何求!」說罷哭泣磕頭不起。
馮雁滿含熱淚嘆氣道:
「起來吧,我準了。明日正式降旨,賜你與伊駝成婚!」
皇帝拓跋弘知道此事後也深為明珠的痴情重義所感動,決定在太后降懿旨賜婚外,再降皇帝詔,升明珠為視三品的女尚書。
盛樂在平城西方偏北處,相距約有七八百里。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前後是各五百禁軍騎兵開路與殿後。數十名儀仗之後是各以十二頭牛拉的太后的大樓輦和皇帝與栗貴人的小樓輦。這種車子下層如屋,可坐可臥;上層敞開有欄,可以坐著邊走邊觀賞景色。緊跟著的是坐著九珠和望雲等一些宮女的幾輛牛車,九珠每人身邊一把刀劍。再後是一些隨行宗室與官員的馬車或牛車。不過許多人寧肯騎馬,覺得痛快、自由,御醫李弈就是其中之一。更多的人,包括絕大多數太監和警衛兩側計程車卒則步行,整個隊伍迤邐二里多地,這還不算周邊擔任警戒的數千兵馬。足足行了十幾日才到盛樂。
由於是先帝新薨,新帝登基,祭祀自然格外隆重,不在話下。
歇了一日,大隊人馬又折向東邊四百里外的牛川。
前年戰事剛剛結束時文成帝拓跋濬就立即下詔:就地打造棺木,殯殮陣亡將士遺體,暫厝於附近一所寺廟。日後再在近處挑選一塊風水寶地,作為亡靈的墳塋。大軍回到平城後馮皇后得知詳情,又請求皇帝恩准,按追諡、追賞之別,將其敕建為大魏御林軍將士陵。宮廷大風水師玄清道長奉旨親赴牛川踏勘後說,當時太子殿下避難的那座小山就風水絕佳。小山不高,寓太子年幼但已能統御四方;平原開闊,則寓太子前程遠大,四海賓服。此地神明常在,靈氣氤氳,故太子方能躲過此劫。在此修建陵園,可以聚集英魂,屏障京師。皇帝與皇后一聽大喜,立即照準。拓跋弘繼位後又降旨追加財力人力,剋期建成。
牛川城市極小,只有一縱一橫兩條小街,兩個饃尚未吃完就能走遍全城。但牛川在魏朝君臣中地位之崇不在一般州治之下:蓋因太祖道武帝拓跋珪登國元年(386)正月,就是在牛川恢復被苻秦滅了已五十一年的代國,登基為代王。雖然當年七月就遷都盛樂,但牛川因此在魏朝皇室中被認為是大魏發祥地之一。文成帝拓跋濬和馮皇后均深信不疑,那次惡戰太子之所以能夠脫險,除神靈保佑、將士效命之外,冥冥之中還有太祖爺在天之靈的庇佑。拓跋弘說,當時蠕蠕仗著人多,點著無數火把,高喊著「活捉魏太子」,結果突然起了一陣大風,火把吹滅大半。民間也有傳說:人數多好幾倍的蠕蠕圍攻伊駝將軍親率的御林軍多時,怎麼就是沒有發現他身後的太子和未來的太子妃呢?那是因為太祖爺在天之靈眼看太子有難,立即甩過來一塊大黑氈,把那塊巨石蓋上了,那陣大風就是黑氈飛來時帶來的呀。因此太后和皇帝的車駕到了牛川,首先到當年拓跋珪登基代王的舊址設案,隆重西向祭拜。然後才來到一里外的陵園。
牛川一帶多敕勒人,均視伊駝為民族英雄。伊駝為敕勒族乙旃部。該部敕勒人有些仍以「乙旃」為姓,有不少則改姓為「乙」、「伊」或「易」,還有一些改為「裔」、「旖」者。敕勒人聽說皇上和太后親自率領大隊人馬不遠千里從京師來祭奠伊駝,無不感到榮幸萬分,紛紛舉家、舉部湧向牛川,甚至百里外的一些部落都拔寨前來,皆欲一睹二聖聖容。皇帝、貴人和太后分乘的御輦經過時,數以千計的敕勒老幼跪在道路兩旁不斷高呼:
「皇上、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貴人千歲、千歲、千千歲!」
馮雁在車中看得一清二楚。敕勒人如此熱情,令她大出意外,內心感動不已,立即下令:
「捲簾!慢行!」
抱嶷一聽急忙諫道:「太后,人多雜亂,極易出事。為安全計,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呀!」
馮雁斬釘截鐵地說:
「無妨。民心重於一切!百姓擁戴,最為安全!」
好在馮熙早已作了安排,沿途兩側,密佈全副武裝的御林軍,還有便服細作混於百姓之中,以防萬一。聽了抱嶷所宣太后口諭,他立即命令官兵讓兩邊百姓各後退三步。百姓不但人人看見了皇帝、貴人和太后聖容,而且太后、皇上、貴人還向御輦兩側百姓親切招手。沿途百姓高呼「萬歲」聲不絕,許多人激動得哭了起來。
馮雁心潮澎湃。她忽然道:「張佑!」
騎著馬緩緩跟著的張佑立即來到太后鳳輦旁。「伊駝為敕勒人。敕勒喪葬時男女無大小皆集會,平吉之人,歌舞相送。少時祭奠,能否按其俗歌舞?」
張佑想了想,道:「臣遵旨,這就去辦。」
由於太后與皇帝要來祭掃,將作大匠王遇調集軍民數千人,只用三個多月就在陵園附近的河邊修築了一所能住帝后與隨行人員千人的臨時行宮。其中太后與皇帝住的兩個小院之精緻,幾乎不下於平城的後宮。馮雁到了一看,一方面心裡為王遇和他的手下之能幹而讚歎不已,另一方面也深感奢靡太過。心想,金陵乃皇室祖塋所在,每年都有祭祀大典,自然要有些行宮居住。此地卻不知何年何月再來,造了這許多房屋,要白白耗費多少公帑。自己事先要是關照一聲,少帶一半人馬,軍士全住帳篷就好了。
陵園就建立在當初血戰的那座高百餘尺的小山陽面。山上樹木蔥蘢。小山之南平地上原來的大寨早已拆除,去年開春就已全種上小樹。陵園四面已經以磚牆圍上,高高的大石牌坊上鐫著「敕建御林軍牛川陣亡將士陵」等字樣,乃當代碩儒中書監高允手書。中間一條寬約六尺石板砌成的甬道通向山頂,甬道兩邊是一排排按品級高低、大小不等但每排形制一樣的陣亡將士陵墓。在甬道上山處西側有一塊巨石,高約一丈五尺,寬約八尺,下部有一塊高五尺寬四尺深三尺的凹陷。拓跋弘登基後封它為「神佑護駕將軍」,放大了的這六個紅色御書大字如今已分兩行鐫於石上。伊駝墓位於陵園最高處,墓高一丈,周圍五丈,下部用二尺高的石板砌護,三面植有幾十株松樹。墓碑高八尺,上書「忠勇統萬侯散騎常侍平北將軍伊駝之墓」,為拓跋濬御筆。墓前有長一丈寬三尺的石板平臺,兩邊各有石馬兩匹和石塑武士兩人站立拱衛。
在太監、宮女的簇擁下,太后和皇帝以及站在皇帝身後的栗貴人首先在原先的大寨處西向設案焚香祝禱,燒紙錢無數。身穿重孝的明珠以遺孀身份行跪拜大禮祭奠。進入陵園大門不遠,距巨石數步處,皇帝對太后說:
「這裡就是伊駝將軍殉難處。」
明珠當即跪下;低聲哭泣,哀痛萬分。帝、後、貴人以下無不動容。馮雁知道,因為自己與皇帝在場,明珠不敢放聲大哭,就說:
「明珠啊,你想大哭就使勁哭出來吧,千萬不要憋在心裡壞了身子。」明珠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暈倒在地。一直緊跟著她的金珠和愛珠連忙將她攙起。太監宮女隨即安排香燭,太后、皇帝與栗貴人站著拜了一拜。所有隨行人員統統跪下叩拜。
馮雁下令:「在此立碑,上書‘伊駝將軍護駕殉難處’。」
在「神佑護駕將軍」石旁,拓跋弘對太后說:「兒臣當時就躲在此中,栗氏就在我的身後。」馮雁點頭。那次回來後她就聽兒子說過,當時栗箐身懷短刃,準備一旦被俘就自刎以免受辱。這裡早就安排了香燭,太后舉香站著拜了一拜。皇帝與栗氏恭恭敬敬地奉香三拜,以謝神石救命之恩。隨行人員則跪了一地。
到了伊駝墓前,香燭早已點燃,石案上供品——全羊、白饃、水果、開啟了壇蓋噴著酒香的黍酒,以及碗、箸等齊齊擺滿。文武臣僚分左右站立,低階官員與其他人員站滿了石階。站定以後,張佑高喊:
「祭祀護駕御林軍陣亡將士大典開始!」
站在陵墓兩側的四個號手舉起長嘴喇叭「嗚嗚」地吹起平調。吹了一會兒後張佑竭盡全力地慢慢喊道:
「護駕御林軍陣亡將士亡靈們都聽著:太后陛下、皇帝陛下、栗貴人專門從京師看望你們來了!你們全都過來吧——」
從太后、皇帝、貴人開始,所有的人一聽全都哭泣起來。
張佑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說也怪,這時起了一陣大風,颳得滿山樹枝樹葉沙沙作響,由遠而近,經久不息。後來人們都說,這是陣亡將士的亡靈忠義呀,都來拜見太后、皇上、貴人來了!咱們的太后、皇上、貴人也仁義呀,知恩不忘呀,這麼老遠,親自從京師趕來祭奠。這才叫做人有良心哪!這也是大魏列祖列宗積德之故,所以神明庇佑太子,將士奮勇殺敵,好人有好報呀!
先是明珠以遺孀身份行大禮叩拜,自然不免又悲痛萬分,哭泣不止。被義妹身份的金珠、愛珠扶起後,走到墳墓左側,面南跪下。金珠、愛珠跪在她兩側稍後處。於是太后、皇帝和栗貴人親自上香祝禱,站著一拜,明珠等則向太后、皇帝與栗貴人磕頭謝恩。然後太后、皇帝、栗貴人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接著是群臣分批按品級祭拜,低於四品者跪拜,三品以上者站拜。明珠等一律磕頭致謝。
接著是張佑與馮熙從御林軍中臨時集合起來的五十名敕勒族官兵,他們都會唱《歸天歌》。當長嘴喇叭「嗚嗚」聲一停,一個年輕軍官高唱起來:
藍天雄鷹!
原來他這是起調。等他聲音一停,五十名官兵同聲齊唱:
藍——天——雄——鷹,草——原——駿——馬——
英——雄——還——家,英雄還家!
敕勒川,陰山下,英雄——還——家!
他們邊唱邊兩腳分別踏步和移動,踏出整齊、有力的節奏。當唱第二遍時除明珠、金珠、愛珠為喪家依然跪地悲泣外,從太后、皇帝開始,全場所有的人都跟著和聲與踏步:
……英雄還家!
敕勒川,陰山下,英雄——還——家!
當唱到第三遍時,只聽陵園四周已是歌聲震天,原來數千敕勒都隨著一起和聲踏步:
……英雄還家!
敕勒川,陰山下,英雄——還——家!
後來人們都說,皇上果然就是「天子」哪,太子有老天爺護著呢,太子是老天爺的孫子呀。這不,老天爺讓「神佑護駕將軍石」護駕來了,這是神石!老天爺讓它護的不只是一位太子,還有一位太子妃呢。那栗貴人後來成太子妃了,生的皇子又成了太子,又繼了位。所以護的是兩位皇上!這可是亙古未有的奇事,是咱大魏國運興旺哪!有的老人還說,那天晚上大寨和神石上面罩著一片紅光,可是上千蠕蠕就是看不見伊駝將軍身後的太子,有神佛護著呢。伊駝將軍準是佛祖身邊金身羅漢投胎的,要不怎麼能一人殺掉那麼多蠕蠕,護著兩位皇上呢?也有人說,伊駝將軍是佛祖跟前的神駝下凡。他根本就沒死,是護駕成功後佛祖將他召回靈山去了。於是遠遠近近的人們都來石前燒香、磕頭,求子息的尤多,還真有不少回去後就得了兒子的呢。這個陵園漸漸成為牛川一帶方圓百里內香火最盛之處,後來連雲中、平城、晉陽甚至密雲都有人來求福求子呢。尤其是春夏秋季,伊駝墓和神佑護駕將軍石前更是拜者如蟻。不僅墓前、石前點滿香燭,那凹處也香燭繚繞,燻得石壁皆黑。人們還都要反覆摸摸墓碑和巨石,帶些靈氣回去。
從牛川回到平城以後,有一日馮雁對明珠說:
「明珠,嫁了吧。你有何想法,儘可道來。我一定幫你挑一個不下於伊駝之出色男子,我與皇帝親自為你主婚。」
明珠感動得跪下道:
「多謝太后恩典。明珠此生再不嫁人,就守於太后身邊。」
「起來,起來,別說傻話了。明珠呀,你看這‘嫁’字,‘女’字旁邊一個‘家’。女人哪,總要嫁了人,才真正有自己的家呀。方能與丈夫、子女為伴,否則總是女人一生最大之憾事啊。」
誰知明珠十分平靜地說:
「明珠已經愛過了,心中再也容不下別的男人了!」
明珠果然終身不嫁。那倒不是為了「守節」,北魏尚不講究,鮮卑更無此俗,直至唐代夫死再嫁仍系尋常之事,連皇家也不例外。只是明珠心中已被伊駝填滿,日夜回憶當初兩人接觸的每個細節已給她帶來無數甜蜜,而她再也沒有機會遇見伊駝這樣令她心動的男子,重新點燃深埋於心底之餘燼。幾年後,太后命她為牛川行宮總管,以便終生與伊駝英靈廝守,有權節制方圓百里軍民一切事務。這年統萬大旱,顆粒無收。明珠聽說此事,立即奏請允許衣食無著的統萬敕勒來牛川墾荒,其中一些在陵園作役丁,太后都一一恩准。結果有數千敕勒長途跋涉八百里來投奔明珠。而太后、皇帝當年親臨牛川祭奠伊駝與陣亡將士,體恤百姓,尊重敕勒風俗,大得人心,傳為佳話。幾年後統萬敕勒數萬人在柔然策動下反叛,大軍東指,結果在牛川為明珠率領的軍民所阻。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明珠離宮時金珠要求太后讓她隨明珠同行,以免她一人過於孤單,並求太后批准自己死後埋葬在明珠身邊。太后深感金珠重情重義,當即恩准。她感慨萬端:「天下怎麼有這麼多重情女子?又怎麼都在我的身邊?」金珠一直陪伴著明珠,直到明珠五十七歲逝世,兩人始終親如同胞姐妹。明珠一直不知道金珠陪伴她終生的真正原因。原來當初伊駝來教她們武藝時,平時根本沒有機會接觸真男人的金珠也立刻深深愛上了這個英俊武將。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最好的朋友明珠愛他愛得更深,而且似乎伊駝也愛她,她對這一點還挺有把握。經不住金珠的一再懇求,明珠終於說出了壓手心的秘密。金珠這才明白自己不會再有任何希望,當天在自己的屋裡偷偷哭了一宿。她為自己所愛的男人能夠得到明珠這樣出色女子之愛,感到欣慰,也為自己最好的朋友能夠得到伊駝這樣傑出男子之愛而高興:只怨自己命苦。但後來她想通了,只要自己所愛者幸福,那就犧牲自己之愛去成全他。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夠和心愛的男人靠得更近些,哪怕靠近他的墳墓。她甚至想過,也許到了陰間,伊駝在深愛明珠的同時,會因她金珠這麼多年照顧明珠而分給她一點愛,只要一點就夠了,明珠也會諒解她的痴情。陽間不是有妾嗎,她願在陰間為妾!即使連這也不能夠,她能於死後埋在心上人的身邊,也就知足了。
二雁思弈者
從盛樂金陵和牛川陵園祭祀回到平城,已是夏季將盡。馮雁感到十分疲憊,在後宮歇息了幾日。本來還想再歇幾天,但離開京師畢竟已一月有餘,朝廷許多事務亟待處理。偏偏拓跋弘因旅途勞頓,回來後偶感風寒,高燒、低燒多日,不能視事,朝政只好由太后一人料理。
忙完這些大事以後,雖然疲勞不堪,但是馮雁心裡有一種很長時間沒有了的輕鬆感。可不是嗎,自從為先帝準備北征開始,焦急的等待和實際上的監國,先帝病重、病危到逝世,自己投火自焚和長期養病,乙渾專權和設計誅渾,臨朝聽政,金陵牛川祭祀……幾乎整整兩年不是提心吊膽,就是又忙又累,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張之中。現在社稷穩定,朝政正常,一切終於走上了正軌。弘兒正在成熟起來。臣子遞的摺子,馮雁總是讓皇帝先看,先說個旨意,一般沒什麼問題的就讓中書令李敷或他手下的侍郎高閭或郎中們擬旨。若皇帝意見欠妥,就對他指出,再交給李敷、高閭們,最後她再看過,交還皇帝終審,用璽。要是在朝堂上百官當堂啟奏,馮雁總是讓皇帝先說。一般她總表示:「就按皇帝的意思辦。」有時則作些補充,最後總要問一聲:「皇帝看如此可行?」拓跋弘一般總說:「太后英明,就照此辦理。」雖然上朝通常要一兩個時辰,不過熟悉了也並不覺得很累。
夏日天長,早朝卯正點名,三刻正式上朝,通常巳正時分就散。中午之前連摺子也已批閱完畢。午膳後馮雁總要小憩片刻。下午很熱,御花園也不涼快,還是屋子裡舒服。可是人閒下來以後就覺得有點無聊,好像少了一點什麼東西似的。究竟少了什麼,她一時也不很清楚。但日子一長,慢慢就覺出來了。尤其是天黑躺下以後,這種感覺就漸漸變得強烈起來。馮雁一開始有點害羞,甚至責怪自己怎麼會有此念!也有些自怕:萬一不經意流露出來,可是有失尊嚴。不過再一想,無妨,這是夜裡,她早就讓望雲回自己屋裡去睡,值班宮女坐在外屋。這麼大的屋子只有離自己臥榻丈餘遠的一盞昏暗油燈。何況自己究竟想些什麼,別人也無從知曉,自己儘可以盡情地敞開地想。雖為之不能,想想豈有不可之理!此時她覺得自己已不是權傾天下高高在上接受皇帝請安、百官朝拜不苟言笑的太后,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馮雁。是的,就是女人馮雁!是一個和平常女人沒有兩樣有著七情六慾一心想做個賢妻良母的女人。她終於對自己承認,她渴望男人的愛,越來越強烈!她需要一個像她丈夫那麼出色、那麼讓她動心的男人的愛!在滿是黑色的夜裡,她不斷回憶起自己和丈夫那十幾年美好生活的全部過程,從相知相愛到初試雲雨,到片刻不能分離,何等快樂!她真希望能減去自己一半陽壽,使丈夫復生,兩人再一同美美過上十幾年,哪怕幾年也好!然後兩人攜手雙雙歸西。自己才二十幾歲,應該還能生。一定要求神拜佛,遍訪名醫,為丈夫也為自己生一個甚至幾個像弘一樣出色可愛的兒子,女兒也好,總比沒有好呀。在數不清的夜裡,回憶給她帶來了無數甜蜜,同時也有無限悔恨。有時她想,丈夫英年早逝,說不定就是上天對她墮胎的懲罰。肯定就是,絕無差錯!因為本來自己的兒子應是太子,然後繼位為帝,就是天子,而且是天之元子。是自己殺死了老天爺的長子,豈能不受懲罰?自己奪走了老天爺的最愛,於是老天爺奪走了自己的最愛。就是如此,這一切都是自己之罪,卻禍及丈夫,她真覺得對不起他。不過有時候她又有些責怪丈夫,他若在房事上略加節制……但她馬上否定此念,他是皇帝,這很正常。還是自己的錯,自己是皇后,何況丈夫最愛的夫人就是自己。當初自己就應該拿出皇后的款兒來,不讓他隨心所欲地轉著圈兒在別的女人那裡留宿,他就不會如此英年早逝,自己也說不定哪天就再次懷胎。她幾乎讀了皇宮所藏的所有醫書,「房事不節則精滑而稀,難以坐胎」,「房事過勞則損陰,久而不壽」,都說中了。她瞭解丈夫,如果她真的軟硬兼施連正經帶玩笑地對他留宿別宮作些限制,他也不會怪罪自己。
但丈夫畢竟一去不復返了。陰陽相隔,只待來世!
可來世無期呀!
自己若是平民,尚可再嫁,無人責難。而今身為太后,則永遠不會再有第二個丈夫了。
閒時她就和望雲弈棋:「手談」勝似口談。口談時,別人總是一口一個「皇后」、「太后」,小心謹慎,唯恐說錯一句,連坐的姿勢都受拘束。手談就平等得多,即使別人存心讓你,也輕易看不出來,弈棋自然也少不了說說話,但是手談的平等氣氛顯然使口談也變得隨和起來。在宮裡原來和她弈棋次數最多的是明珠與望雲,其他人或缺乏耐心,或水平太差,弈得很少。不過明珠自伊駝殉難以後似乎判若兩人,雖然依舊忠心耿耿,兢兢業業,但少有笑容,話也不多。牛川歸來之後索性吃起齋來,回到自己屋裡就唸經。有一次馮雁玩笑地說:「明珠,你現在如此虔誠禮佛,若有人對我行刺,你還會殺生護駕嗎?」明珠苦笑道:「太后放心。明珠吃齋、敬佛只是為了求佛祖保佑來世再與伊駝結為夫妻,生兒育女。有誰膽敢行刺太后,明珠決然照殺不誤!」望雲進宮、學棋比她們都晚,但她讀書最多,為人文靜,悟性最高,長於思謀,是宮中唯一能真正以實力贏馮雁棋的人。只是不知怎麼回事,現在她與望雲弈棋好像沒有從前那麼有意思了,或者說,依然不能驅除她心頭越來越重的煩躁。她學棋至今已近二十年,最有意思的就是和丈夫對弈。另外……
啊,另外還有一個人,李弈!
李弈醫術精湛,為太后療傷功勳卓著,在密定大策誅殺乙渾中以功越級進封安平侯。不過以前馮雁一直不知李弈善弈。
那是在馮雁康復並誅殺乙渾之後,李弈進宮來給馮雁送新調變好了的養顏藥「珍珠琥珀養顏膏」,並觀察前些日子使用的效果,發現太后燙傷後新生的皮膚使用此藥後,與原有皮膚逐漸合而為一,決定配方就此定下。自從太后康復以後李弈就很少進宮,這次已隔了整整十日。馮雁聽說自己的皮膚有望完全恢復,特別高興,即命賜座。馮雁想起當初他在誅殺乙渾時每多良策,就問道:「令昆仲均從政,李大人亦擅計謀,卻為何行醫?」
李弈說:「先父曾言,良相治國,良醫治身,皆利人者也。然則官場詭譎,風雲多變,防不勝防,只恐國未治而身先去也。家父罹難,果應其言。故微臣不願為良相,寧可做良醫也。」
「哦,原來如此。」馮雁想起自己家中的變故頗有感慨地點頭。又問:「李太醫之名似乎有些講究?」
李弈不好意思地笑道:
「說來慚愧。微臣原名‘奕’,盛大之‘奕’也。」李弈以手指在案上寫了一下。「因微臣兒時讀書不太專心,家父遂易之為今‘弈’。蓋取《孟子·告子上》弈秋兩弟子學弈之典故以警示微臣。讓太后見笑了!」
馮雁覺得很有意思,笑道:「哦!如此說來,李太醫必定精於弈術。不妨手談一局,如何?」
李弈在為太后診治期間早就注意到室內掛有棋枰,康復後有一次進宮例行診治時,還曾見過太后與望雲對弈。他知道與帝王下棋和看病可絕對不一樣:贏了,恐使帝王不快;輸了,他也未必就高興,認為你是故意讓他,有疏慢不敬甚至輕侮之嫌。於是慌忙起立垂首說:「微臣不敢。微臣久已不弈,棋藝荒疏……」
馮雁明白他的心思,不等他說下去就笑道:
「《孟子》曰:‘弈之為數,小數也。’遊戲之事,愛卿何必過於認真也!望雲,置枰!」
「是。」望雲馬上就從窗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張棋盤,擺在了平時下棋的短几上。又在架上拿來兩個陶罐置於枰側。馮雁起立說:
「李太醫,請入座吧。」一面走了過去。李弈只好謝過入座。
此前李弈雖然見過幾次太后下棋,因診治時太后離開棋枰,診畢李弈即退出,所以並不知曉太后棋藝究竟如何。以為無非如一般達官貴人消閒解悶略通此道而已,自己雖需謹慎,絕不能流露絲毫疏慢之意,卻也不必冥思苦想。下了二十幾著後,李弈發現,太后似乎下得漫不經心,落子不慢,其實佈局精心,思路清晰,頗有大氣。於是便更加小心翼翼起來。下了五十餘手之後,李弈已經明白,太后實乃弈事高手,精於此道,棋齡至少在十年以上,對局當以千計,且平時有打譜、覆盤之功。李弈自幼弈棋,棋齡已不下二十年,哥哥李敷、李式都是此中高人,其他朋友中也不乏長於棋者,太后的水平不在他們之下。李弈知道今日初次對弈,絕對不能贏棋,但也不可輸得過於草率,以免有輕侮太后之嫌。因此七十九手時他故意露出一個小小破綻,果然被太后立即捕獲,悄悄做了一點鋪墊。三手之後李弈假作發現自己的疏漏,棄子搶救,終於轉危為安,面上露出笑容。一百一十一手時李弈又故意失誤,再次被太后及時抓住,不久李弈又補救成功。至一百三十七手時他又出現一個大的失誤,但假作自己很快就發覺,思索多時,只好無奈地推枰認輸:
「太后棋藝高超,微臣不勝欽佩之至。」
由於李弈每次失誤都很小,均為弈者極易出現的一般疏漏。馮雁以為他因與太后對局,心情緊張所致。但是看得出來,李弈棋藝確有相當功力,絕不在望雲之下。因說:「李太醫果然不虛此名。今日故意謙讓,我領情了。改日還要多多請教。」
自此以後,李弈每次進宮診治或送藥,馮雁必與其對弈。李弈每次必輸,但是輸得合情合理,無可挑剔,而且多在一百五十手之後。李弈明白,也不可總敗於中盤。於是有一次終局,點算之後,僅輸半子。此局馮雁贏得相當吃力,也格外盡興。這時望雲稟報:
「蓮羹已得。」
「盛兩碗來。」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蓮羹置於几上。帝、後單獨賜食是極大的恩寵,李弈要下跪謝恩,馮雁道:
「平身。後堂不必多禮。請!」
馮雁見他吃時舀起看了看,就問道:「李太醫可好此物?」
李弈忙說:
「當年家父在時,家母也常燉蓮羹。若來貴客,必以此招待。」
「哦?做法可一樣?」
「大同小異耳。只是寒舍之蓮羹必佐以桂花。」
「哦!桂花亦可食乎?」馮雁雖然從醫書中得知有些花可入藥,卻還是第一次聽說花也可食。不過說完之後她馬上想到「藥食同源」,不禁笑了。
果然李弈道:
「不但可食,而且香氣沁人心脾,有醒腦健脾、開胃化食之效。」
「哦……然則花期過後如之何?」
「無妨。可於桂花盛開之際,廣為蒐集,攤開置於篩匾之上,於乾燥處陰乾。然後密封於壇中,置於陰涼之處,以便隨時取用,雖多年不腐,而香氣依舊。故家父戲名蓮羹為隱上羹。」
「哦?有何說法?」
「蓮為花中君子,桂乃樹中高士。蓮子籽粒飽滿,含而不露,藏於蓮碗之中;桂花細小香濃,密而不顯,隱於大樹陶壇,故名。」
「哦!」馮雁聽得津津有味。她想,生活中許多尋常事物原來都有不少講究,只不過自己孤陋寡聞罷了。她對望雲道:「明日命宮中去採購桂花若干備用。」
李弈說:「桂樹多生於南國:北地雖有,但多為盆栽小樹,花質花香亦略差,只宜觀賞。微臣家中尚有一些南國友人饋贈之花,明日當即奉上,請太后笑納。」
馮雁每次與李弈對局,總要談古論今。李弈雖然依舊小心謹慎,畢竟慢慢不太拘謹了。李弈知識淵博,出口成章,馮雁與他閒話,覺得頗多樂趣,時長見識。還能得知一些百官瑣聞,京城逸事,民間傳說。不過李弈絕不說任何人的不是,即便問他,也總答以「不知」。
但李弈已經久久不見蹤影,從牛川歸來以後就沒有再見過他,足足有一個半月——有餘了。是啊,自己燙傷不但去年就已痊癒,而且皮膚也已於開春不久復原,停藥多時,他自然就不必來了。可他的身影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多地浮動在自己的腦海裡,尤其是夜深人靜之時,拂之不去。馮雁想,難道是因為李弈姿容秀美使自己難以忘懷嗎?不!自己何至於如此淺薄!何況朝中美男不止一人,有的武將身材壯碩,濃眉大眼,充滿陽剛之氣,堪稱偉丈夫,為李弈所不及。但是馮雁深感李弈卓然不群。李弈風姿秀美而不柔弱,談吐高雅而不做作,飽讀詩書而不迂蠹,言語舉止飄逸著一股不易覺察的凜然之氣,其陽剛之美在內而不在外。馮雁立即意識到這種感覺的極大危險,曾想努力排除,但是不僅揮之不去,而且愈排愈烈。她只好對另一個自己——馮太后承認,她喜歡李弈!有時她會在帳內望著掛於殿內似明似滅的長明燈,輕聲吟誦起來:「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唯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她覺得自己簡直有點可笑:鴻鵠與鴻雁相近,現在不是弈者思雁,竟成了雁思弈者!她不止一次笑話自己:「不專心致志做太后,儘想些不合身份有悖禮制之事!」她知道繼續與李弈交往的危險如臨深淵。她曾反覆提醒自己:「切勿對不起先帝,不可不顧忌太后尊嚴!切記:‘發乎情,止乎禮儀’!」有時甚至不無悲傷地勸諫自己:「認命吧!誰讓你是大魏太后呢?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只可舍魚而取熊掌矣。」但是,強烈的內心顫動使她難以驅除從此不見李弈之念。她安慰自己:「友情何妨!」她想,自己年方十四就有計謀除掉宗愛,後來妥善處理過多少軍國大事,又密定大策誅殺乙渾一黨,見過多少世面,怎會在與李弈相處之事上把握不住自己?!她要自己相信自己。她甚至在心中開玩笑道:
「馮太后豈能管不住民女馮雁乎!」
在昏暗的帳幔中她輕輕說道:
「民女馮雁聽旨:念你年輕寡居,並無兒女,孤獨寂寞,特恩准安平侯太醫李弈與你為友,以解寂寥。雖動於情,須止於禮。違者……違者……」她自己不禁笑了起來。
第二天退朝後馮雁就對抱嶷說:「宣李太醫進宮。」
李弈剛聽抱嶷宣太后口諭時嚇了一大跳,以為太后又病了。問明後才知道太后今日還上朝呢,這才放了心。
他剛剛跨入慈安宮門,忽聞殿內傳來撫琴之聲,就連忙向把門為首的愛珠擺手示意暫毋稟報,站立諦聽。聽了一會兒,他不禁感到有些吃驚。古今琴譜他雖不敢說無不熟悉,但至少名曲均多次耳聞,而竟然從未聽過此曲!清麗中透著些哀婉,時而激昂,時而如泣如訴。有幾句反覆多次,十分動聽。一曲完畢,愛珠報:「李太醫到!」他才奉命入內。以前他進宮時看見書房與臥室中均有琴,就知道太后會操琴,但從未在此聽過琴聲。原先他以為太后也不過像別的貴婦那樣以操琴自娛,琴技一般。想不到太后的琴技竟如此嫻熟。他謝座後,坐在置琴長案後的馮雁道:「李太醫亦好琴乎?」
琴棋書畫乃文人四友,李弈只好答道:「微臣只是略知一二而已。」
「可否操一曲?」
李弈馬上起立躬身低頭拱手道:「微臣琴技粗糙,不敢獻醜,請太后見諒。」
馮雁從他的博學與棋藝斷定,他的琴技肯定也相當不錯,就微笑說:
「以琴會友,不必客氣。」說罷就起身坐到另外一張凳子上去。
於是李弈只好從命。他坐上琴凳後問道:「太后適才所奏之曲頗動聽,不知何名?」
馮雁笑問:「無名。李愛卿覺得還聽得過嗎?」
李弈一愣,怪不得自己不知。他馬上猜到極可能是太后自度之曲!曲調之優美,情感之豐富,絕不下於那些傳誦千古的名曲,那可太了不起了。他真誠地說:
「豈止聽得過!聲情並茂,美妙動人,令人難以忘懷。」
說罷,李弈就撥了幾下琴絃。琴聲清亮,皇家之物果然不凡。接著他就彈奏起來。他指法熟練,旁若無人,彷彿神遊物外,心與曲飛。馮雁正被他不知什麼曲名的動聽旋律所陶醉,忽然驚訝地坐直了身子,睜大了雙眼,連嘴都微微張開。因為李弈竟然彈起方才她所彈之曲來了!他僅僅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這支曲中最精彩的段落!而這些正是馮雁心靈的寫照,是她內心深處隱秘著的思念、哀怨、孤獨、渴望的真誠流露。但李弈加進了自己的感受。他所彈奏之曲彷彿比自己的要明亮得多,後部有時還比較歡快。最後他以一連串的快撥將情緒拉向高潮,戛然而止。
就在李弈站起來說「獻醜了」的同時,馮雁也站立起來,衷心讚歎道:
「妙哉此曲!妙哉此曲!」
馮雁明白,不必問此曲何名,這就是李弈聽了她方才的曲子後即興所度之曲!而她所度之曲在這幾個月中不知彈奏了多少遍,才逐漸成形、圓熟起來,真想不到李弈竟如此精通音律,過耳不忘,信手彈來,居然就能如此動聽!她感慨地說:
「李愛卿真乃樂中聖手也,佩服!」
這時笑梅進來稟報「御膳已備」,馮雁點頭,望雲就說:
「傳膳!」笑梅就對外面高喊:
「傳膳!」
李弈忙說:「微臣告辭。」
「李愛卿就在此用膳,請坐。」
不一會兒,兩個太監抬著一個一尺見方共分六層的竹編飯屜進來,開啟以後,屋內頓時飄逸著一股飯菜清香。接著就在一個尺餘長的案子上擺好了四菜一湯。太后說:「請!」
李弈再次說「謝太后」,便入座。
案上四個小盤,一個紅燜羊肉,一個乾煸牛肉,一個清燒豆腐,還有一個是炒青菜。湯則是蘿蔔豆腐湯。最後一屜自然是饃。李弈本來以為太監還會再送些菜來,太后下箸後他才明白此即全部。他這兩年來多次入宮,深知太后生性儉樸,不好華飾。除上朝或大典時穿著華麗,在後宮衣著與平常官員命婦的家居服裝毫無二致,榻上亦系尋常繒縵。但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太后的御膳竟然也如此簡單,甚至還不及自己家中精美。以後賜膳的次數多了,他才知道太后天天如此。以前御膳要豐盛得多。先帝在日,為修長城,太后下令裁撤了三分之一。先帝薨後,太后又帶頭減膳,前後減去足有十分之八。
馮雁見他埋頭只吃青菜、豆腐,吃得很慢,本想給他夾塊羊肉,又怕他反要起立謝恩,就將已經夾起的肉夾到自己碗裡,說:「李愛卿隨意。不知菜的口味如何?」
李弈連忙謝道:
「甚好,甚好!御膳房果然技高一籌,連炒青菜都不同尋常。」李弈說的是真話。他哪裡知道,這都是當年太武帝從廣陵帶回來的廚子的手藝呢。
馮雁見他若有所思,吃每一種菜都讓人難以覺察地先略看一眼,就說:「皆系尋常菜餚,李卿莫嫌怠慢。」
「御廚果然技藝不凡,配料、配色、刀功、火候、盛擺,均有究竟。」
「哦?」馮雁放下手中的饃,饒有興趣地問道:
「李卿亦擅烹飪之技乎?」
李弈趕快停箸筷道:「微臣不過略知一二耳。」
「願聞其詳,邊食可也。」
李弈說:「世上之事,所難者,非以不尋常作不尋常,乃以尋常作不尋常也:烹飪之境界有三:曰熟,曰技,曰藝。熟則可食,技則可口,藝則可品也。」
烹飪之事再平常不過,無非是家居婦人之技,略有高下之別而已。而李弈竟有如此高論,使馮雁不勝驚訝,不禁停箸諦聽。
「請以此清燒豆腐為例。御廚顯系先以之於沸水中氽過,將瀝出滷汁之水拋去,鍋洗淨,再將少量較鹹之高湯煮沸,將切成小塊之豆腐加入,略煮片刻,高湯之鹹味、鮮味俱入,澆以菱粉之汁,撒以蔥花為侶,略拌,盛起即可。則其香、色、鮮、嫩無不佳也。而尋常人家或直接將豆腐入鍋,則滷味未去,氣味、口味俱差;或徑以油鹽烹煮,則豆腐易老,且每每湯過鹹而豆腐過淡,湯若鹹淡合適則豆腐淡而無味;或蔥入鍋過早而爛,過遲則香味未出,僅配色而已矣。」
「嚯……」馮雁由衷地感嘆道,「烹飪之事竟有如此眾多學問,聞所未聞也。清燒豆腐乃家常菜餚,尚且有恁多講究,何況山珍海味!李卿博學,佩服。」
馮雁發現屋裡伺候的幾個宮女也都聽得津津有味,而望雲抿著嘴忍住竊笑,就問:「望雲所笑為何也?」
望雲笑說:「婢子想,何不宣御廚來稟告其清燒豆腐之法,也好請李太醫再指教一二。」
馮雁一聽故意裝作生氣地瞪了她一眼:
「望雲淘氣!也罷,傳御廚。」馮雁本想問李弈,這幾個菜餚達到何等境界,怕他為難,就說,「李卿請用。」
不一會兒,做清燒豆腐的御廚滿頭大汗地進來,跪下道:「御廚鄭四叩見太后。」雖然去宣他的太監已經告訴他說,李太醫當著太后的面誇他的菜做得出色,他還是緊張得有點哆嗦。
馮雁見他直擦汗,說:「起來吧。你說說,這清燒豆腐是如何做的。」
鄭四結結巴巴、顛三倒四地說了一遍,果然和李弈所言相似。馮雁和望雲等都滿意地笑了。
三文秀被俘
慕容白曜直到離開平城多日之後,有時半夜還會被噩夢驚醒過來,前胸後背都被冷汗溼透。睡在他身邊的夫人或妾不止一次地被他的「嗚嗚」夢話所攪醒。不過當初誰都不敢問他,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只知是朝中出了大事。因為一天散朝回家時慕容白曜面無人色,失魂落魄,立即派了一個心腹幕僚將七歲的小兒子真安不知送到哪裡去了。僅僅兩日,人就瘦了一圈,猶如大病一場。他天天跪在家中的佛龕前面祈禱菩薩保佑。
那日乙渾舉薦他封了尚書右僕射,他極其興奮,喜出望外。回府後他大宴幕僚,人人都向他祝酒道賀,唯獨長史李式沉默不語。眾人起立齊齊舉杯時他勉強起身,略舉一下應付而已。李式乃李敷之弟,李弈之兄,是慕容白曜主要智囊之一。盛宴過後他將李式單獨留下,問道:
「李大人今日席間一言不發,定有大異於常人之高見,請不吝賜教,白曜洗耳恭聽。」
李式素知慕容白曜性情直率,不尚虛假,確有誠意。他略一沉吟道:
「恕式直言:將軍高升,實非福也。式恐將軍大禍不遠矣。」
慕容白曜雖然猜到他有非同尋常之見,卻絕未想到嚴重至此。而李式素以穩健、遠見著稱,因此不禁大驚失色,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說:
「李大人何出此言?」
「乙大人如今權傾天下,炙手可熱,投靠者不乏其人。然則外界對諸位大臣之死頗有傳言。權臣幼主,朝廷易亂。或權臣坐大,廢幼主另立或乾脆自立;或幼主於外戚、太監、大臣密謀下誅殺權臣。此等事史不絕書,殷鑑不遠。一旦乙大人不受皇上信任,生死難卜,則將軍必受株連也。」
慕容白曜聽後沉默良久,道:「依君之見,如何是好?」
李式說:「事已至此,唯求自保:不獻要策,不害忠良,不單獨與乙大人過從。或可保無虞。」
慕容白曜慶幸自己當初聽了李式的「三不」良言,尤其是乙渾被誅殺及時。乙渾舉薦自己明顯地是要進一步控制朝政,要是再晚數日,自己即使不被他推上賊船,單憑舉薦為陰謀篡權,以魏故事也極有可能連坐受戮,有口難辯。
直到幾日後太后與皇帝降旨,讓他「使持節、都督諸軍事,進徵南大將軍、上黨公」,率軍攻打劉宋,他這才完全放心。回到家中號啕大哭一場,夫人們這才知道乙渾被誅、白曜主動請罪之事。當時皇帝說道:「慕容白曜為乙渾所薦,同主朝政,本應連坐受罰。念你陷入尚淺,自知有罪,暫且寄下此賬,你當將功折罪!」他萬萬沒有想到,太后、皇上不僅沒有殺他,而且實際上沒有降職——尚書右僕射相當於第二副丞相,可現在等於是徵南大軍的統帥呀!他在心裡不知給太后、皇上謝了多少次恩。他對夫人們說:
「此事若在太武帝世祖爺時候,不滅族也斬首啦!還不速速去將真安接回!」
當天中午他喝了個爛醉如泥,直到次日要上早朝時才被叫醒。僅僅準備了三日,他就帶兵出發了。
早在太武帝正平元年,魏朝鐵騎就已經橫掃中原,渡過淮水,直到廣陵,飲馬大江之上。可魏朝接著便是宗愛弒帝,殘害大臣,朝廷大亂,元氣大傷。劉宋則趁機大舉北伐,徐州、兗州、齊州、青州、潁州、東豫州一帶盡失,最嚴重時甚至攻至冀州。以後這十多年,魏、宋時戰時和,互有勝負,河、淮一帶州郡,今宋明魏,形同拉鋸。魏朝雖然收復了不少失地,但是基本上未過淮水。文成帝拓跋濬本來打算北伐柔然取勝安定北疆之後,次年即趁劉宋皇室內亂、自相殘殺之際大舉南征。可惜回京後即聖躬違和,一病不起,壯志未酬;後來又乙渾專權,朝政混亂。劉宋又乘機北伐,奪取了不少州郡。因此慕容白曜決心不負王命,以功補過。
真是天遂人願,戰事進行得頗為順利。冀州各郡和齊州、兗州、青州的大部分郡縣都先後攻克。宋軍大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去年剛剛奪得帝位的宋明帝劉或,把他已故的哥哥宋孝武帝劉駿的二十八個兒子幾乎全部殺光。這些皇子差不多都已封王,各地軍政大員中都有一些舊部,如今人人自危。所以魏軍旌旗所指,宋軍望風披靡,一些州郡的刺史、太守不戰而降。肥城乃宋軍糧草囤積重地,慕容白曜本以為定有一場惡戰,誰知宋軍守城將領卻慌忙棄城南遁,留下之粟竟達三十萬斛之多,足夠他全軍三月之需,著實讓慕容白曜喜出望外。他急忙命快馬稟報太后、皇帝,皇帝降旨以功開府儀同三司。
但也有讓他特別惱火之處。進攻升城時,守軍將士與百姓拼死抵抗。據說二十多年前一次魏軍攻下升城時,軍紀極壞,因而這次軍民寧死不降,魏軍傷亡慘重。慕容白曜親自督戰,小小升城終於攻克。慕容白曜下令:
「將全城軍民盡數坑之,以慰我陣亡將士在天之靈!」
他的話音剛落,只聞李式大喊一聲:「慢!」隨即上前諫道,「自古以來進攻宜雷厲風行,佔領則宜寬威厚仁。若今盡坑升城降卒民眾,則恐自此以後各地宋人將誓死以守,決不歸降。我軍必定攻之益難,我之傷亡必定倍增也。」
慕容白曜雖然覺得他言之有理,但是餘怒未消,仍想設法一解心頭之恨,故沉默不語。從事劉普青看出慕容白曜心理,就說:
「李大人之見差矣。我軍新入宋地,士民刁猾,竟敢抗拒天命,使我軍陣亡甚眾。今已破城,不多殺戮,何以示威?」
李式平時就討厭這個諂媚小人。前不久魏軍攻入青州州治歷城西郭,聞報一些軍士搶掠,慕容白曜一時尚未拿定主意如何處置。李式主張嚴懲以振軍紀:「聖人曰:‘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今劫風初起,若不急煞,必生大亂,禍及全軍。宜誅搶者,重責長官!」劉普青知道攻城主官乃慕容白曜的侄子前軍參將慕容苟兒,就說:
「大軍征戰多時,疲憊飢渴,略有采略,亦情理中事耳。故不宜責罰,以免挫傷士氣。」當時慕容白曜聽了仍不言聲。
原來代、魏早期,鮮卑軍人也與北方其他游牧民族一樣,在戰爭中大肆搶掠乃合法行為,只不過所掠之物不能盡歸己有罷了。因此每聞出徵,官兵無不歡呼雀躍。後來道武帝接受崔玄伯等漢臣建議,興儒學,制魏律,行禮儀,嚴禁擄掠。戰勝之後統一將佔領區生口、牲口、財帛清點運走,由朝廷論功行賞,故賞賜成為北魏文武官員生活的主要來源之一。如此以大擄代小擄,小擄自然難免。若長官縱容或授意,則結果可以想見。於是李式之諫未被採納,魏軍搶劫之風愈演愈烈。
本來劉宋輔國將軍、青州刺史申文秀對宋廷暴虐極其失望,曾與諸州刺史共同擁戴孝武帝之子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繼位,結果劉子勳與其他諸王皆被宋明帝劉或所殺。申文秀自知不為新帝所容,遂與幕僚商定,歸順魏朝,且已派人接洽內附事宜。如今一見魏軍竟如強盜,大失所望,便組織歷城軍民頑強抵抗。不但將已經攻入西郭的魏軍大部殲滅,餘者逐出,還收復了外圍若干據點。一想起此事,李式就怒氣衝衝地說:「軍民各為其主,各為己生,抵抗乃各奉皇命耳。今升城已破,軍民不再反抗,所有人等即為大魏之民,豈可再以殺戮示威?聖人曰,‘重積德則無不克’。劉從事之計貌似袒護軍佐,實乃徒增死傷,形同通敵!若必以殺戮立威名,當以君始!請大將軍立斬劉從事以整肅大魏軍紀,以示大魏天威!」
劉普青嚇得臉色慘白,急忙垂首躬身說:「下官失言,下官有罪!請大將軍恕罪!」然後滿臉羞慚地驚懼而退。
慕容白曜聽了此言,又見在場的官員都沉默不語或暗笑劉普青的狼狽相,就說:「謹從君言。」
最使他頭疼的是歷城久攻不下。仔細想想,還就是因為當初沒有聽從李式之計,誤信劉普青之言,致有今日之累。他一方面加緊拔除歷城四周的其他城寨,使其孤立無援。另一方面對歸降的南朝官員以禮相待,對攻克之城的百姓加以安撫,或奏明朝廷妥為遷置,不許殺戮。即使對劉宋戰死將領之女眷也別營安置,不準士卒喧雜。但是這個南蠻子申文秀就是不降。慕容白曜本想圍它三月,逼其糧盡之後不戰而降。後來從其他歸降的南朝官員處得知,歷城乃劉宋為平定北方、統一天下最靠近魏境的前進基地和最大的補給基地,已秘密準備數年之久,貯有兵器無數,糧食不下百萬斛之多。城內以泉多聞名。莫說圍它三月,即便三年它也能堅持。慕容白曜一聽不禁大吃一驚,暗想,幸虧劉宋朝廷內部自相殘殺,貽誤了戰機。若是去年劉宋趁大魏皇帝初薨,乙渾專權,亂象叢生之際,大舉進軍,後果將不堪設想。他想,自己誤聽小人之言,本來唾手可得的歷城現在久攻不克,朝廷一旦得知,必定怪罪,因此務必儘快攻下。
儘管歷城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但由夏至秋,由秋至冬,又由冬至春,整整八個月之後才總算將歷城攻陷。城破之前,慕容白曜親自召集各級將領一一佈置,何人率軍佔領倉庫,何人率軍清點戶籍,何人捉拿申文秀等南朝官員。特別傳令全軍:「務必活捉申文秀!」又板著臉對所有將領厲聲道:「凡搶掠者,吊打五十!姦淫或殺害百姓者,立斬,棄市!主官降級,直至斬首!」
慕容苟兒率領一百餘名騎兵直奔青州衙門。他們估計可能會遇到猛烈抵抗,結果卻意外地順利,很快就從衙門後面包抄至正門,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大門洞開,一眼望入,不見一個人影。慕容苟兒恐有伏兵,遲疑片刻,下令後退三丈。他下馬後除留下一部守在外面,將餘者分成三隊,皆左手持盾護住胸腹,右手緊握刀劍,一聲吶喊,一起衝入,然後分別向兩廂與正堂衝去。不想,大院中也是空無一人!只見正堂中央端坐著一位官員,峨冠博帶,華袞朝服,三十多歲年紀,手持著紅色旌毛的領兵之節。見大批魏軍衝入,那人依舊紋絲不動,目視前方。慕容苟兒等人將刀交叉於其脖頸前後,喝道:「青州刺史申文秀何在?」
那人面不改色沉著地大聲應道:
「本大人即是!」
慕容苟兒一聽大喜,又對他仔細看了看,大喝道:
「綁上!」
申文秀氣宇軒昂地手持旌節站了起來,扶了扶朝冠,抻了抻朝服。士卒正要捆綁,慕容苟兒看他那一身傲氣,大怒道:「慢!」方才他聽申文秀自稱「本大人」就已有氣,只不過因為將他活捉而大喜,沒有立即發作。現在見他故意傲慢,一把奪過他手中旌節,一刀劈成兩截,扔之於地,大喝道:
「給我剝去他這身島夷官服!」
當時慕容白曜正帶著幾個隨從春風得意地在歷城城牆上的西南角樓上觀景。只見南枕群山,北臨大河,這春秋戰國的歷下邑和晉朝的濟南郡治果然氣勢非凡。十幾年前他隨太武帝南征時是前鋒大將源賀帳下的一員別將,曾路過歷城,知道此城以泉多水甜著稱。那年他駐蹕的院子裡就有一眼泉水,咕嘟咕嘟日夜冒著甜水。他指著城中一處波光粼粼的大湖對左右道:「湖畔有一廣宅,大帳設於此可也。」手下稟告說,青州衙門就在那裡。哦,怪不得,當年太武帝的行宮所在想必就是湖邊的那所大院,他曾因稟報軍情進去過。這時中軍來報已經捉到申文秀,慕容白曜大喜。他本來怕申文秀自殺,現在活捉,既解恨又可請功。便道:「立即押解來此!」
他剛剛走下角樓,進入一間寬敞大屋,申文秀已被五花大綁地押到。只見身材高大的申文秀裸露上身,下身雖然穿著白色長褲,卻系內褲。無冠無帽,髮髻鬆散,腳上無靴。他被推入屋內,依舊昂首直立,神氣凜然。慕容苟兒大聲喝道:「島夷敗將,還不跪下拜見我大魏主公?」
申文秀平靜地斜睨著問道:「上坐何人呀?」
兩邊站立的中軍大聲道:「此乃大魏徵南大將軍、上黨公慕容將軍!」
「哦,原來是慕容將軍,久仰,久仰!」其實申文秀早已猜到是誰。他不但沒有絲毫吃驚的樣子,反而更加從容地說:「我乃大宋新城侯、輔國將軍進右將軍,青州刺史,督青州、徐州諸軍事申文秀,與慕容將軍乃各二國大臣,無下跪相拜之禮。」他淡淡一笑說,「雙手被縛,不能行見面之禮,請將軍見諒。」說罷點頭而已。
慕容白曜由於久攻不下,早就憋著一肚子氣,要不是朝廷規定敵方高階官員必須押解京師,他非剮了這申文秀不可。現在見他如此狂悖,口稱「大宋」,光是官名就報了一大串,不禁大怒道:
「無知反賊!死到臨頭還竟敢如此無禮。來呀,給我重打四十大板!」
於是申文秀立即被按在地上,重打起來。正打得起勁時李式進來,一見此景,立即喊道:「大將軍,且慢!下官有要事稟報,請立即屏退左右。」待申文秀、慕容苟兒及閒雜人等退出之後,慕容白曜以為與京師來人有關,急忙問道:
「李大人有何要事?請講。」
李式說:「請恕下官直言:今日之事大將軍處置有失穩妥,若是朝廷知曉,恐有不便。申文秀本已決定歸順大魏,後因我軍紀不整之故反悔前約,拼死抵抗,使我大魏軍卒徒增許多傷亡。太后、皇上仁義治天下,廣羅天下人才,被俘大員依例應即押解京師,皇上親審,不得任意責打。今將其裸露上身,已屬失禮,更將其打得皮開肉綻,大將軍如何向朝廷交代?」
由於李式幾次都是關鍵時刻直言進諫,而不聽其言則必遭大失,因此慕容白曜對他的意見格外重視。一聽此言,立即想起皇帝「暫且寄下此賬」之言,頓時如夢初醒,擊掌道:「啊呀,君家何不早來?」他一看,在座的幾個重要幕僚無不點頭贊成,就說,「現已至此,如之奈何?」
李式說:「現在只能如此如此。」
於是慕容白曜高喊:
「狗兒!」
在外面待命的慕容苟兒興沖沖地進來道:
「已重打十一大板,還差二十九板,我這就去打!」
慕容白曜這才注意到,苟兒身上披著一件南朝官員的雲海華袞,肯定就是從申文秀身上剝下來的,不禁想起這些日子他給自己添的許多亂子來,大怒道:
「無知渾球!還不馬上將申大人衣服還他,親自幫他穿好,立即傳軍醫給申大人治傷!」
慕容苟兒以為聽錯了,直瞪瞪張著嘴傻站著。慕容白曜喝道:「還不快去!再有任何得罪申大人之處,我砍了你的狗頭!」
莫名驚訝又不敢多問的慕容苟兒剛走了幾步,只聽見又一聲大喊:「回來!」嚇得慕容苟兒一哆嗦。「立即傳令準備酒宴,我要親自為申大人壓驚!將房長史、沈司馬也送來此處同飲。另外命人速速清點倉庫,查明報來。」
來至外面,慕容苟兒歪著腦袋左思右想,始終弄不明白為什麼叔叔對申文秀等劉宋官員態度突然劇變。不過他知道叔叔脾氣,只得趕緊一一照辦,耷拉著臉親自為申文秀穿衣,褲子靴子則交給手下人,自己灰溜溜地走了。申文秀也不明白魏軍為何態度突變,既不領情謝恩,倒也不再故作傲慢。只是一言不發,就當平時下人伺候自己一樣。
等軍醫敷了上等金創藥膏,申文秀穿戴完畢,酒席也已備得。慕容白曜已經在李式等的陪同下向他道了不是,現在又親自斟酒賠禮。申文秀自然也十分知趣,不再計較。況且兩國交兵,各為其主,今已被俘,人家待以上賓之禮,更復何求?因此酒過數巡之後,申文秀深感慕容白曜為人豪爽真誠,李式談吐儒雅,見識不凡,竟有相見恨晚之感。
李式說:「申大人文能定邦,武可御國,名震遐邇,李某久仰矣。」
申文秀道:「李大人與令昆仲皆系大魏棟樑之才,文秀等也早有所聞:不瞞各位大人說,南朝也是人才濟濟,只是皇室昏庸自殘,自毀社稷耳。」
慕容白曜高興地說:「大魏皇上、皇太后英明寬仁,禮賢下士,愛惜人才,那就請申大人與房長史、沈司馬在大魏做官吧。」這時他看見有人在門外探了探頭,就喊道,「狗兒!還不快滾進來給申大人請罪!」
慕容苟兒趕快進來跪下磕頭道:「小人無知,誤犯軍紀,擾害百姓,得罪申大人之處尤多,請申大人治罪。」
申文秀連忙起來將他扶起,說:「將軍言重,申某不敢當也。」
慕容白曜問道:「狗兒,你來此何事?」
慕容苟兒看著申文秀有點支吾,慕容白曜道:「但言無妨。」
慕容苟兒從胸前衣襟中拿出一張紙來,看著說:「城內倉庫已全部清點完畢,凡獲倉粟八十五萬斛,米三千斛,弓九千張,箭十八萬八千,刀二萬二千四百,甲冑各三千三百,銅五千斤,錢十五萬。」
慕容白曜驚訝不解地問道:「如此巨大之數,清點何其快也?」
申文秀道:「下官有令,每庫必須進出賬目清晰,每日稟報。故頃刻之間即可得知所餘之數也。」
慕容白曜和李式等人都欽佩讚歎不已。
申文秀又道:「城內有戶八千六百,口四萬一千,其中江南人士三百餘戶。望將軍與各位大人善待之。」
「申大人儘管放心,進城之前我已下令,凡盜者吊打五十,強姦、殺人者立斬,棄市。」
「多謝將軍。」
「嗯……還有一事需請申大人及房、沈二位大人見諒。」慕容白曜見酒飯已經吃喝得差不多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飯後就準備送申大人及房長史、沈司馬等諸位進京。大魏故事,需用檻車解京。本將須依制行事,實出無奈……」
申文秀忙說:
「將軍不必多慮,依例照辦便是。」他笑道,「倘若將軍戰敗,則下官也將以檻車送諸位南下建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