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弟謹記。」
拓跋長樂雖然年僅十六,卻極富計謀,思慮周密。他知道,太后經驗豐富,極孚人望,耳目眾多。如今雖然不問政務,但是一不小心,就可能驚動太后,就會全盤皆輸。因此長樂建議皇兄,一是除李弈乃太后最不能容忍之事,故儘量不讓人知曉,以免觸怒太后或引起太后警覺。二是從李敷、李式等人身上開啟缺口,秘羅其罪而暫不逮捕,最後同時動手,誅殺李弈,一網打盡,使太后無法相救。三是皇帝只與長樂及周訓兩人分別商議,以便一旦太后知曉,可以擺脫皇帝的干係。長樂與周訓也要注意掩護自己,切勿使太后生疑。「此外,臣弟還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弟乃朕最信任之人,可無話不講。」
「皇上,周訓雖然博學多智,畢竟非我拓跋家人,且難免有些書生氣。皇上與臣弟商議之事,有些也以不告周訓為好。倒是安國十分可靠,又系幾代皇親國戚,出入宮闈方便,不易引起懷疑,皇上何不多找他出力?」
「正是,朕也正準備找他。」拓跋弘沉吟著點了點頭。
安城王駙馬都尉萬安國也是代人,祖上世代為部族酋帥。其祖父在太武帝時官至驃騎大將軍,位在車騎大將軍之前,為大魏最高軍階。其父娶高陽長公主,拜駙馬都尉,因此門第顯赫。拓跋弘從小除了長樂就和比自己大一歲的安國最好,有時同臥同起。後來安國娶了皇妹河南公主,來往就更加密切了。一日,拓跋弘藉口看望皇妹,來至安城王府中。萬安國一聽皇帝之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此事需先易後難,先外後內,準備充分,務必萬無一失方可。」
拓跋弘在拓跋長樂、萬安國和周訓的配合下,小心翼翼地過些日子調動一個,幾個月內逐步將張佑、秦稚、馮熙、源賀等統統調出京師。張佑在皇帝身邊近二十年,理應升遷,晉爵隴東公,加尚書銜,安南將軍,巡檢齊、青、兗諸州軍民事務,真可謂既榮耀又輕鬆。以螽塍為司禮太監、中常侍,接替張佑之職。正好急報柔然欲策動西羌反叛,便任命威震秦隴的隴西王源賀為徵西大將軍,加太尉銜,都督秦、雍、涼諸州軍事。秦稚晉爵安西侯,領御史中尉銜,巡檢秦、雍、涼諸州軍民事務,協助源賀與各州刺史。命京兆王秦州雍州刺史拓跋子推為太尉車騎大將軍。適逢和其奴去世,遂命薛虎子為殿中尚書,控制住一萬殿中精甲。建昌王拓跋長樂為右光祿大夫,可以隨時與自己在一起接受垂詢。命駙馬都尉安城王萬安國為龍騰軍領軍將軍,直接掌握一支京畿萬人重兵。正值劉宋朝廷內亂,遂命馮熙為昌黎王、徐州刺史、徵南大將軍,秘密籌備平定江南之事。這些要害崗位的變動拓跋弘事先均知會太后,馮雁覺得安排得當。看到皇帝依舊很尊重自己,十分高興,讓他放手去做,以後不必再稟報,獨立行事即可。所以後來拓跋弘只有隔些日子去看望太后時才說及。
當年在慕容白曜手下頗不得志的劉普青後來進了吏部。他接受過去的教訓,小心謹慎,後升為郎中。周訓覺得此人頗有心計,且城府很深。皇帝在拓跋長樂封王后要周訓舉薦一個得力者去建昌王府,並繼續留職吏部,周訓就將劉普青薦去,先任主簿,不久升為長史,成為長樂的心腹。
一日,拓跋長樂對劉普青說:「李敷兄弟、姻親在京師內外任職者不下十餘人,可曾聽說有何不法行為?」
劉普青想了想道:「倒是不曾聽說。」他覺得拓跋長樂這話有些蹊蹺,而且表情亦非偶然提及,就問道,「王爺何出此言?」
拓跋長樂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又說:「多人為官,且又為官多年,若無一點劣跡,是否不合常理?」
劉普青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道:「自然,不知而非無也。王爺的意思是……」
「唔……」拓跋長樂沉吟片刻,嚴肅地說,「本王要你去秘密蒐集李敷兄弟及親戚罪行材料,密報於我。」
劉普青感到非常意外,猶豫了一下問道:「王爺,李敷兄弟深得皇上與太后寵信……」誰知拓跋長樂一聽竟不屑地冷笑說:
「誰說深得皇上寵信?!皇上怎麼會寵信這等人?」
劉普青一聽此言內心受到極大震動,不禁呆呆地看著拓跋長樂。心想:李敷於太武帝時就頗受信任,十餘年來一直位列中樞,炙手可熱。李弈為太后療傷並參與誅殺乙渾,兩立奇功,深得太后與皇上寵信。帝王恩眷朝雲暮雨,雖系平常之事,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厲害?但他立即悟出了拓跋長樂的話外之音:建昌王兩次提及皇上而未有隻字提及太后!建昌王明明是說皇帝如今完全不信任甚至可能十分厭惡他們,顯然過去已成過去,現在是要尋找藉口除之。他本來還想問「太后對此態度如何」,轉念一想,自己何其呆傻!建昌王讓自己秘密調查,顯然就是顧忌太后之故。若太后也與皇帝一樣對諸李深惡痛絕,何用如此詭秘!劉普青深知皇帝在諸皇弟中與建昌王最好,此命顯然來自皇上!
長樂看出劉普青的心理,就說:「你不必多慮,有些事日後你自然會明白。如今只需悄悄將其罪證蒐集,越多越好。」
「下官遵命。」
「你在京師內外為官多年,可知還有何人與諸李不睦,而且為人極為可靠,善守秘密,可為本王所用?」
劉普青想了一會兒,真正有些權勢的文臣中有一人最可用:「給事中、廷尉少卿郭山明素與李敷不睦……」
拓跋長樂一聽高興地擊掌道:「廷尉少卿郭山明,甚好!」他想了想說,「你與他相知可深?」見劉普青點頭,便說,「好!你就轉告本王之意,本王命他悄悄蒐集諸李罪證,若有疑問,可以直接來找本王。」
出了建昌王府,劉普青去拜訪平城尹陳喜。因為陳喜舉薦其一姻親出任定州主簿,託其在吏部美言。此前劉普青某從弟之子依仗官勢,強姦民女,本應斬決。經劉普青送帛百匹,陳喜判其鞭一百並腐刑及髡刑,配於權臣為奴。但陳喜舉薦之折經劉普青加上幾句「曾經各縣郡多年曆練,頗有政聲」等語,草簽「擬準」遞上後,太子太傅、吏部尚書周訓閱後十分不快,批駁道:「此人雖無劣跡,學識平平,能力一般,於陳留郡、許昌郡任職時政績乏善可陳。定州乃大魏第二大州,口近百萬,主簿地位僅次於刺史、長史與司馬,豈能由此輩出任!應予以駁回。」嚇得劉普青連聲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其實劉普青也知道此人雖非奸佞貪婪之徒,實乃庸材,確實不堪重任。只是礙著陳喜面子,欠著人情,不得不行個方便。既然未能辦妥,只好親自登門致歉。
當時陳喜正在後堂會客,聞報吏部郎中、建昌王府長史劉普青來訪,慌忙對下人道:「請劉大人在中堂稍候,就說我在更衣,即刻就到。」劉普青與陳喜相識多年,二十年前就曾同在皮豹子帳下為幕僚,征戰途中多次抵足共眠,無話不談,故仍然徑自走了進來。他一進後院,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肉香,不禁大聲說:
「啊呀,好香啊!」
正在與陳喜說話者一見有人不請自進,而且大聲說話,知道絕非尋常人物,趕緊起立告退,拱手連聲說「拜託」,慌忙離去。劉普青老遠就望見廳堂中央案上放著一隻大笸籮,上面是一隻烤全羊。陳喜慌忙出來迎接。劉普青一直走到那烤全羊跟前,只見那羊四腿均縛以竹棍,故得立住。不但香味燻人,而且四肢上均繫著紅色綢帶,羊頭上則是綢帶綰成的一朵紅花。案旁還立著兩壇酒。劉普青低頭一看,原來是著名的晉陽春。他問道:
「這可就是‘大漠居’之烤全羊?」
「大漠居」不大,卻是平城一家名店。老闆是個匈奴人沮渠容奴,其烤全羊、醬羊肉、羊肉捲餅本來就小有名氣。容奴只有一女,去年招了個江南後生為婿。女婿精於廚藝,自此以後,南北合流,肉、餅味道更佳,尤其是烤全羊獨步平城,生意興隆。據說,招婿成婚當晚,北風大作,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之聲。原來是一個衣衫單薄襤褸瘦弱不堪的老者求乞。夥計正要將他趕走,沮渠容奴出來道:「不得無禮。拿肉餅來!老人家請進。」女婿梁杉趕緊拿來一件長袍給老者披上,新娘還親自端來熱水。容奴見老者雖然吃著肉餅,披上長袍,卻依然哆嗦不止,就說:「老人家,今夜就權且在灶間歇息,待明日風小些再走不遲。」看他光著雙腳,又讓拿來一雙鞋。一夜無話。天明起來,發現老者已走。不但昨夜所贈長袍、鞋子未帶走,竟連他身上所穿襤褸破衣也丟於灶間,不知他怎能抵禦外面嚴寒。夥計問過容奴後就將此破衣投於灶膛。頓時火焰熊熊,整個店堂洋溢著一股濃郁異香,從此餅、肉、湯滋味大進,享譽平城。百姓都說,老者乃赤腳大仙下凡,沮渠一家仁義,得了好報。容奴每日也不多賣,只烤五隻。由於平城乃京師,大小官吏無數,若逢大宴,五隻尚不足供應一家,因此有的官員便迫令沮渠容奴務必為自己再烤幾隻。說來也怪,只要烤第六隻,味道就差得多。平城王公達官若遇婚慶壽誕,必須預訂,故每每供不應求。
陳喜道:「正是,味道確實大不一樣。據說,不但其羊只只精選,而且連如何剝殺也有特別之講究,非得法不能保其鮮嫩。光是鹽、酒、醬、姜、蔥與各種香料等物,內外就要各滿刷三遍,再以上等松木烤制。劉兄少時在此便飯,品嚐品嚐這‘大漠居’之物究竟如何。」說罷他就叫下人將那羊先抬走。下人剛走,他說:
「劉兄稍坐,喜更衣便來。」他來至後房,對管家道:
「此羊趕緊讓人拿到城東大街趁熱賣掉,千萬別去西邊,那人就住西大街。按‘大漠居’原價賣,一個錢都不能少。‘大漠居’的可沒有綢帶裝飾,也無這麼好的笸籮。酒也一併賣掉。」
管家道:「大人方才不是說請劉大人吃烤全羊嗎?怎能賣掉?晉陽春自己不留一罈?」
「哎呀,前天別人送的烤羊腿不是尚未吃完呢嗎?熱熱!未開封的酒還有好幾壇呢,先將昨日開封的那壇喝了再說。」
劉普青坐著覺得有些口渴。一看,几案上一個茶碗都沒有。心想,這陳喜吝嗇過人的老毛病依舊不改。人家花了大錢送來烤全羊,竟連一碗茶都不給上。
「哎呀,讓劉兄久等了,得罪得罪!」陳喜出來後,見劉普青直舔舌頭,忙說:「還不趕快燒茶!」
劉普青拱拱手道:「陳兄貴姻親之事未蒙上司批准,特來致歉。好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際,貴姻親若不嫌位卑地偏,當不難敘用。若非要大州大城,位在從四品以上,則一時尚有難處,容普青相機徐圖之。」
「此事請劉兄多多費心。」他見劉普青起身要走,說,「茶已煮上,片刻即得。劉兄吃了飯再走不遲。」
「普青尚有公務需辦,改日再來討擾。告辭!」
劉普青出了平城衙門就騎馬往東大街去看郭山明。快到那條南北小街時忽然又聞到一股熟悉的濃郁肉香,只見街旁一個案子上放著一個笸籮,上面是一隻烤全羊。羊頭上繫著紅綢綰成之花,四肢皆繫有紅色綢帶。一人扯著嗓子喊道:「真正‘大漠居’烤全羊,原價轉讓!綢帶、笸籮奉送。晉陽春好酒!誰買?」劉普青定睛一看,哎呀,這不就是方才陳喜家所見之烤全羊嗎?!劉普青怕陳家僕人認出自己,頭也不回地騎過去幾十步後,才對一個隨從說:
「你去將那烤全羊買下,再買一罈晉陽春,立即送回王府。」
有的看官讀至此處恐會憤然拍案而起:「如今有些官員受禮多得吃喝不完,拿去轉賣,一千五百年前豈有此事哉?周某膽大包天,竟敢借古人之名瞎編以影射現實,是可忍孰不可忍!來人哪,將周某給我拿下!」
看官息怒!在下此書雖系小說,不免時有虛構,但重大事件均有所本。雖不敢說言必有據,但下筆謹慎,尤其不敢誹謗大魏朝廷命官,以免時下有人心有靈犀,不點亦通,挑撥有司,糾劾在下。收羊賣羊之事見《魏書·卷五十六》:喜「多所受納,政以賄成。性又吝嗇,民有禮餉者,皆不與杯酒臠肉。西門收羊酒,東門沽賣之。」當今若有相似者,純系巧合,幸毋對號入座。否則,怒者發病,血壓升高,心肌梗死,責任自負,與在下無涉也。
言歸正傳。郭山明一向不喜歡李敷,覺得他鋒芒畢露,但李氏兄弟素為皇帝、太后所重,故心雖不喜卻依舊異常禮敬。聽劉普青說建昌王要蒐集諸李罪證,而且似乎還是皇上之意,不免大為吃驚,急忙問道:「此事太后可知?意下如何?」
「不得而知。不過,」劉普青意味深長地微笑說,「如今太后已然還政於帝,你我為臣者自然應處處依皇上的旨意辦。」
「正是,自然……」郭山明雖如此說,心中仍不免有所顧忌。劉普青看出他的心思,就說:
「建昌王有令,郭大人若有不明之處,儘可親自向王爺詢問。」
「下官豈敢。下官自當遵命。」郭山明稍微想了想,說,「相州刺史李欣據說有納賄之事,曾為人首告,被李敷勸說後壓下。此事不妨一查,或有可獲。」
「哦?」
劉普青回到建昌王府,立即將有人首告李欣納賄為李敷包庇之情稟報。拓跋長樂聞之大喜:
「甚好!你速速與郭山明設法悄悄查明此事來龍去脈,先將李欣抓捕,不愁拿不到李敷罪證!」
拓跋長樂與劉普青共飲時,一面嘴裡吃著羊肉,一面以刀切著,直誇:「‘大漠居’烤全羊果然名不虛傳,味美無比。聽說有時預訂方可購得,今日君何幸哉?」
於是劉普青把陳喜將禮品出賣之事說了,長樂撫掌大笑:「陳喜平時道貌岸然,原來也經常納賄,禮品多得竟需出賣……」他忽然止住笑聲,嘴也不動,刀也停住,想了想道,「你悄悄查一查陳喜還有哪些納賄之事,速報於本王。」
劉普青一聽嚇了一跳,因為陳喜若因納賄入獄,他劉普青可就有行賄之罪。於是急忙說:「下官與陳喜曾共事多年,深知其人雖然吝嗇,有時納賄,其實只不過貪圖些許小利,並無大過。其在各地為官,頗有政聲。任平城尹已近三年,多有貢獻。普青懇請王爺寬恕其過。」
拓跋長樂一邊笑著切肉,一邊說:「你不必著急,只管去找些諸如納賄烤全羊之類事來,本王自有用處。本王不會過於為難他,更不會壞他性命;你儘管放心便是。」
次日長樂在太華殿東書房將此事向拓跋弘稟報,皇帝也樂不可支,接著感嘆道:「為官者收禮已經多得吃不完,居然出賣,這種人豈能繼續為官!著即撤職查辦!」
「不過臣弟讓人查了一番,陳喜倒也沒有什麼大事。」拓跋長樂接著就說了他的計劃。拓跋弘一聽不禁笑道:
「好!就照此辦理。」
幾日之後,廷尉少卿郭山明上奏,彈劾平城尹陳喜有納賄之罪,列舉不下七款之多。其中最大之事便是收禮後將烤全羊與晉陽春又當街賣出。郭山明道:
「陳喜納賄之數雖不甚大,然其身為大員,京師首席,納賄之物當街出賣,影響惡劣,有損朝廷尊嚴,百官令譽,應予嚴懲,以儆效尤。」
廷議時劉普青等雖然為他說了一些好話,請求皇上從寬發落。建昌王長樂也懇請皇上念其以往功績,從輕處罰。無奈朝廷大員納賄之物當街出賣,實為聞所未聞,醜惡不堪。最後皇帝口諭:
「削職為民,閉門思過,再議處罰。」
後來平城就流行著一句話:「‘大漠居’的烤全羊頂翻了平城尹!」以後又演變為「一隻羊頂翻了二品官」,再後就變成「是不是讓羊給頂了」、「小心讓羊給頂了」!以至於後來平城百姓索性將貪官叫做「羊頂」。由於簡化過甚,已經成為典故,莫說外地人需要註疏方能明白,就是若干年後平城年輕人也要老人說明方識其味了。
次日上朝,吏部尚書周訓啟奏,擬以安平侯李弈為平城尹,免去其都官尚書、宿監之職。皇帝當即批准。於是李弈只好離開西宮。馮雁雖然明知這是皇帝將李弈與她隔離,但已毫無辦法。平城尹地位等同各大州刺史,面子上也說得過去。雖然李弈就在京師,且其醫術在御醫院除張九復外無人可以匹敵,自己仍可以求診為名單獨召見,畢竟極不方便。至於駕幸平城衙門,風險比在慈安宮大得多,只能偶一為之。不過馮雁對拓跋弘此舉也還能諒解,畢竟再沒有別的過分之舉。何況自當初皇帝兩次突擊慈安宮以後,馮雁已經極少召李弈入宮。
調出李弈之後,拓跋弘就讓長樂派劉普青到相州調查李欣納賄之罪和李敷包庇之情形,準備於此開啟缺口。
拓跋長樂對劉普青說:「有人首告,當年南征時慕容白曜有坑殺升城軍民之議,其侄慕容苟兒部下在歷城東郭搶掠,導致申文秀拼死抵抗,戰事大大延長,大魏官兵徒增許多傷亡,他還裸打申文秀。劉君當時就在慕容白曜帳下,不知可曾與聞其事?」
劉普青一聽嚇得膽戰心驚,原來建昌王還通過其他渠道在進行調查。他趕緊鎮靜下來,邊想邊說:「慕容苟兒部下軍紀不整,裸打申文秀,確有其事,慕容白曜將軍曾予以嚴責。是否有屠城之議,下官不得而知。至於歷城之戰為時數月,原因頗多,一時難以盡言。」劉普青聽說過當年誅殺乙渾時皇帝本來就要處置慕容白曜,當時李敷說慕容白曜雖然位同副相,其實並未參與謀逆。太后也考慮到薛野睹、皮豹子等老將先後去世,源賀已經年過六旬,將能征善戰的慕容白曜保了下來。如果查出當年兩事均與自己有關,那可就小則丟官,大則丟命了。
拓跋長樂道:「當年皇上有意處置慕容白曜,李敷力保。聽說李式當時也在其帳下。如此說來,諸李與慕容白曜關係非同一般,你設法秘密查明此事。」
「下官遵命。」劉普青本來特別害怕拓跋長樂讓別人追查此事,想主動將事情攬過來,現在自然來得正好。
不久已升任虎威將軍、彭城鎮偏將的慕容苟兒就被抓了起來。
七開啟缺口
秋風颯颯,黃水滾滾,孤帆遠去。一日,西兗州刺史李式正在黃河渡口邊的望海亭揮手遙送站立船頭漸漸東去的友人。他正回身要返回衙門,忽見路邊由南過來一隊人馬,一輛檻車中押著一個人。他覺得有些奇怪,因為由此往北去的檻車關的多為欽犯、要犯,通常朝廷事先均知會各地州郡。怎麼此人路過西兗州竟未告知。他不禁快步走出亭外觀看。
「李大人!李大人!」只聞檻車中的囚犯高聲叫道,聲音有些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於是李式便走了過去。一看不禁大驚:
「慕容將軍!這是為何?」
李式的主簿汲固指著李式對一位押解官員道:
「此乃濮陽侯、西兗州刺史李式李大人,乃高平王、中書監李敷之弟,安平侯、平城尹李弈之兄。」那個官員出京前只是奉命抓捕,並不知曉內情。一聽諸李大名,立即滾下馬來,抱拳躬身道:
「下宮廷尉司事郎彤覃,久聞李大人令名,請受下官一拜。」
李式連忙回禮道:「彤大人免禮。」隨即將他親切地拉到一邊,小聲問道:「車中之人,所犯何罪?」
彤覃說:「下官只知是有人首告,當年因其軍紀敗壞,致使歷城久攻不下,徒增傷亡。其餘不知。」
「哦。」李式一聽放了心。又說,「此人與我曾經共事,如今身陷縲紲,也是罪有應得。他此去只恐再難見面,我欲與他小酌幾杯,聊作送別,不知可否?」
彤覃道:「李大人請便。」說罷就叫隨從將慕容苟兒從檻車中放出。
李式對汲固道:「安排彤大人一行在望海樓稍事歇息,酒飯侍候。」
於是汲固陪彤覃一行到渡口望海樓吃飯,又讓店家送了些酒飯菜餚過來。在樓上飲酒的彤覃透過視窗可以望見李式與慕容苟兒坐於亭中對飲。
慕容苟兒垂頭喪氣地說:「苟兒無知,悔不當初多多聽從李大人教誨,屢犯軍紀,致有今日之難。」
「慕容將軍也不必過於擔憂,此事畢竟已過去幾年,想必並無大難。」
其實李式心中還是覺得有些奇怪,不過現在只能先如此安慰他。
此地乃黃河的一個重要渡口,一條通衢大道直通平城。再往東也通大道的便是三百里外的歷城渡口。故而此驛站不但管理來往車馬,而且還管渡口及來往東下歷城、西上洛陽的船隻。驛令為從九品中的官而非一般驛站無品的驛吏。他親自率領兩隻船過來迎接彤覃一行。李式將他叫到一邊,問他怎麼事先沒有稟報。驛令說:「因其雲‘有令不過州治,以免驚擾地方,不必通報’,故未報。」
李式小聲叮囑道:「以後凡路過欽差,務必酒飯款待,先報後渡,以便本官親至渡口迎接。」
「下官明白。」
李式將彤覃、慕容苟兒一行送到黃河堤下,目送他們渡河而去。回身上堤時李式感慨萬分:
「今朝朱紫貴,明晨階下囚。昨夜歌舞醉,後日難回首!」
汲固與他相識多年,時有詩酒往來,平時不拘禮儀,故而玩笑道:
「李大人何出此不言之言?君家朝中多顯貴,兄系三朝重臣,弟又屢立奇功,為帝后寵信,大人前程正未可限量也。他日定然更加發達,屆時毋忘提攜在下!」
李式長嘆道:「伴君如伴虎。若與君王無涉,則修身自可遠禍。得寵於朝,則難免為人所妒。今日之幸,或即明日之禍也。」他望了望已到河心的船隻,低頭不語,走入亭來。忽然嚴肅地拱手道,「若式他日有難,還望君念多年舊交,照顧式之家人。」
汲固笑道:「固玩笑耳,大人何必當真!」說罷,為李式滿斟一杯,自己的酒杯尚未斟滿,李式已經一飲而盡了。
慕容苟兒押解到京後的當日,劉普青就以故人身份到監獄探視,並讓下人帶來一籃酒菜,還關照獄吏要對他「好生看覷」,慕容苟兒十分感動。兩人邊喝邊談。慕容苟兒知道被廷尉押解來京凶多吉少,但求保住性命。劉普青小聲道:「此事不難。令叔白曜將軍乃朝廷重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朝廷自會從輕發落。下官也會上下疏通,只管放心。明日審訊時將軍自己將事情攬下,切莫牽涉他人。反正此乃幾年前之事,熱飯早已成了涼粥,稀裡糊塗也就過去了。」
於是第一次過堂慕容苟兒就痛痛快快地一一招認,連郭山明都沒有想到竟會如此順利。此後慕容苟兒就安心於獄中,心想,大不了降職便是。
相州刺史李欣正在相州州治鄴城郊外的西高臺上與親屬及幕僚們飲酒,共慶重陽佳節。遍野金黃,涼風習習,好不愜意。李欣躊躇滿志地說:
「今乃九九佳日,登高望遠。朱萸遍插,菊花已賞,欣願與諸君痛飲幾杯。佳節共飲,需盡雅興。或詩或語,必有‘九’或‘高’字,以圖吉利。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大家都撫掌笑道:「大人雅議,甚合吾心!」
三十出頭的主簿範道:「李大人既然首倡,宜先標榜。然後僕等自左而右,一一追隨。得者共飲一杯,違例者罰酒一杯。」
大家都笑說:「此議甚好!」
於是李欣略有沉吟,便說:「老夫已五九,此生復何求?」說著有點得意地抻了抻身上的黃綢背心,「但奉天子衣,乾惕到白頭。」
「好!」頓時一片叫好之聲。
範道:「李大人勞苦功高,依舊‘乾惕’自警,愧煞範某也。李大人今年四十五歲,正合大吉之數,前程未可限量也。請李大人自飲一杯,我等同賀一杯。」
原來魏朝雖然國子學與太學規模宏大,生員多達數千,但州郡無學。故而官宦子弟,舉薦士人,皆需來京師就讀。李欣去年曾上疏奏請於各州郡立學,以方便各地士子求學,廣植良才。此疏深受獻文帝讚揚。且他治理魏朝最大之相州頻傳政聲,故特予嘉獎,賜黃綢背心一件。今日佳節,他特意穿上誌喜。
「岳父大人自謙‘無求’,然則聖上英明,必有重用,騰達有時也。」李欣的女婿鄴城長史裴攸話音剛落,大家都說:
「裴大人所言很是!」
裴攸正要賦詩,這時一個衙役匆匆上來稟報:
「啟稟李大人,京師鐸軾鐸公公來宣旨,請大人即刻回衙接旨。」
大家一聽先是一愣,範立即說:「皇上如今對大人恩眷有加,聖旨降臨,必定是宣大人入京,晉升中樞!裴大人有先見之明。」
「是呀!」從事陳端也說,「大人任相州刺史有年,政績卓著,去年又蒙天子恩賜。近來中樞大員變動頻繁,大人必將有令、監、僕射之喜呀!」
眾人都說:「不錯,請先賀喜大人!」
李欣也高興地說:「欣借諸位吉言,來,共飲一杯!」
喝了此杯後李欣就先走了。眾人喝酒說笑了一會兒,心中總不踏實。範道:「我等索性都回去,也好正式為李大人慶賀一番。」大家稱是,於是便一齊回州衙。
因為忙於接旨,李欣沒有坐牛車回來而是騎的快馬。他一路都在想,皇上降旨究竟是賞是封,若真是升官,會是何職,何時抵京履新。他一到州衙便匆匆入內,連忙對端坐正堂側位的鐸軾拱手致歉道:「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有失遠迎,敬祈原宥!」
鐸軾起身道:「不勞大駕。」接著便走到中間,面南而立,大聲道:
「相州刺史李欣接旨!」
「臣相州刺史李欣候吾皇聖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欣面帶笑容地跪了下來。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相州刺史李欣身為封疆大吏,竟然屢次於商民索賄納賄,深負朕望。」鐸軾讀至此處,看了一眼驚訝萬分抬起頭來的李欣,「著即褫奪黃襖,革職查辦,即日解京。欽此。」
讀罷,不等李欣說畢「領旨」,兩個太監就過來將他身上的黃襖剝下,兩個京師來的武士將他綁了。鐸軾將聖旨遞到他眼前讓他看了看,說:「李大人請稍坐片刻。」鐸軾說完揹著手在正堂前後觀察了一番,又看看垂頭喪氣的李欣,嘆了口氣,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一個武士進來報告說:
「公公,檻車已備。」
站在州衙大門口的一個衙吏見李欣竟然被綁了出來,這才知道方才讓自己準備的檻車是用來裝本州刺史的,驚得目瞪口呆。過路行人一見檻車,知道押的準是要犯,儘管衙役、武士驅趕,還是紛紛駐足觀看。發現抓的竟是李刺史,無不議論紛紛。兩頭牛拉的檻車走出不遠,裴攸等一行已經趕到。裴攸立即滾下馬來,向鐸軾致禮道:「鐸公公,請於道邊小酌幾杯,一來為公公洗塵,二來為李大人送行,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鐸軾冷冷答道:「李大人乃欽犯,不便停留。皇命在身,恕不從命。」
裴攸等人眼睜睜地望著檻車遠去,急得一籌莫展。
範說:「速去京中求求李敷李大人!」一句話提醒了裴攸,他只說了個「對」字,就趕快朝州衙走去。
自從還政以來,馮雁再不用每日上朝。不必每天一早至遲卯正即起,急急忙忙地梳洗、早膳,接著忙於早朝,直到午時方散。下午要看新遞上來的摺子,有時甚至要批閱到天黑。因此這一年多生活得比較輕鬆,不但每日至少讀書一兩個時辰,也將原來幾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練劍健身又重新恢復起來。自然還會隔些日子到武州石窟去看看,到永寧寺、建明寺、天宮寺、報德寺、思遠寺這幾個大的寺廟去上香。偶爾也去西苑,只是並不殺生行獵,而是在溪流、樹林之中游覽散心而已。拓跋弘自李弈調出宮中之後似乎不再關注她與李弈之事,使她放心不少。反正還在平城,過些日子就「召李太醫」進宮,自然格外小心。
自從明珠、金珠去了牛川,馮雁就讓銀珠、寶珠回到自己父母身邊;替玉珠、美珠做主各擇良婿分別嫁了出去。愛珠看破紅塵,入了空門,在平城白雲庵出家,已任住持。綠珠與珍珠皆父母雙亡,雖有兄弟姐妹,均已成家。她倆早已習慣宮中生活,不願嫁人,寧願終生伺候太后,馮雁也只好隨她們。早在伊駝陣亡、明珠吃齋,馮雁決定將年齡大了的宮女陸續放歸或出嫁之前,她就讓明珠等在女兵中選擇人品、武藝俱佳者,年紀在十六左右,共得八人,分別命名為笑梅、冷梅、寒梅、絳梅、白梅、雅梅、青梅、綠梅。又經過五年精心訓練,如今這「八梅」皆方二十出頭,武藝、能力均不在當年「十珠」之下。「十珠」帶領的一百二十名女兵也都陸續換了年輕新人。如今綠珠、珍珠成為整個後宮的警衛總管。綠珠官居後衛監,視三品,與整個西宮的司衛監三品上同品。珍珠則為女尚書,也是視三品,只不過後宮的「視×品」不分正從與上中下罷了:今日馮雁微服私訪就帶著望雲與冷梅、笑梅同行。抱嶷畢竟不敢大意,親自帶著幾個太監遠遠跟著。
平城在成為魏都之前雖然曾為代郡郡治,但是由於地處北疆胡漢雜處之地,街狹房窄,是個一炷香即可橫穿的邊鄙小城。太祖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元年(398)遷都平城之後,雖然連年大興土木,但是依舊居住侷促。天興六年,道武帝親自率領群臣踏勘,決定於舊平城之南,面向夏屋山,背靠黃瓜堆,建立一座新城。他採納臣工建議,吸收兩漢都城長安和洛陽的優點,親自進行規度,決定新平城的中心採取坊巷形制。這種建築格局對唐代長安城有重大影響,自然也就間接影響了明清的北京城。馮雁以前雖然知道平城四十八坊各有特色,但畢竟久居深宮,偶爾路過,只能見其大概,不明其詳。只知道平城中央有一條長達數里的寬闊南北大道,兩旁便是東西走向的四十八坊。坊口有門,坊中有道,道中南北開巷,兩邊有房。各坊中有許多作坊,各有特色,或做衣服,或賣馬匹,或釘馬掌,或賣茶食,或售蔬菜,頗類似後世之皮市巷、馬市街、菜市口。只不過平城作坊多屬官營,所做之物多供宮中使用,工匠皆系征戰中從各地擄掠遷徙來平城者。坊大者足有四五百家,小者也有六七十家之多。道武帝時建城據說光是用木就達數百萬根,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時繼續興建。歷次征戰遷來眾多生口,如今平城已有數十萬人,成為大魏第一大城。平城自然還有許多街巷,住著官民人等,不過最熱鬧的還是四十八坊。馮雁這次微服私訪仍像以前幾次那樣,穿戴著帷帽四周垂著白色鮫綃的黑色大氅式冪罱,坐著兩馬輕輦出西宮西門神佑門,在僻靜之處換上牛挽。這回先到離茶水坊不遠處,下車步行,走進巷子。
馮雁一行走著走著,看見一家小店門口地上斜靠著一方木板,上書「申記麵館」,就進去在一張案子前坐下歇息。小二馬上過來用肩上的布巾將本來就很乾淨的案子又擦了一遍,道:
「有新煮得的上等好茶,夫人可要吃一碗?」
望雲道:「來四碗。」
少時,小二拿來一摞四個碗,一一排開,然後提來一個水壺,手一橫,滿篩了四碗茶水,頓時飄逸起一陣淡淡的清香。馮雁端起喝了一口,沒想到在這小飯館中竟能喝到宮中也不過如此的好茶,不禁滿意地說:
「果然好茶!」
方才馮雁一行入內時小二就注意到這位婦人一定身份很高,因為她帶著的三位女子也都打扮不俗,那位命他「來四碗」的女子氣度、言語就顯得頗不尋常。因此他格外熱情,說:「也是夫人有口福,此茶乃我家主人親戚日前剛從南朝吳興郡所帶來。不是小人誇口,宮中也未必吃得上這等新鮮好茶哩!」
「哦,原來如此。」
馮雁聽李弈說,這家新開不久的「申記麵館」以做貓耳朵聞名。貓耳朵乃長安名點,不知起於何時何地,因其形狀似貓之耳朵得名。馮雁兒時在家就吃過多次,宮中御廚有時也做。今日出訪,就是為了此物而來。望雲點了四碗。不一會兒,小二就端來一個大盤,上面是四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貓耳朵,還有辣子、苦酒(醋)各一碟,大蒜兩頭。小二一一放於案子上。馮雁吃了一口,不但味道格外鮮美,且口感與尋常貓耳朵似乎有些不同。她舀起一勺,仔細觀看,原來每個貓耳朵上都有許多小疙瘩,而尋常貓耳朵兩面皆光滑。於是便問小二:「這許多疙瘩如何做出?」見小二笑而不答,馮雁邊吃邊仔細觀察,說,「此乃你家主人之絕活,是否不讓外傳?」
「非也,可外傳而難以仿作也。」小二自豪地說,「我家麵館之貓耳朵做工極為精細,一般店家均嫌麻煩:面棍只能如小手指細,以手摘成小手指甲蓋大小粒狀,以拇指捏住於竹篩上一滾,上面便佈滿小疙瘩,是故入嘴特別可口。另外臊子也與尋常店家不同:做臊子之肉全是上等好肉,肥瘦搭配,瘦七肥三,無一點筋骨,剁得特細。我家主人乃南朝吳興武康人,該地多竹,喜食竹筍。臊子中加上江南筍乾嫩尖剁碎之末,澆以蔥花,則色香味無不佳。一般店家,誰肯費這工夫!」
「哦,如此講究,味道果然非同尋常!」馮雁暗想,怪不得李弈向她推薦應來此一嘗呢。手藝高超的名廚遇著善於品味的食客,猶如遇見知音,可謂「知味」。
這時外面進來兩個客人,一律儒生打扮。一個年歲略大、蓄鬚留鬢者大聲道:「文秀兄,生意好興隆呀!」
話音剛落,裡面出來一個繫著圍裙年約三十多歲男子,一面招呼他們落座,一面解下圍裙放在一旁。馮雁馬上就認出他來,原來就是當年被俘的南朝青州刺史申文秀!三年不見,似乎胖了一點。
「文秀兄乃獵虎擒豹之材,理應賣虎耳、豹耳才是,屈駕賣貓耳朵委實大材小用也!」年紀略輕者感慨地說,「如今嫂夫人已然仙逝,南朝宮廷內亂愈演愈烈,無暇顧及其他。兄臺何不出山為官?」
正說話間,忽然人聲雜亂,只見坊門關閉,巷內行人或匆匆回家,或立於牆邊垂首不動。望雲問道:「這是為何?」
小二道:「此乃例行搜檢,以防奸巧之徒混入坊內。」
這時馮雁只見一個軍官帶著三個士卒盤問路人,住於何處,何坊幾號,姓甚名誰。不清者則讓手下人帶至坊口查詢。
那軍官見馮雁穿戴及身邊的望雲等人,知道乃貴婦,不敢盤問。申文秀那兩位客人站起來對那軍官略一拱手:「我等在國子監供職。」那軍官只問了幾個平常食客,然後就對申文秀道:
「準備一鍋,少時查檢完畢來取!」
「小人遵命。」申文秀答道。待那軍官走後,那蓄鬚留鬢者感嘆道:
「本朝官吏貪賄之風,由此可見一斑。」
申文秀說:「每次盤查,必索一鍋。不過倒也因此少了些別的麻煩。百官不行俸祿,無固定收入,貪賄之風豈能不盛!」這時他注意到馮雁等一干女客頗有身份,自開張以來,時有貴婦光臨,所以也沒太在意。
那年輕者道:
「日前敝親戚從建康來,南朝宮廷又起紛爭,自相殺戮。唉,倒霉的終究是黎民哪!」
申文秀感嘆說:「正是。朝代氣數,半在宮廷。若說宮廷之安,南朝遠不及大魏。我看劉宋氣數將盡,若非淮水、長江兩道天險,只怕早已滅亡。若大魏修明內政,增強實力,則將來統一天下者必大魏無疑。」他朝裡面一指,「二位請後面坐。」
留須者說:「少時那人還要來索取一鍋呢,我倆索性幫你去做吧。」
申文秀苦笑道:「也罷,邊做邊說話。那就有勞二位了。」說罷三人入內。
馮雁吃完回宮,路上正好看到一輛檻車從遠處過來,就命牛輦停下。檻車經過旁邊時她揭開簾布一看,認出此乃相州刺史李欣,不禁有些吃驚。因為她一直聽說李欣在各地任上口碑甚佳,尤其是興學之議深得己心。回宮以後讓抱嶷一打聽,方知李欣的罪名竟然也是貪賄財貨!馮雁為他感到惋惜。她覺得申文秀關於俸祿與貪賄關係之言與高允之見相似,十分在理,打算在弘兒來請安時要他與大臣們商議實行。
李欣押解抵京關入廷尉大牢一日之後郭山明就來牢房親審。李欣從前一直清廉自守,就是去年皇帝嘉獎後,驕矜自得,收受商民財貨。好在時間不長,而且聽郭山明的口氣,廷尉已然調查清楚,因此便一一招認。心想,皇上必定會對自己將功折罪。沒想到郭山明卻冷冷地說:「李大人之事,兵民胡商皆有首告。若朝廷早些知曉,或申斥,或降職,李大人當會及時收斂,斷不至於革職查辦。李敷李大人明為保君,實乃害君也。據本官所知,李敷李大人包庇非止一次,與君定有書信往來,其中必有通風報信之處。李大人何不檢舉李敷欺上瞞下之事,以求皇上寬恕?」李欣聽了忙說:
「罪臣與李敷李大人雖有書信往來,卻與此無涉。」
「近年可有書信?」郭山明兩眼緊緊盯著他,「難道絲毫不曾捱及李大人被人首告之事?」
李欣急忙申訴說:「李大人曾嚴詞斥責罪臣之過,欣悔不該不聽李大人忠言,致有今日之禍。」
「哼,好一個嚴詞斥責!」郭山明輕輕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在牢房中走了幾步,說,「君多年為官,乃封疆大吏,深知我大魏律令彈性極大。以君之罪,輕可降職,重可斬首,甚至門誅,全憑皇上旨意。」他走到李欣身邊小聲地說,「如今皇上對李氏兄弟把持朝政,行為不端,頗為厭惡。君若檢舉,定得寬恕,願君三思。本官改日再來。」
郭山明走後李欣坐立不安,他簡直不敢相信李氏兄弟會有什麼「行為不端」,也不知道皇上對其「厭惡」是真是假。他知道臣工間難免有些鉤心鬥角,但心想自己絕對不能做檢舉李敷此等無情無義之事,因為十幾年來李敷對他多有照拂。有人首告他貪賄後李敷曾於信中對他提出規勸,說「此事弟已經左右之,唯兄萬不可再犯也」。還有一封信說,「事雖不大,然有損朝廷威望與兄之名節。怎能一而再,再而三?若有再犯,弟亦無能為力矣。」他很後悔當初未聽李敷規誡,致有此難。聽郭山明的口氣,此事來頭不小,若非真是皇上之意,也必定另有權臣於後,分明是想要通過自己扳倒李敷。自己罪有應得,但若牽連李敷,如何對得起朋友!而不檢舉李敷則自己必死無疑,只怕還會連累家人。左思右想,沒有兩全之策。唯有自己一死了之,以絕郭山明之念。於是解帶欲自縊。他舉目四望,牢房中竟無可掛帶之處,只好以帶自絞,也終因喘氣難受手稍一鬆而罷。他坐在草鋪上思慮再三,仍無良策,就拔下頭簪,直刺喉嚨,終因疼痛難忍而止。心想,總還不至於明日便死,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接連三日郭山明再未露面。李欣求生無望,求死不甘,心想還是絕食少些痛苦,也免得連累李敷。結果剛剛絕食兩日,已經虛弱不堪時終於盼來了探監的女婿裴攸。裴攸由獄吏陪來,獄卒還拿來一個食籃,盡皆酒餚。獄吏說完「裴大人請自便」就與那獄卒走了。李欣知道裴攸在外活動定有進展,頓時放心不少。他早已餓得幾乎堅持不住,端起飯菜就大吃起來,一面說:
「你何時抵京,家中可好?」
「家中俱已安排妥帖,岳父只管放心。兒已來三日,四處打點託人。郭大人說,李敷為官多年,多有劣跡,皇上對其不滿已久,欲以懲治高官以整肅天下吏治。岳父若知李敷隱情,何不出首自全?若岳父不檢舉李敷,郭大人說,只怕有……大難臨頭。」他原想說「身家性命之憂」,恐此言不吉。但若說得不重,又不能使他痛下決心,便臨時改了口。
李欣聽裴攸說已見過郭山明,這才明白事情並無絲毫轉機,不禁放下手中之箸嘆氣道:「吾宗與李敷族世雖遠,情如一家。多年來我等均受到李敷關照,此情難違。但郭大人既有此言,如何是好?日來每欲為此取死,引簪自刺,以帶自絞,而不能致絕。且亦不知其事。」
「邊吃邊說吧。」裴攸給他斟滿酒,自己也倒上一碗,拿起箸大不以為然地說,「岳父大人何為李敷死也!兒已從郭大人處打聽確知,皇上的確早已對李敷頗多怨懟,似乎必欲堅決處置而後快。即使無岳父大人之事,李敷亦必倒無疑。故岳父保其對人無益,反而增己之害。而若有檢舉,必定能夠寬免。兒還打聽到有馮闡者,先為李敷所敗,其家切恨之。可呼馮闡之弟馮述問之,足知委曲。」
李欣沉吟半晌,無奈地說:「也只好如此了。」又沉默片刻,說,「你去找找那個馮述,然後你親自回家,在我書房案子後書信框中將李敷給我之信取來。此事切記不可告訴他人。」
結果裴攸找到馮述,馮述一聽要他檢舉李敷,忙說「不知」。裴攸知道他有顧慮,就說:「如今皇上深恨李敷弄權,君豈不願為令兄報仇乎?」一句話便說得馮述痛哭起來。
原來當初誅殺乙渾廉進禮後,李敷了解到乙渾的王府參軍馮闡曾參與謀逆,結果馮闡被誅。馮述認為哥哥馮闡只是個五品官,未必參與機要。比他品級官職高的卻僅降職或免究,哥哥實乃因故得罪李敷而被殺。偏偏馮述為李敷手下之主書幹,僅為從九品上,因其兄之事久久未能升遷。與他同時為官者至少也是從七品上的主書令史,甚至升為六品上的主書郎,因此深恨李敷。馮述雖然只任抄寫,卻能夠見到許多材料。說不止一次看到有人首告李欣,均被李敷壓下。還說,慕容白曜迭次進京,必有禮物送於李敷。裴攸大喜,立即報告郭山明。接著他便星夜趕回鄴城,找到那幾封書信,又馬上趕回平城。
聽說李欣因貪賄被捕,打入廷尉大牢,李敷大吃一驚,心想李欣實在是因小失大。一日下朝後買了些吃食前來探視。獄吏道:
「李欣乃欽犯,依制不能單獨會見,請高平王見諒。」
「本王明白,自應遵制。」因此獄吏與另一個獄卒一直站在一邊。李敷親自為李欣斟酒,埋怨道:
「唉,弟多次勸兄莫以小利為念,應以朝廷尊嚴、兄臺名節為重,萬不可再做此害人害己之事。結果如何?」
李敷來看他,李欣萬萬沒有想到。一聽此言,更是愧悔交加,不禁滴淚道:「欣悔不當初未聽兄長之言,致有今日之難!」
裴攸回到平城後再入大牢,李欣向他要信,裴攸說已經交給郭山明。李欣跌足道:「唉!你何必著急如此!我害李敷矣。」接著就說起李敷探監之事。裴攸這才明白岳父為何反悔,眯著眼睛道:
「李敷非為關心岳父,實乃為保自己。為的是讓岳父少說,以免牽連自己。兒已從別處打聽明白,皇上果然深恨諸李,李敷必倒無疑。郭大人看信後說,皇上一定會對岳父法外施恩。」他怕李欣還下不了決心,就說,「郭大人道,即使無岳父此信,李敷也難逃罪責,岳父何必陪綁?」
至此,李欣也只有嘆氣而已。
所有這些進展,均由郭山明、劉普青經周訓或拓跋長樂密報給了皇帝。拓跋弘一看那幾封書信,勃然大怒:「憑這白紙黑字,朕就足可以問他個包庇貪官、通風報信之罪!李敷竟敢以探監為名,行串通口供之實,朕豈能饒他!」
長樂得意地笑道:「改日搜查李敷的府第,必定還會有所收穫。」見皇帝久久不語,他著急地說,「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是否將李式先行抓捕,秘密審訊,然後再動李敷,最後處置李弈?」
「不!」拓跋弘立即搖頭,擺手制止,「太后耳目眾多,目前切不可打草驚蛇。諸李一個不捕,風聲絕對不能洩露半點。必須趁太后不在京師時方可動手。」
八秘密回京
正好這年夏天平城酷熱,已經入秋,依舊炎熱不堪。太后打算索性去牛川一遊,拓跋弘說母后出去散散心也好。於是馮雁一行來至牛川。
牛川與四年前相比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城大綠多。一問,原來主要是一年多以來的事。去年明珠與金珠來時,適逢統萬大旱,不少敕勒人逃荒來到牛川。明珠立即上奏朝廷,下令開倉賑濟,將他們都安置下來,計口授田,開荒耕種。牛川之「川」非「河」,乃指平原適合部落聚居之地。牛川一馬平川,有得是地。當時太后尚未還政,立即降詔,撥給錢糧。明珠又下令以工代賑,發動敕勒百姓打井,解決人畜飲水之困。又組織整修河道,開挖水渠,增加水澆地,結果今年特大豐收,各族百姓無不喜歡。牛川老城極小,明珠下令分期新建牛川新城,將老城與陣亡將士陵園均圈在裡面。一年多來已粗具規模。馮雁看著比過去更加健壯、面色黝黑的明珠感慨地說:
「明珠可惜是個女子,否則當個郡守綽綽有餘,即使出任刺史也必定稱職。」
望雲笑道:「要有個女兒國就好了。太后當皇上,十珠、八梅都出將入相……」
金珠笑道:「我們都出將入相,那望雲妹妹只好當女太監中常侍了!」
「我才不當太監呢。我要請太后皇上封我當廷尉,專門審判處罰那些貪官汙吏!」
大家不禁哈哈大笑。
明珠、金珠等騎著馬陪太后的車隊在牛川外圍遊覽。只聞一陣歌聲傳來,馮雁即命停車。原來不遠處有個打井工地,只聞一群敕勒男子唱著歌謠:
哎呀(那個)妹妹聽我說,
看不見你哥哥(那個)我好難過!
明日(那個)我牽牛到你家,
求你爹媽(那個)莫攆我!
哥哥你莫走,
你走妹妹愁!
明年(那個)你定要來喲,
我和你一起到白頭!
馮雁聽了不禁感慨不已,若有所思。這次出行,她一直感到心中空空落落,孤寂之感越來越強烈,因為李弈不在身邊。她離京前多次下決心打算讓李弈以御醫身份隨行,終於還是打消此念。她後悔自己還政之前思慮不周。當時應當免去李弈其他各職,讓他任御醫令就好了。她想,回京以後要找個機會將此事辦得十分妥帖。
晚上掌燈以後,馮雁在行宮隱隱約約聽到遠處傳來陣陣歌聲。於是信步走出一看,原來是數以百計的敕勒男女圍著篝火唱歌跳舞。馮雁不禁走了過去,站在黑影中觀看,感到非常羨慕。自己雖然貴為太后,卻無此自由。她真想進入舞圈與他們一同翩翩起舞,引吭高歌。望雲見太后雙手抱肩,立即將手中的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太后身上。
黑暗中一匹快馬朝牛川行宮方向飛奔而來,離行宮門口三十步處被四名殿中精甲上前大喝一聲以刀槍擋住。只見來人說了幾句什麼,一個衛士立即奔跑到行宮門口,向把門女兵主官冷梅稟報。冷梅一聽馬上入內。不一會兒抱嶷快步出來。那人已被帶至門外,抱嶷一見,二話不說,即命進宮。過了片刻,只見冷梅帶了幾個女兵匆匆出門,躍馬而去。冷梅來至望雲身邊,下馬小聲對她說了幾句,望雲大驚,馬上與她快步走到太后身邊,貼身耳語。馮雁大吃一驚。好在笑梅、寒梅等每人均牽著馬匹在一旁警衛、守候,於是馮雁立刻上馬回到行宮。
原來是京師徐阿五派了兒子徐八三來向太后緊急稟報:
「安平侯悄悄命小人十萬火急趕來當面稟報太后,說李敷李大人與李式李大人及京師內外為官之各位親戚均已被捕,安平侯已被監視多日,命在旦夕。安平侯說,一定以死相報太后大恩,懇請太后放心。並說,太后務必千萬千萬保重自己。」
馮雁一聽大驚失色,頓時渾身一震。這個打擊比她得知丈夫去世和乙渾專權還要嚴重。丈夫逝世雖然沒有想到,畢竟他已重病多時,自己多少有些不祥預感。乙渾亂政之嚴重雖然大出意外,但自己與皇帝大權在握,心中有底,並不慌亂。而這次事變不僅完全出乎意料,而且自己遠離京師,鞭長莫及,無可奈何!實乃自己過於麻痺,大大失算!如今不僅李弈兄弟等人必將遭殃,自己也已落入一個久已醞釀的陰謀之中。她現在才明白,皇帝后來不再糾纏李弈,其實對他絲毫沒有放鬆,而是始終在為抓捕諸李作準備。而且皇帝的主要目標始終是李弈!她完全明白李弈請八三捎來的話,他是在向自己保證,寧死不招!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將兩人之間的秘密洩露。
「立即起駕,趕回平城!」馮雁召集抱嶷、明珠、金珠、望雲、綠珠、笑梅等人宣佈決定。
本來她已親筆書寫了太后令,準備讓抱嶷帶十幾個殿中精甲星夜趕回京師。但臨時又作改變,決定與抱嶷等同行,以免平城得知太后回京,有所準備,提前殺害李弈等人,甚至危及自己的安全。她決定儘快秘密趕回京師!
馮雁叫明珠、金珠依舊按平時那樣張羅,嚴密封鎖訊息。只說太后昨夜略感風寒,在行宮歇息。因此三日後牛川百姓方知太后已經離開,且只說是去了盛樂金陵。最出抱嶷、明珠等意外的是,太后決定除自己坐的一輛三匹馬拉的輕輦外,所有人員一律不坐車,全部騎馬,以便儘快趕回平城。好在牛川多馬,所有人員每人均有一匹副馬,另有一些馬匹馱運帳篷等物資。馮雁讓抱嶷帶百餘殿中精甲先行一步,每到一地即以太后令命當地文武官員嚴密封鎖訊息,並準備好吃住等事宜。
在急忙趕回平城的馬車中,馮雁想過可能出現的各種可能,包括廢掉自己的太后身份或者幽禁,甚至賜死!她也想過,如果出現某種可能時自己的種種對策。自己決不能束手待斃,必須抗爭到底!每念及此,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手握一下就在身邊的那把代表先帝的無敵太乙寶劍。她反反覆覆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一年多來的情形,深悔自己過於大意,致有此難。其實有些蛛絲馬跡早就應當引起自己的警惕。她思來想去,覺得最主要的還是皇帝弘兒的態度。她幾乎回憶了從弘兒出生到最近的主要表現。她想,弘兒從小就主意特大,雖也虛心納諫,自己卻始終頭腦清晰,在關係到廢太后甚至囚禁或賜死太后這樣重大的問題上,一般臣工很難改變他。她相信弘兒心地善良,絕不會無情至此,自己的安全應該無虞。但李弈卻有極大危險!李敷、李式等不知究竟所犯何事,現在情況不明,自己已經還政,不便過於干涉。她深知李弈,他肯定不會有任何犯罪之事,只怕會因其兄之罪連坐受誅。因此無論如何要搶在弘兒之前對他保護!就在第二天下午的路上,馮雁命令停車,立即手書:
「大魏皇太后令:安平侯李弈於誅殺乙渾逆黨中有大功於大魏,免刑,免死。此令。」
接著便讓抱嶷帶十幾個人以最快速度趕回京師。
這次抓捕諸李的行動完全是拓跋長樂一手策劃,安排得滴水不漏。連拓跋弘都感慨地讚道:「皇弟思慮周到,朕不如也!」
整個計劃只有他與皇帝、萬安國三人知道,周訓、劉普青、郭山明、乙肆虎等多少不等地各知道一部分。之所以控制得如此嚴密,則只有長樂與安國二人明白。因為長樂雖然多次暗示必須對太后本人「有所行動」,否則太后得知李弈被誅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那時將悔之無及。但是拓跋弘始終不答應。他深知母后雖然與李弈有私,但是母后心地善良,對自己無比疼愛,他不忍使母后過分傷心。他不能忘記父皇臨終前將他與母后的手拉在一起的情景,這是父皇的臨終囑咐!他相信,李弈被誅,母后會非常痛苦,但也不會對自己過於逼迫。即使有危及皇位之舉,自己也能對付。總之他不願過於傷害母子之情。有一次長樂又提及此議,拓跋弘生氣地大聲斥責說:「此事毋庸再議!任何人傷及太后者,立斬!」嚇得長樂趕緊表示:「臣弟遵旨!」
長樂知道太后在文武大臣中威望之高,甚於皇帝。雖然已經還政於帝,但是多年來形成的無形大權若不予以削弱,行動不加限制,那麼太后若為李弈報仇,由於皇帝不願傷及母子之情,則與事者,首先是他與安國,就只有束手待斃。因此必須現在就留好後路,儘量不暴露自己與安國。於是經長樂提議,皇帝任命劉普青為吏部侍郎。抓捕李式的欽差就是劉普青。
正在州衙後堂與幾個主要幕僚閒話的李式聞報:「報大人,欽差、吏部侍郎劉普青大人已到州衙門口,宣大人接旨!」
李式一聽大驚失色,奇怪西兗州黃河渡口的驛令怎麼事先未來稟報。他哪裡想到,驛令曾問「欽差大人何往」,結果說「要趕往淮水壽春,不在本州停留」,故未報告。弟弟李弈出任平城尹雖說也是大魏要職,但是畢竟不在宮中,可以隨時與皇上、太后見面。他總感到有些奇怪,但又不便在書信中訊問。劉普青升任吏部侍郎的訊息李式原已得到邸報,因此更加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說:「請劉大人正堂稍歇片刻,我更換朝服即到。」
宣詔以後,李式即以「與兄李敷勾結,擾亂朝政」之罪被捕。
劉普青雖然從拓跋長樂那裡得知皇帝欲除李氏兄弟,幾次試探地問太后態度如何,長樂不敢透露最重要的就是誅殺李弈。所以劉普青還是拿不準李氏兄弟尤其是李弈結局究竟如何,始終不敢太過放肆,注意為自己留一條後路。汲固等人當年均與劉普青共過事,請求為李式送行。劉普青不但沒有拒絕,相反十分客氣,表示:「普青乃奉皇命,不得不為。各位大人請便。」
於是汲固等幾個主要幕僚就在黃河渡口的望海樓上為李式送行。樓下有京師來的殿中精甲把守。
酒過三巡,同僚們都勸李式放寬心,因為「擾亂朝政」之類的罪名難以成立。且李氏兄弟素來廉潔自守,只怕是有人誣告,皇上肯定會查明真相。
李式長嘆道:
「若果真如諸位大人所言,式尚能生還,則當萬幸。只恐此去即為永訣矣。李式多謝眾位不顧嫌疑來此送行!容式來生再謝!」說罷,自己滿斟一碗,雙手舉起,一飲而盡,接著便流下淚來。李式熟讀史籍,在官場多年,深知朝廷人事關係詭譎多變。他心中明白,哥哥位列中樞,弟弟得寵於帝后,且都是忠貞廉潔之士,即便有些小錯,一般人也根本不敢輕舉妄動。自己清廉勤政,無懈可擊。如今哥哥若出問題,根子定在皇室內部,故自己絕無生還可能。
大家也都十分傷感。汲固道:「李大人儘管放心入京,有何吩咐,下官們自當盡力。」
這時李式已經頗有醉意,滿臉通紅,說話有些費勁:「式此去別無牽掛,何況牽掛又有何用!只可憐式年過三十始得一子,今日剛剛滿月。只恐此兒尚在襁褓,也難免一死!」李式說罷大哭道,「程嬰、杵臼今安在哉!」一面又端碗滿飲一口。在座者無不啜泣。
汲固也淚流滿面,激動地說:「熱血男兒,世代皆有,今古豈殊!各位大人陪李大人再飲幾杯,固去去就來。」說罷便下了樓。
劉普青在樓下窗前的一桌自斟自飲,看見汲固下樓,就命守衛衛士上去看看。衛士一會兒就下樓向他報告說,李式已經有些醉意,眾人依舊陪飲。於是劉普青就繼續飲酒。
州衙後院哭得眼睛紅腫六神無主的李式夫人一見慌慌張張地快步進來的汲固,連忙起身問道:「汲大人,李大人現在怎樣?現在何處?」
汲固拱手垂首道:
「眾位同僚正在河邊為李大人送行,夫人不必多慮。李大人最不放心小公子憲,囑咐固將憲救出。」
李式夫人從僕婦手中接過熟睡著的嬰兒,遞給汲固。汲固雙手接過。李夫人跪下,淚流滿面地說:「汲大人,請受我一拜!」
汲固也抱著嬰兒,跪下說:
「夫人儘管放心。有我汲固在,即有憲在!」
說罷他將李憲放入一個竹編書筐,匆匆從後門而出。把守後門的是州衙軍士,見是汲固,當即放行。汲固急忙將孩子帶回家中,夫人說:
「此兒久居於此,終非良策。不但會危及夫君,且亦難保此兒性命,有負李大人、李夫人重託。官人不如速將此兒帶往僻遠之地暫且躲避一時,此地由我來應付。」
汲固聽了不禁熱淚盈眶,跪下說:「夫人大仁大義,固代李大人、李夫人拜謝夫人。」
於是汲固將嬰兒李憲以布帶裹於胸前,即刻上馬出城,逃往一個山區小村的親戚家躲藏起來。
幸虧汲固走得及時,第三日西兗州就接到皇上口諭,命「收捕罪犯李式之子男解京」。京師來的武士在州衙前前後後搜捕無有,官吏逼問:「嬰兒何在!」
李夫人哭道:「丟失多日,不知何去。」
那官吏喝道:「再不說出,當即處死!」李夫人的婢女荷花大聲說:
「慢!」她隨即將被他們推倒在地的李夫人扶起,然後冷冷說道:
「是我見小公子可憐,將其偷出藏於家中,與夫人無涉!」
荷花出身貧苦,某年大旱,顆粒無收,餓殍遍野,是李式救了他們一家數口。前不久荷花產一男孩,只比李憲大十日。荷花將他們帶至家中,把自己的男孩遞上,只是要求自己隨行以便照料小主人。那官吏一想,這倒可以減少自己許多麻煩,隨即同意。後來荷花的嬰兒與李式等一同被斬,荷花自縊。若干年後,冤獄平反,真相大白,時人莫不讚嘆。
審問李敷進行得最為順利,因為李欣之事人證物證俱在。至於其他,李敷反駁道:「此皆深文周納,羅織罪名,無中生有!」一概不承認,即使用刑他也鐵嘴鋼牙,絕不屈招。李敷在朝多年,深知有人陷害。如若自己屈打成招,正好中了對手奸計,反而壞了自己一世英名。反正至多也是一死!他給皇帝上奏,毫無音信。他從建昌王拓跋長樂親審口氣來看,此舉乃皇帝之意,猜到可能與弟弟內寵有關。他一心希望太后早日回京,否則兄弟數人必死無疑。李式本來就毫無劣跡,任憑用刑也絕不招認。
哥哥李敷被捕的訊息雖然對李弈觸動很大,但他開始還沒有想得更多。覺得縱使有人挾嫌報復,落井下石,哥哥畢竟確有不是之處,只好等有司秉公判決。他想至多無非是削爵、革職而已,幾年之後依舊會得到任用。但是緊接著遠在近千里之外的二哥李式被解至平城,他忽然明白第一個抓的竟是二哥,原來這張大網早就撒開,計劃得十分周密。幾乎就在同時京師內外其他親屬也先後被捕。這時他才終於徹底明白,其實一切皆因自己而起,他們是趁太后不在京師才動手,主要目的是殺害自己,可能還要危及太后!他萬分後悔醒悟得太遲,自己死不足惜,只是一定要保護太后!他注意到自己已被監視,若去已經放了外任的馮熙府或王袤府都有所不便,而且會給對方帶來麻煩。於是他假意去徐記羊肉館喝酒,趁監視者不注意時讓徐阿五趕緊到牛川報警。於是徐阿五讓其子八三星夜趕赴牛川。八三年方十八,因其出生時曾祖母年已八十三歲而得名。
次日一早,李弈正在作畫,劉普青親自帶了人來宣旨。李弈領旨後說:「劉大人,在下尚有幾筆即可繪成此畫。可否稍候片刻?」
劉普青過來一看,原來是竹林中兩人正在弈棋。空中雁行飛過,一人抬頭張望。他笑道:「李大人好雅興!請自便。本官雖不擅畫事,然亦頗有惻隱之心。請!」
李弈以彩筆將雁行中的首雁又描了幾筆,又提起黑筆準備將抬頭觀望者點上眼珠,想了想,終於將筆放下。署上名諱,蓋上印章,寫上年月日。起立對劉普青說:「走吧。」
在一邊看著的劉普青不解地問道:「此人為何不點上眼珠?」
「有眼無珠,不點也罷。」
為了不使李弈之事擴散,皇帝口諭對李弈審訊須秘密進行且不得用刑。廷尉少卿郭山明來到關押李弈的一個獨立小院,親自審問:「你知罪否?」
「不知。」李弈雖然被迫跪著,卻挺直身子,平靜回答。
「你兄李敷貪賄財貨,包庇罪臣,你豈能無罪?」
「兄之罪非我之罪。」李弈眼皮也不抬,冷冷答道。
「不招豈不徒受皮肉之苦!」
「責打無罪之大臣豈非有罪?」李弈冷笑道。
郭山明被他責問得狼狽不堪,於是怒氣衝衝喝道:「你為何經常出入後宮,有何不軌之舉?」
李弈平靜地答道:「弈入宮均系太后召見,為臣者豈敢不到?請問郭大人,何謂‘不軌之舉’?莫非郭大人懷疑太后?」
郭山明不敢再問太后之事。由於不能用刑,對他毫無辦法。
於是拓跋長樂只好親自進行審問。長樂心中非常明白,只要李弈招認與太后有私,越具體越好,這樣就必能激怒皇帝,剝奪無敵太乙劍,削去太后名號,永遠囚禁後宮。長樂見李弈對指控的「罪狀」一概不認,不禁拍案大怒道:
「李弈,你多次出入後宮,行為不軌,還不從實招來?」
李弈料定他們沒有任何具體把柄,即使有人指認,自己也絕不承認。他依舊冷靜地說:「太后召見,何不軌之有?請建昌王明示。」
拓跋長樂大吼道:「你淫亂後宮,罪該萬死,還不一一招來!」
「哼!」李弈冷笑一聲,他看出拓跋長樂不敢說出「太后」二字。「李弈從無淫亂後宮之事。建昌王此言若被皇上知道,不知是否會因汙辱太后而重重治罪?」
李弈的話簡直像一把利劍,直刺長樂之心。他氣得站了起來,拔出身上的佩劍,惡狠狠地說:
「李弈淫賊,你不要幻想太后會來救你!太后如今在幾百里外的牛川。你若招供,本王可讓你死得體面些。否則讓你具五刑,棄市,餵狗!」
看見拓跋長樂氣急敗壞的樣子,李弈更加堅信自己的判斷。「李弈無愧於大魏,無罪可招。建昌王影射太后,擾亂朝政,難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身首異處嗎?」
「放肆!給我用刑!」拓跋長樂聲嘶力竭地吼道。但是下人剛剛將夾棍架好,長樂一想,說,「今日本王先饒過你一遭,改日還不招,定然將你碎屍萬段!」他深知用刑事大,連皇帝都有顧忌。萬一太后將來知道是自己下令用刑,定會嚴厲報復。他要為自己留足後路。
在對李弈究竟用不用凌遲處決上,拓跋弘反覆斟酌,還是顧忌太后,而且那樣等於告訴群臣,諸事皆因李弈而起。於是降旨李敷、李式等均斬首門誅,被殺者數十人,而李弈賜自盡。這樣既為父皇報仇雪恥,又掩蓋了所有秘密。
廷尉衙門大牢,郭山明奉旨監督。李弈從太監端著的盤中毫不猶豫地從容拿起椒酒。
郭山明不解地問道:「通常賜自盡者皆選自縊,只需腳踢立凳即可氣絕。而椒酒毒性發作,疼痛難忍。李大人怎麼別出心裁?」
李弈笑道:「自縊舌拖於外,形象醜陋,李弈不取。再說,自縊易於為人誤會有罪自盡,李弈無罪,自飲椒酒乃不得已耳。」
說罷李弈朝西北方向跪下,將椒酒之杯放在一邊地上,磕頭三次,心中深情地默默唸道:
「雁雁!我先走一步了。」
這是李弈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她「雁雁」。
馮雁恨不能真的變成一隻大雁,立即飛回平城。她知道自己早到一刻,李弈就多一分安全。她哪裡想到,京師已經發生劇變。
離開牛川次日深夜,馮雁在睡夢中忽然哭泣起來,嗚嗚不止,原來是李弈披頭散髮渾身血跡地來向她訣別。睡在她旁邊靠榻上的望雲聞聲驚醒過來,連忙推醒她:「太后,太后……」
「安平侯遇難矣!」馮雁拉著望雲的手哭了起來。
望雲連忙將一件長袍披在坐起來的太后背上,自己坐在太后身邊,任她緊緊抱住,埋頭痛哭。一邊說道:
「太后只管放心,安平侯吉人自有天佑,定會逢凶化吉。皇上慈孝,他人不敢!抱嶷定能趕在前頭宣太后令,太后回京後安平侯就會平安無事。」其實望雲心中明白,現在最沒有把握的恰恰就是皇帝的態度。正因為皇帝對此事絲毫沒有改變,所以才會趁太后出巡時突然襲擊,而且顯然經過周密部署。徐八三路上就用了幾日,望雲深知李弈凶多吉少。
馮雁哭了一會兒才止住,問道:「此刻幾時了?」
望雲走出帳篷問了一下,進來說:
「方才剛交子時。太后接著睡吧。」
馮雁默默點了點頭,重重地嘆了口氣,躺下了。但是望雲聽見太后一直轉輾反側,不時嘆息。果然,不多久太后便道:
「望雲,傳令寅正出發!」
望雲剛剛走出大帳,正要讓帳外不遠處值班的太監趕緊去找人,只見隨行護駕的一千殿中精甲主官輔國將軍拓跋志急匆匆地來至帳前,說有緊急軍情稟報。望雲命他在外稍候,自己先入大帳。不一會兒,帳內燈火通明,望雲將他宣入。
「啟稟太后,末將方才得到稟報,宿衛幢將宓堞帶了兩個人借值班巡邏之機逃跑了。末將已經派十餘人前往追捕。」
馮雁一聽大驚。因為離開牛川之前她親自交代拓跋志、拓跋契,對秘密返京行動務必嚴防洩密。
「跑了多久?」
「若從宓堞換班時算起,約有一個時辰。末將失職,末將請罪!」說罷連連磕頭。
馮雁馬上想到,他們定是京中派在自己身邊的探子,急於回京密報。她頓時閃過一個念頭:「這倒未必不是好事!」於是說:
「志,你立即親自帶一百人,分幾路追捕。每人都備上等副馬及乾糧,務必將他們抓獲。切記,要活口不要死屍。速去!」拓跋志剛起身要走,馮雁又立刻將他叫住,「慢!傳我的口諭:他們只要投降,不但免死,不咎既往,而且可以立功受獎!」
拓跋志走後,馮雁又立即命人將護駕禁軍副將越騎校尉拓跋契召來道:「契,你速將營門及各路口崗哨增加一倍。無志或你的手令不得隨意出入。拔營返京途中,互相監督,擅自離隊者立即逮捕。要活口不要死屍!切記!切記!」
由於宓堞等人乃趁巡邏時匆忙外逃,每人只是一匹坐騎,因此跑了幾十裡後馬匹就已疲勞不堪,速度大大下降。而拓跋志一行每人一匹副馬,不時換騎,始終保持高速,很快就與前已派出的十餘人會合,至天明時就發現前面有三匹馬在奔跑。拓跋志一行高喊道:
「宓堞,停下!」
宓堞等人哪裡想到這麼快就被追上,驚恐萬狀。他看見不遠處有個三五丈高坡度不大的小丘,就奔了上去。當時只想居高臨下便於防守,剛剛上山他就後悔莫及,因為這與當年馬謖困死街亭並無二致,但是再想下丘就來不及了。不一會兒,拓跋志一行趕到,將小丘團團圍住。拓跋志高叫道:
「宓堞,你為何逃跑?還不趕快下馬投降!」
他見宓堞從箭壺中抽出箭來,立即下令趕緊後退。他知道宓堞不但是神射手,而且有一張良弓,射程極遠。
宓堞見他們退出射程,就放下弓箭,大聲說:
「將軍息怒,末將別無他意,只想先行一步,回京早些稟報,讓皇上早些出城迎接太后,博個頭功。請將軍行個方便!」
「胡說!」拓跋志大怒道,「你分明是派來監視太后行蹤,罪該萬死!你等三人聽著,我奉太后口諭——」他放慢語速一字一字地說,「只要投降,不但免死,不咎既往,而且可以立功受獎!」接著他又說道,「宓堞,你等速速跟我回營,太后決不會食言。否則你們必碎屍萬段,五族盡滅!」拓跋志看著他那把良弓,又說,「宓堞,太后為大魏柱石,安危繫於社稷。護衛太后安全乃我殿中精甲此行神聖職責。太后待你不薄,你來御林軍時間不長,已兩次升遷,前些時太后還誇你箭不虛發,賜你一張良弓。你怎能如此忘恩負義!」
宓堞一聽,難過地閉上雙眼。他過去就十分敬佩太后,此次隨行護駕,每日不離左右,更加感到太后睿智賢淑溫良寬厚。這次奉命監視太后實在是出於不得已。他知道自己投降太后會有生路,但是太后自己能否左右京中局勢尚在未定之數。何況自己曾奉建昌王嚴令,如若洩露,建昌王也絕不會放過自己,輕易找個罪名就會五族不保。現在只好以自己一人之死保全五族數十人性命。他跪下哭道:
「請將軍轉稟太后,宓堞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其實一向極其崇敬太后。今日此舉,實有難言之隱,請太后見諒。此事與此二人無關,我只是讓其護送,他倆並不知內情,請莫治罪。宓堞自知罪孽深重,死無葬身之地,容來生再報太后大恩大德!」說罷就舉刀自刎了。
拓跋志下令將那兩名羽林赫泌與禱浼綁了,趕緊派人回大營稟報。同時命人以一件衣服包住宓堞腦袋,用馬馱著他的屍體,率隊返回大營。走了不久就遇見太后派人來傳口諭,命他們就地歇息待命。又過了個把時辰,大隊人馬來到。馮雁在車上邊行邊聽稟報,知道宓堞定知重要機密,而且定有重要人物直接向他下達命令。會是何人呢……皇帝嗎……不像。一定是手握大權的重臣。她更加感到情況嚴重,自己實在是太過大意,過於相信別人,以為別人也像自己一樣忠厚善良,有時就不免為小人所害。這真是應了姑母當初之言:我無害人之意,卻不可無防人之心!她說:「傳令此事嚴加保密。將宓堞遺體妥為儲存,回京後按品級安葬。那兩人既然審問清楚確實不知,仍然留在殿中精甲。」當那兩名羽林得知不僅留得性命,而且依然留在禁軍效力,不禁痛哭流涕,在太后車前磕頭至額破。自此以後對太后更加忠心耿耿。多年後太后遇刺,許多禁軍拼死護駕,他倆皆手刃數敵,英勇戰死。此乃後話,按下不表。
拓跋弘為了保守秘密,在平城通往牛川方向的路口,設定崗哨。因此抱嶷在北門外數里就被截住,說皇帝口諭,命抱嶷在此等候召見。拓跋弘聞報抱嶷到了北門,說要宣太后手令,大驚。想不到太后訊息竟如此靈通,回來如此神速!於是立即降旨「著即執行」。待抱嶷聽說皇上改在太華殿召見時,匆匆趕到,鐸軾說皇帝更衣,讓他稍候。抱嶷在太華前殿等了許久,皇帝才出來。抱嶷宣太后手令後,拓跋弘即讓鐸軾去傳達太后令,一面問太后起居、禮佛情況。鐸軾剛出宮門,已有太監進來稟報:
「啟稟皇上,李弈已經奉旨飲椒酒自盡。李敷、李式、慕容白曜等一干人等均已斬首!」
「知道了!」拓跋弘對那太監揮一揮手,無可奈何地看了一眼抱嶷。
抱嶷聽說李弈已死,不禁兩眼一黑,渾身震顫,幾乎暈倒。
於是拓跋弘忙說:「抱嶷勞累過度,趕快扶他下去歇息!」
馮雁趕回平城時,在北門一見抱嶷臉色慘白,神色呆滯,就知道大事不好。抱嶷悲泣說:
「安平侯已薨三日,並已安葬於南郊外。」
馮雁一聽,只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一歪,幸得望雲和綠珠在兩旁攙住。馮雁強忍悲痛回到慈安宮,倒在榻上悲泣不已。望雲等也不時抹淚。馮雁抓過望雲遞來的熱巾,憤恨地撕成一條一條,狠狠地摔在地上。望雲又遞過一條熱巾,她這才擦乾眼淚。馮雁站了起來,在屋裡無言地慢慢來回走著。望雲見她步子變得時快時慢起來,不禁焦急萬分。只見太后走到後殿正堂對著屋門的牆前案子旁,抓起剛剛放回架子上的無敵太乙劍,「刷」的一聲抽了出來,一道寒光一閃,望雲差一點叫了起來,幾乎立刻想要撲過去奪下此劍——她什麼都不在乎,唯恐太后自尋短見,只聽又是「刷」的一聲,太后將劍重重地推入鞘中。望雲這才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馮太昭儀到!」
聽見太監的喊聲,馮雁將寶劍放回架上,迎了出去。自從她燙傷痊癒以後,姑母就再沒來過這裡,總是她去請安。馮雁只叫了一聲「姑母大人」就又哭了起來。馮昭儀拉著她的手到榻前坐下,輕輕說:「哭吧,把心中的悲痛和委屈都哭出來吧!」馮雁一聽,傷心地伏在姑母肩上大哭起來。望雲等也都悲泣不已。
馮昭儀輕輕地撫摸著侄女的後背,自己也熱淚盈眶。還在馮雁是個小丫頭時她就已經看出此兒不凡,而且不少地方頗像自己少時。馮雁選為貴人、立為皇后以後,她才發現侄女比自己更強,強得多。自己在學識上有過之,才幹上不下於她,也曾有過一旦立後協助皇帝安邦定國成為一個傑出皇后的理想。但自己缺乏侄女的勇敢、果斷和魄力,最重要的是沒有侄女的機遇。太武帝也不像他的孫子、重孫那樣給自己參與朝政的機會。所以自己不但沒有成為皇后,而且從此心灰意懶。
「雁雁無錯!」她最佩服的還不是侄女的政治才幹,而是雁雁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先帝薨了以後死心塌地地愛一個心愛的男人。在施飛自盡和賜死栗箐後,馮雁曾向她承認了這點秘密。她能夠想象得出侄女與李弈之間的程度。她瞭解這位太醫,這的確是個值得女人豁出一切去愛的男子。她自己也非常渴望男人的愛,但在自己三十歲以後太武帝就很少再在她的宮中留宿。皇帝死後她連想都不敢想再得到另一個男子的肌膚之親。她完全認命了。她覺得雁雁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驕傲的傑作,而且遠遠超過了她的最佳預期。她在侄女身上圓了自己的夢。
馮雁咬牙切齒地說:「我若不報此大仇,誓不為人!」
「我此來並非讓你報仇,實乃怕你魯莽從事,因小失大。」她拉著馮雁的手坐在榻上,輕輕地撫摸著,「即便按宣告之罪,李氏兄弟、姻親數十人也不至於死。故報仇之最佳方式並非殺掉幾個壞人,而是革除弊政陋習!」她見馮雁開始冷靜下來,就站起身來,邊走邊說,「我特地趕來,就是怕雁雁輕舉妄動,危及大魏社稷安全。‘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雁雁也是君啊。李弈乃太后寵臣,雖被冤殺,但切勿傷及社稷,一切均應以社稷、黎民為重也。」
馮雁緊閉雙眼,淚流滿面,一言不發。
拓跋弘知道太后回京必定大怒,肯定會興師問罪,他不願為此爭吵,於是立即去了太廟。他知道母后絕不會去那裡。太廟平時不開,只有在每年幾次大祭時才開門。拓跋弘只帶了鐸軾、螽塍兩人進殿,對著列祖列宗的神主大哭,稟告父皇,已殺淫賊。他想,反正人死不能復活,母后悲痛總會慢慢平復,先躲過這幾日再說。
太后幾次問皇帝回宮沒有,都說是還在太廟。後來又說聖躬欠安,就在那裡歇息。直到夜深時才報告說皇帝方才已回太華後殿。
回到太華後殿的拓跋弘正準備睡覺,螽塍道:「皇上,太后離京多時,今日回宮,皇上至此尚未請安呢,還是去的為好。恕小人多嘴,反正早晚要見,晚見不如早見。」拓跋弘一想也是,否則與理不合,就點頭道:
「今日已經太晚,只怕太后已經歇息,明日吧。」
馮雁見拓跋弘一天不露面,明白他心中有愧,準備看看他明日如何。如果還躲著自己,那就要立即採取行動。絕不能聽之任之,毫無反應,否則對手就會以為自己軟弱,得寸進尺。那時再進行反擊就會冒更大風險。但是明日弘兒究竟會對自己怎樣,自己到底採取何種方式……
為了應付任何不測,馮雁下令:慈安宮內外女兵分批通宵值班。自己今夜雖然睡得很遲,但明日仍然要按時叫醒。
第二日一早,馮雁剛剛梳洗完畢,綠珠忽報:
「皇上駕到!」馮雁一聽心中暗喜,這是預計幾種情形中的最佳結果。於是就款款出來,剛走到前殿正堂,拓跋弘就立刻躬身垂首道:
「兒臣叩見母后,兒臣昨日身體不適,未能迎接母后,請母后恕罪。」
「平身吧,坐下說話。」馮雁微笑著拉著他和自己並排坐在榻上,依舊像從前那樣親切,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馮雁看著低著頭十分尷尬的拓跋弘道:
「一別數十日,皇兒瘦了,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太后的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拓跋弘感到鬆了一口氣,抬頭說:
「多謝母后。母后在外,鳳體可好?」
「還好,這不平平安安地回宮了嗎?」
「兒臣要去上朝,改時再來看望母后。」拓跋弘說罷站了起來。
馮雁也站起來微笑說:「我離京多時,也很想念大家。走,我和皇兒一起去看看各位大臣!望雲,準備上朝!」
望雲道:「太后尚未用早膳呢!」她說完就深感後悔,果然馮雁眼色中露出一絲責備,但是仍然若無其事地說:
「我去看看,片刻就回,回來再用不遲。」
拓跋弘不禁大吃一驚,愣了一愣,隨即以微笑稱「是」掩蓋過去。他雖知依太后威望與實權隨時皆可上朝,但他生怕由於李弈剛剛被殺,太后藉故發難。太后與自己一同上朝意義深遠,在目前這種情況下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何況太后說是「看看各位大臣」,「片刻即回」。母后從不食言,當不會時間很長,不至於令自己難堪。看來太后似乎什麼都沒有在意,親熱地拉著他的手,兩人一起走出慈安宮。太監、宮女們本來最怕由於李弈之事帝后反目,若是那樣,不但朝廷、社稷遭殃,他們這些在太后身邊的人也難免受到連累。沒想到帝后依舊如此親密,大家心中那塊巨石無不落地。
在太華前殿已經等了一會兒的群臣,從昨日起就一直惴惴不安。他們知道依太后的性格與能力絕不會對此事善罷甘休。而一旦太后與皇帝衝突,不但會危及大魏,而且也使自己夾在中間,一不小心,就有身家性命之憂。聽說皇帝昨日一整天都躲在太廟,大家明白連皇帝也怕太后,於是更加不安。但聽說突然緊急趕回京師的太后一直沒有異動,方才又聽說今日一早皇帝去慈安宮請安,大家這才略略放心。心想,太后一向極其疼愛皇帝,皇帝自幼就與太后如親生母子,皇帝主動請安定能大大緩解帝后關係。只有拓跋長樂等一干人心中暗暗焦急,不知昨日沒有絲毫動靜的太后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聽說皇上一早去請安,覺得皇上此招極為高明。這樣至少可暫減太后火氣,為下一步行動贏得時間。
忽聽太監高喊:「皇帝陛下、皇太后陛下駕到!」
三十多位朝臣無不大大出乎意料,一時氣氛突然又變得緊張起來。因為太后自還政於帝之後一年多來再未臨朝,今日與皇帝同時臨朝,不知是何用意,是禍是福,但此來必有大事發生。尤其是拓跋長樂、萬安國、劉普青、郭山明等俱各心懷鬼胎,嚇得臉色驟變。及至看到太后微笑著拉著皇帝的手慢慢進來,而且抱嶷手裡拿著拂塵而不是太乙劍,冷梅、笑梅等皆一身裙裝,皇帝請太后落座後才坐下,一切均無異常,大家這才放心。
山呼過後,拓跋弘對太后道:「請太后訓示。」
馮雁就像過去在朝堂上那樣平靜地笑道:
「我離京多時,不時思念大家,今日特來看望各位大臣。」
群臣高呼:「謝太后!」
馮雁微笑著對拓跋弘道:「皇帝就按平日一樣議政吧。」
拓跋弘一看母后沒有馬上就走,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但見母后仍然不像自己原來擔心的那樣怒容滿面,也就只好先議政再說。
幾個大臣分別奏報了幾件事,太后始終一句話都未說,只是安靜而注意地聽著。這時拓跋長樂奏道:「吏部尚書周訓任帝師多年,功勳卓著,況其年事已高,理應晉升。臣奏請進太傅周訓為太師,吏部尚書一職由吏部侍郎劉普青接任。」
吏部尚書不但可以任命五品上各部曹「尚書郎中」,連侍郎、尚書和各州刺史都能提名,是朝廷三十六部曹尚書或相當於此高階官員(如將作大匠)中最重要的一個,為從一品下。與相當於副丞相的左右僕射從一品中僅差一等,與相當於丞相的從一品上的尚書令也僅差兩等。而列曹尚書為二品中,有的則為從二品,甚至從二品下,要低好幾等,故此職歷來均由皇帝最信任的大臣出任。有些大臣對劉普青印象不佳,但建昌王提名,恐怕有些來頭,說不定事先已徵得皇帝首肯,不便反對。於是大家都不說話。
拓跋弘聽長樂說過,劉普青這次在調查諸李之事中出力甚多,見朝臣並無異議,準備批准,發現母后一直在看著自己,目光冷峻,就習慣性地道:
「太后以為如何?」
馮雁平和地說:「吏部尚書關係到朝廷大員任免,職位至關重要,不宜輕易決定,須三思而行。皇帝不妨先擱置一下。」
誰都聽得出來,這就等於是太后當堂否決此議,弄得劉普青與拓跋長樂都有些狼狽。長樂頓時有些後悔今日過於冒失,劉普青本來就是自己府中的人,如若太后知道他在誅殺李弈事件中的作用,就很容易懷疑到自己頭上。唉,何不改日太后不在時提,這些日子事事順利有點昏了頭了。正在不安,愣頭愣腦的薛虎子出班說:
「劉普青任吏部侍郎後頗有政績,臣以為可以升任。」
這簡直就是當堂頂撞太后的決定,朝堂上各色人等都不免有些緊張。拓跋弘看出太后臉色越來越嚴峻。他怕萬一太后得知這次誅殺諸李之事劉普青起了重要作用,正想按太后之意緩議,太后已經說話了:
「劉普青當年在慕容白曜帳下任幕僚時曾建議其屠城。如今慕容白曜受誅,劉普青反倒升官,且升為列曹尚書之首吏部尚書,豈不讓人笑話我大魏朝廷是非不分!」
一聽太后之言,劉普青嚇得面無人色,這等於是要問自己的死罪!他明白自己非但絕不能承認,而且必須立即否認,否則就等於認罪。他馬上想到當年知道此事者李式、慕容白曜、慕容苟兒等均已處死,無人作證,就慌忙出班道:
「太后切勿誤信傳言,臣從未建議過屠城,而是曾竭力阻止慕容白曜此舉,後來他果然接受微臣之議。」
馮雁是聽李弈所說,現在一時沒有證人,所以暫不理他。她知道,劉普青的吏部尚書皇帝是不會批准的了。
誅殺諸李劉普青有功,此事不少人均已知曉,所以薛虎子對他十分滿意。讓劉普青一辯,薛虎子膽子頓時更加大了起來,又出班道:
「太后已經還政於帝多時,再臨朝聽政有違祖制,請太后立即迴避!」
群臣一聽無不萬分震驚,因為今日薛虎子之言與當年乙渾所言幾乎一模一樣。此話雖然有理,但是太后畢竟是太后啊!
馮雁昨夜想過的所有方案中最有把握的就是在朝堂之上拿薛虎子開刀。皇帝若是今日一早不來,她也會在早朝中間突然出現,並立即拿問薛虎子。現在他兩次自己跳了出來,可謂天遂人願!
群臣只見太后勃然大怒,用力拍案道:
「薛虎子!」
案子上一支筆跳了起來,滾落於地。
群臣面面相覷,歷來隨和的太后連處置乙渾時都從來沒有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今日震怒如此,後果不堪設想。
「臣在。」薛虎子冷冷地說,毫無懼色。
「你知罪否?」
「臣不知。」薛虎子傲慢地抬頭答道。他對太后「不德」之行深為不滿,何況太后早就還政了呢。自己乃依制請太后迴避,何錯之有?!
馮雁冷笑了一聲,環視朝堂慢慢說道:
「我此次巡幸牛川,殿中精甲中竟然有人奉命暗中監視我之行動!我還京時企圖偷逃密報,準備半途行刺!」馮雁將「監視」與「行刺」四字說得又慢又重,簡直是咬牙切齒。她盯著臉色驟變的薛虎子怒斥道:
「究竟系誰人指使,你還不從實招來!」最後四字簡直就是怒喝。
此話一齣,整個朝堂從皇帝開始無不驚恐萬狀,全都瞠目結舌地看著太后和薛虎子。薛虎子本來態度無比強硬,一聽太后之言,知道定有此事。不知是哪個混賬東西做出這等事來,一時嚇得魂不附體。他連忙跪下,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地哀求道:
「太后息怒,此事卑職毫不知曉!真的毫不知曉。卑職有失察之罪,請太后明鑑!」
其實馮雁這是故意將事態誇大,說有人企圖行刺。因為監視、偷逃、密報已經人證俱在,說有人企圖半途行刺,誰都無法當堂否認,而且也真有可能。重要的是現在必須充分利用證據,儘快壓倒對手,將自己出於一片善良徹底還政以來失去的主動權以此為契機重新奪回。他們竟然敢殺害李弈,秘密監視自己,而且薛虎子竟敢於朝堂一再頂撞,可見情勢已經嚴重到何等地步!如果自己再不作出有力反擊,震懾住對手,對手就會得隴望蜀,甚至置自己於死地!
馮雁厲聲道:
「你身為殿中尚書,掌管一萬殿中精甲,負責警衛皇帝與太后安全。我巡幸牛川,所帶一千衛士均由你親自抽調。你竟敢在我的身邊安插坐探與刺客,該當何罪!」
「太后明鑑,微臣真的不知!微臣有罪,但絕無害太后之心啊!」薛虎子失職之罪罪責難逃,按彈性極大極其嚴厲的魏律認真追究起來,足以門誅甚至誅滅五族。而說有人行刺,他更是有口難辯,說不定真有。說罷這條大漢竟然伏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馮雁對外面大聲道:
「來人!」拓跋弘與群臣誰都不敢說話,因為從太后的口氣和行事方式來看,所言絕對不虛。僅監視太后一條就足以定死罪,誅滅五族也不為過。大家都以為要將薛虎子綁了立即處死。只見太后對上前的抱嶷道:
「傳拓跋志、拓跋契與那兩名羽林!」
拓跋志和拓跋契帶著四名羽林將綁著的赫泌與禱浼押了進來。拓跋志將宓堞逃跑與自刎的情形說了,赫泌與禱浼則說宓堞曾命他二人注意太后平日行蹤,那日讓他們連夜隨他趕回京師稟報。如果太后派人攔截,格殺勿論。還說,只要逃出牛川地界,就會有人接應,事後定有重賞云云。至於幕後何人,都說確實不知。
皇帝又氣又羞,臉色發白,站起來垂首躬身對太后說:
「此事兒臣一無知曉,定要查明,予以嚴懲,請太后發落!」
馮雁用眼角掃了皇帝一眼,冷冷地說:「坐下吧。」然後來回看著滿朝文武,久久不語。直看得不少人心中發毛,而高允、高閭等人則心頭髮熱。高允等人對於處死諸李都深為不滿,而且擔心從此朝政大亂。現在看來太后一掌扭轉乾坤,深感太后高明,朝廷有幸。只聽太后道:「諸位臣工都已聽清了,宓堞與他們要秘密回京稟報。而且路上還有人接應!我若非身邊還有不少忠臣義士,只怕路上就被人暗算了!」說到這裡她又停頓不語。
拓跋弘又急又氣差一點暈倒,因為他曾多次嚴令不得傷害太后。他們竟敢行刺!他想,非殺了這些混賬東西不可!
馮雁接著說:「我已經查明,宓堞為劉普青姻親,乃劉普青舉薦至殿中精甲任職,近年一路高升。他本人與手下曾多次到我的大帳附近窺探。薛虎子一貫藐視我。殿中精甲乃警衛皇室之忠誠精銳,如今竟然企圖暗害於我!薛虎子罪責難逃。」她轉身問道:
「皇帝看如何處置?」
拓跋弘狼狽不堪地說:「請太后聖裁!兒臣遵命就是。」他心中對薛虎子、劉普青大失所望,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薛虎子跪著向前膝行了幾步,哭道:
「啟稟太后,薛虎子對太后確實嚴重失敬,且有嚴重失察之罪,死有餘辜。但微臣確實從未存害太后之心哪!」說著,他回過頭來對朝堂上的群臣喊道,「你們究竟誰做了這傷天害理之事,敢做就該敢當,不要讓我揹著黑鍋做個屈死之鬼呀!」說著又嗚嗚大哭了起來。
馮雁半天沒有說話,嚇得跪著的薛虎子渾身發抖。雖然暗中監視太后之事他真的不知,但是他方才確實對太后大為不敬。因為自從知道李弈之事後,他對太后的印象就大打折扣。這次是有口難辯,必死無疑了。群臣也都認為薛虎子難逃一死,無不為他惋惜。因為薛虎子粗則粗,卻是個好人。
只聽太后道:「姑念薛虎子之父曾為大魏立下大功,他本人也曾做過一些有益之事,那就免去薛虎子殿中尚書及其他職銜,出為……枋頭鎮將。皇帝看此議可行?」
原來北魏在境內東南西北設立一些「鎮」,猶如今之大軍區。北魏不同時期由於疆域變化,數目與名稱不等,時四時六,後期更多。著名的有長安鎮、統萬鎮、沃野鎮、和龍鎮、枋頭鎮、彭城鎮、虎牢鎮等,各鎮駐有一兩萬常備軍。加上駐紮於京畿的三萬虎賁軍、各一萬的豹躍軍與龍騰軍,構成魏軍主力。如遇戰事,按兩丁或三丁抽一之法,將各地每年定時集訓之丁臨時組建軍隊,由朝廷任命「徵(東、南、西、北)大將軍」領軍出征。每鎮主官為「某鎮都(大)將軍」,為從一品下,鎮將相當於今副司令,為從二品下。薛虎子無論是當朝無禮頂撞太后還是太后被監視甚至可能被刺的失察之罪,按大魏故事處死都極平常。而他不僅沒有被殺,而且幾乎沒降級。太后如此從輕發落,實在是仁至義盡,大家無不大出意外,深為感動。
拓跋弘連忙點頭道:「太后聖裁,兒臣擁護!」
薛虎子一聽不但保住性命,還被任命為枋頭鎮將,喜出望外,感動得熱淚橫流,連忙咚咚磕頭謝恩,泣不成聲地說:「罪臣薛虎子叩謝皇太后陛下大恩大德!」
群臣也都高呼:「太后聖明!」
太后接著問道:「殿中尚書一職關係皇室安危,責任重大,皇帝看以誰接任為宜?」
「嗯……」由於拓跋弘事先毫無思想準備,又怕自己提名後太后不允,就說,「請太后決斷,兒臣絕無異議。」
「那就由拓跋志出任吧。司衛監兼任內行長,改由拓跋契擔任,皇帝看可行?」
拓跋弘一聽都是近支宗室,連忙說:「甚好,甚好,就照太后所言。」
太后又說:「如今貪官甚多,朝廷應加強監察。太祖時曾建立候官,後來名存實亡,應予恢復。由抱嶷任候官令,皇帝意下如何?」
「太后聖裁,兒臣擁護。」拓跋弘從小就知道抱嶷忠心耿耿,再說現在太后提名,豈有不允之理!
處理完這幾件事後,太后道:
「我先回宮去了,皇帝與各位大臣接著議政吧。」
太后果然沒有食言,總共在朝堂不足一個時辰。但是拓跋弘卻覺得比整整議政一日還累。
散朝以後,皇帝留下長樂,嚴厲地問道:
「監視、刺殺太后之事,你可知道?」
長樂嚇得跪在地上,指天發誓:「蒼天為證,長樂確實絕無令人刺殺太后之事。至於監視嘛……」他見皇兄滿面怒容,急忙說,「我只派劉普青著人注意太后何時回到京師,以免耽誤處置諸李。」
「這個劉普青,差一點使朕背上惡名!」拓跋弘怒氣衝衝地走來走去。過了一會兒,情緒平靜了一些,說,「起來吧。雖然劉普青自己說當初無有建議慕容白曜屠城等事,但是太后既然說了,就定有根據,而且以後還會查詢處置。我深知太后脾性,重大事情絕無虛言。何況宓堞乃其姻親,此事他決脫不了干係。明日早朝……不,你今日回府就命劉普青主動提出辭呈。」
「臣遵旨。」長樂知道劉普青已被太后抓住把柄,早晚會被除掉。與其日後牽連到自己,不如現在讓他離開,還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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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一飛《胡族習慣與隋唐風韻》(書目文獻出版社,58頁,1994):魏晉時「餅」的範圍比現在寬得多,「凡是用水調溼麵粉,使之粘聚成形的食物,都稱之為餅,包括今日含湯水的麵條在內,當時稱之為‘湯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