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大家哈哈大笑,一齊舉杯,一飲而盡。
申文秀押解平城後,馮太后與拓跋弘當朝親審。皇帝歷數其「背信棄義,出爾反爾;對抗天命,徒增兩軍死傷與百姓苦難之罪」。申文秀也不辯解,更不提及為何本擬歸順卻又反悔而拼死抵抗達數月之久的原因。只是不卑不亢地說:
「皇命在身,雖死不辭也。且文秀當初並不知大魏如此仁義,故而困守孤城,徒增死傷,悔之無及。命乎?命也。」
拓跋弘和太后早就聽說這申文秀乃楚國春申君黃歇之後。春申君死於楚國內訌,後人星散。其中一支以申為氏,轉而為姓。東漢初年申姓一支在吳興武康一帶定居下來。申文秀飽讀詩書,歷任劉宋錢塘令、武康令、建康令,頗有政聲。又先後為劉氏數王之重要幕僚,後遷督青州徐州諸軍事、輔國將軍、青州刺史,乃劉宋封疆大吏,才幹卓絕。拓跋弘見他頗有悔悟之意,看了看太后,太后點了點頭。拓跋弘說:
「如今既知天命,可否為我大魏效力?」
申文秀叩謝道:「大魏皇上、皇太后陛下厚恩,文秀沒齒難忘,理當順應天命,效犬馬之勞。只是文秀當初有意歸順時,宋帝曾有詔責我‘背國負恩’,警告文秀:‘卿百口在都,兼有墳墓,想情非木石,猶或顧懷……如其不爾,國有常刑,非為戮及弟息,亦當夷卿填壟’雲。文秀死不足惜,文秀唯求速死,以保建康百餘親人之性命。故而文秀實難從命,萬望天子與太后恕罪,見諒。」說罷再次磕頭。
拓跋弘和馮雁都深為申文秀的真誠而感動。拓跋弘感嘆道:「申大人真仁義之士也。免死!以下客待之。」
從此申文秀長居館驛,雖粗衣蔬食,倒也清閒。平城從南朝來投奔魏朝計程車人多慕名與他結交,原在魏朝為官的文士也與他時有詩酒往來。宋明帝劉或體弱多病,猜疑嫉妒,動輒殺害宗室,屠戮大臣,幾年後死去。十歲的兒子泰始王劉昱繼位,大權旁落於中領軍將軍蕭道成之手。劉宋一直處於動亂之中,已經無人顧及申文秀之事。後來因緣時會,入魏為官,此乃後話。
慕容白曜則以功拜使持節、都督青齊東徐州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進濟南王,將軍如故。
四泰山封禪
攻取歷城後,至此冀州、青州、齊州、兗州全境和徐州大部全都重新歸於魏朝版圖。一日,太后與皇帝在皇信堂召見部分重臣。皇信堂是西宮中部偏西的一座小院,只供議事而不居住。當門是一座影壁,四面是抄手遊廊,東西兩廂各有三間屋子,正房是一明兩暗明三暗二的格局。院子裡花木扶疏,非常安靜。在此議事的大臣一律賜座,禮節上不大講究。
太后道:「太史公曰:‘自古帝王受命,曷嘗不封禪?’漢武帝曾多次登泰山封禪。我大魏自太祖道武帝立國以來,已歷五帝,八十餘載,至今尚未封禪。十餘年前世祖太武帝於南征途中曾欲封禪而為大雪所阻。如今北國已定,我與皇帝擬赴泰山封禪,敬謝天地,並祈後福,不知諸位大臣意下如何?」
封禪為歷代盛事,為臣者往往為官數十年也未必能趕上一趟,何況魏朝至今尚未有過,在座的大臣們自然皆大歡喜,個個擁護。但對於究竟何時封禪,儀式怎樣,祭祀何物,等等,則意見分歧頗大。在座者皆為飽學之士,每每引經據典,各執一詞,爭得不亦樂乎。尤其是拓跋丕、李敷、高閭等僅祭祀犧牲一項便爭得面紅耳赤。言及出京鹵簿、典禮儀式,無有不爭。
馮雁道:「太史公於《封禪書》中已雲:‘群儒既已不能辯明封禪事,又拘牽於《詩》、《書》古文……’,且漢武帝‘念諸儒及方士言封禪人人殊,不經,難施行。’其實,凡事皆須因時因地因人制宜,豈能盡依古制?若古制皆不可更改,則今人豈不依舊茹毛飲血、巢穴而居、結繩記事乎?我大魏乃鮮卑人立國,與漢家及各族和睦共處,戎華混一。有鑑於此,我大魏封禪應有別於漢家,有別於歷代!」
大臣們一聽茅塞頓開,無不欽佩之至,同聲說:
「太后英明!」
馮雁注意到方才激烈爭論時中書監高允很少說話,就問道:「高令公,您有何高見,請暢所欲言。」
高允道:「老臣以為,封禪乃勞師動眾之大事。近幾年多次用兵,國庫不盈,封禪重在心誠之實而不在隆重之形,宜以節儉為重。」他見太后與皇帝頻頻點頭,又說,「孔子故里距泰山不遠,太后與皇上宜親赴祭祀,以表尊師重學之志。」
拓跋弘與太后相視一笑,說:「高令公此言很是,朕與太后不但要親赴鄒山祭祀,還要封賞孔子後裔,以彰儒學。」最後皇帝與太后決定,由高平公、中書令李敷總其事,籌備封禪大典。
經過幾個月的緊張籌備,第二年暮春三月,隊伍啟程。臨出發之前發現栗貴人已經懷有身孕,故她只能留下。李弈隨行。
太后與皇帝南巡自然是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無需細述。御醫隨行乃題中之義,無可怪者。只有明珠、望雲等幾個太后的貼身女官和張佑、抱嶷這幾個心腹太監才知道箇中秘密。
那還是去年秋初之事。
起初馮雁還只是隔幾日宣李弈進宮弈棋、撫琴、說話,後來就變成一日不見便有失魂落魄之感。有一次李弈操琴,馮雁聽著聽著從榻邊過來坐在他旁邊的一張凳上,後來索性就坐到了他的身邊。李弈聞著馮雁身上散發的淡淡氣息,既不敢看,又不敢說,只覺心慌意亂,膽戰心驚,一時曲調失章。突然馮雁緊緊抱住了他,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喘著粗氣。嚇得李弈哀告道:「求太后饒恕,切毋如此!」結果馮雁閉著眼喘了一會兒氣,終於將他一推,痛苦地低聲道:「你,快走吧!」李弈如釋重負,匆匆離去。眼見這一切的望雲還來不及嘆氣,只聽見馮太后痛苦地「哦」一聲,回身倒在榻上,淚下如雨,嘴唇緊緊咬住枕巾,身子輕輕抽搐。幾個本來守候在臺階下面的宮女也來至門外,明珠望雲趕緊揮手,她們立即又退下。望雲和明珠相視片刻,彼此搖了搖頭,嘆氣而已。
那日和次日馮雁在後宮幾乎一直沉默不語,顯得憔悴沉悶。第三日退朝後對望雲道:「宣李弈。」
兩日不來,李弈也明顯地消瘦了。
李弈早就看出太后喜歡自己,對他的稱呼已由「李太醫」、「李大人」、「李愛卿」而「李卿」、「弈卿」,近日索性只叫「卿」或「哎」。在他面前已完全沒有太后的威嚴與矜持,宛若常人,有時還會對他流露出一些頑皮和撒嬌。尤其是眼神,明明白白地燃燒著愛火烈焰。如若對方是個尋常女子,李弈肯定也會愛她,實際上他也早已愛她,只是不敢有絲毫奢望和流露罷了。他早就聽說過許多關於太后——當初還是普通宮人、春衣、貴人和皇后的傳聞,知道這是一位非凡女子。太后的遠見卓識、博學多才、處事果斷,都使他深為敬佩,深感確係大魏之福,他一直以仰視的目光視之。太后撲火自焚若非親眼所見,他簡直難以相信世上真有這等烈性女子。在為太后治療的日子裡,他深為太后的堅強和體恤下人所感動。她雖然身為國母,但是謙和禮讓,溫柔體貼,使他有時不禁想到:「天下竟然有這等奇女子!怪不得能當皇后、太后。只可惜薄命!」她若是尋常女子,何用她來就己,他早就主動示愛了。若能有這樣的女子為妻,真乃三生有幸,堪稱是男子最大之福。他不敢多想,怕萬一言行出格,禍莫大焉。那天他匆匆回家之後,幾乎一夜未眠。雖然深感幸福,但更多的則是恐懼。他倒不是怕太后因為自己拒絕而生氣,而是擔心宮中人多嘴雜,萬一略有傳言,自己無法洗刷,禍及家族。他只希望太后能夠明白箇中利害,剋制自己,不再召他進宮。如若再有此事,自己也一定要極力婉拒。事關身家性命,豈能有絲毫差錯!因此他進宮時戰戰兢兢,如赴刑場。守衛在慈安宮門口的明珠見他如此緊張,都覺得心疼。她經歷過愛,更能體會太后痛苦。望雲在擺好棋盤後就站到門外。李弈請過安後,謝恩落座,只覺如坐針氈,渾身難受,低頭不語。
兩人無聲對弈。按說佈局之初,落子通常均快,今日卻出奇的慢,尤其是馮雁。這兩日她想過許多,如今李弈來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李弈則誠惶誠恐,恨不能立即逃走。兩人都昏招迭出,猶如初學弈者。
遠處傳來一陣悶雷。天空烏雲慢慢聚集。
馮雁又下了一著昏招,昏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索性將棋枰一推,站了起來,背對李弈。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走到李弈身邊坐下,兩眼無限柔情地直直望著他,一言不發。李弈緊張得低著頭不知該如何才好,太后眼中的火焰卻明明白白地越燒越旺,燒得他六神無主。如果是別的女子,他早就會伸出手去,擁入懷中,恣情歡樂。可這是大魏皇太后!此刻他成了一段不動、不語、無思、無力、幾乎連眼珠都不會轉的木頭。忽然馮雁又站了起來,一把將他拖向榻邊。李弈惶恐萬分,卻又無可奈何,只是結結巴巴地「太后……」連聲。
雷聲漸近,烏雲密佈,閃電照亮屋內。
李弈焦急地輕聲道:「太后,千萬……不可!」他幾乎要哭出聲來,差一點要下跪。
馮雁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住李弈,緊閉雙眼,將嘴貼在他的臉上,喘著粗氣。李弈只是狼狽支吾地連說「太后,不可」,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好一會兒,馮雁突然用力將他推倒在榻上。
屋外一個炸雷。接著又是一連串滾雷。不一會兒,豆大的雨點狂掃而來,打得瓦片窗欞啪啪作響,接著便是暴雨傾盆。大樹搖曳,花草沐浴。屋裡頓時涼風習習,熱氣全消。不到半個時辰,雨便漸漸小了,直到停止。
望雲看見李弈面含羞怯,臉色潮紅,從屋內匆匆出來,低頭而去。望雲微露笑容,和遠遠站著的明珠相視一笑。
「望雲!」
聽見太后叫聲,望雲立即進屋。馮雁站在榻前,髮髻鬆散,衣衫不整,但是面色紅潤,容光煥發,比一個時辰之前似乎年輕了兩三歲。太后這種精神狀態,望雲至少有三年沒見了。馮雁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
「你速去拿些湯來,我要洗洗。」
「是。」望雲剛轉身,馮雁急忙道:
「你自己端來,他人不要入內。」
「是。」望雲暗笑。
帝、後一路南巡,在各地撫慰百姓,開倉濟貧,接見賢達,遊覽名山大川,不一日來至泰山腳下。已晉爵濮陽侯、加平東將軍、新任青州刺史的李式出城遠迎。前不久因咸陽公高允年已八十,再次請求致仕,皇帝與太后依然挽留,加左光祿大夫。雖然與中書監同為從一品中,但位在尚書左右僕射及中書監之前。任命李敷為中書監,安平侯、御醫李弈為都官尚書、宿衛監。朝廷六部制至隋朝始立,唐繼隋制,加以完善,直至明清。而隋的六部堂官名為尚書則深受北魏影響。不過隋以後滿朝百官中尚書僅有六人,而魏朝尚書則數以十計。雖然均系實職,但是部門大小、忙閒不一。除吏部尚書從一品下外,餘者皆為二品中。李敷曾任「南部尚書」,是個管理從歷次南征中遷來北方各州郡的外來人口的官職。李弈的「宿衛監」乃監管宮中警衛的要職,可以留宿宮中,而「都官尚書」與其他重臣一同參與機要,太后與皇帝不時單獨召見垂詢。
歇息了幾日之後,選定了一個天氣晴好的吉日,寅末時分,天色微明,大隊人馬就開始登山。太后、皇帝以及幾個七十歲以上的重臣先坐三匹馬拉的馬輦來至山腳,再換乘三頭牛拉的牛輦,沿著蜿蜒曲折的山道上行,然後換乘肩輿。此前上山道路早已作了修整,沿途均有京師來的殿中精甲警衛。太后篤信佛教,也尊崇道教,凡遇寺廟庵堂道觀,必定與皇帝入內參拜,佈施錢帛香油齋黍。為了趕在午前完成大典,不敢停留。剛交巳正,一行已經到達岱頂。
登山途中,過了中天門不久,馮雁就看見遠遠山頂上有一個門樓似的建築,一條細長的道路通向那裡,猶如從高接雲天的山巔垂直掛下來的一條白帶。一隻巨大的蒼鷹在他們頭頂翱翔,盤旋于山谷之中。馮雁從未見過如此陡峭的高山,不禁感嘆道:「好險也,此係岱頂乎?」一直步行在她和皇帝身後的李式道:
「此係南天門,進門再向上一里多便是岱頂。」拓跋弘吃驚地說:
「嚯!到了南天門,還要上行一里多?岱頂何其高也!」
太后感慨道:「泰山之高,果然名不虛傳!」
登上泰山最高處,只見群峰拱衛於腳下,白雲繚繞于山腰,四面莽莽蒼蒼,頭頂似可接天。馮雁這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歷代皇帝都要來此封禪。因為只有站在這裡才能體會到,「天子」原來並非僅僅是一個尊稱,或者是由於擁有無限權力,而是一個真正的存在,果然是天下至尊。怪不得孔子要反對季氏祭祀泰山,認為他僭禮呢。她望見一隻巨大蒼鷹盤旋於自己腳下的山谷間。心想,現在自己才成了真正的鴻雁呢,可以蹈北海,遊南洋,比蒼鷹飛得更高,不禁笑了起來。
「母后為何而笑?」站在一旁觀景的拓跋弘問道。馮雁說:
「皇帝聽說過平城百姓關於已故東平王翰的傳說吧?你看那鷹,一直跟隨著,莫不是東平王翰化作神鷹護駕來了?翰,仁義呀!」
拓跋弘在登頂途中就注意到了那隻巨大的蒼鷹,它始終追隨,或上空,或腳下,或周圍盤旋,似乎一直在護駕,果然有些神奇。東平王翰是他的叔祖,他想,如果此鷹果真是東平王翰的化身,那就是列祖列宗在暗中保佑自己呢。於是他向那神鷹拱手,心中默禱對列祖列宗的敬謝之意。
一切均已就緒。
依秦、漢封禪舊制,築壇於岱頂的一片平地上。封禪的長案就設於上面。天氣晴朗,麗日當空,微風習習,一派吉日景象。
鮮卑乃黃帝之後,以土德王,服色尚黃。太后與皇帝自然是黃袍,大臣及隨行人員也依品級高下,衣服上有大小、寬窄不一的黃色。鮮卑講究數用五,犧牲用白。故封禪之五色土五百斤從魏朝各州郡選送,平城與大魏最大之州相州各五十斤,盛樂、牛川及定州、幷州、冀州、青州等大州各二十斤,其餘各州或十斤或五斤不等。如今這五百斤土分盛於五只黃色木箱之中,蓋已揭去,置於鋪著宮中御用黃綢長達二丈五尺的案前。案子正中是五隻烤熟的全羊。這是從漠北與河套挑選運到京師的五十隻白色肥羊中的佼佼者。這五十隻羊,當初擬用檻車運送。拓跋弘說:「讓其一路吃草,既可節約車運之勞,又表示我大魏山川草木祭天之誠。」於是一路放牧直至山下,五十隻居然全都無恙,這五隻幸運者於昨日經庖丁焚香跪拜後宰殺、烤熟。烤前先於羊身內外刷上幾遍上好鹽汁,再於羊腹中填塞以上好之酒拌勻了的各種香料、蔥姜,然後以油松之木烤之。在五羊旁邊的是一牛一豕,自然也都是從各地選送的優秀者中於昨日先受禮拜再活殺現烤。因此山頂洋溢著濃郁的肉香。在牛、豕的兩側則堆滿了各州郡選送來的稈壯粒飽的黍、菽等作物。在五羊與牛豕之間各放著五壇酒,每壇二十五斤,酒罈都是為封禪大典定製的。東邊是五壇晉陽的陳年老汾,西邊是長安的五罈陳年老秦,都是大魏最著名的好酒。壇蓋均已開啟,酒香飄逸,令人饞涎欲滴。案子前面是一個五尺高的銅鼎,四十五支一尺多高的金香已經點燃,兩邊燭架上各十支二尺五寸長的蠟燭噴著熊熊火苗。肉香、酒香、梵香,飄逸四周,香氣醉人。
待壇下群臣都按序排列整齊之後,司禮太監張佑高喊:
「封禪大典開始!」
祭壇兩邊各五名喇叭手抬起長嘴喇叭,嗚嗚吹起高平調。喇叭聲停,張佑喊道:「上香!」
太后與皇帝緩緩走上祭壇,嚴肅地從案子兩側各拿起五支尺餘長的金香,恭恭敬敬地走到銅鼎兩邊點燃;仔細分插於鼎內。然後緩緩回到案子後面原位站立。
「宣封禪書!」
高平公李敷跪下,高舉雙手向皇帝奉上一個尺把長的黃綢卷。拓跋弘垂首雙手接過,慢慢開啟。這時除太后外,群臣、太監、宮女及一切人等全都跪下,每人膝下都有一個尺餘見方的鑲有黃邊或夏皮或棉的軟墊。人人注視皇帝,只聽皇帝慢慢讀道:
「大魏皇帝臣拓跋弘取用牲醪,恐恐惶惶,拜謁上帝東皇太一:上天降命,乃眷我祖,大魏承運。弘不明禮樂,無德無能,蒙上帝恩賜,得承帝位。不勝感恩戴德,履冰臨淵。唯知勤政愛民,辛勞王業,以不負上帝恩典。今特與母后登封泰山,禪於梁父。然後肅然而退,愈加兢兢業業,體恤黎元,敬老愛幼。改元為皇興元年,大赦天下,調徭減一年,各去三分之一,以副天人之望。臣弘頓首再拜。」
於是太后與皇帝在壇上跪下,抬頭望天,雙手手心向上徐徐舉過頭頂,慢慢翻轉,徐徐落地,叩首。如此再三。群臣及所有人等皆行大禮如儀。
「禮畢!」
太后與皇帝起立後,所有人等也都起立。
接著太后與皇帝及群臣到岱頂上已經修葺一新的明堂祭祀列祖列宗。午膳之後,太后與皇帝及一干人等在岱頂各寺廟參拜,遊覽山景,不在話下。
由於次日一早要起來觀看岱頂日出,朝拜日神,山上也無甚夜遊之樂,何況絕大多數人都是步行上山,已經疲憊不堪,故天黑之後山上幾乎一片漆黑。太后與皇帝分住於相距一百餘步的兩所寺廟別院,僧人早已盡皆遷出。山上夜間極冷,李弈披著大氅提著燈籠帶著幾個殿中精甲到處巡視,然後就與隨從分手,看著他們遠去,自己才進了太后住處。明珠將他迎入後,就將大門緊閉,自己守在門旁。望雲領著李弈進了太后臥房,退出時將門帶上。馮雁幫李弈脫去大氅,立即將他緊緊擁入懷中。李弈看著無限嬌媚的馮雁也是激動萬分,但總是有些提心吊膽。所以每次都是馮雁主動。被窩已經用從平城帶來的裝有熱水的銅罐焐得熱熱的,兩人激情萬千,無需細述。
事畢之後,李弈就要離開。馮雁緊緊抱住他不讓,埋怨道:
「你總是如此膽小!此乃太后寢宮,誰敢擅入!」
但李弈還是堅持要將衣服穿好,並一定要馮雁也穿齊衣衫。馮雁無奈,只好又依了他。李弈還親自將被褥摺疊得整整齊齊,然後再躺在馮雁身邊說話。馮雁告訴他,自己在祭告上帝東皇太一時除了祈求天神為大魏賜福等等以外,還在心中默唸:「馮雁禱告上帝東皇太一,保佑我與李郎平平安安,地久天長!」其實自她與李弈相愛之後,只要進寺廟燒香拜佛,求籤許願,她準要祈求菩薩保佑她與李弈一生平安,白頭偕老。她更緊地靠在他頭邊,李弈也緊緊地摟著她。她沒有告訴他另一個秘密:在明堂祭祀列祖列宗時,她除了祈求祖宗賜福皇帝保佑大魏外,還在心中默唸:
「列祖列宗在上,先帝在上:臣妾馮雁與李弈之情乃前世孽債所致,實出無奈,敬祈原宥。馮雁一定更加勤勞王事,輔佐皇帝光大祖宗基業,成為一代大帝,以補此過。李弈為人忠厚善良,博學多才,於大魏多有貢獻。祈求列祖列宗念其有大功於社稷,寬恕其罪過。此事皆因臣妾引起,李弈屢屢不從,乃臣妾逼之,故與李弈無涉。如降懲罰,由臣妾一人承擔,萬毋傷及李弈。」她不敢將這些如實相告,怕把他嚇壞了。
其實李弈也沒有告訴她,自從與她相愛後自己每當進廟祝告時,根本就沒有許任何別的心願,每次都是:
「懇求佛祖、菩薩保佑李弈與太后平平安安。太后為人慈善寬仁,胸懷博大,能力超凡,於大魏社稷黎民萬不可無。小人與太后之情,實乃前世孽債未了。諸事皆因李弈不慎而起,與太后毫無關涉。如有災禍懲治,懇請降於李弈一身,切毋殃及太后。」
馮雁見他久久出神,用食指一戳他的額頭,撒嬌地埋怨道:「李郎又想甚耶?你與我在一起時總不專心,以後不許出神!務必專心致志。」
李弈小聲地笑道:「弈思鴻雁將至也!」
馮雁一聽高興得在他臉上使勁親了一下,說:
「鴻雁已至,弈者援弓可也!」
說罷將面頰側過,閉上雙眼,李弈捧臉熱吻不已。然後附在她耳邊小聲道:「方才弈者已經援弓將鴻鵠射落矣!」
馮雁害羞地摟著他笑個不止。
後來馮雁對李弈說到午前看見那隻巨大的蒼鷹在山谷翱翔,想起自己這隻鴻雁飛得比它還高,最高。李弈一聽不禁「撲哧」笑了起來。他想,自己方才比她更高呢。馮雁見他笑得怪,就問道:「李郎為何發笑?」
李弈不會撒謊,支吾著一時編不出來。馮雁假裝生氣,非要他說。李弈只好附在她耳邊小聲告訴她。馮雁紅著臉說:「那也不是,鴻雁就要在你之上!」李弈小聲地說:
「你忘了‘太后金口不改’之諾啦?」
馮雁一聽,羞得滿臉通紅,用拳頭連連捶他。
原來是有一次正在魚水之歡時,兩人說話,李弈又叫她「太后」,馮雁捂住他的嘴埋怨道:「你又忘了!現在我是民女馮雁,你在我之上,我乃你之女奴也。」李弈看著百媚千嬌的馮雁道:「你究竟是太后還是女奴?」馮雁抱緊他撒嬌地說:「都是!」李弈笑著撐起身子,一手點著其額道:「此話當真?」馮雁睜著明亮的眼睛道:「太后金口不改!」馮雁深感只有和李弈單獨相處時,她才揭下了一切面具,可以不必正襟危坐,不用裝腔作勢,無需咬文嚼字,言行自由,又成為真正的完整的女人,回到了女人馮雁。每當此時她就會想,如若能夠總是如此,既有太后之尊,又得民女之便,何其快哉!但她深知魚與熊掌不可得兼之理,又難抗魚與熊掌務必得兼之慾。她想,只要自己始終極其小心——而李弈謹慎遠過於己,何況大權在握,魚與熊掌未必就不可得兼!
這些年來由於朝政動盪,後來又臨朝稱制,諸事繁冗,因此馮雁每晚躺下後總有一時不易入睡。自與李弈相愛,每次事後馮雁都能很快入眠,睡得格外香甜,還經常在睡夢中繼續睡前之歡,或者兩人攜手相偎一同出遊。正熟睡之際,忽聽有人輕聲叫喚:「太后醒來!」
馮雁頓時驚醒,只見望雲站在身邊。她趕緊側身一看,李弈不在。再一想,不禁一笑,昨夜他早就走了。
梳洗之後,望雲給太后披上毛皮大氅,戴上鮮卑大毛軟帽,坐上鋪著厚氈的肩輿,再蓋上大長毛毯,由四個太監小心翼翼地一直抬至觀日最佳處。先已到達的皇帝親自將太后扶下肩輿,群臣與一干人等俱下跪請安。
不一時,人們騷動起來。原來對面天地相接之處,似乎較前亮了一點,細細觀察,越來越亮。山下及遠方地盡天腳處黑暗與明亮逐漸分明。亮處雲海茫茫,翻滾騰湧之狀愈顯愈烈。忽然人群小聲呼喊起來,原來天邊已露出一小片紅色,哦,是五彩祥雲!從此人群騷動不止。忽然人們大聲歡呼起來,只見地頭天涯露出一彎紅眉,不斷由細變粗,終於漸漸現出紅日的雄姿。天空已少半為五色雲霞所佔,紅日四周,彩雲拱衛,如萬民朝拜。太后和皇帝也都興奮地站了起來,不時發出感嘆之聲。紅日至露出一半時似乎上升加快,至多一半時,突然向上一躍,整個紅日跳出地腳。滿山的人們盡情歡呼,竟然忘了太后與皇帝在場。待歡呼聲稍小時,張佑一揮手中之旗,人們方始省悟,立即安靜下來。張佑高喊:
「叩拜太陽天神日照大帝!」
太后與皇帝雙雙跪下,所有人等也都齊齊跪下,行三叩首大禮。馮雁此時深感「天子」、「天威」、「天命神佑」確係實實在在之理,自己身為太后,自繫上天安排,自有神佛佑護。她不禁在為大魏社稷祈禱時又在心頭默唸:「祈求上蒼,保佑我與李郎一生平平安安!」
早餐以後略事歇息後,太后、皇帝及一干人等就下山。下山較快,辰時剛過不久,就來至泰山之南的梁父山。原來在泰山築壇祭天為「封」,於梁父山闢基祭地為「禪」。一切自然也都早就準備就緒。太后、皇帝與百官等行禮如儀,只不過在宣封禪書時將「上帝東皇太一」改為「地皇火德王」罷了。不在話下。
在泰山腳下的行宮歇了幾日之後,一行人來至曲阜。在孔子墓前隆重祭祀後,太后站在當年她幫丈夫種下的那株已經華蓋高擎的松樹旁邊,想起這些年來的陰晴雨晦,不禁有些黯然神傷,久久不語。拓跋弘明白母后在想什麼,就朝那株掛著「大魏高宗文成皇帝手植松」(原刻字石碑已於劉宋時磨毀)紅字木牌之松,垂首躬身一拜。馮雁深感安慰,說:「願皇帝如先帝手植之松,正直堅強,下立后土,上接蒼穹,搏風雨而迎日月,終年青翠!」
拓跋弘躬身道:「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接著,皇帝與太后分別在孔子墓的左右各種了一株柏樹,以志紀念。
在孔子後裔居住和儒生們學習之外,馮雁高興地發現,當年她陪皇孫來時賜予的廣七間三進院落均修繕好。拓跋弘當即降詔:「賜孔子二十八世孫孔乘為崇聖大夫,給十戶以供灑掃。」另外尚有許多賞賜。時人尤其是士人紛紛傳為美談。
五施飛告密
拓跋弘回到盼望已久的宮中,顧不得休息,命步輦直接拉到西堂。栗貴人已在門口迎接。離開平城不過三個月,栗箐的肚子已鼓得十分明顯。拓跋弘深情地望著她,輕輕撫摸著,還將耳朵貼在她的腹上諦聽了一會兒。栗箐幸福地靠在他身上。在離開京師的日子裡,雖然不時有快報稟告朝廷政務和宮中情形,但是他最惦記的還是懷孕的栗箐。小別勝新婚,何況久別。兩人「球」上作樂,盡興而止。
事畢之後,兩人靠在榻上,暢敘別情。說不盡的無限思念,道不完的趣聞瑣事。栗箐與其他夫人方才在慈安宮門外迎候太后時,太后就特別關照:「栗箐免禮,平身。」不讓她行跪拜大禮。因此在別的夫人跪下行禮和太后說「平身吧」時,她還在盯著太后看。太后發現栗箐在注意自己,就說:「栗氏,看甚呀?」
栗箐臉一紅,急忙掩飾道:「臣妾見太后鳳體比行前更加康健,不勝欣喜。」
在和拓跋弘閒談時,栗箐問道:「在外時,太后可曾患病?」
「不曾。母后鳳體之健有甚於朕,在岱頂,母后不坐肩輿,步行到處觀景。」
「太后近日可有不適?」
「無有。」
「太后在外可有腸胃不適……哦,水土不服引起腸胃之症?」
「無有。朕與太后在外均食量大增呢。」
「哦。皇上可是每日都與太后見面?」
「自然。朕不但每日處理政務與太后在一起,而且依然晨昏請安。」
「哦。」栗箐本來還想再問些太后以及李弈的情形,怕皇帝誤會,終於忍住不言。
自從懷孕以後栗箐一直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將為人母,如若生了女兒,則為長公主。若是兒子就是皇長子,極可能被立為太子,成為未來的皇帝。憂的是一旦生了皇子而且被立為儲君——也就是一兩年的事,自己就會依魏故事被賜死。因此一直心事重重,焦慮不安。隨著腹部日隆,憂愁日增。皇帝南巡期間有一次栗箐閒得無聊帶著貼身宮女施飛去御花園散步。兩人走到白樓跟前的小溪旁,施飛問要不要進樓去歇息或上樓眺望,栗箐搖頭不語。白樓建築精緻,四周景色宜人,以前她每去御花園必入,還登樓眺望。但她自懷孕後就不再去了。施飛道:
「貴人登樓不便,何不在水邊小坐片刻?」栗箐依然搖頭,徑自慢慢前行。施飛不解道:
「貴人近來何故總是唉聲嘆氣?皇上再有一月即可回到平城了。」
栗箐只略一點頭,苦笑不語。兩人走到一個小院門前,門楣上有一塊橫匾,上面是先帝御筆「敕建觀音寺」。門內飄出陣陣梵香,傳來清脆的木魚聲。原來這裡就是當年文成帝臨幸李氏之地。由於後來李氏懷了太子,此房乃潛龍邸,於是就改建為寺。那個任庫吏的太監就成了住持。拓跋弘登基後馮太后命人按照被諡為元皇后的李貴人聖容塑了像,置於偏殿。
施飛道:「貴人要不要進去拈支香,求個籤?元皇后一定會保佑貴人生個皇子。那可是元皇后的孫子呀!」
誰知栗箐聽了此言不但沒有高興,反而怒氣衝衝地說:「不去!」說罷就快步走過此廟。
施飛只好趕快跟著,心中覺得十分奇怪。因為以前只要路過此寺,栗貴人必定進來,通常在正殿觀音像前站著拈香叩拜,而在偏殿元皇后像前則必定是拈香跪拜,求元皇后在天之靈保佑兒子今上。今日不入也罷,但是一向脾氣隨和的栗貴人竟如此動怒,不知究竟為何。
一直走到西魚池邊,施飛看栗貴人似乎消了氣,這才說道:「婢子見貴人心情煩悶,怕貴人影響胎氣。請貴人以生龍子龍女為念,凡事定需想開。貴人若生皇子,將來必立為後,貴為女中人極。」
這施飛原來也在慈安宮中。當初馮皇后將自己喜歡的栗箐升為女酒,派她去做太子弘的貼身宮女時,讓她從本宮挑一個自己中意的宮女帶走,她就挑了這個進慈安宮才幾個月年方十五的施飛。因為施飛性情溫和,粗通文墨,做事細心,服侍周到。當時太子身邊已有不少宮女,栗箐被選為貴人後,皇帝宮女更多,有些人品秩比施飛高,如負責西堂警衛的珍珠、綠珠就遠高於她,連絳梅也比她高,但是栗箐最談得來最信賴的還是施飛。她明白施飛是一片好意,就說:「你入宮才不到三年,哪裡知道宮中的許多規矩!」
兩人圍著西魚池慢慢走著,栗箐講了李貴人後來被賜死之事。施飛聽了驚訝不已,說:
「皇上如此疼愛貴人,定然不會見死不救。」
栗箐搖頭不語,半晌才說:「皇上自然不會如此薄情,只是此事歷來由太后做主,皇上也無可奈何。」
施飛說:「既然此事由太后做主,貴人何不求求太后,把這故事改了?太后對貴人一直十分喜歡愛護,正因為此,當年才第一個將貴人賜予太子。貴人若不便直接求太后,只要懇求皇上與太后求情,此事必成!貴人不必多慮。」
栗箐眼望蒼天,重重地嘆了口氣,又閉上眼睛,無奈地說:
「太祖爺立下的規矩,太后輕易不會改變。」
施飛當時沒有再說什麼,但心中對栗箐卻無限同情。她實在不解,為什麼就非要處死太子的親生之母不可。難道為了避免重蹈漢末外戚專權覆轍,就只有如此殘酷之一法嗎?宣詔儲君之母永不幹政或者留其一命囚於幽宮不也可以嗎?施飛看得出來,皇帝特別喜歡栗貴人,而栗貴人知書達理,對下人體恤,也頗得下人敬愛。這樣的主子枉死豈不太不公了嗎?她下不了決心要不要幫栗貴人,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不光是自己,還有全家甚至五族的性命呢。她想,此事不但要三思而後行,要有絕對把握,穩操勝算,而且首先要再看看而後定。說不定根本就用不著那樣呢。
日復一日,隨著腹部日隆,栗箐的心情越來越矛盾與不安。如果太后廢除舊制,那麼自己自然最好生個皇子,幾乎可以肯定會立為太子,自己就有皇后之福;將來兒子必定繼承大統,自己就有太后之尊。但若馮太后不廢大魏舊制,那自己必死無疑。而生個公主則可免此難,以後再生皇子不遲。有時她也想過,生死有命,得子得女由不得自己,只好聽天由命。有時她會突然為了些許小事大冒無名怒火。有一次她要施飛給她一杯熱水,因她自己走神,杯子落地打碎,她竟狠狠打了施飛一個巴掌。施飛明白她心情惡劣,趕緊請罪,不聲不響地撿起碎片。栗箐見此,不禁伏案痛哭不已。施飛心中不僅沒有怨恨栗箐,反而更加同情她的不幸遭遇,深感栗貴人有萬生之理而無一死之過。看來只有自己有可能救她了。於是就說:「貴人不必過慮,以免影響胎氣。如果太后有求於貴人,則必定會取消舊制。」
栗箐聽了一愣,驚訝地問道:「你方才說甚?太后有求於我?太后怎會有求於我!」見施飛表情有些異樣,似乎有話而不敢說。「你有何話說,儘管道來。」
施飛跪下道:「小人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說罷看了看屋外。栗箐揮手讓其餘太監、宮女全都退出,將屋門關上。
「起來吧,但說無妨。」
施飛面帶神秘,聲音雖小卻堅決地說:
「如果太后有重要短處被貴人拿住,貴人有把柄在手,哪裡還怕太后不改舊制?」
栗箐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禁呆看著施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見她面露微笑,知道她絕非信口開河,定繫有所指而發,就說:
「此話怎講?快快道來!」
施飛又看了看關閉著的門窗,再走近一步,聲音更低:
「太后與李太醫有私……」
栗箐一聽,嚇得目瞪口呆,面無人色,連忙嚴厲地小聲斥道:
「此話當真?若有半點差錯,可是門誅滅族之罪啊!」一面下意識地看了看門口。想不到施飛卻異常冷靜地說:
「這等性命交關株連五族之事,奴婢豈敢瞎說?」
由於施飛進宮後不久就來至太后身邊,因此後來雖然隨栗箐而去,對慈安宮之事本能地關注,上下人等又都熟悉,哪怕走過慈安宮也總多看一眼。她天性聰慧,博聞強記,多次注意到太后病癒後李弈依然經常進宮,而且似乎時間很長。太子繼位栗氏被冊封為貴人後,後宮除太后外地位最高的就是栗貴人,兩宮之間有事,栗箐總是讓施飛去辦。但去得多了以後她慢慢發現,如今慈安宮門禁格外嚴格,有時嚴得出奇。施飛雖系慈安宮舊人,又受栗貴人指派,不僅不能進入後院、中院,連想在前院多停留些時說說閒話都不能,明珠等總是藉口將她趕緊打發走。有一次早朝散後不久,施飛奉命前往慈安宮,明明遠遠看見李太醫進去,她卻於宮門口受阻。明珠說是太后正在歇息,有事由她轉為稟報。於是施飛就刻意留心起來,有時甚至故意設法經過慈安宮附近,看看有無李弈蹤影。若是發現李弈進去,就設法藉口栗貴人差遣,闖宮試試。見到慈安宮中人,有時也有意無意地打聽一兩句。她終於察覺,只要是安平侯李太醫在慈安宮內,門禁就特別森嚴,有時甚至連大門都不讓進去。她從一些蛛絲馬跡中斷定,李弈與太后定有私情。
栗箐聽了施飛之言在屋裡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半天沒有說話。她覺得施飛多次觀察之例確實可疑。皇上去泰山封禪,走了才不足兩月,自己就寂寞難忍。太后畢竟年紀不足三十,怎能就耐得住長期孤獨?何況李弈容貌俊秀,博學多才,性情溫和,善解人意,哪個女人會不動心?李弈為太后療傷時間長達數月之久,前期更是一日數見,幾乎朝夕相處。後期李弈又參與謀劃誅殺乙渾之計,受太后信任竟然遠過於自己這個貴人,由此亦可見其與太后關係之不尋常。李弈也不過三十出頭,據說妻死之後一直不曾續絃。孤男寡女,長期相處,情投意合,豈有好事?若真有把柄在手,不怕太后不廢除舊制!此刻她還有一個久久深埋於心的念頭頓時也冒了出來:她對太后臨朝稱制一直心懷芥蒂,只是對皇帝提起幾次無用不敢再提而已。太后分去她丈夫之權,也就是削去了她這個未來皇后之權。她不僅不想白死,而且要當個實實在在手握大權的皇后!
但是此事關係畢竟過於重大,萬一有一絲不妥,那就不是幾條人命,而是幾族覆滅呀。再說,自己究竟生兒生女尚不得而知。即使生了皇子太后態度究竟如何,也還難說。從太后對已薨元皇后一直深感懷念,多次進寺燒香祝禱來看,太后似不贊成此制。但願太后不行舊制,到皇帝滿十六歲時還政於帝,則萬事大吉。因此栗箐嚴令施飛守口如瓶,但一面要繼續留心觀察。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此下下之策。
已經過了二更,馮雁還在案前批閱各地和各部曹送來的奏章。她自臨朝稱制以來,才發現自己過去對朝政其實並不真正明白。每日上朝,深感處理朝政之難,之複雜。過去雖然有時替丈夫出謀劃策,丈夫病重之後幫他批閱一些奏摺,畢竟只是偶一為之,多從王霸、寬嚴、慎疏上提些建議,做些糾偏補正。且往往已有各部曹堂官提出方案在先,中書省擬旨備用於後,真正必須自己做出重大決策者幾乎沒有。自己實際上對皇帝丈夫有所依賴,反正一切有他操心,連後宮也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勞神之事,教育弘兒的具體事務也有侍講們在,自己只需每隔幾日去看看即可。現在則每日事必躬親,雖然忙得不亦樂乎,卻也時生力不從心之感。她感到,朝廷許多基本大策究竟怎樣,自己過去其實並不瞭解,更不知其所以然。甚至大魏一些基本情況也不了然。以前雖曾聽說各州、郡、縣人口多寡貧富迥異,富縣遠過窮州,卻萬沒想到差別如此之大。如今每日聽取朝議,閱讀奏章,詢問臣工,尤其是調閱度支部檔案,這才明白差異竟如天壤之別。最大之相州戶達三十餘萬,口百萬餘,所領鄴郡(今河北省臨鄴一帶)戶逾十萬,鄴之臨漳縣戶萬。而小郡則少得令人難以置信。馮雁特別注意到祖父北燕王馮弘當時治下的遼東郡和昌黎郡,前者領襄平等二縣,戶僅百餘,口不足千!據姑母說,她小時候在昌黎居住多時,故馮家人皆隨夷俗,當年那裡十分繁華。誰知昌黎郡領縣三,戶僅二百,人口也不到一千!當年北燕管轄的重要地區遼西郡領縣三,如今也僅兩千人而已。當年盛極一時的北燕國怎麼竟會荒涼如此?馮雁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這次泰山封禪,沿途視察民情。雖然看得出來,地方官讓自己和皇帝看的均系塗脂抹粉之景,或者足以報喜,畢竟還是見到一些國窮民貧的真實情形。尤其使她吃驚的是,朝廷國庫空虛,存糧不足百萬斛,僅能勉強維持正常年景之需。若遇大災,無糧可賑,必將餓殍遍野,激起民變。若是蠕蠕大舉入侵,所存之糧不夠支撐三十萬大軍一月之用!一旦天災人禍一齊襲來,後果難以設想。還有一些揭發貪官汙吏的奏章,這些倒還好辦,照準斬決、財產充公、家屬籍沒便是。只是她不明白年年都殺不少貪官汙吏,怎麼還有這許多新的產生?大魏得的什麼病?
馮雁在屋裡踱來踱去,心煩意亂。自乙渾專權攪亂朝政以後,她深感朝廷所缺的正是一隻領頭大雁!弘兒年幼,難以扭轉局面,所以她才密定大策,帶領幼帝誅殺乙渾一黨,斷然臨朝稱制。這些日子下來,她才漸漸明白,自己雖然身為大魏的領頭大雁,其實並不清楚究竟要將這數百萬大魏臣民領著飛向何方,究竟怎樣才能飛得又高又遠,更快地到達理想之地。馮雁早在十幾年前被立為皇后時就以為自己已經是女人中的領頭之雁了,即使在大魏全體臣民中也只是僅次於皇帝這隻領頭大雁而已。現在她才終於明白,十幾年來她雖然貴為皇后,其實在萬千齊飛的大魏雁行中,緊跟著領頭大雁皇帝的並非自己,而是一大批文武大臣。自己只不過是由於身份特殊,夾雜其間而已。位置雖然處於第二,其實作用有限。實乃因緣際會,加上自己及時省悟,在乙渾專權危及社稷之時她才毅然決然突然飛到已然亂了行列的大魏雁行最前面,誅殺了這隻惡鷲,重整大魏雁行,帶領萬雁振翅高飛。
可是來日方長,征途萬里,自己究竟應該帶領大魏臣民飛向何方?
冷梅在皇信堂門口看見一輛步輦從南北御道緩緩向東拐入,就對裡面說道:「高大人來了。」接著明珠和抱嶷就走了出來,迎上前去。步輦在門口停下,抱嶷和明珠躬身施禮道:
「高大人辛苦了。請!」一面扶著他從步輦下來。明珠攙著他的左臂,抱嶷回身從步輦上拿過手杖,遞給了他。
由於皇帝年少,所以每日上午散朝後,進完膳小憩片刻後依舊由帝師數人分別講讀經史典籍。馮雁下午就在皇信堂單獨向高允垂詢。高允是極少數幾個上朝可以坐步輦,在宮中步行時可以持杖,在朝堂議事有座者之一。步輦類似於今日的板車,上設扶欄和座板,由兩個太監力挽。而在皇信堂太后不僅賜座,且下有軟墊,後有皮靠,幾有熱茶。高允謝恩以後,喝了一口茶,不禁讚道:「此茶好吃!老臣從未吃過如此好茶。」
馮雁笑道:「此乃近日南朝劉或遣使進貢之茶,其葉小而嫩,較益州之茶好吃。」高允想,怪不得。也曾有門生贈他好茶,都是與南朝茶馬互市中的上品,但比這就差了。首先葉子就大得多,多屬於大葉茶,中葉的已不多見。他正品味著,只聽太后道:
「明珠,拿一餅新近南朝貢茶賜予高老令公。」
高允急忙站起來謝恩,明珠已經託著一個銅盤過來,盤中一張紅紙上有一個巴掌大的茶餅。高允又道了一聲「謝太后」,手捧紅紙,細看茶餅,果然都是小葉,散發著一股清香。
「高老令公今年高壽?」
「老臣今年虛度八十。」
「老令公耄耋之年,思路如此清晰,精力旺盛,請問有何養生秘訣?」
高允微笑說:「老臣實無秘訣。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者不衰也。老臣每日除上朝外,讀書不輟,故心不衰也;每日灑掃庭除,助老妻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故體不衰也。無他。」
馮雁聽了深深地點頭,沉吟道:「嗯……動者不衰……動者不衰……治國之道豈非亦同此理乎?」
高允聽了一驚,不禁肅然起敬道:「太后聖明。世間之事,其理往往皆有可通之處,治國需動之理當不例外。」
「嗯,治國需動之理……」
談話轉入正題之後,馮雁首先問的就是為何遼東、遼西人口竟然如此之少。高允一想,此事涉及北燕亡國,太后祖父馮弘投奔高麗,後被高麗所殺等事,頗多不便。苦笑道:「此皆戰亂之故也,一言難盡。太后欲知令先祖之事乎?」
馮雁道:「非也。我只是覺得奇怪,當初大燕既然能夠立國,且維持長達二十八年之久,也曾以數萬大軍抗拒大魏天命,可見曾有相當實力。如今怎會荒涼至此?史者,轍也。前車已覆,後車自應另擇坦途。高老令公儘可直言。」
高允一聽心中頓時放了心。先帝在時,他雖然也曾多次被召垂詢,但至少有兩三人,單獨召見尚屬首次。令他格外高興的是,太后所問涉及一個根本性問題,而非某個具體政策,使他有機會暢述政見,尤其是世祖、高宗以及有些鮮卑大臣在場時不便進諫之言。於是說:
「老臣遵旨。遼東、遼西諸郡沃土千里,百姓眾多,本皆富足之地。只因連年戰亂,死傷無數。延和元年(432)太武帝親率大軍至遼西,大敗燕軍。燕之軍民死傷甚眾,逃亡無數。太武帝僅此一次便徙遼東、遼西六郡三萬餘家於幽州各郡。後來令祖北燕王又率軍民數萬人投奔高麗,故兩遼頓時一空矣。」
馮雁恍然大悟,怪不得南巡途經幽州時她驚訝地發現,有些幽州人說話的口音與父親頗近。「哦……如此說來,幽州之民頗多遼人。然則為何不在本地設定州郡管轄而將其大批遷移呢?既不利於國之賦稅,又使百姓背井離鄉。豈非兩不其便?」
「太后聖明!」高允對魏朝這種做法早就十分不滿,多次上疏反對,屢遭訓斥。太后果然也對此提出異議,使他大受鼓舞,就說:「太后若在平城四周與各色人等交談,定會發現,口音頗不一樣。蓋因平城居民多為歷次戰後由各地遷徙而來者也。恕老臣直言,此乃大魏武功蓋世而至今未能統一天下之一大原因也!大魏原居於北國,世代逐水草而居。游牧於各地,素無定疆。歷來戰勝之後,得彼生口、牛羊,席捲而走。太祖道武帝建立大魏以後雖下令‘離散部落,分土定居,不聽遷徙’,而且‘勸課農桑,量校收入’,以後又實行計口授田,設定州郡。但畢竟數百年積習非一令便可盡改,故而攻取某地之後往往依舊將其生口遷至京師或徙至京師附近州郡。天興元年(398)遷都平城前不久,太祖就徙山東六州及遼東等地民吏三十六萬、百工技巧十餘萬口,以充京師。以後數十年征戰,由於大魏疆土擴大,雖非每勝必遷,但仍不少見。河南、齊州、青州、徐州、淮南一帶較為富庶,南人不習北方水土。得知一旦戰敗,就將舉家北遷,無不拼死抵抗。故大魏雖然取勝,死傷亦眾。即使為我軍佔領,大魏一旦朝野有變,南軍立即反攻,百姓多不向魏。此所以大魏大軍雖然神勇無比,仍然多在河北、河南而難越淮水之故也。」
「哦,原來如此!」馮雁想起十幾年前陪皇孫隨太武帝南征歸來時帶著五萬餘家南方百姓的情景。當時雖然也感到那些從此永別故鄉的百姓可憐,但是畢竟被勝利者的喜悅所湮沒。現在看來,太武帝此舉實欠英明。她不禁點頭感嘆道:「深受失卻故土之痛,豈有熱愛新國之心!」
高允深深點頭。接著他一面以食指在空中畫著,一面說:
「‘生’者,‘人’臥於‘土’之上也。‘反’者,‘人’因另一尹即‘又’之力而背向也。百姓不離其土則生,強迫離其故土則反,此理古今一也。司馬氏東播百年,劉氏篡位至今亦已四紀,無不時刻思念北侵。南北形同拉鋸已百有餘年。看似雙方兵力均未能壓倒對方,實則除兵力之外,尚有財力、民心、吏治等多種因素。我大魏若欲平定天下,再創兩漢偉業,非全面勝出南朝不可。」
「全面勝出……嗯,言之有理。」馮雁不禁低聲沉吟,點頭微笑。這時馮雁想起高允家境貧窮得出奇的事來。由於這兩年多來大事不斷,自己竟然忘了此事。就問道:「高老令公為官數十年,乃朝廷重臣,僅中書侍郎便連任二十七年之久。怎會貧困如此?令人費解。」
高允笑道:「老臣不過是遵聖人教誨‘非禮勿動’而已。蓋因本朝起自大漠草原,游牧為生,各部大人,皆無俸祿。全憑部中各戶繳納與服役,素無定數,隨需而取。若逢征戰擄掠,則各部大人、別部大人、統部大人等均可分得若干生口、牛羊、財帛各有差。是則各級將領皆以征戰擄掠為樂事。每戰之後,必定遷移大批戰敗區人口北移於京師及雲中、幷州、晉陽、中山等近畿各州郡,以充勞役、奴僕。雖計口授田,亦不同於常人。為官者若嚴於自律,清廉自守,則百姓尚可度溫飽之日。然人非草木,孰能無慾?聲色犬馬,各有所好。於是假公營私,橫徵暴斂,貪贓枉法,層出不窮,雖嚴刑峻法不能止。如此則民不聊生矣。」馮雁想不到年已八旬的高允思路竟如此清晰,論析透闢,出口成章,深為欽佩。不過她仍然感到不解:
「高老令公身為大臣,每次賞賜當非少數。其他廉潔之大臣生活皆優裕,老令公為何如此狼狽?」
高允苦笑道:「允,山東渤海人也。曾設館授徒,故青、齊、充諸州多有親屬、門生、故舊。數十年來這一帶多次征戰,親朋鄰里被擄徙至京師與近畿者不計其數。或為奴僕,或雖有土地,貧困潦倒,難以為生,允每每接濟。推衣解食,此亦人之常情也。」原來太武帝神三年(430),年已四十多歲的高允曾作為太武帝之舅陽平王杜超的幕僚從事郎中,奉命與長史呂熙等分赴各州,共評獄事。後呂熙等皆因貪賄獲罪,唯高允因清平獲賞。後杜超為帳下所害,高允便還鄉從教,先後受業者達千餘人,在齊魯一帶被尊為一代宗師。
馮雁不禁感慨地說:「大魏有高老令公,實乃社稷之福也。改日在朝堂專門議論一次大魏治國方略,屆時當請高老令公一述高見。」
結果栗箐還是生了個兒子!
拓跋弘知道栗氏生產就在近日,因此早早散了早朝就來至西堂探望。只聽栗箐正在裡面陣陣喊叫。聽說馬上就要生了,索性就坐在外屋,後來就焦急地走來走去。不一會兒聽到裡面傳來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不禁笑容滿面。施飛推門出來高喊說:
「啟稟皇上,大喜呀,是位皇子!」
拓跋弘高興得跳了起來,就要往裡進,被太監鐸軾和宮女綠珠擋住說:
「陛下留步!皇上乃真龍天子,陽氣最盛。小皇子只怕經受不住,需得三日後方可御覽。」
初為人父的拓跋弘咧著嘴樂呵呵地說:「啊,啊,朕忘了這個規矩。速去稟報太后!」其實早已有太監飛奔而去了。「紅糖水端去否?問問栗貴人,想喝肘子湯還是雞湯?」
這時裡屋安靜下來,拓跋弘著急地問道:「快進去看看,小皇子怎麼不哭啦?」
在裡面伺候的宮女珍珠出來道:「啟稟皇上,栗貴人與小皇子均甚安好。小皇子已經擦洗乾淨,睡得香甜。」
「睡得香甜,好!甚好!」
正在此時,抱嶷進來,一見皇帝立即躬身致禮道:「抱嶷叩見皇上。」
拓跋弘知道準是太后有懿旨到,就說:
「免禮。」說罷,站到一旁。
抱嶷開啟黃卷,對著緊閉的內室大聲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懿旨:栗貴人喜生皇子,有大功於大魏,進封栗氏為左昭儀。著栗昭儀好生養息。皇子賜名為宏圖之宏,以實現我大魏列祖列宗統一天下之宏圖大業。欽此。」
拓跋弘垂首道:「兒臣弘代栗氏領旨,並一同叩謝母后恩賜,容稍後再當面叩謝母后大恩。」
幾乎就在同時,屋裡施飛出來,對著抱嶷跪下,恭恭敬敬磕頭道:
「栗昭儀叩謝皇太后陛下恩典。」
這位後來成為北魏孝文帝的拓跋宏出生於平城一年中最好的季節,秋高氣爽的八月。三日後又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太后來後宮看小皇子。他不但非常漂亮,而且當時正好睡醒了睜開眼睛,格外可愛。太后不禁從保母手中接過小皇子仔細端詳,高興得竟流下淚來。後來太后每隔二三日總要來看看小皇子,抱抱他,逗逗他,吻他,疼愛之情無以復加。皇帝性格活潑,年方十四,其實是個大孩子。抱起兒子來就轉圈舞蹈,自己則笑個不停。皇子宏的性格似乎隨母,十分文靜,雖笑卻難得出聲。有一次太后過來,正好見到皇帝抱著皇子跳舞,太后高興地對拓跋弘說:
「此兒有心,不似皇帝兒時毛躁,將來定能成大器。」
拓跋弘還有些撒嬌地說:
「母后如此疼愛皇孫,兒臣嫉妒煞也。」
看到太后如此心疼自己的兒子,栗箐的心情略微輕鬆了一些。但是一想到太后特別喜歡自己的兒子,有時反而格外害怕。這個陰影總是依舊縈繞於心頭,揮之不去。施飛安慰道:「昭儀不必過於擔心。太后極其喜歡小皇子,且又立即升貴人為左昭儀,與皇后僅一步之差,定然不會實行舊制。」
栗箐有時略感寬心,有時卻依然不安。她神色頹喪地說:「皇長子出生歷來都受到褒獎,太后也無不喜歡。當今太后可能由於未曾生育,格外疼愛皇子,又升我為左昭儀,乃情理中事。大魏自太祖立此規矩以來,自太宗之母劉夫人至今上之母李貴人,五位儲君之母尚未有一人逃脫此劫。據說當年,常太后對今上之母也頗有好感,皇后即當今太后與李貴人情同姐妹,結果常太后也未曾免其一死。我是早晚必死無疑了。」
除了皇帝、太后,自然還有栗昭儀和保母,就要數施飛最喜歡小皇子了。只要得便,她就要從保母手中接過來抱一會兒,逗他玩樂。她看著可愛的小皇子,心想,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他失去母親!經過長時間的觀察,她不但更加肯定太后與李弈有私,而且掌握了李弈進入後宮的規律。
栗箐越來越感到時間緊迫,不安地說:「口說無憑,非有實據不足以制人。怎樣才能拿到把柄?」
「此事非皇上親自出馬不可。」施飛斷然地說。這個想法她思謀已久,她明白風險極大。萬一皇上出馬仍然沒有拿住證據,或者確實沒有大事,甚至皇上根本不信,一怒之下……但這卻是唯一可行之法。
栗箐深明此理,沉吟良久,說:
「再緩一時,看看再說。」
他們誰也不曾想到,太后特別喜歡小皇子,甚至不止一次喜極而泣,不但因為他是今上的皇長子,皇位後繼有人,長得又非常可愛,而且是因為她為自己未能生育而痛心疾首。在生育之事上馮雁現在的心情極為矛盾。一方面她最擔心懷孕,每次事後都要立刻反覆沖洗,以致不能享受餘興之樂。她還讓李弈配藥服用,甚至悄悄找來一些避孕偏方,如生吞活蝌蚪之類。月事稍差一兩日就提心吊膽。因為即使別人知道太后有男寵,沒有直接把柄,總還可以抵擋搪塞。再說,誰有這個膽子敢在此事上誹謗大魏太后!但若是懷孕,則只好冒險打胎。不但有性命之憂,且易於洩密,後果不堪設想。另一方面她又極想自己生一個孩子,最好是兒子。自己畢竟才二十九歲呀!有時她想,寧可不做太后,再不要這麼偷偷摸摸,就和李弈名正言順地做夫妻,好好為他生養幾個兒女,痛痛快快地為人妻、為人母!
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立即否定此念。自己畢竟是大魏太后,而且還不是像歷朝歷代在後宮淨享清福的那些太后,可以百事不問。自己已臨朝稱制,君臨天下,實際上是大魏真正的皇帝!如今大魏根本離不開自己。自己若是稍有閃失,個人死不足惜,好在權已掌過,仇已報過,愛已愛過;但是大魏可就要天下大亂!她在夜深人靜之時,有時暗暗自責:自己只顧一時之歡,忘記了獨尊天下的身份,有愧於大魏,有負於先帝,決心自明日起不再單獨與李弈相處。她知道,只要她不詔見,李弈絕不會來。但她堅持不了三日,就又召李弈。她曾想,只說說話何妨。誰知小別三日,如隔三秋,反不如每日見面平常,或弈棋,或奏琴,或閒談。而是一見之後如烈火烹油,生死榮辱頓時盡拋於九霄雲外!
馮雁自我安慰:只要小心謹慎,就能保住這個秘密。人們至多隻能發現自己寵幸李弈,這就不怕!
慈安宮後院,一日早朝散後,她正在後院舞劍。只聽空中一陣雁鳴,不禁停下抬頭望去,只見一行人字形雁陣正從頭頂飛過。哦,原來天氣已入深秋,大雁南飛……馮雁忽然想起,如今天氣漸冷,大雁南翔,明春回暖,大雁必定北歸。南北大地皆系大雁故家。司馬氏無道,致使晉室東遷,北國大亂,南北分裂。大魏自太祖、太宗至世祖,已將北方統一。南北一統,天下歸一,戎華混一,豈不就是我這隻領頭大雁之應盡本分?!
自己臨朝稱制以來,雖說不上日理萬機,確實是千頭萬緒,只是不知從何入手。思來想去,不得要領。那日馮雁與高允暢談之後,頗受啟發。大魏若要統一天下,非如高允所言那樣,「動者不衰」、「全面勝出」不可。
不過馮雁卻根本沒有想到,這次朝堂議政會引起一場如此激烈的爭論,影響所及,竟是魏朝日後數十年的面貌與命運。
山呼之後,太后道:
「大魏天興元年(398)六月丙子,即遷都平城前一個月,太祖爺就立下‘定九州’之宏圖偉志。詔曰,‘朕躬處百代之季,天下分裂,諸華乏主。民俗難殊,撫之在德。故躬率六軍,掃平中土……’經太祖、太宗、世祖五十餘年苦心經營,由匈奴、鮮卑、漢、氏、羌等各族建立之諸燕、諸涼、諸秦並夏等各國盡皆歸附大魏。‘掃平中土’、統一北方之願早已實現,僅剩南朝島夷劉宋一家憑長江、淮水天險苟延殘喘。故世祖將翌年改元為太平真君元年(440),志在‘定九州’之必得,並已將大軍帶至長江之上。若非宗愛謀逆,擾亂朝政,則天下已定。先帝高宗登基後整頓朝綱,改進吏治,恢復失地,已為‘定九州’奠定牢固基礎。後因乙渾一夥陰謀篡權,亂政誤國,先帝遺志又被耽擱。如今乙渾等亂賊已誅,大魏理應順天命,從民意,實現‘定九州’之宏圖偉業!」
拓跋弘接著說:
「朕之名諱,乃先帝親自所取。欲朕光大前代帝業,以統一天下為己任。今日太后與朕即欲洗耳恭聽諸位臣工高見,儘可暢所欲言。」
群臣雖然知道今日專論治國之策,卻沒有想到竟乃此最大之事。文臣或低眉思考,或小聲議論。武將多為鮮卑或其他游牧民族人。文臣治國,武將拓疆,歷來如此。魏朝立國以來,每戰之後,文武大臣尤其是武將都能得到許多賞賜,並升官晉爵。因此聽說要攻打富裕的劉宋,武將們幾乎個個喜形於色。
河西公、中都大官苟頹出班大聲道:「臣願獻愚見!」朝堂頓時安靜了下來。「適才太后、皇上所言實乃我大魏臣工之共同心願!」說罷他看了看大家,群臣均點頭贊成。「劉宋皇室自相殘殺,內亂不止,人心思變,國力不濟。二聖只需發兵十萬,即可一舉蕩平島夷,完成‘定九州’之偉業!」他支吾了一下,紅著臉道,「臣久不征戰,手癢已久矣!」群臣一聽都大笑起來。
不等苟頹退回班內,薛虎子已經站了出來。他是已故不久的名將薛野之子,襲了父親河東公之爵,現任警衛西宮的殿中侍郎。他說:「臣衷心擁護二聖統一天下之英明大策。臣與河西公所見略同,只需準備數月,明春水淺時渡淮過江,定操勝券。屆時臣願領兵一部為前鋒!」
乙渾被誅後,丞相一職廢除,恢復尚書令。中書監李敷雖然與尚書左右僕射皆為從一品中,但他為中書省之首,故在文臣中地位僅次於尚書令。他見兩位武將都主張迅速南征,有些文臣明知此議不妥,也不願得罪武將,便急忙道:「臣請略陳一孔之見。平定江南即使僅以十萬大軍計,其所需軍糧、車馬、錢銀恐將耗盡國庫。」他側身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度支部尚書種果,見他臉色凝重地點頭,就接著說道,「臣以為此事近期萬不可行,需長期準備,至少需要三年方可實行。」
薛虎子等他話音剛落就又出班說:
「李大人此言差矣。我大魏南征北戰,歷來以就地取財為主。除準備若干軍糧、馬匹供一時之需外,從來主要靠攻佔對方城市,奪取敵軍糧食、牛羊、財帛。淮南、江南富饒,何愁之有!」
馮雁一看朝堂三十多位大臣中只有正好返京述職的隴西王源賀是當年隨太武帝南征的主要將領,就道:「隴西王,當年太武帝飲馬長江,你乃前鋒大將,且已奉命督造戰船,剋日渡江。不想一晃竟又十七年矣!老將軍可有見教乎?」
源賀雖然已經六十多歲,卻是朝堂賜座中年紀最小者,一般都要七十以上之重臣方能享此殊榮。由於源賀為拓跋氏另一支禿髮氏王之子,蒙太武帝賜姓賜名,又有誅宗愛擁立先帝之功,無論征戰還是封疆均功勳卓著,故太后皇帝額外開恩。源賀欠身致禮後說:
「老臣以為,平定劉宋,需統觀全域性而不可就事論事。」皇帝與太后一聽不禁相互對視了一眼,有些大臣也都點頭讚賞。「大魏在當今天下確實國力無出其右,然而也並非已具壓倒優勢。大魏北有蠕蠕不時入侵,需有重兵防守。秦隴西羌一帶,各族雜居,風俗迥異,易生動亂。匈奴、羯、氏、羌各國雖滅,百姓得以安生,然而戎華尚無完全混一。有些王公貴族因失去昔日將國為家之特權,並不真正甘心為大魏之臣。若無大軍駐守,一旦有事,則百姓又將遭殃。故老臣以為,若無穩若磐石之後方,決不可輕言南征。老臣還記得先帝當時以皇孫身份隨世祖南征情形。世祖問是否渡江事,先帝道:‘若戰則必勝,若得城則永有。如暫得而不能固有,則徒增傷亡,不如他時再取。’老臣以為,先帝之言至今依然擲地有聲,熠熠生輝。」
馮雁一聽感慨萬分。不但深感源賀之言切中要害,又想,先帝丈夫是何等聰明!夫妻二人不僅情投意合,而且政見完全一致。只可惜他英年早逝,否則定九州之大業一定能在他手中實現。拓跋弘見太后出神,以為她在思考源賀之言。他見李弈一直沒有說話,就道:
「安平侯,愛卿每多妙思奇想,不知對此有何良策?」
李弈之所以沒有講話,是因為他與馮雁單獨交談時已經說過。當初馮雁對他說起定九州的宏圖偉志時,他非常吃驚,也十分欽佩。他覺得太后真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奇女子,竟有如此博大的胸懷。有一次他說:「統一天下,混一戎華。此二‘一’乃……」馮雁不許他在二人單獨相處時稱她為太后,他又不習慣於稱她的名字,也怕萬一叫慣了出事。「……你之理想也。」馮雁嬌嗔道:「此二‘一’乃太后之責。我係女人,故除此二‘一’之外,還有一‘一’:與李郎快活一生!實現三‘一’,萬能大快我平生之願!」其實讓朝臣專門議論統一天下之國策,就是李弈提出的建議。於是他慌忙道:
「適才隴西王宏論十分高妙,亦臣欲言而不能言者也。征戰如弈,務必瞻前顧後,佈局嚴密,不可一味貪圖吃子佔地。否則一著不慎,恐將滿盤皆輸。故必先鞏固後方,整頓內部,然後方可言戰也。」
馮雁聽了不禁微微一笑。當時李弈對她說此話時,馮雁還笑他:「李郎名弈,果然三句話不離弈事!」
中書侍郎高閭出班道:
「臣以為隴西王統觀全域性、壓倒優勢、鞏固後方之論極為精妙。」他向源賀躬身致意,源賀也點頭回禮。「請以三國為例。魏、蜀、吳三國皆人才濟濟,各有所長,以蜀漢為最。劉備廣招賢士,虛心納諫,實乃一代英主。諸葛亮為曠世奇才,謀略遠邁歷代高士。兼有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等上將,龐統、法正等謀士,真可謂群英薈萃,君臣相得。然則為何蜀漢未能統一天下?蓋無他,整體之實力不濟也。諸葛亮深明此道,故苦心經營西川,民富國強,恩威南蠻,鞏固後方,然後才多次親率大軍北伐。除因馬謖違命失街亭一戰失利外,其餘各次出征均操勝算卻無功而返。何也?蜀漢實力不足以持久也。魏將深知蜀軍力量有限,利於速決,不宜久戰。故每戰必深溝高壘,堅守不出。陳壽《三國志·諸葛亮傳》雲,‘糧盡退軍’,‘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最後一次北伐,‘相持百餘日’,未及凱旋而亮卒于軍中。當時曹魏擁有河南河北中原遼闊沃土,人口近千萬。孫吳據有江東直至荊楚廣大富饒之地,人口三百萬。而蜀漢囿於益州,雖雲天府,畢竟人口不足百萬,實力相去甚遠。故雖有諸葛之奇謀,關張等上將,依然壯志未酬……」不等他說完,薛虎子又於班中大聲說:
「高大人此言竊以為十分不妥。魏蜀吳三國鼎足三分,始終是魏吳強而蜀漢弱。而如今我大魏疆土、人口均超過當年曹魏,且我軍力強大,僅南朝一個宿敵。故只需我軍準備充分,平定江南,計日可待!」
拓跋弘看出高閭尚未說完,就道:「高愛卿請繼續講。」
「薛大人適才所言,未必準確。大魏軍力固然強於劉宋,然則戰爭勝負並非完全取決於軍力,尚有人心、地利、財力等眾多因素構成之整體實力。劉宋東南兩面為大海,北有淮水、長江兩道天險,西部雖有眾多蠻夷,並未構成大患。故劉宋無後顧之憂,只需專心對我。劉宋宗室雖多次相殘,朝政尚可維持。且其農商發達,國庫充裕。故其便於防守,利於久戰。且南方多雨、多河、多山,我大魏騎兵難以發揮所長。由是觀之,我大魏與劉宋各有優勢,實為勢均力敵,此所以南北相持數十年之故也。故臣以為,宜將定九州作為長久國策,仿效當年諸葛亮之法,修明政治,獎勵農桑,整頓吏治,安定邊睡,壯大自己,然後伺機平定南方。」
聽了高閭這一番慷慨陳詞,理據充足,馮雁深感當初高允舉薦高閭的確適得其人。此人日後應予重用。拓跋弘也會意地朝母后微笑,深感滿意。
儘管高允精神矍鑠,畢竟年事已高,所以帝后命他為光祿大夫,這樣便可擺脫一切雜務。馮雁注意到高允聽了苟頹、薛虎子之言微皺眉頭,而對源賀、高閭之言則頷首微笑,就笑問:「高老令公有何高見,不妨道來。」
高允在座位上向太后與皇帝欠身致意後,說:
「老子曰:‘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又云:‘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大魏駿馬多次越過淮水,甚至直達大江之上,為何總是攻佔而不能固守?蓋因大魏不能一改擄掠舊習,行仁義於新地,懷恩德於新民,使之安居樂業也。大魏立國八十餘年而始終只有半壁江山,而未能得天下,蓋擾民太甚也。勝則擄掠牛羊、生口,遷徙百姓。背井離鄉之徒,豈能安心於國?不願背井離鄉,豈不拼死抗魏!故欲征服天下,首先需得民心,使劉宋之民盼望大魏大軍如大旱之望雲霓。如此則可不戰而屈人之兵。大魏境內盜賊不斷,時有暴亂。除歹徒外,也有官吏貪暴、賦稅徭役過重之弊。百姓足則君有餘,未有民富而國貧者也,故非安定民生不能得天下,非整頓吏治不能安民生。大魏吏治不修,蓋因無俸祿之故。官吏全靠賞賜、食邑,則極易虛冒功勞,盤剝百姓。故應頒行俸祿。百姓之心不安,豈能安天下乎!」
朝堂頓時大譁。從表情即可看出,不僅幾乎所有武將,而且有些文臣也對高允所言不以為然。尚書令拓跋丕乃文臣之首,長得高大魁梧,說話聲音洪亮,因此他一齣班,朝堂就立即安靜下來。他說:「高大人此言臣實不敢苟同。京師及近畿各州乃我大魏根基所在,不行遷徙,如何增強大魏實力?頒行俸祿,毀壞我大魏祖制,若果實行,必定引起大亂,動搖我大魏根基,此議萬不可行!」
薛虎子少年在國子學讀書時因逃學、懶怠,曾多次遭時任國子博士的高允責罰,為官以後,又因奏章文字不妥屢受中書省的高允批評,積怨頗深。他怒氣衝衝地說:
「高大人將我大魏數十年征戰說得一無是處,蠱惑聖聽,應予……」他本想說「懲處」,後來一想,高允乃五朝老臣,深得皇帝和太后信任,於是就改口說:「……令其致仕。」
高允平時不苟言笑,這時不禁笑道:
「老臣自世祖太平真君末年起就奏請皇上恩准致仕,至今已近二十年矣。若蒙二聖恩准老臣骸骨還鄉,老臣除叩謝二聖外,還要感謝薛大人協助之恩呢。」
群臣一聽鬨堂大笑,連太后與皇帝也忍不住樂了。薛虎子狼狽不堪。
散朝之後,拓跋弘即回西堂。首先就是從保母手中接過小皇子宏,親個不停,然後轉著圈子一邊哼哼,一邊舞蹈。栗箐站在一旁興奮不已,備感幸福,一切憂愁頓時煙消雲散。
這時栗箐忽然看見施飛急匆匆地從外面而入,便立即迎了出去。施飛小聲道:「啟稟昭儀,小人有急事稟報!」說罷有點東張西望。
栗箐進屋過去對拓跋弘說:「皇上先與小皇子玩著,臣妾更衣即來。」接著就與施飛進了另室。
施飛神色慌張地小聲說:「小人方才看見安平侯李太醫朝慈安宮走去,便遠遠跟著,他果然入內。貴人若是稟報皇上,請皇上此時前往,定然能夠拿住把柄。」
栗箐聽了心中一沉。關於究竟是否稟告皇上,何時稟告,萬一皇上發怒咋辦,她不知想過多少次,但每次都難下決心。因為若由自己稟報,危險實在太大。想來想去,深感唯一萬全之策就是儘量等待太后與李弈自己暴露。她想,太后雖自流產後十年來再未懷孕,但當時先帝體弱,且又妃嬪眾多,她自然難以受孕。如今太后只需應付李弈一人,乾柴烈火,果真有苟且之事,太后遲早必定懷孕。只要密切注意太后身體情形,一旦發現嘔吐、嗜酸等症狀,便可要求御醫院多位太醫為太后診斷,即便李弈說謊也不怕,屆時便可使其真相畢露。另外,李弈經常入宮,當會引起皇上注意。或者暗示皇上,李弈行蹤異常。皇上若自己採取行動,如此最為保險。再說,立儲君通常要到小皇子一週歲幾個月或再略遲方才實行,還可再等一些日子。
結果卻是誰都沒有想到,第一個發難的竟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