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書·卷三十六》/b
敷既見待二世,兄弟親戚在朝者十有餘人,弟弈又有寵於文明太后。李欣列其隱罪二十餘條,顯祖大怒,皇興四年冬,誅敷兄弟……(從弟妹夫等)皆坐關亂公私,同時伏法。敷兄弟……為北州所稱美,時人嘆息之。
b《魏書·卷四十六》/b
以欣治為諸州之最,加賜衣服。自是遂有驕矜自得之志。乃受納民財及商胡珍寶。兵民首告,尚書李敷與欣少長相好,每左右之。或有勸以奏聞,敷不許。顯祖聞欣罪狀,檻車徵欣,拷劾抵罪。時敷兄弟將見疏斥,有司諷欣以中旨嫌敷兄弟之意,令欣告列敷等隱罪,可得自全。
一突擊後宮
拓跋弘近日心中越來越感到不快。他想起來了,栗箐之變已非一日,自從泰山封禪回到平城後栗箐就似乎格外關心李弈之事,不時打聽「此事李太醫如何說」,或者問「李太醫可也在那裡」。尤其是最近,只要聽說他剛從慈安宮回來,就問:「可曾見李太醫?」聽說自己與母后在皇信堂召見幾位大臣垂詢政務,必問:「安平侯可也在座?」李弈長得姿容秀美,多才多藝,見識過人,栗箐準是喜歡他了!拓跋弘越想越像,越想越火。他想,栗氏若是真有異心,就將她賜死!至少也要將她永遠打入幽宮!
小皇子宏與保母單獨居住,只是每日午後睡醒覺吃完點心帶來讓栗昭儀和皇帝玩樂。因此今日下午皇帝讀完書來至西堂時,栗箐沒有注意到皇帝對自己的請安十分冷淡,只以為是看見小皇子已經會跌跌撞撞地走路特別高興而對自己沒有注意。栗箐問道:「皇上去慈安宮了嗎?」拓跋弘蹲著兩手向宏伸出,笑著鼓勵他走過來,只是略一點頭而已。栗箐又問:「李太醫是在撫琴還是弈棋?」
拓跋弘一聽臉色驟變,對笑著撲進懷中的皇子宏竟然沒有一點親熱的樣子,怒氣衝衝地對保母道:「帶皇子回去!」說罷站起身來,揹著手,兩眼冒著怒火。保母驚慌地抱起小皇子,宏害怕地睜大眼睛。栗箐莫名其妙地看著皇帝,不知如何是好。
等保母抱著皇子一齣門,拓跋弘就厲聲道:「栗氏,你知罪嗎?」
栗箐與皇帝相伴幾年來皇帝從未說過一句重話,萬萬沒有想到皇帝竟會如此大怒,又不敢問究竟是為什麼,只得趕緊跪下,低頭委屈地低聲道:
「臣妾不知。」
「哼!你還不知!」拓跋弘看著她居然還一臉委屈,更加氣得呼呼的,「你還不從實招來!」
栗箐心想,幾年來皇帝一直極其寵幸自己,恩眷無比,何況自己確實絕無一絲差錯。一定是皇帝聽信讒言或將事情弄錯,就賭氣地抬頭說:
「臣妾無罪可招!」
拓跋弘看她竟敢頂撞自己,一腳踹在她的肩膀上,栗箐頓時仰面倒在地上。「你還無罪!你速速從實招供,朕或可免你一死!」
栗箐摸著疼痛的肩膀,哭著坐起身來重新跪下道:
「皇上,臣妾若犯死罪,情願領死,毫無怨言。但臣妾確實不知所犯究系何罪,死有不甘!請皇上明示,臣妾死也要死個明白!」說罷淚下如雨,低頭悲泣不止。
拓跋弘一邊怒斥一邊在屋裡走來走去:「你還想騙朕!你為何總是如此關心李弈,你與李弈究竟有何私情?還不如實招來!」栗箐這下終於明白皇帝誤會之所在,原來如此!也罷,索性就此向皇上說個明白。她立刻止住眼淚,抬起頭來,嘆氣道:
「臣妾與李弈確實並無任何私情,若有半點,甘心受戮。但李弈……」她回頭看了看,「此事關係……請皇上屏退左右。」
拓跋弘見她並無任何畏懼的樣子,卻又吞吞吐吐,知道可能錯怪了她,就揮了揮手,站在門內的太監、宮女全都退了出去。接著栗箐就將李弈與太后有私之事說了出來。
拓跋弘剛聽了幾句就震驚得如五雷轟頂,頓時精神麻木,瞠目結舌,遠遠比他懷疑栗箐與李弈有私更令他感到痛苦和可怕。他嚴厲地問道:
「此事當真?若有半句不實,你就是粉身碎骨誅滅五族之罪!」
「臣妾明白,臣妾所言句句是實。」栗箐坦然地說。
「起來吧。」
栗箐跪得久了,況且肩膀疼痛難忍,她一手摸著肩膀,一手撐著地面,這才站了起來。
拓跋弘讓她坐在榻邊,聽她講述了主要情況,仍然半信半疑。於是立即傳施飛入內。拓跋弘低聲嚴厲警告說:「施飛,你聽著!你所言務必句句是實,若有半點虛言,朕立即將你處死,五族皆滅!」
「小人遵旨。」於是施飛詳細稟報了一年多來的仔細觀察,說發現只要李弈在內,外人就不能進入慈安宮。
拓跋弘本來就一直陰沉著臉聽著,偶爾問一句。聽著聽著神氣變得頹喪起來,心情極其痛苦。
栗箐見此,決定索性將話徹底講明,冷笑道:
「太后不德,行不正……」誰知拓跋弘一聽勃然大怒,揮手狠狠打了栗箐一掌,栗箐頓時倒在榻上。栗箐起身後摸著流血的嘴,趕緊跪下,低頭不言。
這時,拓跋弘憤怒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半天才說:「此事絕對不許外傳半句,違者死無赦!」
「臣妾遵旨!」
「奴婢遵旨!」
拓跋弘回到太華後殿,痛苦地在屋裡踱來踱去。栗箐和施飛所言很可能真實無誤,不是可能,就有。他萬萬沒有想到母后會有此類不德之事。他從小就以為母后就是自己生母,後來雖然知道生母元皇后實情,也絲毫沒有改變這種感情。母后的慈愛、賢惠、寬仁、睿智、魄力和能力都無與倫比,母后是他心目中最完美最偉大的女人。他從小信佛,母后就是活佛,而且是自己最敬重的佛,是如來再世,觀音顯身。但是現在這尊至高無上佛的基座卻劇烈地動搖起來……
他想起許多事來。
以前他就注意到李弈常在太后宮中,一般都是在前廳或中廳,即一進或二進堂屋,不是談話,就是弈棋,偶爾也撫琴。雖然他覺得李弈在那裡次數過多,倒也並未多想。即便偶感不快,他也是責備自己猜疑乃對母后不敬。現在想來,有時在那裡遇見李弈,他似乎有些不大自然。母后早已痊癒,李弈依舊經常進入後宮尤為可疑。如果真是那樣……拓跋弘非常傷心,覺得母后太對不起父皇,他為父皇萬分難過,也為自己這個皇帝感到羞恥萬分。一向特別崇高完美的母后形象在他心目中突然變得模糊起來。他一向認為母后與自己兩位一體,現在突然發現中間已經隔著一條又深又寬的冰河。
左思右想,他覺得最重要的莫過於儘快查明真相,制止事情的發展。他本想派心腹太監鐸軾或螽塍去監視李弈的行蹤,但隨即否定此念。此事絕不能擴大影響範圍,只能仍靠栗氏與施飛。
栗箐與施飛這些日子一直惴惴不安,她倆都深知自己極有可能被賜死,以防止這個天大的宮闈秘密被洩露出去。皇帝不來她們感到害怕,聽報「皇上駕到」更是心驚膽戰。皇帝很少再來,偶爾來也總是臉色陰沉,從不說及此事,只是看一眼皇子宏很快就走。她倆自然更不敢提及隻言片語。有一次鐸軾來此,施飛一見他就戰戰兢兢,面色慘白。栗箐也以為是來宣詔賜死,竟暈倒在地。結果這倒成了轉機,皇帝下朝後就來探視栗箐。看著面容憔悴勉強掙扎著從榻上起來請安的栗箐,拓跋弘說完「平身」就扶她坐在榻邊:
「李弈之事,朕已想過。口說無憑,務必獲取直接證據才是。」
看著明顯消瘦了的皇帝和他痛苦的眼睛,栗箐不禁淚流滿面。她覺得自己還是什麼都不說為好,就點了點頭。拓跋弘道:
「傳施飛!」
心神不寧地站在外面的施飛一聽,倒反而放心了一點。因為若是賜死自己這樣的宮女,都是太監宣皇上或太后口諭。即便現在屋內沒有太監,也會先傳入,然後由太監宣皇上或太后口諭並執行。如今皇上口諭傳見,至少會有個讓自己辯解的機會。她忙進來跪下請安:「施飛叩見皇上。」
拓跋弘說:「起來吧。李弈之事,由你一人去辦,他何時去慈安宮,立即來稟報於朕。絕對不許外傳!」
施飛當時就領命而去。不到半個時辰,施飛就氣喘吁吁地回來稟報道:「李太醫進了慈安宮了!」
拓跋弘當即決定馬上進行一次突然襲擊。他正要走,栗箐說:
「皇上,臣妾以為……」她忽然意識到這樣說的危險,就苦笑了一下,「哦,無甚。」拓跋弘理解她怕說錯獲罪,就焦躁地說:
「你有話儘可直言,恕你無罪。快說!」
栗箐沉吟道:「是。臣妾以為,皇上最好略等片刻再去……」
這話有點含糊不清,拓跋弘聽了一愣。正要問個明白,忽然悟出了栗箐的真意,於是就「嗯」了一聲。他又坐了一會兒便徑自來至慈安宮。
站在門外的明珠遠遠看見皇帝來到,對門內說了一聲,便迎上去喊道:「明珠叩見皇上!」
令明珠深感奇怪的是一向對她特別親切的皇帝連頭都不點,下了肩輿就急匆匆地走進大門。第一進和第二進院子都不見太后,他就直奔後院,對於在門外迎接的望雲、愛珠等也不答理,直闖第三進太后寢宮。
看來太后與李弈正在寢宮正堂弈棋。案上棋枰上的棋子密密麻麻,似乎已近百手。站著的李弈見他進來,顯得有些不大自然地說:
「李弈叩見皇上!」
拓跋弘眼睛望著別處,冷淡而有些彆扭地說:「平身。」然後說,「兒臣叩見母后。」一面掃了一眼臥室裡面,只見榻上整整齊齊,毫不凌亂。
但太后似乎不像過去那麼高興,問道:
「皇帝駕到,有何要緊之事嗎?」拓跋弘一時有些慌亂,支吾了一下,馬上應答道:
「兒臣想明日早朝再議治國方略,不知母后以為如何,特來討示下。」
李弈趕緊說:「皇上與太后有要事商量,微臣告退。」太后點了點頭,皇帝一聲不作,只是微微頷首,李弈便匆匆而出。
馮雁有些奇怪地看了拓跋弘一眼,道:「明日早朝不是早有安排,要聽取各州郡報告今年災情與賑濟事宜嗎?」
明日早朝專議此題恰恰是拓跋弘所提出。因而他不禁臉一紅,道:「兒臣覺得治國方略乃大魏根本大計,故欲及早議論深透,以使滿朝文武大小臣工均能以綱領目。」
馮雁覺得此話也頗有道理,就說:「嗯,以綱領目,甚好。」
但是拓跋弘卻又說:「不過,若要論當務之急,倒是按原題先議為好,治國方略之爭不妨準備得再充分些。」
「也可。你便宜行事吧。」
又說了幾句閒話,拓跋弘就告退了。他坐在回西堂的肩輿上回憶剛才的情形,明顯地感到這次與以往有所不同,太后比較冷淡,李弈則有些慌張,看來兩人確有私情。至於到了什麼程度,一時還難以確定。
拓跋弘走後,馮雁心中深為不安。因為以往皇帝要來慈安宮,事先總會讓太監先來通報一聲,而且今日皇帝顯然不是為明日早朝之事而來,而是另有目的。她想,幸虧李弈想得周到,否則麻煩大了。
西宮天黑以後各門緊閉,無腰牌不得出入。由於道武帝時出過太監夜間領皇子清河王拓跋紹越牆入內殺害皇帝,太武帝時又出過中常侍宗愛謀殺皇帝並命太監越牆調兵謀反之事,因此天黑後西宮警衛森嚴,羽林不時巡邏。後宮則有武裝太監嚴密把守,不時巡查。李弈任宿衛監之後雖然可以留宿西宮,但只在前部太華殿旁東廊「宿衛監」辦公的幾間屋裡。如若夜間在後宮露面,就會引人注目。因此他們行事從不在夜間,總是下朝後匆匆而畢。倘若李弈午後才去,則天黑之前必定離開慈安宮。而且李弈每次都堅持必須先將棋枰擺好,兩人快棋數十手之後才行魚水之歡,以便萬一有外人闖入會覺得二人正在弈棋。後來馮雁索性命望雲事先就將棋枰擺上百餘手。每次事畢之後李弈總是立即起身,一一穿戴整齊,並堅持要馮雁也穿好衣衫。望雲馬上將臥榻整理得乾乾淨淨。馮雁有時埋怨道:「此乃人生最大之樂事,你我卻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不能盡興!」
李弈嘆道:「還是謹慎為好。不防一萬,只防萬一呀。」
馮雁嬌嗔地說:「此係太后寢宮,誰敢擅入!」
「你係太后,自然任何人奈何你不得。我則死無葬身之地矣。」
馮雁狠狠地說:「誰敢碰我李郎,我定不饒他!」
儘管這樣,李弈還是堅持必須擺棋、穿衣、理榻,否則絕不從命。馮雁拿他毫無辦法,只得依他。每逢李弈來此,明珠必親自在門外守衛,只要遠遠看見人來,就命愛珠或玉珠速去稟報。若其他人來,則被擋於門外,或先入第一進院子的正堂等候,裡面儘可從容不迫,盡興而畢。只有太監傳諭皇帝駕到,才急如星火。裡面若正有好事,也只得立即中止,趕快穿衣、理榻,有時弄得手忙腳亂。今日幸虧剛剛鋪榻,兩人坐於榻邊緊緊摟抱,正要寬衣解帶,就聞外面急報「皇上駕到」,嚇得兩人立即走到正堂,坐到棋枰的案子旁。望雲剛剛將榻上整理停當,走到正堂門外,就已看見皇上急匆匆從外面走來。
看著太后十分不安卻又一直沉默不語的樣子,望雲終於說道:
「皇上今日來得有些蹊蹺,似乎是有備而來……」
明珠也深有同感,說:「皇上態度冷淡,從未有過,實非吉兆。恐是有人洩露……」
馮雁看著她倆,依然無語。然後轉身望著窗外。半晌才道:「你們兩人悄悄細查一番,從本宮查起,還有皇帝身邊之人。」
回到西堂以後,拓跋弘只是陰沉著臉,一人獨坐,久久不語。栗箐雖不敢問,不過已經猜到定有所獲,但並未抓住把柄。她方才就感到皇帝去得還是太急了些,只是當時不敢說而已。她在心裡責怪自己沒有婉轉地再暗示一下,皇帝若再遲些去,就會真相大白。
後來拓跋弘終於說了說在那裡見到的情形。栗箐這才道:
「皇上去時宮門可有人稟報?」
「明珠在門外迎接。」拓跋弘不解地說,「怎麼,難道這麼片刻之間就能做成手腳嗎?」
栗箐差一點冷笑出來,但終於忍住,平靜地說:「臣妾在太后身邊多時,深知太后行事極為仔細。太后手段十分了得!宗愛何等厲害,兩位皇帝多少大臣死於他手,結果還是敗於當時年方十四的太后手下。乙渾何等猖獗,皇上都奈何他不得,乙渾到頭來也死於太后之手。皇上今日雖然突然而去,只要門口及時通報,裡面就有時間準備。恕臣妾……」
看著膽怯得面色蒼白的栗箐,拓跋弘說:「恕你無罪,儘可直言。」
「臣妾斗膽建議,只需如此如此,必見分曉。」
拓跋弘一聽臉色更加陰沉,一言不發。
二夷夏之辯
本來拓跋弘對李敷、李弈印象都極佳。他覺得李敷畢竟在朝為官多年,在秘書、尚書、中書三省都經驗豐富,政績不俗。而且朝議時每多卓見,現在位列中樞,實得其人。李弈既為一代良醫,又兼良相之才,議論政事,每發精彩之論。李弈之兄李式原任青州刺史,現在西充州刺史任上亦頗有政聲。西充州是大魏大州之一,扼守劉宋北上之重要一路,有李式在,可以無憂。但自從得知李弈與太后有私,拓跋弘對李氏兄弟的印象急速改變,甚至怒形於色,以至於他只得提醒自己,切勿操之過急以免暴露對李弈的刻骨仇恨。但是畢竟此恨非比其他,實難忍受。在第二次再議治國方略時,拓跋弘差一點爆發出來。
由於有了第一次爭論,有些大臣對今日廷議有備而來。李敷就是其中之一。不過他覺得自己位高權重,不宜先講,以免有些臣工有位卑頂撞之慮而不敢言。於是經過深思熟慮,年輕氣盛的高閭出班道:
「臣以為,宜以數年之期增強大魏整體實力。使大魏內政修明,國庫充盈,兵精糧足,北睡安寧。然後方可渡淮過江,掃平四海。如此,官吏務必頒行俸祿,方可杜絕貪賄之路。而實行俸祿,朝廷先需大增歲入。朝廷賦稅,取之於民,則必須清查天下人口、戶籍、土地。如今各地苦樂不均,蓋因戶籍不明,人口不清,土地不準。貴族、豪強之家,每多藏匿。不但大量逃避賦徭,而且出丁亦少。於是富者愈富,貧者愈貧。故從清查人口、土地入手,即可增加歲入與兵員。歲入增則國庫充盈,俸祿得行;兵員足則軍力更強。統一天下,自然不在話下矣。」
昨日之事雖然使馮雁有些分心,但是馮雁還是努力使自己將精神集中起來。聽了高閭所言,這才有些明白魏朝目前的問題所在。自己原以為已經懂得為政之道,其實只是一些皮毛,對實質則一竅不通。她覺得高閭雖非諸葛亮再世,方才之言卻無異《隆中對》第二。但是她不動聲色,她想從今日朝議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高閭之言猶如一塊巨石墜落深潭,響徹山谷,水濺八面。他還在鏗鏘陳詞時,朝堂上不少人已經面面相覷或側目而視了。
平城尹陳喜一聽高閭之言,嚇了一大跳。他家土地隱瞞五分之二,人口三未報一。如果認真清查起來,平城首當其衝,其收入將減少一半以上。於是立即道:「高大人之言差矣。田畝之數,各州郡年有統計,朝廷賞賜,均有記錄在案。若再重新丈量,勞師動眾,枉費公帑,而不能增收些許。不如按比例各增若干,以應急需。」
給事中郭山明也得益於瞞報之利,見大多數人都不贊成的樣子,而且太后與皇帝都未表贊成之狀,就搶先表示反對,以邀眾好:「高大人謂頒行俸祿即可基本杜絕貪賄之路,臣以為非是。杜絕貪賄非嚴刑峻法不可,非關俸祿也。至於田畝、人口,乃各州郡日常要務,歷年皆有統計,絕無重大出入。朝廷歲人多少,不在於此。」
秘書丞高禧則對高閭之言深表欽佩。他也早有此意,只是覺得自己位卑職低,僅僅擔任記錄而已,若言必遭激烈反對。馮雁見他似乎有話要說,就道:
「在座者不論職位高低,儘可直言。」
於是高禧說:「臣對陳大人與郭大人之見不敢苟同。各州郡歷年統計人口土地之數,疏漏隱瞞之處甚多。何況宗主收留逃亡之人,自行開拓之地,多不入冊。至於陳大人增稅之議臣以為切不可行。歷代明君皆採取獎勵農桑、輕徭薄賦之策,增加賦稅,無異於飲鴆止渴。如今賦稅、徭役已然不輕,若再增加,則富者仍富,貧者益貧,恐將激起民變。」馮雁聽了不禁點頭。她知道高禧是高允的從祖弟,也極富才學,但是二人很不一樣,不但年齡相差極大,而且高禧以不拘小節聞名。
李敷深感高閭之言切中要害,其實自己也早有類似看法,只是有所顧忌,不便說而已。於是道:「據臣所知,多年來許多無地流民投靠達官貴人,但求溫飽。主人瞞報相當普遍,故這些人都不在籍中,而徵發仍按原數。臣以為高大人重新丈量田地、徹底清查戶籍之論,實乃當今朝政萬機之要。朝廷可多派大員赴各州郡嚴加監督,凡補報者不糾,實報者獎,瞞報者罰,直至處死。」
拓跋弘雖然不時出神,不過心裡明白高閭之言完全正確,而且可行。但是畢竟心緒惡劣,對各種言論均無絲毫表情。待李敷說話時他不禁沉下臉來,雖然心裡明白李敷之見切實可行,但是現在他對李氏兄弟深惡痛絕。尤其是聽到李敷最後那句「直至處死」,不禁想到:「李弈就最該處死!連你也該處死!」
還在聽高閭侃侃而談之時,薛虎子就已經板起臉來了。魏朝文武官員多為鮮卑人,武職尤多,故歷來賞賜,鮮卑人得益最甚。如果真的照高閭所奏辦理,則鮮卑人特權必將盡失。因此他沒好氣地說:「臣以為高大人之言不但有錯,而且有罪!」薛虎子見自己的話不禁使群臣一驚,有些得意,就提高嗓門道:「難道我大魏立國八十餘年,內政至今尚未‘修明’?此乃徹底否定我大魏列祖列宗之豐功偉績,一大錯也;大魏疆土遼闊,人口以數百萬計,略有出入,在所難免,而高大人則無限誇大,蠱惑聖聽,攪亂人心,動搖我大魏根基,二大錯也;按高大人所言,平定南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貽誤戰機,三大錯也。臣懇請二聖對此亂政之論予以嚴懲!」說罷氣呼呼地看了高閭一眼退入班中。當年他倆同在太學,高閭成績最優,而他總在倒數之列。他乃名將之後,這「驢」有何本領,竟敢如此狂妄!
幾個鮮卑文武大臣互相看了看,出列道:「高閭之言動搖大魏根基,應予懲處!」
其實許多人都心知肚明,高閭之言所觸動的是鮮卑人特權的根基,只是誰都不願挑明罷了。誰知道苟頹偏偏出班道:「高閭、李敷等大人皆為漢家,不通我鮮卑列祖列宗治國方略之英明,反欲照搬漢家方略,損害我鮮卑立國根基,實乃誤國之論。臣懇請二聖將高閭、李敷逐出中樞,貶為庶人。」
馮雁看了看拓跋弘,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只好自己出來表示:
「今日朝議,儘可暢所欲言,即便有所錯謬亦無罪,不糾。」
誰知薛虎子不滿地大聲道:「高閭、李敷之言,禍亂朝政,動搖社稷,不可不糾!太后漢家女,重用漢人高閭與李敷、李弈,將不利於我鮮卑!」
群臣一聽,頓時大吃一驚。除了當初乙渾,還從無第二人對太后如此無禮,而且大家也都看出太后臉上頓時有些不快。若在平時,拓跋弘肯定會嚴厲斥責薛虎子無禮之罪,但聽他不但點名要求懲處李敷,還有李弈,不禁猶豫了一下。馮雁見拓跋弘竟然容忍朝臣當眾對自己如此不敬,不禁感到非常氣憤。她也看出不少大臣對此深為不安。但她轉念一想,訓斥只能逞一時之威,卻不能改變其頑固觀念。於是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面露一絲微笑,慢慢說道:
「自古以來即有‘用夏變夷’之說。依薛將軍之言,我為夏呀,還是夷呀?」
薛虎子方才已經從群臣臉色中發現自己失言失態,也看出太后心中震怒,有些後悔。一聽太后之言,心想幸虧太后寬容,所以趕緊語氣和緩地說:「太后自然為夏。」
「非也!」太后說完輕輕一笑,朝堂的緊張氣氛頓時為之一鬆,「我馮家乃‘諸馮’之後,與舜帝同鄉,皆為東夷,實為夷而非夏也!」看出薛虎子、苟頹等面面相覷,莫名其妙。說到此處,她停頓了片刻,見他二人小聲說話,就說,「苟將軍、薛將軍有何高見,不妨說給大家聽聽。」
苟頹小心翼翼地說:「臣等不知‘諸馮’為何人,怎麼連舜帝爺也是夷人?」
他的話音剛落,朝堂內不少人極其小聲地議論起來。有些文武大臣顯然在嘲笑他們連這等常識都竟然不知。馮雁微笑道:
「高老令公,您在太學教書多年,要求學生背誦《孟子》幾章?」
「《語》、《孟》均背全文,其餘經典選背。」高允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滿,看了看依然懵懂狀的苟頹等說,「適才太后所言,見於《孟子·離婁下》。」
馮太后問苟頹道:「太祖道武帝遷都平城之次年,即天興二年(399),著令《五經》群書各置博士,增國子太學生員三千人,令年輕貴族均應入學。太宗明元帝時苟將軍正當年少,難道不曾去?」
苟頹不好意思地說:「臣怎敢不去!只是臣天性愚駑,當時又年幼貪玩,不曾刻苦讀書,讀過也大半忘記。慚愧!」
「薛將軍,世祖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春正月降詔,‘自王公以下至於卿士,其子息皆入太學’。將軍可曾入學?」
薛虎子尷尬地笑道:「臣先父親自將臣送至太學。只是……臣……臣天性適宜打仗,不宜讀書。」說罷他自己和別人都笑了起來,連皇帝都被逗樂了。
馮太后說:「高老令公,您當年曾與崔浩共撰《國記》,對國朝來歷、族系等多有研究,請道一二。」
高允向太后與皇帝點頭道:「臣遵旨。」然後依舊坐著,兩眼看著眼前的案子說,「鮮卑本黃帝軒轅氏苗裔,乃黃帝少子昌意之後。當年受封於北土,後不斷北遷,直至北海之濱。該地廣袤萬里無人煙,水草豐美,林木茂盛,遂定居焉。北海之北有山曰‘大鮮卑山’,又名‘赤山’,因以為族名。因黃帝以土為德,‘託’即‘土’之音也。‘跋’乃後裔之‘後’之意也。故以‘拓跋’為氏,意為‘黃帝之後’也。此即大魏拓跋氏之來歷也。以後又歷經數百千年,人口益增,分姓別氏,鮮卑遂有今一百一十八氏。故而我大魏鮮卑實乃真正之華夏也,與漢家同宗同祖。若必以嫡庶區分,只恐劉氏漢家尚不如拓跋鮮卑正宗呢!」
群臣一聽無不笑容滿面,尤其是鮮卑大臣更覺光榮。
馮雁接著說:「眾愛卿或許聽說過北燕王馮家實非漢族而乃匈奴之後之傳聞。」她見有些大臣點頭,有些則十分吃驚,就笑道,「讀過《三國志·烏丸鮮卑東夷傳》者想必記得:‘(曹魏)建安中,(匈奴)呼廚泉南單于入朝,遂留內侍。’據傳我家先祖即當年隨呼廚泉南單于留於許都者。匈奴本來皆有名無姓,我家先祖克謹克恭,為‘東夷諸馮’之後馮中書所器重,收為義子,遂姓馮,並以女妻之。後世我家遂以漢族自居,至今已二百餘年,十餘代矣。我為此還問過太昭儀。姑母道,當初馮氏立國,馮中書後人中因爭嫡庶、封賞,有人故意編造此說,並無實據。我倒以為,即使我馮氏為匈奴,又有何妨?且匈奴本來與漢家亦為同祖。《史記·匈奴傳》雲:‘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也。’故華夏與匈奴、鮮卑皆一祖之後。再說,匈奴也罷,鮮卑也罷,歷次征戰,大勝之後,每每將南人數萬遷於北方,京師周圍尤多。秦漢之時匈奴何等強大!晉室東播之後,匈奴亦多次立國,如今安在哉?除一股尚存,餘者皆融入鮮卑、漢家、敕勒、蠕蠕等各族之中。故如今漢人中多有匈奴及各北族後裔,我各北族中也不乏漢人之後。如若不信,眾愛卿可細細追查,看看祖宗何人,當信我言之不虛也。」群臣紛紛點頭。
太后接著說:「故鮮卑與漢人實乃同祖同根。鮮卑語與漢話頗為接近。鮮卑呼兄長為……」她停頓了一下,見下面不少人小聲說話,「不錯,‘阿幹’,與‘阿哥’豈非僅方音之別?只因鮮卑久居北國,與諸夏聯絡中斷,雖言語相近,但因無有文字,故而後來落後於中土。是則鮮、漢一家,毋分彼此!其實遠古時炎帝、黃帝兩部之人數肯定遠遠少於四夷,為何黃帝能夠繼炎帝之後使‘諸侯鹹來賓從’,‘監於萬國,萬國和’?蓋因華夏注重農耕,發明桑蠶,倡導禮儀。於是四海賓服,四嶽十二牧紛紛來歸,四夷盡變於夏。是故今日之漢家,無論南北,其實古代多為四夷也!」她見許多大臣尤其是鮮卑人感到十分吃驚,就說,「連周文王亦為西夷,何況他人!」
眾人一聽,無不大笑了起來。
馮雁接著說道:「其實夷夏同祖,實乃文化高下文野之別,不必過於計較。四夷固然學習了許多華夏文化,華夏其實也學習了不少四夷所長。漢家服飾,豈有我鮮卑方便?漢家之車豈有敕勒之車高大快捷?是故敕勒又名高車也。漢人無不愛吃‘胡餅’,至於歌舞,漢人遠不及我鮮卑、敕勒等各族。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無論華戎,皆應以能者為師,方可進步。」
群臣無不垂首高呼道:「太后英明!」
薛虎子仍然有些不大服氣地嘟囔說:「雖然鮮、漢一家,然則當今天下乃鮮卑拓跋氏之天下,為我鮮卑人一百一十八姓之天下。過於重用漢人,豈非與我鮮卑分利乎?」
一些鮮卑大臣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從表情上看得出來,薛虎子「分利」二字說到了他們心上。
馮雁沒有回答,喊道:「苻承祖!」
吏部侍郎苻承祖正在竊笑薛虎子連常識都不懂,忽聽太后叫他,嚇了一跳,忙出班道:「臣在!」
「愛卿何族人士?」苻承祖一聽不禁笑道:
「臣乃氏人。」
馮雁微笑說:「苻承祖出任吏部侍郎後頗有口碑。雖然他已經離開御廄令之職多年,若說相馬,只怕大魏至今尚無人出其右也。」
群臣聽了紛紛點頭稱是。每遇賞賜,任意挑選馬匹時必請苻承祖定奪,人稱「苻伯樂」。
「王遇!」
「臣在。」將作大匠僅比尚書略低,從二品下,高於侍郎,參加廷議。
「卿為何族?」
「臣乃羌族。」王遇知道太后是明知故問,所以補充道,「不過臣已與鮮卑人、漢人無異。」
「正是。」太后點頭道,「若論建築,羌族未必亞於漢族。我大魏臣工中若論建築、工程,只恐無人能及王遇!」
群臣無不點頭贊同,因為他們不少人的宅院都是請王遇設計的。
「護衛今上,以身殉國的伊駝將軍——」馮雁看了看坐在身邊的皇帝。拓跋弘已經發現自己不斷走神,但一時又插不上話,於是趕緊說:
「伊駝將軍乃敕勒族,真蓋世英雄也!」
「正是。」馮雁語重心長地說,「自司馬氏南遷以來,北族立國何止十餘!匈奴劉氏之漢與前趙,匈奴赫連氏之夏,羯人石勒之後趙,氐人苻氏之前秦、呂氏之後涼,巴氐之成漢,羌人姚氏之後秦。我鮮卑人所建最多,前燕、後燕、南燕、西燕、南涼與後秦等等。然則短者僅數年而已,長者也不過一二十年;疆土小者僅數郡,大者亦不過數州罷了。漢族所立之國也不例外:段業之北涼,李嵩之西涼,以及我馮家之北燕,為何盡皆短命狹窄如此?此無他,蓋只知武略,不講文治;只貪本族之近利、小利,而不顧本族之遠利、大利與各族之共利也。或殘暴不仁,四面樹敵,甚至自相殘殺,豈有不亡之理!而我鮮卑拓跋氏大魏一枝獨秀,自太祖道武帝以來,已歷五帝八十餘年,淮水、秦嶺以北盡為我大魏所有。何也?蓋無他,乃太祖與列祖列宗提倡漢家文化,實行鮮漢一家、各族一家之故也。」她看了看拓跋弘,他趕緊說:
「太后所言千真萬確,大魏乃各族人之大魏。」
馮雁又說:「我家雖為漢族,然則由於祖上幾代與鮮卑混居,習俗多隨鮮卑。」說到這裡她自己先笑了起來,「我伯祖父北燕開國之君馮跋,你們猜其小名是甚?」
群臣自然不敢瞎猜,都睜大眼睛看著太后。馮雁以鮮卑語笑說:「乞直伐!」
朝堂內不禁頓時爆發出一陣大笑,連高允都忍不住咧著缺牙的嘴樂了。拓跋弘今日第一次笑出聲來。
原來「乞直伐」鮮卑語讀作「格支巴」,意為「狗屎屜」。今日幼兒拉屎還說「拉屜屜」,即此。
馮雁直到大家笑夠了才說:「其實要說夷夏之辯,拓跋氏以及鮮卑諸姓,乃黃帝之後,確如方才高老令公所言,實乃華夏正宗。」她看了看拓跋弘,見他點頭微笑,拓跋丕等鮮卑大臣無不喜笑顏開。「倒是我馮家為東夷之後呢。」一時朝堂氣氛頓時變得輕鬆起來。「皇帝,是否接著議論治國方略?」
拓跋弘連忙說:「正是。諸位大臣接著發表高見吧!」
拓跋丕其實心裡清楚高閭之言不錯,不過此舉必將傷筋動骨,甚至會禍及無數性命。薛虎子的猛烈反對就是訊號。所以忙說:「臣以為江山社稷之重,莫過於穩定。晉室南播以後,北方諸國皆亡而大魏獨存,至今已八十餘年。由此即可證明,大魏列祖列宗治國方略之英明。故小改則興,大改則亂也。諸事變革,宜緩圖之。」
馮雁知道拓跋丕不大讚成變革,不過他方才「緩圖」之見也有可取之處,就點了點頭。她注意到周訓兩次議政都沒有說話,就問:「太傅為何一直不語?願聞高見。」
周訓原為太學博士,以太子舍人成為皇帝兒時的啟蒙之師。近十年來一直追隨左右,由太子家令而太子少傅。拓跋弘登基後,進周訓為太子太傅、吏部尚書,仍為帝師。他年已五十,老成持重而並不迂腐。雖然深得太后、皇帝信任,位極人臣,但是依然不改一貫忠謹謙和的品性。他說:
「治國如治病。有以猛藥下之而收立竿見影之效者,多為區域性之急症;有以寬藥下之而補洩兼用、標本兼治者,多為慢性雜症。大魏雖有眾弊,然無急疾,否則何以立國八十餘年而不斷壯大?大魏疆土遼闊,各族雜居,民情迥異,急則生亂,宜服之以寬藥。且政需人為,無干吏不能清政。大魏欲重振兩漢雄風,再創漢武帝偉業,非一日之功。是故臣以為高閭高大人之議很是而急切間不可行也,以漸進為宜。」
馮雁聽了深以為然,不禁點頭。她想,以五年為期,逐步推行高閭的革故鼎新之策。屆時自己還政於帝,將是一個嶄新的大魏,而且必將在逐漸更改法度之中培養出一批幹練官吏,並將弘兒鍛鍊成一隻能夠帶領大魏萬千雁群高飛遠行的領頭大雁!
三施飛自盡
未末申初時分,李弈帶著幾個侍衛在西宮御道轉來轉去,在宮內作例行巡查。轉了一圈讓他們另走之後,他進了後宮,直奔慈安宮。遠遠一個人影一閃,眼見宮門關上。過了不一會兒,一個太監來到慈安宮門口叫道:「明珠開門!」守衛在門內的明珠一聽,知道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太監鐸軾,連忙開門,有些吃驚地說道:
「是鐸公公!何事?」一面似不經意地向門外兩邊看了看。
「皇上口諭,宣明珠速去見駕。」
「明珠領旨。」明珠雖然說得平靜,卻不禁心起疑惑,因為皇帝從未單獨詔見過自己,而眼下卻正值多事之秋。於是道,「公公稍候,待明珠稟告太后一聲,馬上就隨公公見駕。」
「皇上正急等著見你呢,還是趕快去吧。」明珠只好對身邊的寶珠和玉珠說了句「皇上召見,我去了」,就跟著鐸軾走了。
就在明珠和鐸軾剛剛繞過一所房屋,拓跋弘就在螽塍等兩個太監的陪同下從另一所院子中閃出,來到慈安宮。正要進去稟報的寶珠聞聲開門,一見螽塍身後的皇帝,吃了一驚。螽塍道:「皇上口諭:為免驚動太后歇息,不用稟報!」
寶珠和玉珠嚇得張口結舌,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進了慈安宮,腳不點地地直奔太后寢宮。誰知剛走過第一進,把守第二進的愛珠看見皇帝進來,頓時一驚,急忙高喊:
「皇上駕到!」
拓跋弘狠狠地盯了她一眼,疾步走入。
到了第三進太后寢宮,只見太后坐在屋子中間案子一側,案上擺著一壺酒,幾個碟子。垂首站立的李弈道:
「李弈叩見皇上!」
拓跋弘視若不見,聽若不聞,冷冷地說:
「兒臣叩見母后!」一面趕快看了看屋裡的情形。被褥整整齊齊,案子上是幾碟佐酒冷菜,無非是拌豆乾、醬羊肉、酸辣菜之類。杯中殘酒猶存。太后髮髻齊整,李弈的衣服也並無異樣。他有點後悔,看來這次還是過於著急,若再晚些來,說不定就拿住了。
皇帝這次突然出現,太后不但格外不快,而且極為不安。因為二人剛開始寬衣解帶,便被突如其來的喊聲嚇得驚慌失措,手忙腳亂。馮雁慶幸剛才李弈竭力堅持要再多等一會兒才讓鋪榻,否則後果真是難以設想。只有皇帝才有權直闖太后寢宮,而這最可怕,卻防不勝防。自那日皇帝突然出現後李弈意識到一定已被皇帝懷疑,而且明顯地感覺到皇帝對自己比過去冷淡。他擔心皇帝會派人秘密監視,進行突然襲擊,所以更加小心謹慎,連一件上衣都不肯脫,惹得馮雁有點生氣。
馮雁極力控制惡劣的情緒,壓抑住憤怒,冷冷地說:
「皇帝來訪,有何要事嗎?」
拓跋弘一面回答一面仍在觀察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兒臣聽說慕容白曜在攻打青州時曾有縱容部下之過,使我大魏徒增傷亡,想於明日朝堂將他革職查辦,特來請示母后。」
李弈說:「太后與皇上商量機要,微臣告退。」拓跋弘依然不看不答,但太后卻不快地說:
「不!酒未喝完,李弈留下!」李弈只好尷尬地站在一旁。然後馮雁才對拓跋弘說,「慕容白曜之過尚待查實,還是慢些革職為好。」
拓跋弘看出太后對自己此來極為不快,就說:「那就依母后意思辦,兒臣告退。」太后也不挽留,說罷他就走了。
馮雁極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與不安,面對著窗外半天不語。這時她已經索然寡味,對李弈說:「你也走吧。」李弈如釋重負,說了聲「是」就快步而出。一屋的牆角後閃出一個人影,看著李弈走遠,即奔西堂而去。
不多一會兒就回慈安宮的明珠帶回來的訊息更加令人不安。她說,到了西堂才聽說皇帝有急事去見太后,讓她等著。皇帝回來後問了一兩件不相干的小事,就讓她回本宮。她感到有些蹊蹺。在前殿寶珠、玉珠與愛珠悄悄將方才皇上進門的情形告知於她,她更為吃驚。她們說:「你快進去吧,太后正等著你呢。」
馮雁見明珠很快就回,在西堂並未受到任何盤問,反而放心了一些。她馬上就明白皇帝是調虎離山,讓明珠來不及通報。皇帝顯然本來就藏在本宮附近!馮雁、明珠與望雲一致認為,皇帝這次突然來此,計劃十分周密,事情極其嚴重!因為自上次皇帝突擊慈安宮後這是李弈第二次來,竟然又差一點被皇帝撞著,顯然是有人一直在秘密監視!究竟會是誰呢?馮雁相信本宮宮女、太監絕對可靠,否則早就東窗事發了。而且真正瞭解一切的僅望雲、明珠二人,餘者都不在後殿。
她們都猜不透究竟是誰。望雲說:
「太后,婢子有一計,不知是否可行?」見馮雁示意,就說,「索性來個引蛇出洞!最近先靜觀一時,過幾日太后故意再宣安平侯進宮,讓他在前殿弈棋;卻讓抱嶷遠遠跟在後面,看看究竟何人監視,如何就能恁快向皇上稟報。如此必可查明此人。」
「嗯,此計可行。」馮雁沉吟了一會兒又說,「還要在常常出入慈安宮人中查查。皇帝兩次來此,均從西堂而來,西堂最為可疑。務必命其速速查明有無干系!」
馮雁果然沒有猜錯,事情就出在西堂!第三日早晨皇帝上朝後與珍珠一起負責西堂警衛的綠珠悄悄來到慈安宮,嚮明珠和望雲報告說,經她與珍珠這些日子觀察、回憶與分別悄悄調查,認為施飛最為可疑:她與栗昭儀經常單獨鬼鬼祟祟說話,只要有別人在場就不說。據說,前些日子皇帝曾單獨審問施飛,她因此有幾日似乎極其緊張,當時栗昭儀心緒也頗惡劣。還據說施飛經常在這一帶轉悠,甚至違制在夜間單獨出來。有一次被巡查衛士拿住,說是奉了皇上口諭。前日是施飛從外面匆匆忙忙走入栗昭儀屋裡,然後皇上才外出的。
早朝散後,太后歸來,明珠將綠珠所說稟報太后,然後道:「我與望雲都認為告密者定系施飛無疑。一則她原系本宮宮女,故她回宮來我們不大注意。二則她曾不止一次打聽過安平侯是否在此。有一次我說不在,她還笑道,說她看見安平侯進來的。」
望雲道:「有一次太后命我將桂圓與金絲小棗給栗昭儀送去,去時和回來時都看見施飛在附近路過。現在看來她早已奉命監視本宮了。」
馮雁聽了不寒而慄,想不到事情已經如此嚴重,沉默著久久不語。
一日午後,施飛正在自己的屋裡休息,忽見望雲進來,施飛連忙從榻上跳了下來,行蹲禮說:「不知望雲姐姐大駕光臨,失禮了!」望雲微笑著拉過她的手走到榻邊坐下,先是說了一些家常,後來道:
「有一件小事要請妹妹相助,不知你可有時間。」
「何事?姐姐儘管說。」
「太后三十華誕即將來臨。我們這些太后身邊的女兒,想來想去想不出合適的賀禮。正好偶然發現太后少年時的一幅繡品。我們準備將它繡於一幅長絹上,以表大家一點心意。你原系繡坊高手,又會繪畫。刺繡之事,莫說姐妹們,滿西宮也無人及你。故想請你抽空去幫我們設計一下,畫個圖案,我們照繡就是了。」
施飛一聽不但有機會展露一下繪圖刺繡的才華,而且能夠名正言順地進入慈安宮待上一些時間,十分高興:「太后那幅繡品繡的是甚?你們打算如何補繡?」
望雲道:「太后繡的是約莫一尺見方的一隻大雁。十珠加我,準備繡一幅名為‘十珠望鴻’繡。你若加入,正好你的名字中有個‘飛’字,就成了‘十珠望飛鴻’。此事可謂命中註定,必須有你才得成事。你何時有空,不妨先過去看看太后那幅繡品。」
巴不得立刻就去的施飛高興地跟了望雲就走。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好不親熱。明珠、愛珠、寶珠等見她到來也都十分熱情。直到施飛進了第二進的正堂,看見太后臉色鐵青地走了出來,頓時感到不妙。回身再看望雲、明珠,只見兩人早已笑容全無,不禁後悔莫及。她立即跪下道:
「施飛叩見太后。」
馮雁坐下後冷冷地說:「施飛,我一向待你如何?」
「太后待奴婢恩重如山。」施飛一聽知道大事不好,事情肯定已經敗露,現在最重要的是要平安脫身。於是趕緊補充道,「太后恩典,才……奴婢沒齒難忘。」她本來想說「才恩准我去專門伺候栗昭儀」,但是立即想到,切不可引起太后對栗昭儀的懷疑,隨即改口。
馮雁冷笑一聲:「哼,你居然還‘沒齒難忘’!施飛,你知罪嗎?」
施飛身子一震,不過還是極力保持鎮靜地說:「小人不知。」
太后憤怒地一拍案子:
「你還想狡賴!你說,你為何要挑撥皇帝與我的母子之情?」
施飛剛抵賴了幾句「小人萬萬不敢」、「絕無此事」,太后厲聲道:
「你監視慈安宮多時,打聽本宮來往之人,究竟是何人指使?還不從實招來!」
從太后問罪的第一句話起,施飛就知道自己是掉入太后精心設計的陷阱裡了,而且太后已經掌握不少情況,否則不會問得如此明確,自己即使招認也必死無疑。她知道太后會念及與皇帝的母子之情,不會對他下毒手。但是一旦發現此事與栗昭儀有牽連,則她定無生路。自己雖死無怨,只願讓栗昭儀能夠躲過此劫。當初太后將栗氏賜予太子今上時,讓她從本宮挑一個宮女伺候,栗氏挑她固然是為了有個親信,也給了自己一條錦繡前程。施飛明白徹底抵賴徒使自己受罪,不如速死少受活罪。於是便招認是有意窺探,向皇帝稟報,但是拒不承認與他人有關。
「你為何要主動告密?」馮雁以為她絕不會輕易承認,沒想到她竟會承認有意窺探。
這時施飛已經想好對策:
「其實也非小人有意告密。開始是小人出於好奇,想知道安平侯常來作甚。後來有一次小人窺探安平侯時被皇帝撞見,逼問為何鬼頭鬼腦,否則就要立即處死,奴婢只得招認所猜之事。栗昭儀還狠狠責打了奴婢一頓。後來奴婢才出於私利,有意窺探邀寵。」
馮雁盯著施飛看了半晌,看得她直出冷汗。若不是馮雁已經得到綠珠與珍珠密報,知道她與栗氏常常密商,光聽她此說還真能夠自圓。於是她斬釘截鐵地說:
「你竟敢長期監視本宮,定然有人指使。皇帝最近才受你等挑撥,你還不速將主謀供出?你切莫以為只要你不承認,我就不能將那主謀治罪!你若老實招認,我就免你一死,決不食言!」
施飛萬分後悔地說:
「此事全由我起,其實不與別人相干。小人知罪了。小人一時糊塗,為了巴結皇上,犯下滔天大罪。請太后治罪。」
太后並不相信施飛之言,此事栗箐定是主謀,但倒是暗暗佩服她為了擺脫主人的干係而自己一人頂罪。
明珠嚴厲地說:「你再不從實招來,難道不怕嚴刑拷打,五刑處死,滿門抄斬嗎?」
施飛難過地說:「我自知死有餘辜,現在後悔莫及,實不敢隱瞞。」
望雲說:「施飛,我與你相處雖然時間不長,也知道你並非那種利慾薰心之人,你為何要替他人頂扛?何不如實招供!」
施飛說:「小人不敢。小人句句是實,其實不敢隱瞞半句。此事委實與他人原不相干,是小人一時鬼迷心竅……」
太后瞪著她看了一會兒,道:「看不出來,你倒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只是你這情義用錯了人。你須明白,你之罪已經並非事關我的名節,而是壞了帝后母子之情,影響了朝廷和大魏政局。我再說一遍,決不食言:你若供出主謀,當可活命。」
施飛原以為自己絕無生機,卻沒有想到太后兩次強調只要供出主謀就可免死。但是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太后不殺,回宮也斷無生路。與其必死無疑,不如力求保住栗昭儀和自己全家,因而始終十分冷靜。
馮雁見她低頭不語,倒也拿她沒有辦法。思來想去,終於嘆道:「你既然不供,那就留你不得。念你是個重情義的女子,賜你回到自己宮中悄悄自盡,你全家死罪可免。你若回去想求別人,那麼你想想後果。」
太后對她如此從輕發落,完全出於施飛的意料,不禁淚流滿面,伏地拜謝道:「施飛叩謝太后大恩大德。施飛來世做牛做馬也一定要贖今生誤傷太后之罪。萬望太后多多保重!」她說最後一句時已經泣不成聲,且有告誡之意。說罷磕頭而去。望雲和明珠送她到院門外,施飛又回身行蹲禮道,「多謝二位姐姐,容施飛來世再報太后之恩。」說罷徑自去了。明珠和望雲看著也不禁嘆息。
過了沒多久中常侍抱嶷急匆匆地趕來,說是西堂主事太監鐸軾方才向他報告,伺候栗昭儀的施飛不知為了什麼事,就在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在自己屋裡自縊身亡了。
栗箐得知此事頓時暈倒在地。太監螽塍趕緊去稟告皇帝,拓跋弘正在皇信堂聽周訓講書,聽說栗氏昏厥,立即趕來探視。出了皇信堂正殿,來至院子中間,螽塍才輕輕將施飛自縊之事稟報。拓跋弘大吃一驚。他的肩輿抵達西堂時栗箐已經醒來,一見皇帝,不禁跪下大哭起來:
「吾命休矣!皇上救救臣妾!」
快快起來。施飛可曾留下什麼話語或文字?」拓跋弘急忙問道。
「不曾。」栗箐擦著眼淚說,「據說此前望雲到過她屋裡,後來兩人有說有笑一同外出,不知去了哪裡,想必是慈安宮。施飛回來時臉色蠟黃,神情呆滯,別人以為她許是勞累不適,也沒多問。後來臣妾有事派人宣她,這才發現她已在自己屋裡自縊身亡了。」她見皇帝一直沉默不語,後來反揹著手久久望著窗外,又說,「肯定是太后懷疑於她,讓望雲將她騙走。太后不知對她說了什麼,她才被迫自盡。」
拓跋弘轉身問道:「嗯,朕也認為必定如此。但施飛所為只有朕與你兩人知道,你看太后怎會懷疑到施飛頭上呢?」
栗箐緊皺著眉頭看了看窗外,投有答話,卻拔下頭上的步搖,舉著上面的珠花,用手指了指外面,又伸出兩個手指。拓跋弘「哦」了一聲,恍然大悟。對呀,自栗氏升為貴人遷入西堂起,「十珠」中的綠珠和珍珠就來此負責警衛,成為西堂宮女之首。西堂好幾個年輕宮女也隨她們每日習武。原以為有綠珠、珍珠,西堂十分安全,卻忘了她們原是太后的心腹!本來自己與母后榮辱安危一體,自然她們也就是自己的依靠,現在卻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當初發現李弈之事時忘了防備她倆,致有施飛此難。栗箐看出拓跋弘心有所動,就說:
「皇上,臣妾左思右想,西堂門禁由她倆日夜把守,故而誰人進出定然盡知。肯定是她倆將施飛行蹤密報於太后,致有施飛之死。」見皇帝不語,她語氣堅決地說,「她倆不除,西堂將無秘密可言,臣妾亦必死無疑!」
其實此中因果利害,拓跋弘豈有不明白之理。但太后若從她倆那裡得到密報,那麼將她倆處死就等於是打擊太后。他怕投鼠忌器,反招太后嫉恨,那樣不但栗氏再無生路,連自己與母后之情都將恩義斷絕。因此當栗箐催他:「皇上,有她倆則無臣妾!此事務必速辦!」拓跋弘搖頭說:「此事關係重大,須三思而行。」
當天傍晚,栗氏身邊的小宮女百靈悄悄將此事告訴綠珠和珍珠,綠珠連夜來向太后求救。
馮雁急忙問道:「皇上如何說?」
「幸虧皇上說要三思,否則我倆命已休矣。」
馮雁安慰道:「你速回西堂,務必冷靜,不可流露絲毫。我自有主張,今夜就會將你倆接回本宮。」
已交二更時分,栗箐忽聞門口值班太監進來稟報:「中常侍抱嶷到,宣栗昭儀至前殿接太后口諭!」
栗箐一聽以為死期已至,嚇得魂不附體,不禁放聲大哭:
「皇上救救臣妾!」
拓跋弘也驚慌失措,沒有想到此事來得竟會如此之快。只好強作鎮靜,說:「不妨,朕自有道理。隨朕來!」
二人從後院來至前廳,抱嶷拜見皇帝后道:
「栗昭儀接太后口諭!」
臉色慘白的栗箐跪下,戰戰兢兢道:「臣妾栗氏候太后懿旨。」
「太后口諭:明珠明日一早將赴牛川守陵,金珠自願陪伴隨行。著將綠珠、珍珠即刻調回。欽此。」
栗箐一聽「明珠」二字就知道不是賜死之詔,頓時鬆了一口氣,後面幾句幾乎沒有聽得很清,她抬頭說:「臣妾栗氏領太后懿旨。」
拓跋弘雖然也一塊石頭落地,但是感到太后口諭來得有些奇怪,實際上情況也許更加嚴重。太后連夜將綠珠和珍珠召回,是怕她倆受到自己或栗氏的傷害,防患於未然。他正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栗箐跪下悲泣道:
「皇上,臣妾預感死期不遠。太后肯定不久就將立宏兒為太子,則臣妾又將步前代儲君生母賜死之後塵。臣妾願終身侍奉皇上,與宏兒為伴。求皇上速去懇求太后,免臣妾一死。哪怕將臣妾打入幽宮,終生不問朝政。」
拓跋弘滿含熱淚,雙手將她扶起。他也感到時間緊迫,務必儘快求得太后恩准,否則栗氏死期就在近日。他對外面道:「鐸軾,速去稟報太后,就說朕與栗昭儀少時要去慈安宮為明珠、金珠送行。」
乍一聽皇帝的話,栗氏不禁一愣,隨即悟出箇中道理,心頭略感鬆快。拓跋弘道:「你趕快洗臉,切莫讓太后看出悲傷。」
直到鐸軾回來稟報說,「太后道,皇帝、昭儀徑來便是」,拓跋弘與栗箐才帶了鐸軾、螽塍去。慈安宮宮門早已大開,抱嶷、明珠、金珠、望雲、珍珠、綠珠在門口迎接,叩拜後說:
「太后在後殿等候。皇上、昭儀請!」於是帶著皇帝一行一路來至寢宮。
拓跋弘與栗箐請安後道:「兒臣(臣妾)聽聞明珠、金珠明日一早就要赴牛川守陵,今日特來相送。」
站在旁邊的明珠和金珠一聽趕緊跪下道:
「明珠(金珠)叩謝皇上、昭儀大恩!」
拓跋弘說:「平身!」接著說道,「伊駝有恩於朕,明珠乃伊駝之妻,如此情深義重,朕不勝敬佩,感激不盡。金珠自願陪伴明珠守陵,朕同樣深為敬佩。」
栗箐道:「當初若非伊駝將軍拼死相救,臣妾也一定不能生還。伊駝將軍救命之恩,我終生難忘,請明珠受我一拜。」說罷行了一個蹲禮,明珠則跪下叩頭致謝。
拓跋弘對太后道:「兒臣懇請太后升明珠為女侍中,視二品;升金珠為中才人,視四品。牛川百里方圓官吏軍民盡由明珠節制。」
「嗯,皇帝想得十分周到。」一直面露微笑的太后滿意地點頭,她沒有想到皇帝除了送行還會作此決定,深感兒子畢竟知恩圖報。她對抱嶷說道,「明日補發墨詔,並知會統萬鎮將與雲中郡守。」
栗箐接著道:「臣妾在太后宮中時,也曾多蒙明珠、金珠照應。今日相別,不及準備禮物,只有將皇上所賜之兩枚戒指轉贈二位。」明珠與金珠一聽又趕緊跪下道:
「如此厚禮,明珠(金珠)愧不敢當。」栗箐將一粒紅寶石戒指戴在明珠手指,將一粒藍寶石戒指戴在金珠手指。二人叩首謝恩。
太后道:「施恩毋念,受惠毋忘,知恩圖報,理應如此,甚好。」
拓跋弘回到西堂後見栗箐仍然心事重重,就說:「愛卿現在可以放心,近期當無危險,早些歇息吧。改日朕再求求太后,務必將那舊制廢除。」
栗箐坐在案旁默默無言,拓跋弘見她若有所思,就道:「你是否希望朕早些去求太后?依朕之見,由於施飛之事,近日以不提為宜,否則反會提醒太后。不如過些日子,趁太后心情好時再求。」
「臣妾並非此意。」她見拓跋弘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就說,「臣妾近日雖無即死之憂,但因李弈之事得罪太后過深,恐怕早晚仍難逃一死。臣妾擔心的是皇上!」
坐在榻邊的拓跋弘吃驚地睜大著眼睛道:「你是說太后會加害於朕?絕不可能!太后與朕,情同親生母子,如今雖因此事傷了感情,豈至於此!」
栗箐冷笑一聲:「太后對李弈絕非尋常寵幸,此情絕難割捨,定然繼續下去,太后對皇上必定處處提防。若皇上忍氣吞聲,不再反對太后寵幸李弈便罷……」拓跋弘頓時勃然大怒:
「不許再說!朕若對此忍氣吞聲,如何對得起先帝在天之靈!朕一定要另謀良策,從速將李弈除掉!」
「但是皇上若現在對李弈之事耿耿於懷,定然會更加激怒太后。太后恐怕就不會還政於帝。太后如此能幹、厲害,皇上豈是對手?」說到這裡,栗箐又哭了起來,「臣妾死不足惜,臣妾怕的是太后為了李弈而不惜與皇上決裂,非但不還政於帝,甚至還會危及皇上與宏兒安全。」她又跪下語氣堅決地說,「皇上宜早作打算,徹底了結此事!」
拓跋弘在屋內踱來踱去,拿不定主意。任憑李弈淫亂——他現在越來越肯定——後宮,他愧對父皇。若被臣工知曉,有失皇帝尊嚴。而立即除掉李弈則必將徹底得罪母后,自己親政就可能延期或失去實權。而栗氏眼下雖然暫時無性命之憂,但現在看來早晚難逃此劫……
他正猶豫不定,栗箐站了起來,走到他的身邊小聲道:「依臣妾愚見,皇上須速下決心,即刻與親信大臣密商大策,一舉除掉李弈,並立即……」她本來想說「奪回大權,永遠不準太后干政」,但一想馬上改口,「立即親政。如此,則臣妾得以苟活事小,皇上與皇子安全掌權事大也。」
拓跋弘緊閉雙眼,緊皺眉頭,長長喘氣,接著用雙手大拇指摁著太陽穴,食指摁著印堂,久久不語。後來睜眼道:
「愛卿所言有理。但此事關係重大,容朕再思之。」
栗箐道:「皇上可有能夠託付一切之心腹大臣?」
「人倒是有幾個……」
四三環四人
拓跋弘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老師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周訓。
周訓是個標準的太子師和帝師:博學而方正。他身材不高,長得瘦削,兩眼炯炯有神,留著一部長鬚。近十年來拓跋弘與他每日相處,無話不談,相知甚深。但太后與李弈有私之事畢竟難以啟齒,更無法盡言。所以一開始皇帝說「今日午課暫停,朕欲與太傅問政」,周訓以為還是像以前那樣向自己垂詢政務,所以並未特別在意。皇帝閃爍其詞地說:「李弈經常出入後宮,李敷官居中書監,李氏兄弟權力過大。聽說李氏兄弟、姻親在朝為官者還有數人……」周訓見皇帝不再說話,望著自己,就接著道:
「李敷之弟、李弈之兄李式原為青州刺史,現任西兗州刺史。從弟顯德、妹夫宋叔珍等在京師與州郡為官者共十餘人。」
拓跋弘「嗯」了一聲。其實李氏兄弟與姻親的主要成員情況他早已知曉,只不過是要找個話頭而已。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朕擬將李敷、李弈調出京師,計將安出?」
周訓剛聽皇帝說「權力過大」就頗覺意外,因為一門數人同時身居要職者並非只是李氏兄弟。遠者不論,晉代以來講究門閥,又重舉薦,故而同門、同族及姻親同朝為官者比比皆是。如陸俟、陸麗不但父子同時為王,陸俟還先後任長安鎮大將、徵西大將軍,陸麗遷司徒、撫軍大將軍等,陸麗的長兄陸馛還是魏朝最大州相州刺史,陸氏父子官爵權力遠過於李敷一門。李氏兄弟德才皆出類拔萃,幾乎無可挑剔,自太武帝以來備受帝后信任,倚為股肱。但皇帝神色凝重,突發此議,定有尚未言明之隱。雖然多年來皇帝對周訓極為尊敬,但周訓心中君臣界限始終極其分明,從不因太子年幼而輕視,也不因備受信賴而張狂,牢記聖人非禮勿聽、勿視、勿言、勿動之訓。於是便道:「以皇上、太后之尊,將李敷、李弈調作外任,易如反掌。不知皇上擬將其調任何職,臣即可於吏部擬詔。」
「嗯……朕的意思是……」拓跋弘反剪著手支吾地踱來踱去,過了一會兒才站住低著頭說,「李氏兄弟尤其是李敷為官多年,或有不忠、不廉之處。據以革降,內外皆可交代。太傅……」
周訓聽了不覺一愣,聽皇帝之言似乎是要尋些李敷兄弟的不是,以便名正言順地革降,而非調出。這自然不難。有則查處,無則外遷。只是皇帝如此吞吞吐吐,似乎並非僅僅要找些他們的差錯而已,而是另有目的。他忽然想到皇帝方才首先提到的不是李氏兄弟中地位最高的李敷,而是李弈,「李弈經常出入後宮」。後宮?啊!此事必與太后有關!周訓早就注意到太后寵幸李弈,朝臣私下也有一些議論。這時他又想起,上次朝廷論政時皇帝對李氏兄弟好像有些冷淡,帝后之間似乎也不似以往親密無間。當時自己沒有多想,現在看來此事已非一時……最重要的是太后對此的態度。於是他試探地問道:
「查處李氏兄弟之事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拓跋弘知道若要周訓幫自己出謀劃策,必須告以實情,否則無法使其瞭解自己的真正目的。他剛坐下又站了起來,踱了幾步,終於下了決心,只好擇其要而告之:「李弈經常出入後宮,有損皇室令譽。故朕有意將其……逐出京師。此外,皇子宏已年滿週歲,太后與朕均深為疼愛。若立為太子,則栗昭儀將依故事被賜自盡,朕心頗為不忍。朕欲請太后廢除舊制,恐太后不允……」他又支支吾吾起來,「朕若親政,自然可以降旨廢除此制,只怕栗昭儀等不及朕親政之日……」
剛聽皇帝說了幾句,周訓就意識到事情的極端嚴重性,也明白了皇帝近來情緒低沉有時神思恍惚的原因,原來是事關太后寵幸李弈!待皇帝斷斷續續地說完,周訓這才完全明白,情況不但極其嚴重,而且十分緊迫。太后寵幸李弈,朝臣盡知。但是「寵幸」範圍極寬,小則可以不論,大則論者即可因「誹謗」被誅。故朝臣論者多僅心存疑惑而不敢議論,更不敢往嚴重處猜疑。但從皇帝「有損皇室令譽」之言看,則已到被扣「亂宮」罪名的程度。皇帝主要關注李弈亂宮和保護栗妃兩事,其實還有皇帝親政一事,似乎並未十分重視。此三事事事關係重大,且事事均與太后密切相關!自己從此將夾於皇帝與太后之間,處境危險!自皇帝誕生之時起,太后就視如己出,珍愛異常。母子情深,勝似骨肉。但十幾年來的無限情義如今已出現一條深深的裂痕,不但難以彌合,且會不斷擴大。周訓突然感到,大魏本來最令人倚靠的帝后親密無間由於帝后深刻矛盾而成為本朝急症重症,而且是具有致命性的疑難雜症!皇帝顯然沒有將三事輕重擺正。周訓來不及細想,只能趕緊為自己確定一個基本準則:幫助皇帝,不害太后。因為太后乃本朝重鎮,傷害太后必定引發朝廷內外大亂,何況勢必禍及自身。皇帝方才顯然是在迴避要害,但他首先必須弄清太后對此事的態度究竟如何。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
「臣風聞日前栗昭儀身邊宮女施飛自縊身亡,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拓跋弘看了他一眼,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問道:
「太傅以為如何方可從速將李弈除掉?」
周訓一聽不禁睜圓了眼睛,因為不但皇帝首先關心的是李弈之事,而且皇帝說的是「除掉」李弈,而非方才說的「調出」、「革降」和「逐出」!這使周訓更加感到情勢萬分嚴重。「除掉」即為誅殺,而且依魏律絕不會止於李弈一人,怪不得皇帝方才提及李敷及其姻親多人。周訓雖不知太后寵幸李弈程度深淺,不過從皇帝閃爍其詞中他能猜到絕非一般,否則這位寬仁的皇帝不會如此決絕。而對李氏兄弟尤其是李弈,「調出」、「革降」、「逐出」與「除掉」,對太后的刺激大不一樣,太后將會做出截然不同的反應。看來帝后之鬥已進行了一段時間,施飛只不過是第一個犧牲品。他想了想,決定還是要問個明白:「皇上,施飛之死,是否與太后不快有關?」
拓跋弘面色凝重,嘴唇緊閉,點頭不語。
周訓左手輕輕摸著鬍鬚,低眉沉思。他雖然不便多問,但是施飛自縊顯然是迫於太后的某種壓力,表明連栗昭儀甚至皇帝對保護她都無能為力!真沒想到情況竟然已經如此嚴重。於是說:「皇上,如今有三大利害關係緊緊糾纏:除掉李弈,保護栗妃,還政於帝。三事環環相扣。故臣以為,宜分清輕重緩急,必要時舍輕保重,否則難免因小而失大也。不知皇上於三事之中以何事為重?」
雖然拓跋弘原來也意識到幾件事情之間的關聯,但「輕重緩急」則未仔細想過。經周訓一點,豁然開朗。原來他一心首先要除掉李弈,越快越好。現在看來如果一動李弈,必定更加激怒母后,則栗氏立即絕無生機。還是要首先保住栗氏要緊。於是說:
「立太子之事迫在眉睫,故應以廢除舊制,保護昭儀為重。」
周訓一聽,心頭一沉。自己果然沒有猜錯,皇帝實際上並沒有真正認識三者之間利害輕重。便說:「恕老臣直言。臣以為,三事之中以還政於帝為最,餘者次之。」他差一點將原來打算說的「除李弈宜居於最後」說出來。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他想,還是由皇上自己來確定緩急吧。
「嗯?」拓跋弘先是一愣,接著不禁深深地連連點頭。本來他一直未將「還政」看得很重,總覺得屆時母后定能還政於己。而且根據母后的性格,也並不喜歡攬權,不會讓自己成為傀儡。再有幾個月自己就將年滿十六,母后還政,自己手中有權,「除李」、「護栗」都會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他怕只怕等不到還政於己栗氏就會被賜死,因此急著要先保護她。
周訓依舊慢慢摸著自己的長鬚,想來想去,終於決定還是把要害點出:
「此事涉及皇上、太后、昭儀與李弈四人。而三事相連,四人相剋。四人中如今最關鍵者為太后,故事事需顧及太后之意。四人之間構成之關係不下十餘種之多,而最重要者為皇上與太后之關係。不知皇上欲如何處理?」
其實自栗氏告發以來拓跋弘就已經明白了這個錯綜複雜的關係,要害在於母后,他早就決定了自己的基本態度。因此說:「太后乃大魏社稷基石,乃朕之母后,切切不可傷害。」這時他語氣堅決起來,「不過,李弈務必除掉。」說罷他一擺手,自己先坐下,周訓接著也坐了下來。
「皇上慈孝,老臣深為敬佩。」周訓對皇帝不傷太后的態度十分讚賞,心頭一塊石頭頓時落地。但是,皇帝顯然沒有認識到,「尊後」與「除李」實際上不能兩全。可這話他不能直說,只能讓皇帝慢慢明白。「皇上,臣以為,三事中以還政為最,四人中以太后為重。故老臣以為眼下不宜再激怒太后,以便太后順利還政於帝。」他看出皇帝對李弈恨之入骨,自己決不能說「目前絕對不能傷害李弈」之類的話。
拓跋弘以為周訓還要繼續說下去,盯著他看。見他不再言聲,不禁著急地說:「太傅所言朕已經明白。除掉李弈之事可以暫緩,留待還政以後再圖也罷。只是太后若要對昭儀行大魏故事,如之奈何?」
「恕老臣相問,」周訓見躲不過去,只好直說,「栗昭儀在李弈之事上有無得罪太后之處?」
「唉!」拓跋弘嘆氣道,「李弈之事朕原不知曉,皆因施飛與栗昭儀引起,致使太后不快。太傅可有萬全之策,能使太后不在還政之前行魏故事?只要朕一旦親政,太后即使頒太后令,朕也能夠保護昭儀。」
其實周訓在問之前即已猜到,只不過證實之後更覺事情嚴重罷了。他低眉沉思了一會兒,說:「太后還政之前若行……臣眼下尚無良策,容再思之。萬一……太后行魏故事,皇上將如何處置?」
拓跋弘痛苦地緊閉雙眼,久久不語。然後期望地看著他說:「請太傅教朕。」
周訓一聽,知道還是躲不過去,便立即跪下,垂首懇切地說:「恕老臣直言,請皇上務必以還政為要!」
拓跋弘不禁又閉上了眼睛,將頭深埋在雙手中。不一會兒,他揮了揮手,周訓如釋重負地說:「是,老臣告退。」周訓一走,拓跋弘便低聲哭泣了起來。
拓跋弘想到的第二個人是胞弟拓跋長樂。長樂在自己的五個皇弟中最年長,名義上小一歲,其實只差六個月,前不久剛封了建昌王。其餘幾個弟弟,略才十三,簡、若、猛都還很小。長樂性格凝重,頗有頭腦。
自乙渾伏誅以後,他的王府一直閒置。直到這次長樂封王,太后才讓皇帝將這所宅第賞給了他。他正在後院練劍,太監稟報說:「啟稟王爺,皇上駕到。」他趕緊跑了出來,皇帝已經進了大門。他連忙跪下道:
「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未及換服,請皇上恕罪。」
「平身吧。」拓跋弘一手拉著他,「走,看看你的院子。」
兩人一同走入這個三進院落,不多一會兒就轉了個遍。拓跋弘道:「乙渾雖然權傾天下,野心勃勃,企圖謀逆,想不到他的宅第倒是沒有僭越,也不豪華奢侈。」
「乙渾不但能征慣戰,平時似乎也頗得人心,誰想到竟會心狠手辣、狂悖謀反。真是人心難測也!」
「唉,人心真乃難測也!」說罷,拓跋弘深深地嘆了口氣。
兩人進了書房坐下後,拓跋弘輕輕一搖頭,長樂立即揮手屏退左右。長樂關上房門轉過身來,發現皇兄竟在流淚,不禁大吃一驚,道:「皇上,為何如此悲傷?」
拓跋弘雙眼滿含眼淚長長地嘆氣道:「皇弟,你要為朕分憂呀!」接著就把主要情況一說。長樂一聽不禁痛哭流涕。他對太后素來也極其尊敬,這一來便徹底崩潰:
「母后如何能夠行此不德之事,竟如此對不起父皇!」他頓時對李弈恨之入骨,咬牙切齒地說,「明日我定要在朝堂手刃李弈此賊,為父皇報仇雪恥!」
拓跋弘斷然說:「萬萬不可……」
長樂憤怒地大聲打斷他道:
「不殺此賊,還能算是拓跋氏的子孫,父皇的兒子嗎?即使太后怪罪,由我一人頂罪便是!」長樂知道自己說話的口氣已經嚴重違制,便痛苦地說道,「請皇上恕臣弟言語冒犯。」
拓跋弘煩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說:
「朕與皇弟心情並無二致,只是切勿草率行事!」於是拓跋弘便將周訓所言告訴了他。「此仇必報,李弈必殺,但此事與保護栗氏、太后還政緊緊糾纏,萬萬不可因小失大!」
長樂終於冷靜下來,想了想說:「周訓所言確有道理,還政高於一切。只要太后一旦還政,諸事皆可迎刃而解。」
拓跋弘本來想說「只是栗氏恐難保全」,又感到一時難以啟齒,默默不語。
「皇上有何旨意,儘管交給臣弟去辦,臣弟萬死不辭!」
「真是朕的好皇弟!」拓跋弘說著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幾步,說,「宮中太后耳目眾多,朕直接辦理此事多有不便。現在你須替朕辦幾件事:一是務必找幾個絕對忠心而絕不會透露風聲者協辦諸事,只是即使對其也萬萬不可透露此事與太后有關,不可言及李弈淫亂之事。二是速速派人秘密調查李敷兄弟、姻親於京師內外之不法行為,只需掌握主要罪證,朕即可正式降旨查辦……」他正要問長樂有無良策可以阻止或推遲太后降懿旨行大魏故事,只見螽塍匆匆趕來稟報:
「皇上,太后方才讓抱嶷頒下懿旨,立皇子宏為太子。栗昭儀急請皇上立即回宮。」
拓跋弘雖然早就料到冊立儲君之事就在近期,但是一旦聽說仍然感到驚慌失措:「知道了,朕這就回宮。」待螽塍退出後,拓跋弘焦急地說,「朕先回宮,安慰栗氏要緊。其餘之事以後再說。」
長樂嚴肅地說:「臣弟遵旨!」
拓跋弘剛走了幾步,又回頭道:「切記:還政之前,甚至之後,只要李氏兄弟未除,無論在群臣面前還是太后跟前,切不可流露必欲除之之意,以免驚動太后,功敗垂成。」
「臣弟遵旨!」
五賜死栗箐
拓跋弘的御輦剛剛從西宮中央御道拐入通往西堂的橫街,守候在門外的太監秦稚就高喊:「皇上回宮了!」正在裡面悲泣不止的栗箐聞聲快步走了出來,一直來到門外,對剛從御輦中下來的拓跋弘急忙跪下,焦急地說:
「皇上救救臣妾!」
拓跋弘一看栗箐已經違制,趕緊說:
「愛卿平身,裡面說。」說罷親手將她扶了起來。栗箐強忍悲傷,一進西堂正殿就說:
「皇上,宏兒已立為太子,臣妾命在旦夕,請皇上速去求太后赦免。」
拓跋弘方才在路上就已經想過如何處置,便道:「且莫悲傷,朕這就去見太后……」誰知話還未說完,門外一個太監快步進來說:
「啟稟皇上,抱嶷公公來宣太后懿旨。」拓跋弘頓時面色慘白,栗箐則嚇得差點暈倒。不一會兒抱嶷已經入內,身後跟著兩個端著托盤的太監。抱嶷說:
「抱嶷叩見皇上、昭儀。請栗昭儀接太后懿旨!」
拓跋弘原想回來和栗箐商量一下,趕緊先去太后那裡認錯認罪,拖延一段時日再作打算,沒想到懿旨來得如此之快,一時竟拿不定主意如何是好。栗箐則睜著淚眼焦急萬分地看著皇帝。拓跋弘突然醒悟過來,決不能讓抱嶷宣旨,那樣就更難挽救。於是急忙道:
「抱公公,請稍後頒旨,待朕見過太后再說。」
「臣遵旨,皇上請便。」抱嶷趕緊答道,心中不禁鬆了口氣。這是他入宮近三十年來第一次奉命宣詔賜死皇帝的夫人,內心非常矛盾。栗箐本在太后身邊,原是個賢淑、本分、聰明的姑娘,沒想到當了貴人後卻挑唆皇帝傷害太后。當然,太后與李弈有私,抱嶷一開始也不贊成,認為不合婦道,有失風化,何況嚴重有損皇家尊嚴。可是後來他想,太后實際上就是大魏真正的皇帝。男皇帝可以有十幾個妃嬪,還可以隨時臨幸別的宮女,恣意尋歡作樂,還要將皇宮內上千個太監都給閹了,寡居的太后為何就不能有一個男人聊解寂寥?何況李弈人品出眾,功勳卓著,上下無不敬服。有李弈這樣出色的男子伺候太后,其實於大魏有大益而無點害。再說,大魏怎能沒有太后!若非太后密定大策,乙渾不定還會誅殺多少忠良,說不定連皇帝都會被廢掉,甚至性命都難保。栗昭儀怎會連這都不明白?後宮禁地,慈安宮除皇帝外任何人無令不得入內。此事本來若不張揚,除了他們幾個,即使慈安宮中人也不能確知,糊里糊塗過去也就罷了。誰知偏偏施飛多事,栗昭儀又不接受教訓!他方才進入西堂,一見皇帝在場,心中頓感安慰。宣佈頒懿旨後見皇帝竟然愣著,急得他差一點提醒皇上趕緊去求求太后。抱嶷真希望仁慈的太后看在皇帝親自去求情的面上,免其一死。否則只怕帝后母子之情將進一步受到嚴重傷害,大魏社稷之基石也將為之動搖。
拓跋弘正要走,栗箐道:「皇上,臣妾和皇上一道去!」拓跋弘一愣,想了想,說:
「抱公公,你看可否?」
抱嶷趕緊躬身道:「皇上、昭儀請便!」他想,栗昭儀果然聰明過人,此去親自認罪,必定會得到太后原有,如此對皇家、對社稷都好。
栗箐隨拓跋弘坐著御輦立即趕到慈安宮,兩人一直走到後堂。面對面無表情的太后,拓跋弘跪下垂首道:
「兒臣叩見母后。母后,兒臣知錯了!」
栗箐立即跪下哭泣道:
「太后陛下,臣妾知罪了!臣妾真的知罪了!懇求太后饒恕臣妾吧!臣妾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說罷兩手伏地,磕頭哭泣不止。
馮雁仍然面無表情地坐著,一言不發。拓跋弘道:
「兒臣年幼時母后曾對兒言,兒母元皇后死得可惜,今後立皇太子其母不再賜死。兒臣懇請母后恩准栗氏不死!」說罷哽咽起來。
馮雁十分冷淡地慢慢說道:
「從前我確實有過此念。但再三權衡,太祖道武帝立下之規矩,我大魏歷代皆依故事,自有道理,不敢不依!」
栗箐抬起頭來,哭道:「臣妾情願打入幽宮,或削髮為尼,遁入空門,但求苟活而已。萬望太后恩准!」說罷又連連磕頭。
馮雁痛苦地閉上眼睛,沒有說話。栗箐抬頭又懇切地說:
「太后說過,歷代舊制,無不可改,為何此制不可改?」
馮雁緊閉著嘴唇,依然不答,也不看她。馮雁怕被她感動,不敢看她。
這時栗箐抬起頭來,擦去淚水,看著太后。拓跋弘不知她要幹嗎,不敢言聲。太后依舊不語,兩眼冷冷地看著前面。不一會兒栗箐索性挺直了身子,接著站立起來,眼睛裡冒出一股決一死戰的火光。拓跋弘大聲道:
「栗氏,跪下!」
誰知栗箐兩眼緊緊盯著太后,堅決地說:「不!我死也要站著死!」
究竟廢還是不廢此制,多年來馮雁的內心始終充滿著矛盾。施飛事件之前她確有廢除之意。以她的太后之尊與崇高威望,廢此舊制,當不會引起大臣的激烈反對。施飛事件後為了顧及帝后感情,她也還曾考慮是否廢除。只是栗箐欲害珍珠、綠珠,使她決定不廢。即使這樣,皇帝親自求情和栗箐寧願打入幽宮與遁入空門的話,還是使她有些動心。不過她想到栗箐不安於位,即使讓她遁入空門或打入幽宮,自己還政以後,弘兒也會改變,那時說不定自己會反受其害。馮雁完全沒有想到栗箐竟會如此厲害,內心受到極大震撼,心想幸虧方才自己沒有心軟。本來她想以厲聲斥責壓住她,甚至動用家法。但她立刻否定此念,決定在道義上而非權力上將她徹底擊垮。她迅速控制住自己的憤怒,鎮靜下來。拓跋弘知道這樣只會使事情變得毫無希望,因此怒喝道:
「栗氏,跪下,不得放肆!」
栗箐聽若不聞,眼中充滿著仇恨。
馮雁冷靜地說:「讓她講。」
栗箐大概是跪得久了,稍稍移動了一下腳步,以宮中從未有過的口吻大聲說:「太后,恕臣妾直言:臣妾為皇上生了皇子,立為太子,臣妾有大功於大魏。」大概由於說到兒子,她不禁悲泣抽噎起來。她見太后依舊不語,轉而憤怒地說,「難道太后為了施飛之事就不能發一點慈悲嗎?」
「栗氏,不得放肆!」拓跋弘大聲斥責,又連忙對太后說,「栗氏由於情急,神志迷亂,無禮冒犯太后,懇請母后原宥。」
本來已經被激怒的馮雁見身為皇帝的兒子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於是再次壓下火氣,冷冷道:
「栗氏,你真使我無比失望,痛心疾首!我本想,你安分賢淑,且通文墨,又比太子略大幾歲,日後可以安定後宮,輔佐皇帝成為一代聖君,所以才從眾多宮人中將你挑出賜予太子。太子繼位後又選你為第一位貴人。你捫心自問,我待你究竟如何?豈知你後來竟會不安於位,對權力貪得無厭,竟然恩將仇報,挑撥帝后母子深情,一味與我為難,進而為敵,全然不以國事為重,不顧社稷安危與百姓利益。我之所以不公開處死施飛,既是為了警告你改邪歸正,也是給你留足臉面,棄舊圖新。可是沒想到你,心胸如此狹窄狠毒,變本加厲,竟欲害死原來情同姐妹的珍珠和綠珠!你難道忘了,你初到本宮時她倆論地位論資歷均遠在你之上,曾給過你多少關照?後來又奉我之命去伺候你。我考察你已非一日。依你所作所為,你之性格實難寬容待人,而且言行不一。若將你留下,你必定還會繼續挑唆皇帝,貽害朝廷,最終也會毀了自己。即使他日為後,也不會安於後宮,輔佐皇帝成就大業。反會頻添是非,禍亂朝廷。與其將來將你廢掉甚至賜死,剝奪名號,不得進入皇陵;不如今日你依故事而去,既有名分,又可博得朝野同情,他日不失皇后之尊。你去之後,我會親自悉心撫養教育宏兒,使他將來順利繼位,成為名垂千古的偉大皇帝,你也可分享一分榮光。這比你自己當皇后、太后誤國誤己要好得多。」
栗箐本想反正一死,索性來個魚死網破,讓太后也大丟臉面。沒有想到自己這狂悖無禮之舉不但沒有激怒太后,反而招來這一片義正詞嚴卻十分冷靜的教訓。她知道軟硬皆毫無用處,只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災難。不禁閉上雙眼,眼淚直流,接著便「騰」地一下重新跪下道:
「栗箐知罪了。」說罷悲泣不已,磕頭三次而去。
「母后!」拓跋弘眼看著栗箐慢慢向外走去,不知如何是好,見太后不言,終於說,「兒臣告退。」
「去吧。」
馮雁在最後一刻還閃過赦免她的念頭,但是想起栗箐的厲害性格和「稟性難移」的老話,又想起道武帝時的賀妃,終於閉上了眼睛。她腦海中浮現出一日與李弈的對話。當時她痛苦地說:「有些人為何將權力與名利看得如此之重?須知,人間最貴是真情啊!我現在真不知該相信誰!她可是我一手栽培的呀!」當時李弈說:「有些人過去地位卑微,得蒙提攜栽培,自然感恩戴德,倚為股肱靠山。但其一旦羽翼已豐,認為你已成為其謀求更大發展之障礙,恩人就成為仇敵矣。」
在御輦上栗箐一路無言無淚,拓跋弘也不知對她說什麼為好,只是緊緊摟著她。
進了西堂正殿以後,抱嶷照例宣旨。栗箐接旨後對皇帝行了跪拜大禮,起立,從盤中拿起一條白綾,兩人淚眼相對,無言而別。
抱嶷走後,拓跋弘進去看見已經移至榻上的栗箐遺體,剛喊了一聲「愛卿」就不禁淚流滿面。他不敢放聲大哭,只是抽搐著悲泣不止,將他鬱積了許久的痛苦統統釋放出來。後來秦稚走過來輕聲道:「皇上切莫過悲,愛護龍體要緊。栗昭儀遺體需準備殯殮,皇上改殿歇息去吧。」
自那以後,拓跋弘再不入西堂,就住在太華後殿。
當天晚上,他一人默默飲酒,不時垂淚。他想,我身為皇帝,竟然保護不了自己的愛妃,改變不了幾代太子生母屈死的殘酷陋習!我身為皇帝,竟然無法保護先帝的名節,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玷汙父皇的英名,難道我還算是個男子漢嗎?他抬起模糊的淚眼,站了起來,一把掀翻擺滿酒餚的案子,邁著搖晃的步子走向臥榻。他站在榻邊,取過臥榻內側曾祖父太武帝留下的紫雪劍來,眼裡冒著火光,嗖的一聲拔出,他要親手殺了李弈!
站在一旁始終緊緊盯著他的太監任皓急忙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皇上,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說罷不由分說地奪過寶劍。
秦稚趕緊扶住他,將他攙到榻上坐下,拓跋弘哭泣不止。
拓跋弘只覺得自己在騰雲駕霧,灰濛濛一片。哦,彷彿聽見了遠處傳來的栗氏的哭聲,他奮力追趕……哎,怎麼看見李弈竟在前面?李弈淫賊,站住,你往哪裡逃!紫雪劍呢,怎麼拉不開?哦,拉開了,吃朕一劍!怎麼聽見母后之聲,母后說什麼,怎麼聽不清……李弈呢?栗氏呢?……
「皇上醒來!皇上醒來!該上朝了。」
正在迷迷糊糊地睡著的拓跋弘忽聽有人輕輕呼喊,「噌」地一下從榻上坐了起來,放眼四顧,面露驚恐。任皓趕緊用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背:「皇上別怕,皇上別怕,有老奴在。逝者皆夢,夢者已逝也。」拓跋弘聽了似有所悟,重新閉上了眼,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禁流下了淚水。
每日早朝,都是太后的鹵簿一齣慈安宮,守候在御道路口的一個太監高舉拂塵在頭頂畫一個圓圈,每隔十步夾道站立在御道上的太監也都舉起拂塵揮動一下,然後西堂的太監入報:「太后的肩輿已經起駕了!」拓跋弘才登上自己的肩輿先行一步到太華後殿。待太后的肩輿到了,他親自迎接,扶太后下肩輿,然後跟著太后進入太華前殿,接受群臣朝拜。因此今日當他梳洗完畢,剛吃完一碗辣乎乎的羊肉臊子熱湯餅,熱得滿頭大汗,忽聽太監稟報「太后的肩輿已經起駕了」,他趕緊擦了一把臉說:「走!」
任皓說:「皇上先歇息一會兒,太后的肩輿離此還有一里地呢。」
他這才想起,昨夜他睡在太華後殿,而非西堂。他最心愛的栗氏已經永遠離他而去了。本來睡足了精神略好的他頓時又蔫了下來。在迎接太后的肩輿時儘管他竭力裝出依舊如常的樣子,總還是有些沒精打采。落座以後,太后沒有如每日那樣道:「皇帝先說吧。」而是說:
「張佑,宣詔!」
拓跋弘頓時一驚,不知太后為何要突然宣詔。因為太后臨朝稱制以來,輕易不頒太后懿旨,政令幾乎均以皇帝詔書的形式頒佈,儘管有的詔書實際上完全是太后之意,但都經他同意。即使偶爾宣太后懿旨,也事先與自己議定,起碼是知會了的,除了昨日賜死栗氏之外從未突然單獨頒詔。他心頭不禁湧起一種不祥之感。
張佑從太后身後走到臺口,開啟黃卷,慢慢大聲宣讀:
「天命神佑大魏皇太后詔曰:皇帝天資聰穎,厚德寬仁,勤奮好學,夙興夜寐,為國操勞,功績卓著。如今年已十六,應親掌朝政。自今日起,還政於帝。欽此。」
這一宣佈大大出乎群臣意料,人們臉上無不露出萬分驚訝與深深惋惜。四年多來,文武大臣們早已完全習慣於太后與皇帝同朝執政,幾乎無人生過「太后怎還不還政」之念。幾年前太后剛聽政時,有些大臣根本沒有想到太后在朝議時竟如此尊重皇帝,而且年復一年地減少自己的決斷與說話,顯然是在執意培養少年皇帝的獨立執政能力。朝議以皇帝為主日益明顯,有時太后似乎只是旁聽,但有太后在令人心中感到踏實。因為這些年來,朝廷所有重大決策無不與太后支援或決斷有關,有些乾脆就是太后啟發所致。大魏這幾年朝政穩定,疆土拓展,歲入增加,太后實乃首功。以至於有些大臣一聽太后還政竟有些失落之感。因此群臣高呼「皇太后聖明,太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時,聲音都不大整齊。
拓跋弘也萬萬沒有想到。他甚至暗自想過,只要除掉李弈,為父皇雪恥,母后一日不還政,自己就一日不提此事,決不能為此使母后傷心。反正在朝議時已經越來越多地是以自己為主,母后總是笑說「皇帝所言甚是,就照皇帝說的辦」,或者連話都不說,只是微笑點頭而已。他知道母后不是那種野心勃勃的女人,相信母后不會長期稱制,拖延還政,但也沒想到竟會如此之快。在方才群臣高呼中他連忙走下臺階,垂首拱手謝恩:
「兒臣叩謝母后撫育、栽培大恩!」說著流下了激動的淚水。然後他走到太后身旁的原位坐下,太后笑著拉著他的手,使他靠自己近些。他看到母后的眼中也閃著淚光,更加感動。只不過怕朝堂失態,竭力忍住眼淚而已。
今日就還政是昨日馮雁反覆思慮過才作出的決定。前朝雖然不乏太后臨朝稱制、臨朝聽政之先例,但並無何時還政於帝之定規。何況有的太后臨朝稱制中途夭折,後漢尤然。太子監國通常是十六歲,並不等於太后必須此時還政。自己本想以五年為期,將大魏更改法度打下堅實基礎再正式還政。反正本來已經逐步過渡到議政時以皇帝為主,以自己威望,當無阻力。但是賜死栗箐之後她想,弘兒肯定極度傷心,好在他對革新舊制與自己想法並無二致,處理朝政也已熟練,索性還政,或可減輕他的悲傷,有利於社稷。因此決定提前還政。
馮雁對臣工們說:
「各位大臣:流水不腐,戶樞不蠧,動者不衰。昔者齊因管仲改革而富強,魏、燕、吳、越等無不因變法而稱雄一時,而地處偏僻、國力平平之秦國則因商鞅變法而崛起,終於掃平六國,一統天下。是故,大魏若欲統一天下,成就兩漢之偉業,務必變法改度,以大大增強大魏國力。此事雖不能一蹴而就,然則改則存,則強;不改則弱,則亡。自今日起皇帝親政。希望所有臣工,人人忠謹職守,勤奮王業,清廉自律,協助皇帝共就‘定天下’之宏圖。皇帝要……」說著她看了看拓跋弘,「近賢士,遠小人,時時以社稷黎民為重。」說罷就站了起來,走下臺階回宮。
拓跋弘趕緊起立躬身道:
「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群臣激動地高呼:
「皇太后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時在獻文帝皇興三年(469)六月。
還政以後相當一段時間內,拓跋弘行事一直十分小心謹慎,生怕發生差錯,引起太后不滿,再將大權收回。最初,每隔兩三日他總要進慈安宮將近日朝政大事向太后稟報。太后總說:「大臣朝議、皇帝決斷即可,不必再來問我。」或者說「甚好」,「皇帝果然成熟了」。至多是說「那就再聽聽大臣們的意見,擇善而從」。拓跋弘非要「請母后示下」,或是「請母后指教」,她也只是三言兩語,建議、補充而已。後來他隔三差五地進宮請安,太后總說「我已經還政,皇帝決斷即可」。拓跋弘仔細觀察,太后確實已經完全脫離朝政,百事不問,一心教養太子宏,要麼去武州西山石窟或平城其他寺廟燒香禮佛。其餘時間就在宮內讀書、弈棋、撫琴,自然還有每日不輟地練劍健身。
其實馮雁一開始也還在悄悄地注視著拓跋弘,主要是怕他在處理大事上出錯,貽誤國事,以便必要時提醒。觀察了一段,十分滿意,覺得兒子果真成熟得多了,大臣們也都很盡職。尤其是納相州刺史李欣疏,於州郡廣立學校,實乃大魏建設之根本大計。皇帝還降詔,今後非太后、皇帝親自口諭或墨詔,不得誅殺大臣,這就杜絕了當年宗愛、乙渾矯詔之弊。至於改革法度,自然尚需時日。她終於完全放心了。再說,弘兒已經長大,只有讓他完全獨立自主地處理朝政,他才能真正得到歷練,更快地完全成熟。
馮雁決定好好休息一番。丈夫去世後的整整四年她累得幾乎心力交瘁。另外準備將主要精力用在教育太子、諸皇子們和年輕的皇叔們身上,大魏的將來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未來的皇帝、諸王、文武大臣和封疆大吏究竟如何。她將靠近後宮的雲母堂闢為太子學,將它後面緊靠後宮的板殿作為太子寢宮,這樣,自己只要走幾十步路就能到達,可以隨時去照看。
六長樂獻策
拓跋弘對李弈總是耿耿於懷,必欲除之而後快。他感到自那兩次突擊慈安宮後,李弈在朝堂主動奏議很少,說話始終不大自然,證明李弈果然心中有鬼。拓跋弘原來對李敷印象甚佳,現在則覺得他恃才傲物,言辭鋒利,議論起朝政來,總是先帝時如何如何,世祖時如何如何,每每令他不快。太后還政之後他急於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為父皇雪恥。他幾次想首先撤掉李弈的司衛監,使他不能隨時出入後宮。當他再次來至建昌王府中說起此事時,拓跋長樂說:「臣弟以為,此舉略緩些時再辦為宜。因為百官早已習慣太后臨朝,故目前絕不可使太后生疑,以免太后藉故將大權收回,那時只恐百官不會激烈反對。雖然看來太后現在似乎百事不問,但是否真正放心、放權,有無暗中監視,尚未可知也。」
「嗯。長樂此說有理。」拓跋弘一直不明白施飛究竟怎會暴露?自己身邊除了珍珠、綠珠是否還有人密報?尤其令他不安的是,栗箐對他說要除掉珍珠、綠珠,太后怎麼竟會知道得如此之快,以至於連夜將她倆調回。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她倆都在西堂大門內,與後院的寢宮隔著兩個院子。這說明當時栗氏對他小聲說及此事時,他近旁就有人聽去密報。他慶幸自己當時沒有馬上採納栗箐之計,當然他也不會如此決絕無情。拓跋長樂聽他說了此事大驚,急忙問道:
「皇上再仔細想想:皇上身邊除了已經調回的綠珠與珍珠,還有沒有太后的心腹?如若皇上身邊有太后探子,日後如何說得機密?」
「唉。」拓跋弘其實已經想過不止一次。在他身邊的太監、宮女,光是西堂的就有好幾十個,他想不出誰會向太后告密。
「皇上想想,有誰原來在太后身邊多年,如今又一刻不離皇上左右者?尤其是太監?」
「嗯……」拓跋弘想來想去,「秦稚乃祖父景穆皇帝時之近侍,後又隨侍父皇,朕登基後太后派其總領西堂與太華殿,此人絕對可靠。螽塍與鐸軾自朕幼時即在左右,與朕情同手足。哦,若說可疑,倒是擔負西堂警衛之女兵不得不防。寒梅、絳梅……」就在拓跋弘沉吟時長樂打斷他道:
「正是。如今太后已經還政,皇上可以藉口西堂不屬後宮,且皇上如今也不住西堂,將寒梅等女兵悉數調回,依舊制仍由殿中精甲警衛。秦稚於景穆皇帝時即與太后熟識,頗為可疑,可放作外任。且其年資頗高,升遷乃情理中事。抱嶷為太后左膀右臂,動其不得,需小心提防。張佑、任皓等均在太后身邊多年,不宜參與機要。凡原在太后宮中之宮女務必儘快統統調出,以免後患。」見皇兄微微點頭,長樂又道,「臣弟還有一愚見,今後皇上身邊宮女一律不再參加女兵習武,以免為人收買,已習武者立即調出為宜。」
「唔……」拓跋弘沉吟了一會兒,點頭說,「皇弟所慮甚是周到,只是須徐圖之,以免驚動母后。現在朕給你一道密旨。」
拓跋長樂一聽立即跪下:「臣弟長樂候旨。」
拓跋弘從懷中取出一個黃卷,開啟輕聲念道:「天命神佑大魏皇帝拓跋弘手書密旨:命皇弟建昌王拓跋長樂執行朕交辦之事。欽此。皇興三年十月甲寅。」上面蓋著皇帝玉璽。
「臣弟領旨。」長樂雙手高舉過頂,接過聖旨,拓跋弘又說:
「此詔不到萬不得已時不用,萬萬不可傷及太后。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