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書·卷六》/b
(獻文帝拓跋弘)雅薄時務,常有遺世之心,欲禪位於叔父京兆王子推。群臣固請,帝乃止……上尊號太上皇帝。
b《魏書·卷十九》/b
子推性沉雅,善於綏接……(延興元年,471)高祖(孝文帝)即位,拜侍中、本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青州刺史,未至,道薨。
一馮雁舞劍
由於慈安宮一向作為當朝皇后專用寢宮,因此規格上不但高於其他妃嬪的院子,與一般王公府第也不同,最大最寬敞的不是第一進,而是第三進,院大房高,還有一個長寬各約三十步的後院,種著些樹木花草,實際上等於是皇后——自然也就是皇上的獨用小花園。東西兩旁各有一個小跨院,住著貼身宮女。自赫連太后去世,常太后依舊住在她原來的宮中。待常太后過世,馮雁就命王遇將已空閒多時的慈安宮徹底翻修,將原來已顯荒蕪的後院補種上些時新花木,弄了點池塘、山石。因此文成帝還在世時,除了在太華後殿、永安後殿尤其是西堂等宮殿常住外,就來馮雁的慈安宮小住。她自燒傷以後,就再沒有離開此地。
早膳之後小憩片刻,馮雁照例要在第三進院子裡練一會兒劍健身,有時還和侍衛們——以前是十珠,現在還有八梅——對練幾下。馮雁走到院中的劍架前,正要揀一件兵器,猶豫了一下,又回身進了堂屋。望雲、綠珠、笑梅等驚訝地看著太后在案子前的跪墊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然後取下供在案子上的無敵太乙劍,雙手捧著來到院中。望雲不禁朝綠珠看了一眼,綠珠也是一臉狐疑。因為自從先帝賜劍至今十五年,除了偶爾千里出巡,如泰山封禪、金陵祭祀、巡幸牛川等,太后平時輕易不動此劍。劍架上共有五把刀劍,其中一把就是仿照太乙劍精工鍛造的,形制、重量等都極其相像,只是劍鞘圖案與顏色不同,以示對先帝所贈寶劍的尊重。另外還有一個槍架,插著槍、戟、棍等五件長兵器,太后只是偶爾練練槍棍,以不忘技術而已。
只見太后兩眼目光冷峻,面若冰霜,嗖地一下抽出寶劍,一道寒光頓時晃動在人們眼前。望雲雙手從太后手中接過劍鞘,平置於劍架最上方。太后走至院子正中,宮女們都退至簷下。只見太后雙腳分開,略與肩寬,雙手將劍舉起,劍尖朝上,柄與頭平。接著將劍徐徐放下,劍尖朝前,劍柄幾與鼻齊。這是太后每用此劍時的開場架勢,以表對先帝敬意。然後她便左腳後撤,左手放下,頓時將劍舞得虎虎生風,寒光四射。望雲、綠珠、笑梅等都拿過此劍,知道比平常之劍至少重一半。太后卻舞得如此輕巧,心中讚歎不已。太后今日練劍不但時間長,幾乎所有套路都練了一遍,而且速度極快,出劍兇狠,身子不斷騰挪跳躍,似乎一人與多個對手進行兇猛格鬥,她們從未見過此景。她們心裡都明白,有人唆使皇帝趁太后不在之時殺害了李弈及其親人,而且還幾乎危及太后安全。日後究竟如何,還不得而知。她們也都悄悄加強了後宮女兵的平時訓練。
此時已是冬十月末的天氣,雖然無風,卻已較冷。望雲等看見太后頭上冒著熱氣,連忙說:「太后切勿著涼、過累,否則容易得病。」
馮雁也覺得身上出汗,就收了劍。望雲立刻從劍架上雙手取下劍鞘,捧與太后。馮雁插劍後親自雙手捧著送回後堂正中案子上,接著又跪下磕頭。綠珠正想讓人將劍架、槍架收起,沒想到太后起立後卻又走了出來,說:
「笑梅,把槍給我!」
笑梅本想勸太后別再練了,望雲和綠珠用眼神制止了她。她們知道,太后心中的無限悲痛與深仇大恨無人可道。若是憋在心中,必得大病,不如索性讓它發洩出來。
太后從笑梅手中接過一杆特製的鑌鐵鳳身點鋼槍,在場所有的人又都退至簷下,然後她獨自一人在寬大的院子裡揮舞起來。其進攻之兇猛,掃擋之面寬,猶如一人拼盡全力與多人對殺,還不時發出威嚴的「哈、哈」之聲,令人膽戰心驚。望雲看得不禁熱淚盈眶,一看綠珠也是眼裡閃著淚花。二人一齊跪下,接著所有太監宮女也都跪下。望雲和綠珠道:
「請太后惜身為要,切勿過勞!」
馮雁強忍悲憤,收了槍,將它遞給急忙過來的笑梅。一言不發,走入臥房。望雲接著進去,發現太后正在垂淚。她本想勸解幾句,忽然想起李太醫曾有一句名言:「解悲莫若痛哭,強忍易得大病!」於是就擺手讓別人都走開,不得喧譁。
馮雁心裡非常矛盾。她知道,李弈被害,除卻弘兒為父皇報仇雪恥之故外,還與自己得罪了一些人有關。這些年來自己臨朝稱制,重用了一些漢族文臣,在減少殺戮、懲治貪官和儘量不遷徙戰敗區民眾上略微進行了一點變革,觸犯了一些鮮卑貴族和鮮漢大臣的特權與利益,他們心頭不快。殺害李弈兄弟只不過是逐步削弱自己權力的開始,下一步他們就會對自己動手。她後悔還政前沒有早作一些預防,總覺得自己與人為善,他人也不至於害己,而且自己威望崇高,諒其不敢。結果因此害了李弈及其親屬數十人枉死。尤其是那些人行動之機密,令她萬分震驚。他們顯然經過長期籌劃,自己竟然一無所察,現在想來真是後怕。不過她相信弘兒還不至於謀害自己,否則此次他就完全可以借李弈之事廢掉太后,或將自己軟禁於後宮。不過今日沒有不等於明日不會。馮雁也想過,萬一出現最壞的突變,自己如何應變。但若是那樣,不論勝者為誰,都必定魚死網破,大魏社稷將出現巨大動盪。她完全清楚,先帝所贈之劍,只有在皇帝尊重的情況下才有無上權威。否則就會大打折扣,或者自己與皇帝兩敗俱傷。因此她感到最重要的是要穩住弘兒。只要皇帝沒有害她之心,就無大禍。而且弘兒為人、能力在諸皇子中都無出其右。只要他不再聽信讒言,安心治國,枉殺李弈之事對他就此作罷。從此次弘兒主動請安和在朝堂上處置劉普青與薛虎子情形來看,弘兒確無害己之心,經過宮中大員變更,近期安全當可無虞。至於那些奸佞小人,決不能再讓他們殘害忠良,對自己構成威脅,務必設法慢慢除掉。但要除奸就必須有權,就難免和弘兒發生衝突,那些人也必定會繼續挑唆弘兒與自己作對。究竟如何是好?
望雲、珍珠、綠珠等都看得出來,太后現在有時十分煩躁,變得沉默寡言,愛發脾氣,經常獨自一人在後院林木中徘徊。她們都小心翼翼地遠遠站著,心中無限同情,卻又不敢勸慰。自從明珠走後,只有望雲敢對太后無所顧忌地進諫。但是現在當望雲勸「太后,切莫將煩悶憋在心中,以免傷了身子」時,太后總是煩躁地說:「爾等莫管!」
不過馮雁有時感到最危險的還是皇帝!而且危險可能就在眼前!對於弘兒為父皇報仇,殺害李弈,她尚能理解。但他竟對李氏兄弟、姻親數十人全不放過,做得過於毒辣!整個事情這等嚴密,顯然經過長期準備,他手下肯定有一批心腹,手段相當厲害。此次她之所以決定對薛虎子非但不殺,而且幾乎不降,除了知道其人本質不壞外,還有不想給對手一次打擊過烈,以免他們為了挽救自己而加速行動。按說,僅憑宓堞乃劉普青姻親並由其舉薦進入殿中精甲一條罪狀,就足以將其交由廷尉審訊處死。現在暫不動他,也是為了先穩住對手。眼下雖然一時可保無虞,但是對手實際上並未受到重大打擊,自己只不過僅僅是阻止了他們進一步擴大權力,奪回了部分宮中警衛力量而已。因此現在必須尋找機會,先發制人,迅速除掉皇帝身邊幾個最危險的佞臣,使得任何企圖暗害自己者絕不敢輕舉妄動!否則說不定什麼時候皇帝就會在他們的挑唆之下廢后、幽禁甚至賜死自己!必須防患於未然,給對手幾個致命性打擊!
她對望雲道:「宣申文秀!」
申文秀自那次馮雁吃貓耳朵後不幾日即被皇帝詔入宮中,當即任命為下大夫。他一直不明白,怎麼事隔數年皇帝突然又想起用自己來了。於是他將「申記」麵館改為「慎記」,交給那個小二經營,說:
「你務必認真做活,誠實待客,萬不可玷汙了‘慎記’招牌。朝廷之事歷來變幻莫測,我說不定哪天就被削職為民,回來也好有個吃飯之處。」
他入朝後多時,這一日奉令說「太后召見」。進了雲母堂一見太后,這才恍然大悟前因後果,連忙先請罪:「臣未識太后鳳顏,多有怠慢。」
馮雁問了問他這幾年來的生活及南朝親人的近況,然後順便談及當年他堅守歷城的往事,申文秀再次請罪。太后說:「此乃陳年舊事,愛卿不必多慮。」言及慕容白曜之死,申文秀說:
「此人領兵作戰,頗知韜略。知過能改,亦不失為賢。據說其子真安年方十一,因父親之冤悲痛不已而自刎,令人敬佩。」談及慕容苟兒,他說:「慕容苟兒當年也曾當面對臣表示謝罪悔悟,殺之可惜。聖賢尚不能無過,何況凡夫俗子!再說,已經事隔多年,理應從寬處置。如今朝廷正當用人之際,誅殺眾多臣工,實乃社稷一大損失。」
馮雁深深點頭。問及對李式的印象,申文秀道:「我于歸順大魏之前就聞知李式是個賢臣。據微臣舊部道,當初就是他勸阻慕容白曜不屠升城,救了無數百姓性命。僅此一事,雖死罪可免也,若非李大人力阻,臣肯定會被打得皮開肉綻。」
其實馮雁今日單獨召見他主要目的就是親自調查屠城之議是否出於劉普青之口。如果確鑿,即可開啟缺口。於是問道:
「可曾聽說屠升城之議乃慕容將軍手下一位姓劉的幕僚建議?」
申文秀仔細想了想道:
「臣只聽說有人建議,不知姓名。」
馮雁知道此事只有當時在場者方能確知與指證,而慕容白曜、慕容苟兒與李式均已死,只好慢慢尋找另外的證人了。
一日午後,馮雁突然來至皇信堂。皇帝正在聽太傅周訓講《後漢書》。誅殺李弈兄弟後拓跋弘心中雖了卻一大心事,但也十分懊惱。每隔幾日去慈安宮請安總是去前心中忐忑不安,在內如坐針氈,說幾句話後就儘快告辭。今日太后來不知又是為了何事,頓時有點驚慌失措。周訓知道太后此來必有緣故,不一會兒就告退。太后看著殿中燒得通紅的火盆,半晌沒有說話。拓跋弘心中正在七上八下,忽然太后拿起案上的幾冊書來,略翻了翻,就撕開一冊,幾頁幾頁地投入火盆,頓時火苗高躥,火舌熊熊。拓跋弘十分驚奇地看著太后,不知說什麼才好。他知道太后如此定有特別原因,卻又不便動問。
馮雁見皇帝不問,只好自己挑起這場談話,就故意淡淡道:
「皇帝為何驚訝?」
「此乃《後漢書·靈帝紀》。」拓跋弘惶惑地說,「母后曾教誨兒臣務必熟讀,牢記於心。兒臣不解母后焚書之意。」
《後漢書》作者乃南朝劉宋太子詹事范曄。因劉宋皇室內部權力之爭,在完成本紀十卷、列傳八十卷之後,被告助彭城王劉義康謀反,下獄處斬。時在北魏太武帝末年。其書抄本於文成帝時流入平城,馮皇后一見愛不釋手,即命人全文抄錄。文成帝隨即降旨,《後漢書》與《詩》、《書》、《左傳》、《語》、《孟》、《史記》等同為太學與國子學必讀之書。
馮雁說:「後漢滅亡,原因眾多。其中之一,即為桓帝靈帝不聽忠臣之諫,誤用奸佞小人。書讀而不用,留之何益!不如燒之取暖,尚可增溫。你濫殺無辜,連李式這樣制止屠城挽救升城無數百姓性命的難得賢臣,甚至連其滿月幼子都不放過,何其狠毒!李敷雖然有過,何至於死罪!何況李敷數十年來為大魏立下多少大功,竟為保護李欣等一些小事就將其處死。李欣不殺,足以證明李敷不該問斬!此事皆因李弈而起,枉殺多少好人!然則若非李弈當時參與謀劃,不要說皇帝寶座,只怕連皇帝性命也不保!」說到後來,馮雁的語氣越來越激烈,連她自己也感到要冷靜才是。
拓跋弘從心底裡承認母后說得不錯。李式至死也沒有找出他一絲之罪,唯一公開誅殺理由乃其為李敷之弟,應予連坐門誅。而李敷即使不計其功,其罪也確實降職即可。他們之死,其實只因其乃李弈之兄。只有李弈該死,罪不容誅!唉,為了這個該死的李弈,錯殺了多少無辜俊才與家屬,而且幾乎徹底斷送了母子之情。他本來已經查明被斬嬰兒乃女僕荷花之子,已經下令追查汲固與李式之子李憲,現在決定不再追究。
使他為難萬分的是,太后說:「你從小在我身邊長大,秉性忠厚善良,絕非嗜殺成性之人。我雖認為李弈不該處死,但我能理解你恨李弈之心。而你竟會本性迷惘到了連孺子都要斬盡殺絕,定有奸佞小人為你出謀劃策,挑唆陷害,使你做出這等不仁不義之事。究竟是誰在挑撥離間帝后母子之情,濫殺大臣,禍害朝廷,甚至企圖暗害於我?!」
拓跋弘最怕太后提及「暗害」這不仁不義不孝之事,立即跪下,哭著保證:「請母后息怒!兒臣絕無也絕不會做傷害母后之事,也絕不允許任何人做這等事。兒臣只因痛恨李弈,遷怒諸李,錯殺多人。所有這些皆兒臣一人所定,其餘人等皆因執行皇命,不得不為。所有罪過,皆兒臣引起,應由兒臣一人承擔,與他人無涉,懇請母后處置兒臣一人!」
馮雁沒想到他將責任全部攬下,這倒使她一時拿他沒有辦法。不過她也因此更加深感弘兒的確善良,可以信賴。只好暫時壓下怒火,慢慢再查。看來只能從別處設法突破了。
拓跋弘知道太后不會相信自己所言,若是反過來,自己也不可能相信沒有他人出謀劃策。他不能將從小一起長大的胞弟長樂和兒時即為好友現在又是妹夫的安國供出,感到萬分痛苦。因為除了李弈的因素,母后是他心中的神佛。他根本不想傷害母后,李弈死後,他也不願和母后再鬥。何況他深知自己絕非母后對手。母后的隨從、警衛一千餘人竟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從牛川秘密返回平城,次日母后以這種方式在朝堂出現,對幾個大臣的去留如此處理,手腕之高明,自己實在望塵莫及!
有一日午課後拓跋弘去了駙馬都尉安城王萬安國的龍騰軍駐地,事先已奉命來到的建昌王拓跋長樂也在。屏退左右之後,拓跋弘厲聲問道:「你們據實稟報,是誰下令刺殺太后的?」
長樂與安國都嚇得趕緊跪下說:「臣絕對沒有下過此令。只是讓劉普青派人注意太后回平城的行蹤而已,怕萬一太后回來早了,未能及時將諸李之事辦完。」
拓跋弘咬牙切齒地說:
「朕再說一遍:無論是誰若敢傷害太后,朕必不輕饒!如今諸李已經伏誅,朕已經解了心頭之恨。以後絕對不許胡來!」
「臣遵旨!」
太后在朝堂的突然出現,絲毫不減當年誅殺乙渾時的威嚴與權力,給拓跋長樂、萬安國、郭山明、劉普青等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他們人人都感到太后當時在自己臉上似乎多看了幾眼。長樂分別找劉普青和郭山明密談,他倆都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絕對沒有下令刺殺太后。劉普青嚇得寢食不安。遵長樂吩咐,次日即主動上折,引咎辭官,當堂獲准,不幾日就回鄉了。諸李被誅之後本來他們均已完成皇命,可以安心,但現在突然發現太后正在借宓堞之死嚴密追查,太后的無敵太乙寶劍已經懸在了自己頭上!
由於冬至大祭和過年,京兆王拓跋子推和樂浪王拓跋萬壽都從駐地回到平城。萬壽乃文成帝拓跋濬之弟,當今皇帝之叔,現拜徵東大將軍、和龍鎮(今遼寧省朝陽)大將軍。他自恃乃先帝之弟,遠處邊陲,貪暴成性,官民均有檢舉。若是他人,早就斬首示眾,甚至禍及全家。太后臨朝稱制時看在死去的丈夫面上,曾當面予以訓誡,還政前不久有一次曾當面嚴厲警告他:「若再有此事,我如何再保得了你?如何向臣民交代?!」因此他對太后素無好感。太后出巡牛川之際,他得知李弈之事,恨得咬牙切齒。
正好此日是拓跋萬壽二十八歲生日,本來這種非五非十的小生日通常只是家人自慶而已,不請外客。由於他平時遠居和龍,難得回京,所以這次來了不少貴客。酒宴之後,餘客散盡,只留下了萬壽之兄皇叔拓跋子推、侄子皇弟拓跋長樂、駙馬都尉安城王萬安國及郭山明等約十人在後院花廳喝茶。談話間說到太后重返朝堂之事,郭山明道:
「太后否決劉普青升遷與處分薛虎子,倒也罷了,畢竟事出有因。只是太后當即提議拓跋志、拓跋契、抱嶷等擔任宮中要職,顯系成竹於胸,事先已有安排。此舉等於太后又重返朝政,只怕皇上之權從此受到削弱。不知下官之見諸位王爺和大人以為然否?」
長樂心裡早就明白此理,他感到太后厲害就厲害於此,行事曆來十分周密。雖然此舉還不等於太后重返朝政,但是若不遏制此勢,太后就必定會繼續擴張權力,那時自己就會暴露,只能束手就擒。只不過在和別人說話時他始終牢記一點:從他嘴裡決不說出危害太后的話來。他深知太后耳目眾多,萬一傳到太后耳中,那就後患無窮,甚至必死無疑。所以他不動聲色,只是品茶。萬安國見長樂不語,心知肚明,也不多說。
自那日朝堂之上太后重振聲威之後,郭山明就惶惶不可終日。他知道太后決不會在李弈之事上善罷甘休,一定會設法徹查到底,自己說不定何時就會大禍臨頭。自己畢竟不是皇親國戚,力量有限,一定要讓幾位皇叔、皇弟起來與太后決鬥才行。他本來不想把話說透,以免落下把柄,但看大家都不做聲,終於憋不住說了出來,只是話到嘴邊又換了一個角度:
「太后對諸李尤其是李弈之死絕不會就此作罷。諸位王爺畢竟與太后乃至親,太后不會過於為難王爺。而下官,唉,雖然只是奉命行事,只恐……不過下官死不足惜,下官只是擔心皇上從此將被架空矣!」
拓跋子推一聽就說:「郭大人不必過於擔心。太后從不喜歡弄權,前年按時還政於帝,那日處理完畢宓堞之事就離開朝堂,便是明證。」拓跋子推雖然不過二十八九年紀,卻已封王十多年,幾乎一直在外領兵打仗或治理秦隴各州,沉穩成熟。他看話題已經越來越危險,萬一被太后知道,對自己有所誤會,那就有口難辯了。於是就說今日過於貪杯,要早些回去歇息,近日就要返回長安鎮都將軍府,便先走了。
「哼!」拓跋萬壽本來就對太后十分不滿,今日被眾多貴客反覆敬酒,喝得大大過量,早已暈頭轉向,滿嘴噴著酒氣斷斷續續地說,「我看……郭大人言……之有理。太后行……事歷來極……其巧妙,我等皆……非對手。太后……早晚要將殺……死諸李者一一剪除。之所……以現在還……不動手,乃,乃……時機未到。與其來日被擒,不如……現在……動手!」眾人一聽無不吃驚,只是有些人心中暗喜,有些人不贊成罷了,但是都不說話。拓跋萬壽意猶未盡,又說,「太后身……邊就那麼幾……個女兵,給我……一千人馬,我將她……們盡數殺光,將太……後囚……禁於慈安宮,永……遠不得離開。此事不必……稟報皇上,以免皇上……反對。事成之後,皇上也不會……怎樣!」說罷,手一揮,「喝,喝!」
「樂浪王之言甚是,老臣深表擁護。」年過七旬的大鴻臚獨孤央也喝得迷迷糊糊,大著舌頭慢慢說道,「女兵也不必盡……殺,留下一些年輕……美……貌者賞……與功臣為妾。」說罷得意地大笑,眾人也都笑了起來。
萬壽見其主張得到擁護,說話更加手舞足蹈:
「你們不……敢動手,我……不怕。只要虎……賁軍、龍騰軍、豹……躍軍不加干預,我從三萬和……龍鎮軍中抽……調一萬回京,逼太后交……出先帝之劍,別的也不為難她。屆時你喜……歡哪個女……兵,隨便挑!」
長樂一直注意地聽著萬壽之言,時而低頭沉思,時而皺眉不滿。這時趕忙起立說:
「樂浪王醉了,言語多有不妥,大家都散了吧。」
於是大家全都紛紛離座。拓跋萬壽醉眼矇矓地只對眾人揮了揮手,以示告別。等大家走到院中,拓跋長樂一臉嚴肅地說:
「樂浪王酒後失言,有悖逆之語。他雖為皇叔,本王乃晚輩,不過也要認真規誡他幾句。請諸位先行一步,我隨後就走。」
剛剛被侍從攙扶著準備入內歇息的拓跋萬壽見長樂又走了進來,而且面容非常嚴肅,感到有點奇怪,不禁酒醒了三分。他瞪著醉眼正要相問,只聽長樂說:
「請皇叔屏退左右!」
萬壽頓時一愣,眼睛睜得更大,隨即揮手令左右全都退出,將房門與廳門都帶上。
長樂徑自走入內室,萬壽疑惑地跟了進去。長樂面南而立,小聲道:
「樂浪王拓跋萬壽接皇上密旨!」
萬壽一聽頓時渾身一震,驚出一身冷汗,立即清醒過來,連忙跪下:
「臣樂浪王拓跋萬壽候皇上密旨!」
只見長樂就從胸襟內取出一疊黃絹,開啟讀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拓跋弘手書密旨:命皇弟建昌王拓跋長樂執行朕交辦之事。欽此。皇興四年十月甲寅。」
萬壽聽了頓時酒意全消:「臣樂浪王拓跋萬壽領旨。」他站起來接過密旨又看了一遍,沒錯,是皇帝親筆,蓋著玉璽。長樂說:
「皇上仁慈孝順,不忍傷及太后。然太后必不甘休,早晚將禍及皇上及皇叔。皇叔方才所言很是,只是不該於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直言,以免為人所密報。今後務必謹慎為要。請皇叔明日早朝即向皇上辭行,立即返回和龍,速調兩萬而非一萬精兵秘密來京。平城之事,自有侄兒安排妥帖。」
「遵命!」
二萬壽出逃
次日早朝,拓跋弘剛和群臣朝議不久,忽報:「太后駕到!」皇帝與滿朝文武無不大驚。拓跋弘知道太后還政以後突然第二次臨朝,必定又有大事,且又絕非好事!他趕緊從龍榻站起,快步走下臺階,向後殿走去。只見太后已經像每次那樣穿著雲海金線繡鳳朝服款款進來,身後帶著抱嶷等幾個太監與望雲等幾個宮女。拓跋弘說:
「不知母后駕到,有失遠迎。」
馮雁拉著他的手一起走上臺階,堅持讓皇帝坐於正位,自己坐於側位。結果皇帝也坐於另一側,龍榻的正位只好空著。太后與皇帝如此親密,群臣看在眼裡,心情各異。劉尼、高允、高閭、拓跋丕等一些文武大臣覺得此乃社稷穩定之兆,心中暗喜。而長樂等看到皇帝依然對太后如此敬重,則更加感到太后的厲害。
雖然皇帝照例請太后訓示,太后也依舊請皇帝照舊議政,但群臣心中無不清楚,太后此來,必有非常大事,且「必定有人遭殃」或「罪有應得」。有些人提心吊膽,有些人則要看看究竟是誰倒霉。雖然人人明知已經還政於帝的太后此舉有違後宮不得干政的祖制,但是太后既然來了,她就必有不違之理!有了上次薛虎子莽撞招禍之鑑,即使膽子再大,再恨太后者,也不敢二話。
馮雁一直不動聲色地聽著朝議,即使皇帝道「請太后聖裁」,馮雁也總是說:「皇帝與大臣議定即可。」
這時拓跋萬壽出班奏道:「臣已回京多時,擬於明日返回和龍鎮。請皇上恩准。」
拓跋弘說:「皇叔請便。」
沒想到太后卻微笑道:
「樂浪王昨日剛過了生日,明日就走,咋不在平城多住些日子?」
萬壽一聽不禁一愣,怎麼昨日自己生日之事太后竟然也知道。再一轉念,昨日客人眾多,大約不知是誰對太后說起了。趕忙說:
「有勞太后關心,臣感激萬分。臣因軍務在身,不敢滯留過久,擬早些返回駐地。」
馮雁表情微妙語帶譏刺地說:
「‘感激萬分’?果真如此?樂浪王如此急於返回駐軍所在,是否要調和龍鎮軍來平城逼宮呀?」
太后此話一齣,整個朝堂立即譁然。人們面面相覷,驚訝萬分。這才明白,太后今日即為此事而來!調兵逼宮,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可這是太后親口所言,必有此事!
拓跋萬壽一聽大驚失色,知道自己昨日之言已經有人密報太后,否認絕對毫無用處,嚇得慌忙跪下道:「臣昨日酒後失言,罪該萬死!其實臣一向敬重太后,絕無此意。懇請太后、皇上恕罪!」說罷連連磕頭。
拓跋長樂、獨孤央、郭山明等昨日聽見此言者,紛紛跪下,齊聲道:
「臣等見樂浪王酒後失言,未曾糾劾,請太后、皇上治罪!」
坐在龍榻上的拓跋弘氣得兩眼發黑,不禁緊閉雙眼,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方才聽說「太后駕到」,就明白不知是誰又給自己惹了大禍。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竟是皇叔,而且竟然要帶兵逼宮,果真是要謀害太后!這哪裡是什麼「酒後失言」!太后以前所言有人試圖行刺,自己調查了一番毫無結果,還以為真如長樂、安國所言,是太后故作驚人之語,誇大其詞,以求震懾之威。如今看來,不但確有其事,而且變本加厲到了調外軍逼宮的嚴重地步!他站了起來,垂首躬身難過地對太后說:
「此事兒臣一無所知。對此謀逆大罪,請太后嚴厲處置!」
誰知本來面色嚴峻的太后對他微笑說:「我明白此事與皇帝無涉。若非皇帝慈孝,只怕有人早就對我下毒手矣。坐下吧。」
皇帝重新坐下後,馮雁又慢慢地說:
「樂浪王不是要調一萬和龍鎮軍逼宮奪取先帝所贈無敵太乙劍嗎?那我現在就給你!抱嶷,回慈安宮請先帝劍!」
拓跋萬壽一聽,知道這就意味著立即斬首,連連磕頭大哭道:
「太后饒命!太后饒命呀!懇請太后念及罪臣與先帝同胞兄弟之情,饒過罪臣這回。罪臣從此再也不敢了!先帝啊,饒命吧!」
這時依舊跪著的拓跋長樂心中思緒翻騰,渾身發冷。他明白昨日不但樂浪王府中有候官密探,而且還是萬壽的近侍,甚至說不定就是在座大臣中的某人。太后剛剛點名萬壽時長樂嚇得差一點昏厥過去。若是太后得知自己向萬壽宣讀密旨,要他速速調兵兩萬,則必死無疑。後來聽太后說萬壽欲調和龍鎮軍一萬時,他才明白密旨之事太后不知。自己稍稍放心。現在不但自己務必擺脫干係,還要設法救助萬壽。於是他說:
「啟稟太后,皇叔昨日確實飲酒過量,胡言亂語。兒臣曾當面斥責他已有‘悖逆之語’,隨即散席。後來兒臣還專門進去怒斥他已犯大逆之罪。皇叔當時就驚醒過來,痛哭流涕,後悔莫及。兒臣懇請太后、皇上看在先帝分上,饒恕皇叔之罪,從輕處置。」說罷又伏地磕頭。
馮雁聽了微微點頭,說:
「好吧。削去拓跋萬壽一切爵位、官職,廢為庶人。暫時囚禁於原樂浪王府,由殿中精甲嚴加看管,以觀後效。」
馮雁話音方落,拓跋弘立即站了起來,感動得熱淚盈眶:
「太后仁慈,兒臣替皇叔叩謝太后不殺之恩!」
萬壽本以為起碼是賜死,沒想到居然只是廢為庶人,而且軟禁於王府。這就意味著只要誠心悔過,來日還有一線希望。太后如此仁義,他感動得痛哭流涕,連連磕頭謝恩,一面在心中痛罵自己混賬:「沒良心的狗東西!」
侍衛將拓跋萬壽押走後,馮雁對昨日在場現在跪著一地的大臣道:
「都起來吧。」
「謝太后!」
「獨孤央!」
「老臣在。」跪得膽戰心驚剛剛起來的獨孤央一聽太后叫自己,又嚇得渾身顫抖起來。
「我聽說你近日又得一子,可喜可賀。此乃第幾子呀?四世同堂還是五世同堂啦?」
獨孤央萬萬沒想到太后竟然問起這個來,心頭頓時輕鬆不少,笑說:
「謝太后。此乃第二十一子,託太后皇上洪福,老臣已然五世同堂矣,長子明年將滿花甲。」眾大臣小聲竊議,有些人搖頭嘆息。「臣尚有一妾有孕,下月臨產。若再得一子,則可滿二二大吉之數。」
有些大臣相視竊笑。許多人都感到太后不會無緣無故問這些,一定又有什麼大事,全都全神貫注諦聽。尤其是長樂等人更是緊張得出汗,不知太后問子究竟耍的什麼花招。
馮雁問道:「大鴻臚前後共有姬妾幾何?」
獨孤央一聽太后問妾,知道絕非好事,本來已經放鬆的心現在又提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老臣現在大概尚有……十、十餘人,已故者有……約十人。」
馮雁問道:「姬妾中最年輕者芳齡幾許?」
「嗯,嗯……大約二十……餘歲。」
「哦?二十餘歲?我怎麼風聞大鴻臚上月又買得兩名年方十五的絕色美女,可有此事?」
見他支支吾吾,旁邊一位大臣小聲提醒道:「快快如實稟告,以免欺君之罪!」
「請太后恕罪,老臣前後共有姬妾二十餘人……上月又買了兩個。」
太后不大滿意地問道:「二十‘餘’人?究竟二十幾人啊?其中健在者幾人?」
「共計二十九人,健在二十一人。」獨孤央狼狽不堪地垂首答道。朝堂中一片小聲竊笑。
馮雁道:「按《晉令》,諸王可置妾八人,郡君、侯妾六人;《官品令》,一二品可有四妾,三四品可有三妾,五六品可有二妾,八品尚許有一妾。但我大魏不同,大臣多不納妾,此風甚佳。大鴻臚今年高壽?」
「老臣今年虛度七十有四。」
「大鴻臚已然高齡,還需少近女色,惜身為要。如今姬妾尚有二十一人之多,聽說還看中了我的女兵。準備等原樂浪王萬壽領兵逼宮時要幾個,然後盡殺女兵,是否?」
朝堂頓時大譁。原來太后對獨孤央朝堂問妾是為了引出他昨日與樂浪王共同謀逆之罪!
獨孤央趕緊跪下連連磕頭,哀告道:「老臣昨日酒後失言,其實絕無此意,請太后恕罪呀!」
太后只是眼睛來回掃著朝堂,緘默不語。長樂等人無不戰戰兢兢,顫慄不止。
拓跋弘氣得大喊:「來人!立即將獨孤央綁出去斬了!」
幾個侍衛立即過來綁那幾乎癱在地上的獨孤央。
馮雁道:「慢!」然後側身對拓跋弘說,「皇帝,獨孤央雖是酒後吐真言,犯了謀逆大罪,念其過去有功於大魏,且已年邁,可否免其一死?廢為庶人,府第沒收,姬妾一律給些錢帛由親屬領回。」
「太后仁慈,即照太后旨意辦。」
「謝太后不殺之恩!」獨孤央哭著謝恩,然後就被侍衛架了出去。
群臣誰都沒有想到太后會發落得如此寬大,若在以往,更不必說太武帝時,肯定都是誅滅五族。即使萬壽這樣的皇叔也照樣難逃一死,無非是死得體面一些,賜死而已。大魏歷史上不乏此類先例。太后究竟是太后啊,行事就是大不一樣。太后如此仁義,真乃大魏之福啊!
不過郭山明等人還是不敢抬頭,只有長樂雖比誰都緊張,卻強作鎮靜。他知道驚慌失措只會暴露自己。
大家知道既然昨日樂浪王生日時有此謀逆之議,定然還會有一些人參與此事。正在猜測太后下一個要點誰的名時,只聽太后道:「企圖謀害我,參與謀逆者自然並非拓跋萬壽與獨孤央兩人。究竟還有誰有謀逆之心,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最後九字簡直就像是從太后口中一個一個蹦出,嚇得長樂、安國等人魂飛魄散,「即使我今日不知,來日定知。我念及大魏社稷穩定,不願大開殺戒。有罪者若悔過自新,則既往不咎。如若陰謀再三,那就莫怪我借你首級,祭先帝之劍!」
最後九字太后說得擲地有聲,而且目光在朝堂掃了兩遍。嚇得長樂等人幾乎要癱倒在地。接著太后站起來說:
「皇帝繼續議政吧,我先回宮歇息去了。」
肩輿剛剛進入慈安宮大門,馮雁就命停下,說:「今日久坐,須得走走為宜。」
望雲與綠珠扶太后下來時抱嶷不解地問道:
「昨日之事與郭山明反覆煽動有關,此人罪在不赦。太后今日為何不處置郭山明這個小人?」
馮雁眯著雙眼微笑道:
「說得好,‘小人’!此人只不過是個‘小人’而已,而非‘大人’。我今日若是動此‘小人’,豈不會立即嚇壞了其背後的‘大人’!樹欲靜而風不止。留下也好,否則幕後者豈能暴露?」
太后再次突然出現於朝堂,對頭日樂浪王府中情形竟然知曉得如此一清二楚,人人都深感太后自牛川歸來恢復候官之後,僅僅幾個月由抱嶷主管實際上太后親掌的候官已經無孔不入。連拓跋弘對此也深感震驚,因為自己雖然也不時從抱嶷那裡聽到一些密報,只是些貪賄、暴虐之事。群臣深感太后如此乾脆利落地處置了手握重兵的樂浪王與四朝元老大鴻臚獨孤央,固然顯示出太后的仁慈寬大,更表明了太后的無上權威。因為每次皇帝都顯得十分被動,對太后不但畢恭畢敬,而且總要請罪。由於太后處置及時,恩威並用,群臣無不敬服。連長樂、安國等人都深感任何人決非太后對手。太后雖然已經還政於帝,平時絕不過問朝政,但若有誰想對太后謀逆,那就必為刀俎之肉。
拓跋長樂、萬安國等人越來越感到太后對自己的威脅正在不斷增大。
不過眼下最使長樂擔心的還是萬壽。雖然自己在朝堂上為他竭力掩蓋,他肯定會感念救命之恩。但是萬一日後他為了減輕自己的罪過,說出密旨之事,那長樂不但必定遭殃,而且必將禍及皇上。而現在樂浪王府吏僕星散,由殿中精甲嚴密看管,非經殿中尚書拓跋志批准,任何人無法進入。除非有皇上口諭……
長樂終於說服皇兄讓他去見萬壽:「皇叔雖系酒後失言,畢竟乃謀逆大罪。臣弟以為皇上應對其嚴厲訓斥,命其上書太后,深刻懺悔。如此,對太后亦好交代。」他猶豫片刻說,「皇上若不便親往,臣弟可以代為宣旨或口諭。」
拓跋弘深深點頭,說:「此議甚好,長樂想得十分周到。」接著便親筆書詔。
長樂喜出望外,帶著兩個太監順利地進了原樂浪王府。拓跋萬壽一聽說「接旨」,以為是賜死來了,嚇得魂不附體。及至看見來的是長樂,而且面帶微笑,這才略微放心。長樂當眾宣旨: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原樂浪王和龍鎮都將軍拓跋萬壽,忘恩負義,大逆不道,陰謀逼宮,實屬罪大惡極,本應處以極刑,蒙太后恩典,從輕處置,廢為庶人。著拓跋萬壽即日書寫陰謀事體,深刻悔過,再作處置。欽此。」
萬壽一聽趕緊磕頭謝恩。長樂又傳達皇帝口諭,嚴厲斥責萬壽對太后忘恩負義,禽獸不如。若不悔改,死有餘辜。直罵得萬壽痛哭流涕,連連請罪。長樂這時才讓他起來,坐下。又說,自己作為侄兒,也要說你幾句。無非也是斥責他無情無義,竟敢謀害太后,太后乃大魏社稷柱石,誰敢傷及太后,長樂定要讓其碎屍萬段,等等。一邊罵,一邊就讓跟來的太監與殿中精甲到外面去。他們已經親耳聽見聖旨和皇上口諭以及建昌王的痛斥,也就不再在意,走了出去。
這時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長樂不再訓斥,而且忽然換了一副面孔,小聲地說:「皇叔,方才那些,連聖旨、皇上口諭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見萬壽極其驚訝的樣子,長樂馬上補充道,「聖旨、口諭自然全都千真萬確,只是當著眾人之面,皇上也不得不為也,望皇叔體諒皇上與侄兒苦衷。」
拓跋萬壽一聽愣著一時不知究竟該信還是不該信。長樂乃由皇上身邊太監陪同,方才宣的聖旨、口諭還能有假?但是那日若非長樂在朝堂為自己竭力開脫,恐怕自己早已身首異處。看他現在神情嚴肅,也絕不會有假呀。
「也難怪皇叔疑惑。請皇叔仔細想想,在你的王府,王爺、大臣們的議論太后馬上就全都知曉,如今皇室豈還有任何安全與秘密可言?太后手段何等厲害!當日議論時,王公大臣及皇叔近侍總共不過十二三人,其中居然就有候官!由於誅殺李弈,皇上徹底得罪太后。如今連皇上都處處受太后掣肘,事事需顧忌太后。」他又看了看外面,說道,「皇叔想想,皇叔欲帶兵逼宮,如此大逆之罪,太后怎會輕易將你放過!太后是認為你乃皇帝指使,故而先削去皇叔兵權,再找些把柄,廢掉皇上!屆時再殺你不遲,而且絕非僅僅殺你一人。因此方才當著眾人之面,侄兒奉旨只好先說些冠冕堂皇之言,以免又為人密報,連累皇上。將其哄開之後,方可口吐真言。皇上苦心,皇叔須明察。現在侄兒奉皇上之命,向皇叔宣真正的口諭。」
萬壽聽他所言,確實在理。正欲下跪,長樂說:「皇叔平身,以免萬一有人見了不便。皇上口諭:命拓跋萬壽秘密逃離平城,趕回和龍,儘快帶兵入京勤王。具體事宜,聽從建昌王指令。欽此。」
「臣拓跋萬壽領皇上口諭。」萬壽雖如此說,卻是一臉狐疑,覺得今日之事簡直不可思議。不過長樂說得又確實句句在理,讓人不能不信。「而今我如同囚犯,如何出得此門?再說,我已被廢,即使回得和龍,也調不動一兵一卒,反會立即被捕,屆時豈能再有活路……」
「這些皇上早就想到,侄兒自有安排。皇叔臥室後牆外隔一小道有一個僻靜小院,那邊自有人會挖洞過來。大約六七日後深夜,皇叔務必要貼耳於地細聽。待那邊聲音十分近時,估計需八九日,皇叔於北牆根地上以掌擊三下。若聽見地下回擊三聲,則表示對方已知應挖之豎洞位置,否則請皇叔稍等幾個時辰,再擊三下。豎洞挖通後,會有一把鏟子遞上,皇叔切記不可與那人說話,接過鏟子將洞下挖,片刻即可挖通,能容一人鑽入便得。橫道會挖得略寬些,這樣,皇叔這邊的泥土即可堆於裡邊,屋裡不留痕跡。記住,自今日起第十日午夜,你悄悄爬過去。那邊會給你準備好衣服銀錢,一早混出東門,東門外有人會給你備好馬匹。稱你‘萬老爺’或‘壽老爺’。皇叔走上谷(今河北省懷來一帶)、密雲(今北京市北郊)一線,逃回和龍。你到密雲後住進‘昇平’客棧,有人會給你皇上親筆密旨,恢復皇叔一切爵位、官職,命你速調兩萬和龍鎮軍,並節制冀州、相州諸州郡軍事。京中皇上另有旨意,侄兒會妥帖安排,皇叔儘管放心。」
雖然拓跋萬壽口稱「遵旨」,長樂走後他還是覺得此事過於蹊蹺。想來想去,覺得長樂後來所言的確才是皇上真正的意思。本來自己已經深感愧對太后,決心痛改前非,現在卻真的要謀逆了!他左思右想,覺得太后為李弈之事廢帝真有可能,皇上定然深感危險,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決定還是聽皇帝的。好在王府中人俱已遣散,看管他的殿中精甲都知道此乃當今皇叔,太后早晚會念及先帝之情重新起用。只要他不逃跑,別的一概不問。吃飯喝水,都聽他吩咐。除了天黑後進來看一眼,幾乎不來打攪。於是萬壽就悄悄注意起隔牆動靜,至第六日夜深人靜之時他趴在地上,伏耳細聽,果然聽見那邊地下有聲。以後兩日夜深時再聽,聲音漸近,便慢慢擊地三下,只聽地下傳來「啪、啪、啪」三聲。第九日夜已經可以聽見就在地下不深處。第十日夜裡二更時分,果然地面出來一個洞,一把鏟子伸了出來。他隨即接過,挖開一個大口子,連忙爬過去一看,原來是個無人居住的小院,只見窗前案子上有個包裹。他急忙開啟一看,原來是幾件尋常百姓衣服和一些銀錢。他換好衣服,將自己的四條辮子解散,綰成一個髮髻,像個漢族商販。等到黎明城門一開,就大大方方地與別人一道走出去。到得東門外不遠,只見一棵老槐樹下拴著一匹黑馬,一個漢子坐著。見他匆匆走來,就說:「是萬老爺嗎,哦,是壽老爺嗎?」萬壽乍一聽想說不是,可一看周圍沒有別人,也無別的馬匹,就點頭稱是。那人解開韁繩,交給萬壽,什麼話都沒說,徑自走了。
因為萬壽平時起得很遲,但今日直到快過辰牌時分還不見他傳早膳,衛士才覺得有些奇怪,進來一看,已經人去屋空。略一搜查,自然馬上就發現了洞口,於是迅速層層急報。拓跋志急忙下令派騎兵從四面八方去追趕。皇帝正在朝議,待中間回到後殿歇息時螽塍才稟報。拓跋弘得知此事,氣得兩眼直冒金星。他不明白,皇叔怎麼如此糊塗,本來好不容易得以活命,而且來日多少還能有個一官半職。現在莫說太后定不饒恕,就是自己也只能讓他死路一條了。
次日傳來訊息,說是在通往上谷的小道上發現了萬壽屍體,身上銀錢全無,也不見馬匹,連鞋子與外面衣服都被剝去,怕是遇見盜匪了。拓跋志來向太后請罪,說自己疏於防範,致有此事。馮雁讓他平身後問道:
「你看萬壽為何要逃?誰在為他接應?」
「臣不知。」拓跋志見太后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只好說,「臣確實不知。不過臣以為萬壽本來不想逃跑,可能有人唆使之故。臣檢視過那小院,據說原來住家突然於萬壽逃跑前十餘日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又據東門甲士回憶,似乎有人事先為萬壽準備好了馬匹。總之,計劃十分周密。萬壽明知太后已饒他不死,卻冒死逃跑,必有特別緣故。另外,臣以為,萬壽之死可能並非因盜匪搶劫,而是滅口。故殺人者即唆使者也。」
馮雁聽了深深點頭:「嗯,滅口之說有理,說得好!志,依你之見,此乃何人?」
「究竟何人,臣不敢妄猜。」見太后點頭,他想了想又說,「臣以為定非一般人所敢為,所能為。」
「嗯。」馮雁沉吟良久,問道,「自萬壽幽禁以來,除長樂宣讀聖旨與皇上口諭外,還有何人進過樂浪王府?」
「無有,臣嚴查過所有值勤殿中精甲,確實無有。從萬壽臥房無工具、無泥土看,臣以為此人乃從隔壁小院挖通地道後進來與萬壽密議,萬壽必有特別使命,才會冒險出逃。」
「嗯。」馮雁覺得最可能影響萬壽出逃的只能是皇帝,而最不可能的也是皇帝。若是,那麼究竟是誰在執行皇命呢?還是有人矯詔?對!當年宗愛和乙渾不都是靠的矯詔嗎?
為了萬壽出逃和被殺之事,拓跋弘最近兩次覲見太后。尤其是第二次,他明顯地感到太后對自己有些懷疑。太后看了他特意帶來的那份聖旨,又聽他說了口諭內容,奇怪地問道:「將萬壽囚禁於府中,即讓其悔過。聖旨與口諭均為責備之辭,並無新意。萬壽所書悔罪之折,無非是痛罵自己而已,並未招認同謀等事。你究竟為何要降此旨?為何派長樂前往?是你提出降旨並派長樂去還是他提出要去?」
「是兒臣提出。」拓跋弘一聽就慌了,他明白太后開始懷疑長樂。他深知長樂對母后懷恨甚深,想剝奪太后一切權力。但自己不能讓胞弟出事,寧可攬下一切。他深信母后依舊疼愛自己,即使自己有罪,也會寬恕。而長樂若是捲入,則必定大禍臨頭。「兒臣想,萬壽乃皇叔,他若出事,兒臣也對不起父皇。故兒臣想再斥責他一番,讓他徹底認罪,早些解脫。這才讓長樂去辦。當時長樂還不大情願,在兒臣面前罵萬壽忘恩負義,死有餘辜。」
雖經一再解釋,太后還是說:「皇帝雖然出於好意,難免沒有別人利用此意。萬壽本已免死,竟然冒死出逃,顯繫有人指使,而且絕非一般官員。計劃如此周密,亦非常人所為。而萬壽之死,貌似搶劫錢財,其實乃是殺人滅口。此事與萬壽當初生日宴會酒後欲發和龍鎮兵逼宮實乃一事也。皇帝再仔細想想,是否有人矯詔?」馮雁見拓跋弘大為吃驚的樣子,說,「大魏多次發生矯詔之事,皇帝有無讓誰另宣墨詔或口諭?」
「無有,無有!」拓跋弘連忙說,「都是兒臣用人不當,對臣下管束不嚴,致有此禍。請母后降罪!」但他心中卻不能不承認有此可能,而最可能者就是長樂!在出現宓堞事件之後,拓跋弘曾問及當初那道密旨何在,要他交回。長樂說當完成誅殺李弈之事後,聽說太后秘密返回京師,當夜就將那道密旨藏在府中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穩妥之處。皇上若要,他就立即取來交回。「不過,臣弟以為,皇上萬一若有必辦急辦而又不便自己出面之事,臣弟即可去辦,故不妨暫時留下。」拓跋弘一想覺得有理,就叮囑他切毋濫用,否則就是「矯詔」大逆之罪。
馮雁明白拓跋弘不是真的不知,就是不願牽連他人。雖然對他很不滿意,不過倒也看出皇帝確實還是自己看著從小長大的那個善良的弘,對自己絕無二心,不會加以危害,這就可以暫時基本放心。至於究系何人,只好留待來日慢慢細查了。
由於馮太昭儀身患重病,馮雁不時前去探望。她眼見得姑母日見消瘦,虛弱不堪,卻毫無辦法。躺在榻上的馮昭儀每次見她,總要問及朝廷近況,對她的處置十分滿意。後來昭儀病入膏肓,馮雁已經不願再讓姑母為此操心。但是馮昭儀總不放心,於是馮雁只好將皇帝及其近臣的最新動向相告。馮昭儀沉默良久,問她若是情況更加惡化準備如何應付,馮雁毫不猶豫地說:「廢帝另立!」
馮昭儀幾乎用盡力氣斷斷續續地說:
「此乃……下下之策,恐將引起……皇室自相殘殺,危及社稷。不到萬不……得已,切不可行!」她喘息許久,又說,「你雖身……為太后,畢竟已經……還政。多年來你……一直以柔……克剛,此寶萬……不可丟。欲速則……不達,切勿操之……過急!否則,不僅……於事無補,反招……殺身之禍。弘兒……人品……可以信賴,別人以讒言……惑之,你……豈不亦可……以弘兒治之?」
馮雁聽了深以為然。
三日後馮太昭儀病情急遽惡化而逝。
三該走時走
馮雁對姑母說的最新動向就是拓跋弘準備禪位於叔。
自從發生了萬壽出逃、被殺之事,拓跋弘感到太后對長樂有所懷疑,對自己似乎也不大放心,有口難辯,有些心灰意懶。他明白,如果自己處於母后的地位,也會認為對方並未全說實話。但他又不能全都實說。他對周訓提出,以後不再定時講書。皇帝十二歲登基後開始是每日午膳後小憩片刻即由周訓或其他侍講課讀,十六歲親政後改為隔日一次。去年又改為三日一次。如今皇帝已經十八歲,周訓覺得皇上好學,確實也沒有必要再定時講書,自學即可,有不明白之處隨時垂詢便是。拓跋弘自幼受父皇與母后影響,篤信佛教。於是現在閒時便看看佛經,有時微服去平城寺廟燒香禮佛,聽聽講唱佛經故事。
當時平城有寺廟百餘所,僧尼兩千餘人。拓跋弘去得最多的是永寧寺和天宮寺。這兩所寺廟皆為慶祝皇子宏誕生而建。永寧寺有一座連基座在內高達三百餘尺的七級浮屠,基架博敞,週迴一百六十餘尺,其高大號稱天下第一。拓跋弘每次去必定登上最高處,一覽平城風光。只見白雲悠悠,蒼鷹翱翔,身與天接,頓時煩惱盡消。而天宮寺則有一座新塑的釋迦牟尼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萬斤,黃金六百斤,也是號稱天下第一。站在佛祖金身巨像跟前,頓時覺得自己無比渺小,崇敬之情不由得湧動不已。
此日早朝早早就散了。大臣們近來也深知皇帝心情不佳,有時甚至藉故乾脆不上朝。好在尚書令拓跋丕為首的各部曹尚書和中書令高閭等朝廷重臣皆盡心盡職,中下級官員也都恪盡職守。皇帝上朝時間雖短,決斷卻依然英明不減常日。故而大臣們並未進諫,暗中觀察的太后也佯作不知。
皇帝又來永寧寺聽講唱經。今日講唱的是《佛所行贊太子出家》:
…………
王復增種種,勝妙五欲俱。
晝夜以娛樂,冀悅太子心。
太子深厭離,了無愛樂情……
嗚呼諸世間,愚痴莫能覺……
觀察諸生死,起滅無常變……
永寧寺住持了因法師發現,這位最近常來的年輕施主雖然穿著尋常書生服飾,但氣宇軒昂,施捨大方。每次前來,必有人先佔好座位。還有一些香客打扮者緊隨左右,且廟宇內外也總有一些異常之人,知道此人絕非一般貴人。他因從五臺山來此任住持才一年,所以不認得這位當初與太后一起來過的當今皇上。他穿著尋常僧服在寺前寺後走了一遭,發現一些侍衛與馬車。再注意觀察這位施主身邊緊跟的「香客」,就明白都是些近臣、侍衛與太監了。於是今日在講唱告一段落時,知客僧人過來道:
「施主,敝寺住持請施主入另室奉茶。」正好拓跋弘也想歇息,就隨他進了後院。剛剛進入住持客堂,了因就垂首合十道:「永寧寺住持了因叩見皇上。老衲眼拙,不知皇上駕到,有失迎迓,請皇上恕罪。」
「佛門平等,大師不必多禮。」拓跋弘微笑合十回禮。
不多一會兒知客僧奉上一個茶盤,將茶碗端起置於拓跋弘面前,頓時飄起一陣淡淡清香。拓跋弘端起茶碗一看,葉色碧綠,葉形散開,殘缺者極少,且多系三葉一朵,立於碗中,茶湯呈淡綠色。拓跋弘不禁讚歎道:「朕飲過、見過的好茶也不算少了,卻從未見過茶竟能如此之美、之香。請問大師,此係何茶?」
了因笑說:「茶葉講究色、香、味、形俱全,以味為最,以形為難。陛下不妨嘗一口。」說罷他先飲一口。
拓跋弘端起茶碗,小飲一口,頓覺沁人心脾,味美無比。不覺連飲了幾口,讚歎道:「朕貴為天子,宮中之茶竟不及此。此茶真乃神品也!」
在知客僧為皇帝再斟茶時,了因道:「此茶產於南朝錢塘縣西湖飛來峰一帶山坡上,葉小而嫩。該地以產茶聞名。清明前所採之茶葉細嫩碧綠,味美無比,謂之‘明前茶’,最為名貴。陛下所飲此茶乃今年清明前剛剛採摘炒壓之茶,距今不過一月。即使同一名茶,數月後或隔年運來平城,味亦略差矣。」
聽了了因之言,拓跋弘不禁又飲了一口,細細品味,果然遠非宮中其他名茶可比。「大師怎能得此神茶?如何瞭解得如此清楚?」
「皇上請!」了因這時又端起自己的茶碗滿飲一口,然後慢慢說道:
「錢塘縣飛來峰下有一名剎,為天竺聖僧慧理所建。慧理大師雲遊四海,至此見一奇峰,說‘此峰豈非西天佛祖處之靈鷲峰飛來?’遂於此建寺。因見此地山水靈秀,風景優美,取名‘景勝道場’(即今杭州靈隱寺),時在晉咸和元年(326)。據傳,慧理聖僧建寺時便手植茶樹數十株。四十三年前貧僧在那裡剃度出家。廟中僧人除每日誦經念佛外,均需勞作,或種菜、種茶,或擔水、砍柴,住持也不例外。六十歲以上者始得免。貧僧當年就在寺後北高峰下山坡或天竺道上種茶。名茶尚需佳水,方成美飲。錢塘縣多佳泉,景勝道場前有一冷泉,水極清冽,煮以新茶,其味尤佳。」
「嚯,怪不得大師對茶事如此通曉。」拓跋弘不禁讚歎道,「朕以前也來過寶剎,怎奈無緣拜識佛顏。大師何時來至平城?」
「貧僧在景勝道場學經二十五年,後雲遊天下,四海為家。須來時來,該走時走。」了因似乎沒有注意到皇帝聽了頓時一愣。「皇上方才問貧僧如何得到此茶。蓋因如今景勝道場之住持了悟法師乃貧僧師弟,當年曾一同於北高峰山坡上種茶。其他僧人皆每人各挑兩桶,略行一段路程即因疲勞而需歇息,半日只得十桶而疲憊不堪。而貧僧則與了悟兩人合作,時挑時抬,一氣抬至樹旁而不喘,挑抬二十四桶而依舊說笑。吾師慧明大師道:‘人生如上山,時抬時須挑。’上月適逢有該寺僧人來永寧寺掛單,了悟師弟命其帶兩餅‘明前’與我。一餅方才已然開啟,另一餅獻於皇上,請皇上笑納。」說罷知客僧已經捧著一個盤子過來,上面有一個用黃紙包著的圓物,開啟一看,茶餅色澤淺綠有光,葉形細整,清香撲鼻。
「果然稀罕之物,色香形與朕以前所見茶餅大不相同。」拓跋弘輕輕用手一推說,「大師厚遺,本不該謝絕。只是此茶來自飛來峰畔,北高峰下,乃高僧師徒手植手摘,已非凡品。非於脫俗之地,與脫俗之人共飲,不能賞其神韻。不若留於此地,朕他日再來聆聽大師教誨時再品。」
了因微笑合十道:「人生最是隨緣好,那就隨緣吧。」
以往拓跋弘到各寺廟無非是上香禮佛,聽講唱經,或是遊覽散心。每次皆有輕鬆之感。這次在永寧寺與了因大師品茶談天,當時覺得特別愉快,回宮以後心情卻反倒有些沉重之感。他不時回味起談天內容,尤其是對「人生如上山,時抬時須挑」,「須來時來,該走時走」,「人生最是隨緣好」等幾句,似有所悟。但自己究竟該上何「山」,與誰同「抬」呢?
他回想起當初朝議治國方略時,自己也曾雄心勃勃,真想如太祖道武帝和曾祖太武帝那樣,成為一代大帝,實現統一天下之偉業,彪炳青史。誰知出來個李弈!其實在感情上他愛母后遠甚於父皇,但在理智加感情上非殺李弈不可!他明白,此舉雖未徹底斷送自己與母后的無限情義,但在母后心靈上卻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雖然母后依然極其愛護與信任自己,主動還政,除了因宓堞監視和萬壽企圖調兵逼宮兩事外,確實再不幹政。且在這幾件實際都於己有所牽連之事上均故意把自己撇開。但從前的母子親密無間已遠不如前。他深感自己如今雄心已泯,而淡泊之念日增,至多隻能守業,有時甚至連朝議都感到厭煩。幸虧大小臣工們都兢兢業業,大魏目前的局面尚可維持。但是長此以往,正如周訓有一次勸他所說:「皇上恕老臣直言,皇上身在朝堂而心已飄逸。平時尚無大礙,一旦國有大事,則必將危及社稷。皇上務必振作為要!」
但他非但未能振作,反而越來越生遺世之心。現在他只有進了寺廟,聞著那氤氳梵香,望著那嫋嫋青煙,聽著那晨鐘暮鼓——為聽晨鐘有時他曾推遲甚至取消早朝——隨著講唱佛經的僧人與芸芸信徒一起唱著經文梵唄或念著佛號時,他的身心彷彿才獲得完全自由。他去得最多的還是永寧寺,後來長樂也常常與他同去,一起在方丈室中飲茶談天。
有一次了因請他和長樂飲另一種也是南朝僧人帶來的新茶,說:「不知皇上與王爺是否習慣。」
拓跋弘一看,顏色呈淡赭色,葉子略顯肥長。飲了一口,微苦中有些焦味,細品回味,竟有點發甜。便問:「此乃何茶?」
「皇上所品很是。甜極則苦,苦中有甜。」了因說,「此乃武夷山雲海道場當年老衲的一位師弟託掛單僧人帶來的巖茶。此茶長於山岩之上,迎麗日,飲朝露,餐海風。當地多暴風驟雨而不倒。又多毒蛇,一旦被咬,五步即死,故稱五步蛇。此茶雖與蛇蟲為伴,而不失自潔之心,俗稱‘烏龍茶’,意謂茶中之龍。久飲有健胃強身之效。如今正值炎夏,多飲尤得解暑。」
「哦!」拓跋弘讚歎道,「朕回宮後當即降詔,於茶馬互市中也要換些烏龍茶來。唉,還是僧人好啊,南來北往,何其自由!」
了因道:「雖然國分南北,而天下佛門弟子皆一家也。」
拓跋長樂問道:「請問大師,弟子禮佛進香已久,何時得與佛通?」
了因微笑說:「進香、吃齋、唸經固然乃敬佛之舉,然最在心誠行善。佛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心與佛通,則佛在我心。」
一次拓跋弘與長樂在寺後寬大清靜的院子裡散步。長樂說:「太后對皇上懈於朝政頗有微詞,有大臣還在太后面前說皇上迷戀經堂,疏於朝政。皇上須小心為是。」
拓拔弘說:「知道。」
因為大臣當面或上的摺子均進過此諫,尤以高允、高閭等為多。太后一般不接觸大臣,先帝忌辰例祭後,高閭曾當著太后的面,委婉地勸諫皇帝不宜因去寺廟聽講唱佛經而輕易縮短上朝時間或取消朝議。當時太后只是說:「皇帝偶爾精神倦怠,進香散心,以後議政當更通佛心。」一笑了之。後來有一次他去慈安宮請安時,太后說:「皇帝敬佛與平民敬佛有所不同。愛惜天下蒼生,使黎民安居樂業,便是行善之最,敬佛之極。如此帝亦成佛。故皇帝切莫過於迷戀經堂而忽略朝堂!」雖然他表示「兒臣謹記」,但實際上他越來越喜歡去寺廟散心。
「太后似乎對皇上越來越不滿意……」長樂說到此處看著他。拓跋弘沉默不語,其實他也知道。太后還惦記著大臣們對進一步增強大魏國力的變革建議,希望他擇善逐步施行。他明白當初大臣們所議有許多真知灼見,只是反對者頗多,長樂、安國等皆謂「此乃動搖大魏根基之議,亂政之舉,應予治罪」,自己現在哪裡還有心思顧及此事。
此時他見長樂在一株老槐樹前佇立,若有所思,便問道:「此乃尋常槐樹,皇弟所思者何也?」
「皇上請看。」長樂一指老槐樹下一株小樹,「此乃銀杏,可活千年。然僧人無知,竟將其植於已華蓋高擎之老槐樹之樹陰下。陽光雨露盡為老槐吸收,小銀杏如何迅速長大!不若將老槐伐去,則銀杏必定迅速成長!」
長樂或許言者無心,拓跋弘卻系聽者有意。說:「老樹已然遮天蔽日,陰涼可人,伐之可惜。不若將小銀杏連根移至空曠之處,豈不兩便?」
正好了因大師過來請他們入內進奉齋飯,長樂就說起兩樹之事。了因微笑道:「此槐在建寺前已蓬勃高聳,如今雖已老邁,夏日尚可遮陰,也系殿後一景,去之可惜。銀杏雖然高壽,長成則頗需時日。植於此處,不與老槐爭日。若挪,只怕難以成活。不如立此,相得益彰。」
拓跋弘聽了點頭不語。
長樂有時會對他提起皇叔萬壽酒後失言、太后臨朝、出逃被殺之事,感嘆道:「皇叔雖然罪不可恕,不過他其實也是痛恨李弈所致,口無遮攔。當時臣弟也在場,幸虧不曾胡說,否則只怕也被候官密報太后,死無葬身之地!唉!」有時長樂會憂心忡忡地說:「現在皇上想必可以諒解臣弟為何只要有外人在場決不輕言太后的不是了吧?若是萬一言語出些差錯,臣弟被太后問罪,死不足惜,只怕又給皇上平添是非。唉!」
拓跋弘感到巨大壓力。母后雖表示依舊相信自己,隔閡卻在繼續加深,認為自己至少是在默許別人反對她。而今候官簡直無孔不入。按說候官所偵知之事,理應先稟報皇帝。事關大逆,他肯定會嚴厲處置,然後稟告太后。結果抱嶷竟然直接稟報太后,太后次日早朝便猛烈反擊,使他十分難堪。抱嶷之所以敢如此,顯然是奉太后之命,表明太后對自己至少是有所戒備。對此他深感不滿。長樂所憂也許不無道理,自己可能也在被監視中,有時不免有些疑神疑鬼。
萬壽出逃與被殺,他也覺得實在蹊蹺。從太后與自己談話觀察,確非太后所為。他曾懷疑是長樂或安國暗中策劃,但他倆矢口否認。長樂還說:
「如今殿中精甲連皇上也未必調得動,誰能進得樂浪王府?臣弟以為,有可能是太后指使別人讓皇叔出逃並殺害,然後嫁禍於皇上及臣弟等人。」見拓跋弘似乎有所動心,長樂說,「朝廷內外誰最恨萬壽皇叔?又有誰能夠輕易除掉皇叔?陛下宜速下決心,宣詔限制太后權力,不得再幹預朝政。此舉既合祖制,又能安定人心,定能得到朝臣擁護。否則必將悔之無及矣!」
拓跋弘雖然感到萬壽確實有可能死於太后之手,不過倒也罪有應得。但是他相信太后此舉僅僅是為了保護她自己,而非嫁禍於他。他擔心長樂等還會有什麼異動,便懇求道:「爾等切毋有任何傷害太后之舉,使朕陷於不仁不義之地!」他想,烏龍茶雖與蛇蟲為伴而不失自潔之心,故謂茶中之龍。自己乃真龍天子,長樂、安國等雖非蛇蟲,但總讓自己不大放心。不過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失自潔之心。
他回憶當初乙渾專權之際,一心想奪回大權。後來則盼著早日成年,太后還政於己,不但能夠保護栗氏,除掉諸李,而且可以一展宏圖。可現在覺得,當皇帝實在苦多甜少,有時簡直苦不堪言。他明白長樂等人心思,也深知太后與一些大臣的期望。但他感到自己離他們已經越來越遠。他在心底裡承認,自己作為皇帝只能算是勉強稱職,有時可能已有瀆職之嫌。發展下去,只怕會貽誤社稷。傷害母后之事自己絕不能做,而胞弟長樂也定須保護,否則都對不起父皇在天之靈。他思考再三,覺得當皇帝太不自由,尤其是夾在長樂等人與母后之間,兩難無盡。他想,「須來時來,該走時走。」「來」不由己,留或是「走」,總還可以自定。那就索性讓出帝位,禪於能者、賢者,一了百了,圖個清靜吧。
首先找來商量的還是帝師太傅周訓。拓跋弘覺得他不但極其可靠,而且最為老成持重,眼光遠大,處事公正。周訓雖然早就注意到皇帝近來情緒日益消沉,不大關心朝政,也知道原因所在,不過總以為也許慢慢自會好轉。況且太后也無過分之舉,朝臣又都各守其職,大局無礙。他絕未想到皇帝竟會產生禪位之念,一聽不禁大出意外,連忙說道:
「皇上英明天縱,春秋鼎盛,正值大有作為成就一代英主偉業之際,萬萬不可因一時之念放棄皇位,出此下策!」
但是在反覆規勸之後,周訓知道要改變這位自幼主意就極大,且經過深思熟慮的皇帝,已根本不可能。於是問道:「皇上準備禪位於何人?」
「嗯……」皇帝深深嘆氣道,「朕正要請太傅指教。」
周訓不假思索地說:「皇帝禪位,依制應禪位於太子。」
「太子年方五歲,懵懂無知,如何執政?」皇帝愁眉不展地說,「請太傅再替朕謀劃。」
「哦……」周訓此時已經明白皇帝的心思,他其實早有腹案,不過是希望別人替他說出來罷了。周訓感到自己責任重大,必須阻止皇帝滑向深淵,引發朝廷震盪。於是懇切地說:「皇帝年幼,可以任命幾位顧命大臣輔政,至皇帝成年時親政。此事歷代皆然。」
「唔!」拓跋弘不以為然地搖頭擺手,站起身來踱著,「大臣輔政,幼帝每每大權旁落,易生變故,本朝已有先例。因此朕……」他想了想決定還是留有餘地,「打算禪位於年長而能掌握朝政者為帝。」
周訓一聽心想果然沒有猜錯,而且他明白皇帝此舉就是為了不但讓自己而且讓新帝也能徹底擺脫太后掣肘。但是皇帝恐怕沒有想到,太后對此態度如何將決定禪位能否成功。於是就焦急地問道:「陛下打算禪位於哪位呢?」因為具備條件者屈指可數。
「朕……尚未決定,請太傅指教。」拓跋弘為難地說。
周訓明白皇帝心中其實已有人選,而且恐怕很難改變他的決定。但自己身為帝師,必須直言勸諫。他跪下道:「皇上,請恕老臣不敬之言。歷來皇帝禪位,若非太子,朝廷必生動亂。皇上,萬萬不可禪位於他人呀!」說罷哽咽起來。
「太傅請起!」拓跋弘親自將周訓扶起,「容朕再思之。」
從周訓的激烈反對中拓跋弘明白,禪位之事必須得到宗室主要成員的充分理解和朝廷重臣的廣泛支援,否則莫說過太后之關,朝堂就必先大亂。而此中關鍵人物是皇弟長樂和皇叔子推。
雖然已是秋七月,但有時白晝依然乾熱難耐。故有時他下午尹牌時分才去天宮寺聽晚課。他接受長樂建議降詔在該寺後院為自己專門建了一所經堂,這樣白日也可以在此潛心讀經。有一日傍晚在天寧寺聽畢晚課,他與長樂在闃寂無人的後殿散步,說起自己厭倦朝政,準備禪位。長樂不禁大吃一驚,萬萬沒想到皇兄竟生此念,便緊張地問道:「皇上準備禪位於誰?」
使拓跋弘有些傷心的是,長樂竟然絲毫沒有勸諫自己切毋禪位,卻只是關心帝位落於誰手。雖然他早已經過深思熟慮,不再留戀皇位,畢竟還是有點難過。不過他依舊平靜地說:「此事朕意未決,尚需皇弟為朕謀劃。」
拓跋長樂猶豫地看著哥哥,過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說:「皇帝禪位,依例應由太子繼位。」
「太子年幼,怎能掌理朝政!」
長樂目不轉睛地看著皇兄,試探地說:「皇帝年幼,可以由大臣輔政。臣弟也可協理監國。」監國就是攝政,通常是皇帝御駕親征時太子監國。長樂故意加上「協理」。他想,如果真是太子繼位,自己以皇叔之尊理應成為首輔,這倒也不失為一大美差。
其實由一位皇叔或皇弟擔任首輔,拓跋弘也曾想過,但他擔心,幼帝稍長以後會依靠宦官或外戚與權臣爭鬥,不是皇帝被廢被害,就是兩敗俱傷,貽禍社稷。前朝不乏先例。而擔任首輔的人選又只能從皇叔子推、皇弟長樂等數人中出,說不定還會激發與太后新的矛盾,且比自己當政時更難相處。不如直接產生一位強力帝王為好。於是說:「朕打算禪位於一位年長而能執掌朝政者。」
拓跋長樂一聽更感意外,內心激動不已。因為如今皇帝近親中只有三人有此可能:皇叔京兆王長安鎮大將雍州秦州刺史拓跋子推,曾任和龍鎮大將的皇叔任城王中都大官拓跋雲,還有自己。若不禪位於太子,依例應禪於皇弟而非長輩,自己最符合條件!他儘量不動聲色地問道:
「陛下認為何人適宜?」他見皇兄沉默不語,知道他還在猶豫,那麼自己務必趕快抓緊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他快步向前,迎面跪下道:「臣弟懇請皇兄禪位於臣弟。臣弟對皇兄一貫忠心耿耿,且已歷練多年,定能光大列祖列宗及皇兄手創之業。」說罷磕了個頭。他抬頭看見皇兄面無表情,馬上明白他的心思,又趕緊補充道:臣弟若得皇兄恩准,一定對太后慈孝尊敬,奉如生母。」
「起來吧。」
實際上他考慮的第一個人選就是長樂,因為兩人年齡相近,從小感情最篤,而且長樂能力過人。但很快就予以否決。他知道長樂一貫對太后不滿,為人又過於厲害,只能出將,不能入帥。他若為帝,不是傷害太后,就是被太后所傷,二者皆非他所願。他一直認為,萬壽之死若非太后所為,那就必定與長樂有關。自己雖因李弈之事對太后不滿,但誅殺李弈之後就此了結。而長樂對太后一直耿耿於懷。他若為帝,必與太后為敵,但絕非太后對手,輕則兩敗俱傷,重則長樂死於非命。而不論何種結局,朝廷必將劇烈動盪,大傷元氣。皇叔京兆王拓跋子推和任城王拓跋雲均德高望重,辦事穩妥,在大臣中頗孚人望。且與太后為平輩,能夠控制朝政,做到既不傷害太后,又能牢牢執掌大權。而子推較雲年長,依例應當優先。他對長樂說:「此事關係社稷安危,容朕再思之。」
長樂見皇兄似有推託之意,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皇帝降詔命皇叔京兆王子推立即回京,而且命正在漠南追擊入侵蠕蠕殘軍的隴西王太尉源賀即返平城。莫非與此事有關?
一念及此,他不禁頓時緊張起來。源賀雖也是拓跋族,畢竟不是同宗,絕非禪位物件,無需擔心。皇叔位高權重,頗得人望,一旦為帝,雖依然會繼續重用自己,但同自己當今以皇弟之尊常與皇兄為伴,或太子繼位極可能成為首輔相比,則不可同日而語。皇兄若有意禪位於己,現在就會表示。既然推託,則必系準備禪位於皇叔子推!他想,與其那樣,不如促成皇帝禪位於太子,大臣們肯定也會贊成此議。於是說:「皇上此舉關係重大,宜與大臣們商議為好,不妨聽聽大臣們的意見。」
「嗯,朕也正有此想。改日‘八議’,專議此事。」拓跋弘滿意地點了點頭。
所謂「八議」,最初為鮮卑早期以拓跋氏為首的八姓即八大部的統部大人會議,每部一人,共八人,決定鮮卑族的重大事宜,如戰爭、南遷、歲祭等。隨著逐步漢化和鮮卑建國,演化為皇帝與八位重臣共九人的會議。偶爾會再增加個把人,但仍叫「八議」。和二三十人的朝議相比,人員和議題都要精幹與集中得多。
由於下午天氣炎熱,儘管在皇信堂議事不必像在其他大殿上朝那樣穿著整齊的朝服,一站就是一兩個時辰,可以穿官式便服,人人有座,畢竟還是熱氣滾湧。好在皇帝身後有兩個太監不停地以芭蕉扇打扇,分坐兩邊的各四位大臣後面,也各有兩個太監搖著大扇。還有茶喝,而且是剛剛以「茶馬互市」從南朝換來的今年新茶,清香可口。
參加「八議」的重臣除建昌王右光祿大夫拓跋長樂、太傅吏部尚書周訓外,還有皇叔中都大官任城王拓跋雲、尚書令拓跋丕、侍中尚書左僕射劉尼、侍中尚書右僕射趙默、建安王金紫光祿大夫陸馛、安樂侯中書令高閭。一聽皇帝說自己「一心向佛,倦於朝政,只怕有誤社稷,故欲禪位。特此徵詢大臣們意見」,許多人都驚得目瞪口呆,歷朝歷代帝王豈有因信神佛而放棄皇位者!接著,自然是一個個苦苦勸諫皇帝切不可禪位。
沒想到拓跋弘道:「禪位之事朕已思慮多時,朕意已決,毋庸再議。」
尚書令拓跋丕本來想問皇帝打算禪位於誰,發覺拓跋長樂和周訓一言不發,也不吃驚,就知道皇帝已經單獨召見他們垂詢,看來他們已經知道皇帝的心思,於是也不做聲。
沉默了一會兒後拓跋弘自己也感到此話有些荒唐:既然「毋庸再議」,那叫人如何說話?總要提出可議之題才是。於是說:「大魏疆土遼闊,各族雜居。北有宿敵,南有強鄰。太子年幼,難以繼位。故朕欲禪位於一位年長之君,以使大魏社稷始終穩固。不知眾位大臣以為如何?」
大臣們誰都明白,皇帝此舉目的是為了讓年長有力之新帝制約太后,避免幼帝再為太后掣肘。其實眼下帝后雖有矛盾,但至少皇帝依舊尊重太后,太后對皇帝也仍然親切,一般也不干涉朝政。兩次臨朝,皆事出有因。現在雖然通過候官暗中監視,但主要是防備有人謀逆暗害自己,亦屬情有可原。若新帝登基與太后為敵,則後果不堪設想。
完全出乎拓跋弘意料的是,竟然沒有一個人問他準備禪位於誰,除長樂與周訓繼續沉默,拓跋丕也不言聲外,幾乎異口同聲地說:「皇上,此舉萬萬不可!」接著紛紛就禪位只能是太子繼位而決不能禪於他人之利害關係各發宏論。
由於尚書令丕身材特別高大,因此他一直沉默不語就顯得格外突出。拓跋弘問道:「丕,你係何意?」
拓跋丕躬身垂首道:「禪位於太子則朝廷安,禪位於他人則天下亂。而陛下執意為之,故臣深感難言。」
拓跋弘見此架勢,知道再議無益。於是便道:「今日暫議至此,容朕再思之。此事切勿外傳,以免引起混亂。切記!」
回宮以後,拓跋弘左思右想,一籌莫展。雖然皇帝可以決定一切,自己真要降詔禪位,朝臣反對也無用。不過若朝臣多數反對,皇帝強行降詔,將來難免成為皇帝不聽勸諫之惡例,難逃史筆之責。再說,太后那裡也無法交代。因此務必爭取多數朝臣贊成。
參加八議的重臣們眼看皇帝這些日子沒有動靜,有些人以為他打消了禪位於年長者甚至乾脆放棄了禪位的念頭。其實只有長樂、安國和周訓明白,皇帝不但沒有改變主意,而且在積極活動。
拓跋弘接受「八議」人多勢眾自己容易孤立的教訓,改為一個一個地單獨召見三品以上朝臣——因為有些三品以上官如駙馬、諸王師、代尹、城門校尉等不是朝臣——以及朝臣中的個別四品官員,如給事中、秘書令、中書侍郎等。一見面根本不徵求意見,上來就說自己心皈佛門,無意政事,決定禪位;太子年幼,無法御國;大臣輔政,易生動亂;故決定禪位於皇室中一位年長者。「此事已定,毋庸再議。不得外傳。」這些大臣絕大多數都從未單獨被召見過,本來就深感榮幸。自己位卑言輕,皇上決心已定,等於口諭密旨,因此無不唯唯。
這些情況長樂自然很快就一清二楚。因此在一次陪皇帝聽完晚課走回經堂時,長樂故意道:「皇上,自上次八議後,再加皇上近日連續召見大臣,臣工中關於皇上將禪位於皇室年長成員,頗多猜測。臣弟以為,皇上不如及早宣佈人選,以穩定人心。」
「嗯。」拓跋弘覺得此話有理。他之所以沒有就具體人選徵求大臣意見,是怕影響皇叔拓跋子推的安全。據密報子推再有三日即可返京,他已命拓跋志親自帶一千殿中精甲秘密前往晉陽迎接護送。兩人進入經堂坐下後,他說:「朕打算禪位於京兆王子推,長樂以為如何?」他見長樂毫不吃驚的樣子,倒有些意外。
長樂已經看出皇兄不會禪位於己,肯定是兩位皇叔中的一位。但他深知太后絕不會同意皇帝禪位於和她平輩的皇叔,屆時必有一場惡鬥。他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將自己反覆思慮的一個想法說出:「太后若知皇上欲禪位於京兆王,必將反對。請皇上先降詔收回太后之先帝劍,以免太后掣肘。」
拓跋弘沒有想到長樂竟出此議,說:「此劍乃先帝當著群臣所贈,意義非同尋常。朕豈可做違背先帝旨意之事?若皇叔繼位後願做尚可,朕則萬萬不可也。」他猶豫了一下,嘆道,「長樂須知,太后之力,並非僅靠此劍之威,此太后之所以為太后也!」
「臣弟遵奉皇上旨意,牢記皇上教誨。」長樂明白皇兄早已決定,爭亦無益,不如先順從之,另圖良策。
京兆王子推抵達平城自己王府的當晚,剛剛喝完酒,吃完飯,正在飲茶,忽報:「建昌王求見。」子推由於奉詔緊急趕回京師,鞍馬勞頓,正準備早些睡覺,因為明日早朝要向皇帝報到。若是一般大臣,只需回一句「已然歇息」即可推辭。但他知道皇弟長樂最得皇上信任,他也想從長樂那裡打聽一點京師近況和這次皇上緊急將自己詔回的原因,於是忙說:
「請建昌王前堂奉茶,我更衣即到。」
一見面,拓跋長樂首先向皇叔請安道乏,然後叔侄二人說了些閒話。子推猜想長樂此來恐非尋常探望,已經屏退左右。果然長樂說起皇帝準備禪位之事的前前後後,特別是決定禪位於皇室中的一位年長者。子推以為長樂是來動員自己支援他候選,正想究竟如何表示為宜,只聽長樂說道:「皇上已決定將皇位禪位於皇叔,如今只等皇叔返京即將頒詔。侄兒特來道喜。」說罷站起身來拱手躬身致意。拓跋子推一聽大出意外,一面連忙起身拱手,一面說道:
「賢侄此話怎講!愚叔擔當不起。」
「請皇叔接皇上密旨!」
子推一聽大驚,趕忙跪下:「臣京兆王子推候旨。」
長樂宣讀完密旨並給他看過,收起。這時子推方才明白皇帝為何將他緊急詔回。二人重新坐下。長樂道:「皇叔一旦登基,將如何執掌朝政?」
子推說:「此事我毫不知曉,也從未想過。果真如此,自當按列祖列宗之成法繼續行之。」
「嗯。」長樂想了想說,「太后與一些漢族大臣久已蓄謀變更成法,加速漢化,削弱我鮮卑人特權,此事皇叔擬如何處置?」
「嗯……」子推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緊張起來。他雖然不在平城,但由於瞭解誅殺李弈等事,方才一聽說皇帝決定禪位,馬上就想到是與太后矛盾深化或者激化所致。因此自己必須格外小心才是。至於變更成法,他認為只要有利於大魏國力增強,對鮮卑人特權不要傷筋動骨,未必不是好事。但看來皇帝與長樂似乎都不贊成。他來不及細想,說,「太后早已還政於帝,此事自當由皇帝決斷。」
「哼!」長樂冷笑道,「太后名義上雖已還政,但影響仍不可小覷。皇上旨意每每為太后所制,甚至難堪。攥若非太后處處掣肘之故,皇上豈會放棄皇位?故而皇叔繼位,太后必定會依然故我。一旦太后干政,皇叔將如何處置?」
子推從小就覺得皇嫂是一個端方賢淑的好皇后、好女人、好太后,多計謀而無野心,否則她不會按時還政於帝。雖然內寵李弈有乖婦德,畢竟無有確鑿把柄,況且如今李弈已經伏誅。她與皇侄的矛盾即由李弈而起,自己不願過於捲入。如果自己為帝,對她尊重,她當不會為難自己。萬一她有何不軌之舉,再限制不遲。自己本無野心,真是天佑神助,或是命中註定,突然竟有九五之福,實出望外。但他深知宮廷之事複雜險惡,自己究竟能否接受禪位為帝,尚在未定之天,一言不慎,即可喪命。他不願現在就答應長樂什麼。於是道:「萬一之事,自有一萬之法。」
對皇叔這種圓滑的託詞,長樂很不滿意,於是站起來道:
「京兆王接皇上口諭!」子推一聽慌忙站起,立即跪下。
「著京兆王子推受禪後立即將太后行動限於後宮。若太后以先帝劍干政,則按今帝改先帝制收回此劍。」
「臣子推領旨。」
出乎所有大臣意料的是,次日早朝不但有猜測中的受禪熱門人選京兆王子推,還有正在督軍追擊柔然至漠南的加太尉銜隴西王源賀。他倆都是五百里快遞急詔回京的。但是當日早朝只是聽取源賀稟報漠南戰事,處理了一些一般政事,並未言及禪位之事。
第三日早朝,仍然未議此事,而且很快就散朝。接著拓跋弘就讓長樂陪著他來慈安宮向太后請安。拓跋弘道:「兒臣自幼學佛,如今雖然身不由己,然已心皈佛門,頗有出世之願,厭倦政事,只圖清淨。唯恐影響社稷安全,故決定禪位,自任山西王。特來請示母后。」
完全出乎拓跋弘與長樂的預計,太后絲毫沒有感到驚訝,更無憤怒,而是十分平靜地說:
「嗯,圖個清淨也好。我自還政以來,清淨無為,唸經禮佛,少了多少煩惱!只是不知皇帝欲禪位於誰?」
拓跋弘雖然看出太后其實還是有些不快,但是竟未出現本來估計一定十分生氣的情形,甚至連一句勸自己放棄禪位之言都沒有。看來太后早就知道自己決心禪位之事。被太后看得不敢抬頭的拓跋弘說:「兒臣本擬禪位於太子,怎奈太子年幼,尚在懵懂,無法御國。雖可大臣輔政,然而易生動亂,前朝與我朝皆有先例。故兒臣斟酌再三,擬禪位於皇室中之一位年長者。」
馮雁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停頓了一下又「嗯」了一聲,接著沉默了一會兒。拓跋弘硬著頭皮低著頭,渾身難受。
「皇帝準備禪位於哪位年長者?」
「皇叔京兆王子推為人忠厚穩重,文武全才,德高望重,足以光大大魏祖宗開創之偉業,故兒臣擬禪位於皇叔子推。」索性說了出來,拓跋弘倒有了輕鬆之感。
「哦,嗯。」馮雁彷彿剛剛明白似的,又似乎並不感到特別奇怪,問,「長樂之意如何?」
自進了慈安宮長樂就如坐針氈,他不相信太后事先竟毫不知曉。他原以為太后會激動甚至發怒,而這正是皇兄讓自己陪來之故。太后越是平靜,長樂就越害怕,因為摸不清太后究竟知曉多少,是何主意。他猜測太后肯定不喜歡禪位於皇叔,從方才太后的冷淡中也可看出此意。於是故作苦惱地說:「皇上正值青春,屢經歷練,文武全才,功勳卓著。兒臣也曾勸諫皇上不必禪位……然而皇上決心已定……兒臣以為,依制應禪位於太子……唉,兒臣也不知如何是好,兒臣遵從太后與皇上旨意。」
「嗯。」太后又沉默了一會兒,「大臣們意見如何?」
「嗯……」拓跋弘不敢撒謊,怕候官已有密報。只好說,「大臣們意見不一,兒臣打算明日朝議此事。」
馮雁誠懇地慢慢說道:「禪位之事,關乎社稷安危,萬不可輕舉妄動,宜依制而行。否則神明不佑,祖宗不安,社稷不寧。雖然皇帝降詔即可,但若許多大臣反對,將來易生變故,歷朝不乏殷鑑,皇帝也難以向祖宗交代。故多聽聽大臣意見,集思廣益,皇帝再作決斷,如何?」
拓跋弘無可奈何地說:「兒臣遵命。」
他們走後,抱嶷說:「太后,恕老奴多嘴。如若京兆王繼位,恐將不利於太后!」
望雲也說:「事急矣,太后萬不可受制於人!」
「嗯。」馮雁望著窗外的天空,久久不語,「我還是相信皇帝為人。去年三月,山東疫情嚴重。皇帝得知後寢食不安,立即降詔,命廣集良醫,遠採名藥。宣告天下:民有病者,所在官司遣醫就家診治,所需藥物,任醫量給之。歷朝歷代,何曾有過這等體恤黎民之君!且皇帝自幼即有主見,不至於完全被他人左右。如若出現萬一之事,我自有主張。你們務必密切注意那幾個關鍵人物的活動!」
「臣遵令!」
馮雁心中決定,萬一皇帝一定要禪位於皇叔,她就宣太后令以「違反祖制」宣佈此詔無效,立太子為帝。並採取相應措施,保持朝廷穩定,其中包括任命拓跋子推與拓跋云為輔政王,直到幼帝成年親政。她相信一旦自己被迫採取這一非常措施,一定能夠得到絕大多數大臣的支援。
在從慈安宮回太華後殿的肩輿上,拓跋弘反覆琢磨太后的話,感到太后強調「依制」似乎是不贊成禪位於皇叔,但也並未堅決反對。他拿不準如果自己最終禪位於子推太后會持何態度。他決定更加穩重一點,朝議再定。
跟著一路回太華殿的拓跋長樂見皇兄雙眉不展,回到後殿,皇帝對他說:「你回去吧。」長樂只得回府。他也琢磨不透一旦皇帝果真禪位於皇叔,太后究竟會怎樣,他覺得太后決不會不加干預。不過太后若反對皇叔繼位,肯定會立太子為帝,倒是對自己有利。他感到太后實在厲害,深不可測!
次日朝議,皇帝宣佈,由於如何如何,準備禪位,為何不禪於太子而禪位於一位年長宗室。「京兆王子推文武兼備,戰功顯赫,政績卓著,有口皆碑,足以領受神器,擔當皇帝重任。故擬禪位於京兆王子推,今日特請諸位大臣朝議,然後朕再作決斷。」
朝堂上一時聲音嘈雜,一片混亂。被單獨召見過或平日就膽小者自然是高喊:「臣遵旨!」
而任城王雲等則高呼:
「皇上萬萬不可!」人數雖少,卻都是朝廷重臣。
引人注目的是,京兆王子推沒有在場。
年方二十五歲瀟灑英俊的皇叔侍中中都大官任城王雲出班大聲道:「皇上決心禪位,臣不敢再諫。只是父子相傳,其來久矣。皇魏之興,未之有革。皇儲正統,聖德夙章。又,天下是祖宗之天下,而陛下輒改神器,上乖宗廟之靈,下長奸亂之道。禍福所由,願陛下慎之!」任城王位高權重,言辭激烈,群臣為之一震。
特許賜座的年已六十五歲的老將源賀起身道:「任城王之諫亦老臣之諫。陛下今日欲外選諸王而禪位於皇叔,於制不合。臣恐春秋蒸嘗,昭穆有亂,禍及社稷。懇請皇上依任城王之諫,禪位於太子。」
在兩位重臣的反對後又有幾位大臣表示:「臣懇請皇上禪位於太子。」
拓跋弘臉色陰沉,一言不發。他見還有許多大臣沒有說話,就問道:
「高老令公有何高見?」
坐在左側首位的高允進跪上前泣道:「老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以社稷安危為重,以周公抱成王為例。」說罷他馬上就被太監扶著回座。
東陽公尚書令拓跋丕道:「禪位理應禪於太子,禪於他人則嚴重違制,易起禍端。然太子年幼,實難御國。而陛下富於春秋,若放棄皇位,其若宗廟何!其若億兆何!」拓跋丕身材高大,聲音洪亮,因此最後兩句責問皇帝的話顯得更加有力。皇帝的臉色更加難看。不過拓跋弘事先已有思想準備,知道今日朝議不會很順利。於是又問道:
「趙默,你係何意?」侍中趙默身材矮小瘦弱,四十多歲年紀,其貌不揚,說話如其名,聲音不大而言辭短少。他出班低頭道:「臣以死奉對皇太子。」
拓跋弘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說:「建安王,你呢?」
建安王陸馛乃陸俟之子,陸麗之弟,與其兄一樣也有一股倔勁。聽見皇帝點名,便昂首出班洪聲道:「皇太子聖德承基,四海屬望,依制應繼位。臣無力無能奉太子為帝,只能在殿上刎頸自盡,以奉謝先帝之恩。」
拓跋弘一聽怒不可遏,臉色鐵青,右手舉了起來,差一點拍案怒斥「放肆」,不過終於將手伸向茶碗,將火氣壓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說:
「此事今日暫議至此,改日再定。散朝!」
四大出意外
回到後殿,拓跋弘心情非常頹喪,反剪著手在殿內走來走去。為了阻止自己禪位於宗室他人,非讓自己禪位於太子不可,竟然有兩位重臣當眾表示要以死力諫。果真出現此事,那自己在青史上豈能超生!
中常侍鐸軾眼見著皇帝這一個多月來為禪位之事弄得焦頭爛額,消瘦憔悴,心中不忍,於是說:「皇上,今日立秋,天氣涼爽,何不去御花園散散心?」
「嗯,也好。請太傅同去。」
「是!」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西元五世紀時的平城一帶林木還相當茂密,大些的河流長年不涸,夏秋之際小溪也水量充沛。道武帝天興三年(400)在西宮大興土木時,從桑乾河支流湟水開城南渠引水入宮,分成兩股。一股去西宮前部,一股流入後宮,主要用於防火。當時還是皇孫的拓跋濬自從廣陵回來後就格外愛水,登基以後即命人將城南渠與宮內渠都挖深、拓寬,整修後宮溪溝,置備了許多堆石,建了些亭、臺、水榭。受父皇與母后影響,拓跋弘從小就親水,每次來御花園必沿溪而行。他與周訓入園以後先到神淵池,再沿溪西向而行過紫樓至西魚池,然後沿溪折向東行,過石池和東魚池,來至涼風觀,於是就進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