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觀是建在一座土山上的小院,四面有門,夏日特別涼爽,故名。院中有一小樓,樓上四面圍廊,是賞荷賞月的好去處。鐸軾早就讓人煮好了茶,於是二人就上樓飲茶。在御花園中走了這麼一圈,拓跋弘果然覺得精神鬆快得多了。周訓一看皇帝一面喝著熱茶,一面不知又在想什麼,怕他又陷入煩惱之中,於是說:「皇上久未弈棋,何不手談一局?」
「嗯,也好。」
鐸軾一聽連忙命人置枰。不一會兒就響起了敲棋之聲。
拓跋弘弈棋的啟蒙師傅是太后。馮雁自己雖然未曾生育,大概由於特別喜歡孩子,因此頗懂得孩子的心理。拓跋弘五六歲時,每逢來向母后請安,常見母后與望雲興致勃勃地弈棋。有時母后還會說:「來,弘兒,你在此下一子!」他就按母后指點,落下一子,望雲就會懊惱地說:
「哎呀,我輸矣!」
於是拓跋弘高興得咧嘴直樂,甚至拍手跳了起來。
時間一長,他就要求學棋。再略大些,馮雁就將弈棋作為一個重要任務交給周訓。拓跋弘悟性極高,三年以後,馮雁和他對弈就已經不敢大意。不過有時還要提醒他:「弈棋要走一步,看三步。切莫只顧眼前,尤其不可貪吃,否則必定因小失大!」
拓跋弘與周訓棋戰正酣時,螽塍急步上樓來稟報道:「太后到東魚池觀魚來了!」
「哦!」拓跋弘連忙站了起來,走到廊子上看了看。只見太后帶著幾個宮女彷彿正在東魚池給魚投餌,接著就朝涼風觀方向走來。於是他就走下樓來,坐在石凳上等候。不一會兒,鐸軾稟報:
「太后駕到!」
拓跋弘趕緊走到門口,躬身致禮道:「兒臣叩見母后!」
太后忙說「平身」,一面就拉著他的手進來。「聽說皇帝在此遊覽,我過來看看。」拓跋弘攙著太后上了樓梯,太后一見棋局,高興地說,「哦!正在弈棋?」說著就走了過去,看著棋枰。
「兒臣久不弈棋,棋藝退步,母后幸勿見笑。」
「方至中盤……都坐吧。」說罷馮雁坐在中間的凳子上,於是拓跋弘與周訓也就歸座。「輪到誰落子啦?」
「兒臣。」
「嗯。」
馮雁一面飲茶,一面仔細看著。她與周訓對弈過,知道他功力深厚。拓跋弘年幼時馮雁就對周訓說過:「棋枰之前無君臣。不可儘讓,否則皇帝無法提高棋藝。」因此太后觀棋之後周訓下得格外認真,方才還大體相當的局面漸漸傾斜。這時拓跋弘落下一子,馮雁道:
「我替太傅敲一子如何?」
「太后請!」
馮雁拿起一粒白子,輕輕地放在一個眼裡。拓跋弘歪著頭想了半日,終於推枰認輸,說:「母后高明,兒臣不如也。」
馮雁微笑說:「並非我高明,其實太傅方才已有幾著好棋,皇帝未曾注意,依舊緩著迭出。我不過是借太傅之力以一子巧取罷了。」
螽塍注意到,這天夜間皇帝睡得特別早,而且很香,和近些日子有時直到三更還在榻上轉輾反側、唉聲嘆氣大不一樣,他不禁鬆了一口氣。
次日早朝,群臣注意到今日京兆王子推也在。皇帝落座群臣山呼之後,拓跋弘道:「京兆王!」
「臣在!」
「任城王!」
「臣在!」
「請二位皇叔去慈安宮有請太后。」
說罷就朝議日常政務。
群臣都深感今日定有特別重大之事:未詔太子,十之八九是決定禪位於京兆王子推了,故請他親自去請太后駕臨監證。
過了一陣,在後殿門外守候的太監螽塍進來稟報:「太后肩輿已快到後殿!」於是拓跋弘站起來說了聲「同去迎接太后」,一面就降階走入後殿,來至門外,走到階下。百官依序緊隨其後。太后微笑著將手搭在親自過來攙扶的皇帝手上,下了肩輿。然後一同走上臺階,進入朝堂。坐定以後,拓跋弘站起身來,拿過案子上的黃卷,親自宣讀道: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曰——」
群臣一聽,無不緊張,不知皇帝究竟禪位於誰,估計是京兆王了,但見太后神色鎮靜,又系皇帝請兩位皇叔親自請來,皇帝親自至階下迎接,禮數極周,想必事先已經徵得太后同意。只聽皇帝接著宣道:
「朕自登基以來,蒙天庇神佑,祖宗呵護,太后指點,列位臣工悉心輔佐,得以保住祖宗江山。唯因朕一心向佛,無意政務。且德薄能鮮,未能勝任帝業,有負上天與列祖列宗期望。故決定自今日起禪位於太子宏,自任山西王。尊太后為太皇太后,臨朝稱制。皇興五年改元為延興元年,大赦天下。欽此。
在群臣的一片驚愕中,皇帝又說:「隴西王!」
「老臣在!」
「建安王!」
「老臣在!」
「命你二人即持節帶皇帝璽綬去板殿接太子。」
大多數大臣一聽皇帝禪位於太子而非皇叔,並由深孚眾望的太后臨朝稱制,無不深感欣慰。已經醞釀多時令人擔心不已的禪位風波終於有了一個最為滿意的結局,朝廷可保平穩過渡,臣工也不必左右為難。不過也有不少人感到可惜。總覺得皇帝年方十八,正是奮發有為之際,根本不應禪位。禪位於叔固然是下下之策,禪位於年方五歲的太子而由原已還政的太后再次臨朝也只不過是下上至多是中下之策。不過前幾年太后臨朝稱制給群臣留的印象極佳,辦事公允、簡斷,虛心聽取臣工諫議,從不弄權。由太后輔佐年幼新帝,總比皇帝倦於政務或者禪位於叔而引起動亂為好,實在也是無法之法。大家心情十分複雜,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面面相覷,終於還是在拓跋丕朝大家看了一眼後不大整齊地山呼:「臣等遵旨!」
拓跋長樂簡直是如雷轟頂,大失所望。太后臨朝稱制——而且是皇兄決定並親自宣佈而非太后自決——是他從未想到也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還不如皇兄依舊執政,哪怕禪位於皇叔也比太后執掌朝政對自己有利。但他不敢出頭表示什麼,只好強作鎮靜,靜觀其變。
拓跋子推也是酸甜苦辣頓時一齊湧上心頭。雖然本來從未想過皇位,但竟突然唾手可得,也不免異常興奮。雖知夾在太后與長樂等宗室之間有些麻煩,不過覺得自己與李弈之事無關,只要不過分得罪太后,她決不會為難自己。方才奉旨去接太后,更加強了自己的希望,誰知片刻即成泡影!不過也好,免得夾在中間招禍。
馮雁也完全沒有想到拓跋弘今日竟會採取這種方式來禪位。本來她以為也許經過朝廷重臣的堅決反對和她這幾日軟硬規勸與暗示,他會打消禪位之念,好好做他的皇帝。或者是聽取自己和眾多大臣「依制」之諫,禪位於太子,任命一批朝廷重臣輔政。方才她見皇帝讓子推和雲親自來請,倒是想到弘禮數周到,省得自己突然臨朝。萬一弘宣佈子推繼位,自己就立即宣太后令廢之……看來他是要以讓出皇位和公開宣佈太皇太后臨朝稱制來向自己和世人證明他絕無傷害母后之心。這倒確實證明自己沒有看錯弘的為人。唉,弘畢竟是弘!
這時拓跋弘將身子移向龍榻的左邊,太后的中間位置就顯得更加突出。馮雁一看群臣雖然呼了「遵旨」,其實依舊忐忑不安。於是說道:
「皇帝有遺世之心,雅薄時務,久存禪位之念,我與各位大臣均多次勸諫無效。既然皇帝決心已定,也只得尊重。」
所有的人一聽心情都很複雜,太后之言等於已經同意皇帝禪位和自己臨朝稱制。看來方才皇上請二位皇叔去請時就已經通報,或者事先皇上已經就此討了太后示下。只要皇室內部不起紛爭,做臣子的不夾在中間就好。只聽太后接著道:
「禪位於太子,順天應人,合乎祖制。只是太子過於年幼,無法理政。而皇帝寬厚仁慈,春秋鼎盛,登基後已歷練多年,文治武略,功勳蓋世,天人共鑑。故我以為,皇帝禪位於太子可行,而皇帝自任山西王則不可取。」
說到這裡馮雁停頓了一下,群臣剛剛鬆快的心又被提了起來。太后高度評價皇上卻又否決皇帝自任山西王,不知將如何處置。只聽太后道:
「方才皇帝宣詔道,讓我臨朝稱制。我現在就臨時稱一回制。我決定,尊皇帝為太上皇,依舊掌握朝政,直至新帝成年。我將親自教育幼帝,不必臨朝稱制,有事隨時找我顧問便是。」
整個朝堂人人驚得目瞪口呆。太皇太后口諭出乎所有人預料,而且比任何人設想與預期的方案都好!太后將已經送至手上的朝廷大權拱手讓出,讓年輕有為的皇帝只不過換了個名義「太上皇」,依舊真正掌權。如此顧全大局,真是千古未聞!
拓跋弘含著熱淚首先站起身來降階躬身道:
「母后仁慈聖明,兒臣感激不盡,兒臣遵命!」
群臣激動地跪下高呼:「太皇太后聖明!」接著就齊齊高呼,「太皇太后、太上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源賀和陸馛手領著一臉驚疑的拓跋宏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雙手捧著璽綬的中常侍鐸軾等太監。
拓跋宏雖小,卻極聰慧。進殿以後就在臺階下垂首拱手道:「兒臣叩見父皇陛下、祖母太后陛下!」
「平身吧。」接著螽塍就過來將拓跋宏攙到龍榻正中坐下。
拓跋弘對他說:「自今日起,你就代替父皇當大魏皇帝了。父皇為太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雖然方才源賀去宣皇帝口諭時已經將禪位之事說了,但拓跋宏畢竟年幼,還弄不清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究系何職,只知道皇帝是最大的,什麼都管。拓跋宏一聽說代替父皇為帝竟哭了起來,悲泣不能自勝。拓跋弘驚奇地問道:
「宏兒為何如此悲傷?」
小皇帝抽泣地說:「兒臣年幼,代父皇為帝,故悲。」
年方五歲的孩子竟能如此懂事,拓跋弘拉著他的右手,感嘆垂淚無言。
太后聽了也十分感動,拉著他的左手說:
「皇帝雖然年幼,卻慈孝異常,此乃大魏之福也。」
朝臣中不少人也都感動得流淚,久懸於心的一塊大石終於可以放下了。
時在皇興五年(471)八月。這位年方五歲的小皇帝就是後來以「變法改度」彪炳史冊的魏孝文帝拓跋宏。太上皇拓跋弘時年十八歲,太皇太后馮雁三十三歲。這些自然全是虛歲,若按週歲計則還需根據生日減去一至兩歲呢。由於幼帝之母當初立儲時已薨,後來拓跋弘再未立後,所以沒有太后。因此群臣除了特別正式、莊嚴的場合稱馮雁為太皇太后外,通常依舊稱太后。歷代史書也以諡號「文明」稱之為「文明太后馮氏」,簡稱「文明太后」,而不稱其為「文明太皇太后馮氏」或「文明太皇太后」。
拓跋弘經過此次禪位風波,尤其是出乎意料地被太后當眾宣佈為太上皇,依舊執掌朝政,精神受到極大震撼。深感再不振作,有負太后恩典和群臣期望。於是以皇帝名義降詔:「鼓勵在位臣工及民庶直言進諫。凡利民益治、損政傷化之事,悉心以聞。」自己則每日上朝,躬親政務。大臣們見太上皇精神面貌一新,也都更加勤奮王業,獻計獻策。拓跋弘本來就非愚駑固執之君,如今更加勤勉謹慎,從善如流。為提倡儒學,除獎勵魯郡孔子後人以利辦學和加強京師太學與國子學外,還下令各地祭孔時不許女巫(薩滿)跳神及當場殺生等鮮卑雜禮攙和。當時佛教盛行,許多農民不事生產,出家為僧,致使田地荒蕪。其中不少人藉故雲遊各地,任意掛單。於是降詔「沙門不得去寺浮游民間,行者仰以公文」。每隔一段時間拓跋弘就去向太后請安,並稟報政務。重大事件及時知會太后,聆聽教誨。太后依舊像當初還政時一樣,幾乎沒有駁回之事。對於倡導儒學、限制巫術等,多有讚揚。偶有另見,也總是以商量口氣提出。母子感情比前段時間融洽得多。
自任太上皇之日起拓跋弘上朝雖然依舊在太華殿,偶爾某些大典在天文殿,有些朝議分別在永安宮或皇信堂,但是拓跋弘不再居住在皇帝住的太華後殿,而遷居到西宮中部偏東的崇光宮。崇光宮屬於當初文成帝在世時為修建長城等事減輕朝廷財政開支而停建、緩建的宮室之一,相當於當今房屋大體建成而未加內外裝修。史稱「採椽不斫,土階而已」(《魏書·卷六》)。群臣固諫不聽,太后知道後也勸說無效,只好讓他先搬入再說。後來有一次太后來此,看了一眼轉身就要走。拓跋弘以為自己有何失禮之處,連忙請罪。馮雁說:
「如今天氣日寒,四壁漏風。太上皇龍體康健繫於社稷安危,比若干修屋帑銀要緊。若遇雨後,土階溼滑,大臣來此稟報,摔倒咋辦?屋頂如此粗陋,我在此不敢飲茶,唯恐掉下泥灰蟲豸。」
拓跋弘這才同意略加整修。
馮雁天性喜歡孩子,拓跋宏從輩分上說是孫子,在年齡上則似兒子。他長得端正清秀,尤其是隆鼻寬額,頗有帝王之相。聰慧不下其父,但是性格迥異。和其父弘的好動且主意大相比,拓跋宏沉靜寡言,特別聽話。馮雁深感將來大魏統治得好壞,能否廣行漢制,以壯大大魏國力,關鍵在於有無一大批熟知經典與歷代興亡教訓的各級官員。故於一次拓跋弘來請安時建議將周訓進太保,吏部尚書另擇他人。命他專事督察國子學與太學,並選擇幾位剛正博學之士,巡檢各州郡及大縣之州學、郡學與縣學,差者剋期改進。拓跋弘覺得母后深有遠見,立即照辦。馮雁還感到,皇室成員一旦成年,一律封王並出任封疆大吏,責任極其重大。他們品學如何,繫於大魏未來。因此她不但親自教養小皇帝拓拔宏,將板殿作為皇帝寢宮,還將皇室近支幼者都集中到雲母堂來學習。這樣小皇帝也有了一些伴讀。
這些小皇親年紀都在六七歲左右。最大者八歲的拓跋簡是太上皇拓跋弘之弟,拓跋簡之弟拓跋若和拓跋猛皆七歲。還有任城王拓跋雲之子六歲的拓跋澄等一些近支宗室。雖然簡、若、猛、澄皆系皇叔,但他們均坐於側位,拓跋宏則坐於正中。由於拓跋簡年紀最長,太后命他任「首讀」,相當於今班長。若有違紀事件,不但侍講要受責,「首讀」也要受罰。太后命周訓繼續擔任帝師。兩代帝師,世所罕見,無上光榮,周訓感激涕零。又命已升任上大夫的申文秀為首席侍講,併為拓跋宏之弟拓跋禧之師。不過周訓雖為帝師,但眼下皇帝尚在識字之初,所以只是掛名,偶爾過來看看,主要精力用於督導太學與國子學,並派人督查州郡之學。太子學實際上由申文秀主管,馮雁專門在雲母堂召見申文秀等幾位侍講,特別關照:
「彼等雖然皆系黃口小兒,然則均為來日大魏柱石棟樑。少則十年,多則十五年,大魏手握重兵位列封疆官至極品者盡在於此。請申愛卿等切莫僅以小兒視之。務必嚴格要求,切不可因皇帝、皇親而放鬆管教。凡怠惰者,不論皇帝、皇叔、皇弟,一律依例責罰,不得稍有寬饒!」
「臣等遵令!」
在相當於今開學典禮的「拜師禮」上,除皇帝站著躬身垂首拱手行「叩拜」禮外,餘者皆行跪拜大禮。然後馮雁對小皇帝等進行了一番「思想總動員」,最後嚴肅地說:
「怠惰或違紀者,不論皇帝、皇叔、皇弟,一律依例責罰,絕無例外!輕者面壁思過或罰跪,重者打手板,再重者不得進食!皆知否?」
全都站得筆直的小傢伙們一齊大聲道:
「兒臣(臣)遵太后令!」
他們都知道自己的父王甚至連太上皇都歸太皇太后管,所以個個都怕太皇太后。
由於板殿與雲母堂靠近後宮,馮雁一開始幾乎每日都來旁聽先生講課,看小傢伙們習字。由於年齡、程度不一,有全「班」十人的「大課」,也有按照程度不同分授的「小課」和個別授課,因為有的如拓跋宏、拓跋禧還在開蒙識字。好在雲母堂地方大,侍講也多。看到孩子們的進步,馮雁心中感到十分欣慰。這些孩子中皇帝宏除比禧大兩個月外,年紀最小,但進步最快,馮雁深為滿意。
馮雁不但嚴加督促,還親自講課,甚至親自大量「編寫教材」。大國最高領導人親自編寫教材,且如此之多,不敢言今,古之中外,怕是無人能望馮太后項背。或許有人要說:「周某人又瞎編!」事關太后令名,老朽豈敢造次!如若不信,請看《魏書·卷十三皇后傳》載:「太后以高祖(拓跋宏)富於春秋,乃作《勸誡歌》三百餘章,又作《皇誥》十八篇,文多不載。」嗚呼,足證老朽所言之不虛也!
一日馮雁又來視察,正趕上孩子們聽完講課。馮雁道:「前日我所教之《勸誡歌》都記住了嗎?」
全都站起來了的孩子們大聲道:「都記住了!」
「甚好。簡!」
「兒臣在!」
「你來領唱,唱兩遍。都出來吧,還站成一圈!」
拓跋簡之母為匈奴人北涼王沮渠蒙遜第三子河西王沮渠牧犍之女。也許是隔代遺傳之故,簡長得也是金髮碧眼,格外可愛。
小傢伙們在雲母堂中間圍成一個圓圈,手拉著手。拓跋簡先唱了一句:「小兒須牢記,唱!」小傢伙們就個個拉開嗓門大聲唱了起來:
小兒須牢記,做人貴仁義。
孝敬老雙親,愛悌兄與弟。
刻苦讀詩書,誠實永不欺。
為君愛黎民,為臣忠社稷。
勤讀書,苦學習,時光莫荒廢!
勤讀書,苦學習,時光莫荒廢!
大家一面按著節拍拍手一面唱,後來又拉起手來圍成一圈踏步,重新唱了一遍。唱完以後馮雁看他們個個面露笑容,似乎意猶未盡,就說:
「那就再唱一章吧!」
拓跋簡說完「兒臣遵令」後,就走到拓跋宏身邊請示唱什麼。
拓跋宏說:「唱《知恥》章吧。」
拓跋簡道:「臣遵旨。」於是他宣佈:
「唱《知恥》章!」
大家又拉起手來,拓跋簡起了個頭,孩子們又笑容滿面一邊踏步一邊唱了起來:
為人須知恥,不可亂行止。
人雖小,知羞恥,
長大方正直。
人雖小,知羞恥,
長大方正直。
看見孩子們唱得這麼認真和高興,馮雁十分欣喜。申文秀等侍講對太后都極為欽佩,因為不但歌詞出自太后之手,曲子也是太后根據代郡一帶民歌選編改度的,而且是她親自教孩子們唱的。
一日早晨馮雁又去雲母堂。當「太后駕到」的喊聲剛落,孩子們就趕快離座列隊站好,垂首等候。待太后在申文秀等引領下步入正堂時,孩子們齊聲高呼:「兒臣(臣)叩見太后!」
馮雁說完「平身」,孩子們歸座後,她發現拓跋簡卻走到西牆跟前面壁而立,於是落座後說:「簡,你因何面壁而立?」
拓跋簡轉過身來,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說:「回稟太后,昨日午課後若與猛皆有一卷書忘記拿回,兒臣將其藏過。今日晨課,若與猛皆急得哭了,兒臣這才還給他倆。師傅命兒臣面壁思過。」
「嗯。」太后的臉色沉了下來。拓跋澄等小傢伙本來都在暗笑,一看太后生氣,嚇得都低下了頭。「你乃兄長,又最年長,已經十歲,還系首讀,理應為諸弟表率。竟然如此淘氣!面壁處罰太輕,來人!打手板十下!」
一個太監從北牆邊主案的架子上拿下一把二尺長的戒尺,走了過來。拓跋簡滿臉羞慚地走過去,伸出左手。這時拓跋若和拓跋猛突然站起來走到中間,對太后跪下,哽咽地說:「啟稟太后,兒臣忘記將書拿走,也有過失。兒臣願與兄長一同受罰。」
孩子雖小,敢於承擔責任,為兄長分憂解難,這令馮雁深為感動。但是她仍然板著臉說:「若與猛知過可取,愛兄可贊。既如此,若與猛各打兩板,簡打六板。」
拓跋簡本來就被弟弟感動得直掉淚珠,這時跪下哭道:「啟稟太后,弟弟年幼,都是兒臣的不是!兒臣為兄,未能為弟表率,理應受責,兒臣甘願一人受打。」說罷站起身來走到那太監的跟前。
馮雁心中感到滿意和激動,眼睛溼潤,但仍嚴肅地說:
「令行禁止,執行吧。」
於是簡被打六板,若與猛各打兩板。太監不敢打重,也不敢打輕。因為太后看著呢。簡被打時兩眼盯著板子,緊閉嘴唇。若與猛被打時則眼淚汪汪看著別處。打完後三人走到中間:
「謝太后恩!」
「歸座吧。」待三人都坐下後,馮雁依舊板著臉道:
「簡!」
「兒臣在!」拓跋簡緊張地趕快又站了起來。
「你將遊明根苦學之事講述一遍。」
「兒臣遵令。」國子監祭酒遊明根幼年苦學成材的故事是去年太后親自對他們講的。拓跋簡想了想慢慢說道,「遊明根幼年遭亂,與人為奴,不識一字。主人命其牧羊,遊明根以壺中之水請路人書字於地,學而習之。從此始終自學不輟,終成大儒。」
「坐下吧。」馮雁此時才恢復了平時的和顏悅色,說,「成材與否,全在自己。遊明根若非刻苦自學,只怕至今依舊為奴。當朝中書令高閭,幼年父母雙亡,也系從小刻苦自學。成人後為車伕,以拉車為生。若其不學,豈不至今依舊與車伕為伍?爾等雖然年幼,皆大魏皇帝、皇叔、皇弟。爾等今日如何,則大魏將來如何。知否?」
小傢伙們齊聲高呼:「兒臣(臣)牢記太后教誨!」
京兆王拓跋子推暴薨的訊息傳來,使馮雁近幾年來一直懸著、剛剛略有放鬆的心又吊了起來。
由於南朝宋明帝劉或久病多疑,濫殺宗室與重臣,朝廷劇烈動盪。眼看劉或病勢日重,劉宋朝野一片混亂。不久,他一命嗚呼,蒼梧王劉昱繼位,宗室爭鬥得更加激烈。在一次太上皇例行請安時馮雁提出,將馮熙與張佑調回京師,讓富有作戰經驗的拓跋子推出任徵南大將軍、青州刺史、彭城鎮大將,準備渡江滅劉事宜。太上皇深表贊同,還給皇叔加侍中,持節,有權節制齊、兗、徐諸州軍務。拓跋子推接到此旨,趕緊將防務交接後便冒著春寒帶著十餘名親隨啟程前往徐州履新。誰知不久傳來稟報,說京兆王子推在赴青州途中於濮陽境內暴薨。據說是由於當日吃了不潔之肉,隨行者中也有多人腹瀉。因天氣轉暖,遺體難以儲存,次日就於當地殯殮了。
當鐸軾奉太上皇之命將此事稟報太后,馮雁大驚,問道:
「京兆王隨行人員安在?」
「除兩人趕回京師稟報外,其餘皆留於濮陽待命。」
「太上皇欲如何處置?」
鐸軾說:「太上皇已命螽塍帶人詳查此事經過。」
「嗯。好。」
由於來回兩千餘里,一個多月後螽塍帶回來的訊息更加令人震驚:經嚴密調查每個隨行人員,那日確實有許多人因食不潔之肉腹瀉,但京兆王腹疼甚劇,以至打滾,不久便薨。螽塍下令開棺驗屍,經平城帶去的太醫檢查,京兆王死於中毒!而剛剛確定京兆王死於有人投毒之後,拓跋子推的一個貼身親隨就投井身亡了。
長樂對拓跋弘道:「依臣弟之見,此事定系太后所為,也只有太后方有此力。因為當初皇叔一旦繼位,將對太后不利,故太后深恨之,必欲除之。皇叔久居長安,太后無法下手。故建議將其調動,於途中將其殺害。而太后將馮熙、張佑調回京師,顯然欲加強對平城與西宮控制……」
拓跋弘久久不語。
幾日後,抱嶷就稟報馮雁,京師官員中悄悄傳言,說是太后嫉恨太上皇曾欲禪位於京兆王,故將其於途中毒死。
馮雁一聽大為震怒,頓時拍案而起。但是她終於壓住怒火,問道:「還有何傳言?是否說京兆王那親隨也是我派人滅口的?」
「正是。」抱嶷對太后料事如神深為欽佩。他小眼睛閃了幾下,又低頭思忖著。馮雁看出他還有話說,就道:
「你有何話,但言無妨。」
「是。」抱嶷臉色凝重地說,「臣以為,京兆王之死與萬壽之死或許有關……」
「嗯。你認為可能系一人或同一些人所為?」
「正是。」抱嶷擔心地說,「據螽塍稟報,此事做得十分周密。當日確實人人腹疼;腹瀉,無一例外。但螽塍奇怪,為何京兆王薨而其他食量更大食肉更多者後來皆安然無恙?於是他一一分別審問,發現京兆王薨前痛苦異常,不久便薨。這才決定開棺驗屍,發現京兆王實乃中毒身亡。若非開棺,就只能聽信食了不潔之肉腹疼而死之說。太后需多加小心才是。」
「太上皇聽了螽塍稟報作何感想?」
「太上皇悲泣不已,說‘朕害了皇叔’,‘朕對不起皇叔’。」
馮雁沉默良久,說:「依你之見,此乃何人所為?」
抱嶷搖頭,想了想說:「臣實不知。但臣以為,此人必定位高權重,頗有心計,且絕非一人之力。」
「嗯,言之有理。」
馮雁感到情況十分嚴重。她不但沒有派人殺害子推,而且對他的印象一向很好。弘則更不可能,因為他曾一心打算禪位於他……那麼究竟是誰殺害子推?為何要置他於死地?是與子推本人有仇還是另有目的?從京師臣工中之傳言來看,直接打擊目標雖為子推,而真正目標實乃自己這個太后!
看來,當初殺害李弈那個巨大陰謀並未因李弈被害、萬壽被殺而告終,還在悄悄繼續。
她要抱嶷擴大候官範圍,深入調查,儘快查明事情真相。
永寧寺外禁軍林立,寺中除了幾個太監,不見普通香客。大殿外平臺上的寶鼎內和香架上梵香嫋嫋,大殿內燭架上紅燭流淚。鐘鼓聲聲,大殿兩邊三四十個坐在黃色圓墊上的和尚一面敲著木魚一面唱著為亡靈安息的經文。
太上皇拓跋弘在了因大師的引領下,從山門進來,登上臺階,步入大殿,從鐸軾手中接過五支金香,走到燭架前點燃,回到大殿正中,奉香垂首拜了三拜,然後將金香插在正中香案上的香爐之中。
這是拓跋弘在請永寧寺沙門為暴薨的皇叔子推做七日水陸道場,超度其亡魂,也為自己的失誤懺悔。了因大師問太上皇為誰做道場。他只是說「為朕的一位至親」。拓跋弘十分內疚,覺得是自己欲禪位之事害了這位本可善終的皇叔。他感到不僅對不起皇叔,也對不起已故的父皇。皇叔子推之死對朝廷和對他自己都損失巨大。只有長樂知道皇兄的心思,儘量不離左右。
皇叔子推之死給拓跋弘的刺激很深,打擊極大。左思右想,他心中不得不同意長樂所說,肯定是太后所為。因為自己沒有也絕不會謀害子推,別人與他無利害關係,也未必有此能力:只有太后會因嫉恨當初禪位之事,怕子推萬一對此不滿,故而除之,長樂說得不錯,提出將子推調離長安的是太后,因為皇叔在那裡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太后的人不敢動手,故以調任彭城鎮大將為名使他離開長安,在路上謀害。但是,拓跋弘又覺得此說也有許多不可解之處:太后若想除掉皇叔,何不在他宣佈禪位之前,比如在子推趕回平城的路上,或者是禪位風波過後子推返回長安的途中。那時謀害,豈不更加容易,怎麼會到禪位之事已了結幾年之後?但若非太后,又會是誰?除了自己,只有太后有此能力,而且有此需要!也許正如長樂所說:「若是當時動手,豈不過於明顯?立即為人所疑。故而拖至今日,人們均已淡忘,於千里之外除之。」
至此,拓跋弘在誅殺李弈之後第一次對母后產生了嚴重不滿。他在心中不得不承認長樂說得對,太后實在是太厲害!名為還政,實際上一直還在暗中操縱。而且許多事情都深謀遠慮,做得滴水不漏,自己遠不能及。
在永寧寺後院的老槐樹旁,長樂手扶著那株細瘦的銀杏說道:「太上皇若無遠慮,必有近憂呀。太后對於太上皇革新舊制不力十分不滿……」
拓跋弘繞著老槐和銀杏走了一圈,久久不語。太后對自己不滿,確有可能,因為太后在他去例行請安時曾多次催促自己,加快革新舊制的步伐。他也與朝臣議論過不止一次,從清理戶籍、重量田畝、減輕賦役、修訂律令、改革官制、整頓吏治直到革新舊俗等,幾乎無不涉及。有時爭論極為激烈,有的鮮卑大臣甚至要求太上皇以「亂政之罪」處置有的力主大改的大臣。拓跋弘從心底裡承認高允、李衝、高閭、申文秀、拓跋志、遊明根等所言有理,但這些改革觸動許多大臣的切身利益,不僅是鮮卑貴族,就連有些漢族大臣,由於改革將廢除宗主督護制,多不願意清查戶籍,重量田畝,故而堅決反對。長樂與安國等私下反對尤烈。因此採取了一些措施,減輕賦役,整頓吏治,尤其是延興四年(474)詔罷「門房之誅」和「族誅」,強調決不能「一人為惡,殃及合門」,為官者務應「寬仁」。結果朝野一片稱頌之聲,也受到太后的稱讚。不過畢竟阻力太大,沒有根本性的進展。所以太后不滿乃意料中事。
在西苑行獵時,他與長樂在射殺羊兔之隙,並轡而行。長樂道:「臣弟請太上皇逐步加強身邊可靠者之權力。有些事可交由臣弟去辦,就像當初誅殺李弈之時,太上皇給臣弟一道密旨或密令,臣弟辦起來就方便得多了。」
「此事朕再思之。」拓跋弘雖然如此說,心中卻不願再降密旨。而且在他任太上皇后已立即讓長樂將皇興四年的密旨交回,當即燒燬。
從這幾年的處事中拓跋弘感到,比自己只大一歲如今已升任龍騰軍領軍將軍的萬安國比長樂更加沉穩成熟。安國一直懷疑皇帝(太上皇)身邊就有太后的心腹。除了拓跋弘與長樂,只要有任何外人在場,包括周訓,他絕不說太后一點不是。即使朝議,他也罕言寡語。甚至在拓跋弘面前說話都很有分寸,不像長樂那麼露骨。正好公主為他生了個兒子,拓跋弘藉故去賀喜。進入內室後安國說:「臣也認為萬壽之死與子推皇叔之死非太后莫能為。太上皇雖然處處顧及與太后的母子之情,但太后畢竟是漢人,難免縱容漢族大臣‘革舊鼎新’,而此舉必定動搖大魏根基,故而帝后之爭乃早晚之事。與其晚而受制,不如及早制人。」拓跋弘聽了久久不語。
不久太上皇就拔擢駙馬都尉萬安國為太尉、大司馬、大將軍。
五太后韜略
機會終於又降臨了。
事情的起因是:
殿中精甲依例由各鎮及虎賁、龍騰、豹躍各軍所屬士兵中簡選,尤其是充作下級軍官者由於直接警衛西宮和皇室,獎勵、升遷機會較多,因此無不踴躍爭取。統萬鎮大將胡莫寒奉詔簡選時大收賄賂,盡收西部敕勒富豪之丁為殿中武士。由於簡選不公,激起其他各部敕勒的強烈不滿。敕勒和北方其他游牧民族不同,道武帝拓跋珪在統一北方的戰爭中,對其他民族包括自己的鮮卑族,都採取離散部落、計口授田之策,以行政區劃分州郡縣進行治理。原部落酋帥、大人雖然依舊擔任各級地方或軍事長官,畢竟需由朝廷任命,與世襲不同,實開明清「改土歸流」之先河。從而大大淡化了民族、部族界限,加速了各民族融合。唯獨考慮到敕勒(即「鐵勒、丁零」,皆為異音;又名高車)民性粗獷,不任使役,讓他們保留部落。只不過將他們遷徙到漠南的統萬、沃野一帶的水草豐美之地。使他們一方面繼續「逐水草,畜牧藩息」,過著比較穩定、豐裕的游牧生活,同時逐漸定居,更多地接觸漢人和漢化程度較高的鮮卑人。從此敕勒開始發展農業,「漸知粒食」,而不僅僅只是「衣皮食肉」。數十年來,敕勒十二姓數以百計的部落數十萬人一直臣服北魏。伊駝即出自十二姓中的乙旃氏,就是當年從統萬被簡選為殿中精甲而逐漸晉升為中級軍官的。
誰知禍不單行,這年冬初便連降大雪,統萬、沃野一帶積雪盈尺,許多牲畜凍餓而死。雲中郡守奚羝與胡莫寒狼狽為奸,非但沒有及時稟報朝廷請求減免貢獻並儘快設法救濟,反而催繳牛羊。這便火上澆油,遂激起民變。柔然趁機派人挑撥煽動,以建立「敕勒國」為號召,於是統萬、沃野兩地敕勒群起反叛。一開始胡莫寒並不把這些「烏合之眾」太放在心上,一面出本鎮軍隊鎮壓,一面飛報朝廷。太上皇拓跋弘接到胡莫寒五百里加急快報,命皇叔汝陰王懷朔鎮大將拓跋天賜盡起本部軍兩萬進行增援。結果前鋒敕勒詐降,拓跋天賜誤以為大捷,放鬆警惕。誰知敕勒主力抄了後路,懷朔軍大敗,天賜差一點被俘。這時拓跋弘方知反叛的敕勒已經多達二十萬!
正在崇光宮與幾位朝廷重臣商議平叛的拓跋弘愁眉不展,心急如焚。因為不但國庫存糧、存錢不很充裕,而且缺乏足夠的高階將領領兵。年近七十的源賀最近再次因病老奏請致仕。長樂、安國等宗室畢竟都還年輕,從未獨立率領大軍征戰,難以擔當數十萬大軍主帥的重任。虎賁軍領軍將軍乙肆虎雖然勇猛,但是謀略稍欠。如果自己領兵出征,又顧忌太后。馮熙雖有率領大軍作戰經驗,又怕將他外派使太后生疑。拓跋志、拓跋契、拓跋丕皆系可用之人,但是志、契自當年宓堞事件之後,太后一直放在身邊,丕倒是能文能武,不過其為尚書令……
拓跋弘正在猶豫時忽聞太監稟報:
「太后駕到!」
拓跋弘與群臣趕忙出崇光宮迎接,披著皮毛大氅頭戴貂皮瑪瑙嵌珠帽的太后已經下了肩輿。
「兒臣叩見母后!」
太后親切地拉著他的手進來。
大家重新落座以後,拓跋弘稟報了近期軍情,說:「兒臣等正為軍情緊急派誰領兵出征等事躊躇,準備來討太后示下。不想太后已然大駕親臨,懇請太后訓示。」
馮雁微笑道:「我也正為此事憂心。敕勒歸順大魏數十年來,雖然也曾有過事端,皆系區域性騷亂,從無大事。而此次敕勒反叛竟然數月之內就多達二十萬人之眾,而且公然以建立‘敕勒國’為號召,絕不可小覷。其中必有非常緣故,務必迅速查明,對症下藥。因此我以為此次平叛,應當軍政相佐,以軍破敵,以政攻心,寬猛相濟,以寬仁瓦解其軍心。三路進兵,定能取勝。」
對於太后所說的「軍政相佐,三路進兵」,在座者無不深受啟發。因為大家原來都只是從軍事上研究對策,忽略了敕勒叛亂的根本原因和攻心之術。而且都只想到一路或兩路用兵,根本沒有想過居然還有一個三路進兵!這第三路究竟何出?
「太后英明,臣深受教誨。」尚書令拓跋丕欽佩地說,「此次敕勒反叛規模竟然如此之大,確實令人費解。若能弄清原因,分化瓦解,便可收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效。」
任城王拓跋雲也頗有感慨地說:「臣等原本只想到東西兩路進兵,前後夾擊。太后謂三路進兵,不知另一路所指何處?」
「你們看!」馮雁站了起來,走到長案子前。拓跋弘與群臣也都隨著過來,圍成一圈。馮雁指著絹帛上的「大魏皇輿圖」說:
「敕勒人數雖眾,然分散東西廣達數百里。東路若以京師精銳數萬為主力抗其前鋒,暫不與其決戰,只是阻扼其前進。以秦隴涼州之兵抄其後路,使其頓生後顧之憂。另從懷朔、雍州出一支奇兵將其攔腰截斷,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其軍必亂。與此同時,針對其反叛原因,攻心瓦解,各個擊破,定能以較小代價取勝!」
從太上皇開始人人無不為太后這一三路進兵「攔腰截斷」之謀讚歎:
「太后聖明!」長樂與安國互相對視了一眼,各自在心中自嘆不如。長樂說:
「兒臣以為,敕勒畢竟皆烏合之眾,不足畏懼。所懼者蠕蠕也。雖然天已入冬,且目前蠕蠕毫無動靜,然兒臣估計,蠕蠕必定會乘虛而入,不可不防!」
大家一聽都點頭稱是,馮雁感到尤其滿意。長樂從小就頗有頭腦,這次果然又是見識過人。她之所以等不及拓跋弘主動來稟報,就是怕他們忽略於此。她說:
「長樂所見極是。我方才說東路京師主力暫不與敕勒決戰,只是阻扼其前進,目的也是養精蓄銳以待蠕蠕,以免強敵入侵時無力禦敵。」
「太后聖明!」拓跋弘佩服地說。他也想到過柔然會不會趁機入侵的問題,但估計其坐山觀虎鬥,時間當於明春。現在看來恐在不久。「兒臣以為,蠕蠕入侵,必在我與敕勒作戰疲憊之時,以收漁翁之利。且必定以其擅長慣用之長途奔襲之法,攻我東翼,抄我後路。」他指著地圖畫了一個弧形說,「故大魏務必以軍政相佐,以速戰擊敗敕勒,使蠕蠕不能與敕勒聯合,成為孤軍!」
「太上皇所言英明!」馮雁高興地擊掌讚歎,「若能速破敕勒,則蠕蠕經長途奔襲,勢成孤軍,必不敢戀戰,我軍可穩操勝券。」
拓跋弘說:「三路大軍由誰來領軍,請母后訓示!」
馮雁微笑道:「我大魏人才濟濟,何愁之有?太上皇儘可自定。」
有太后此言而若太后不在場,拓跋弘就可自作決定,然後知會太后。她幾乎從不反對,於是就可以皇帝名義頒詔。但今日太后主動親自駕臨崇光宮,可見她重視之極。便說:「全憑太后聖裁。」
馮雁微笑地沉吟了一會兒,臉色嚴肅起來:「我以為,領軍者不但必須精通軍事謀略,而且應長於政治手段。以源賀為西路大軍統帥如何?」
「源賀經營秦隴西涼數十年,自然是西路統帥最佳人選。只是——」拓跋弘從身後案子上拿起一個摺子,「他近日又因病老奏請致仕。」
「也難怪啊,畢竟年近七十矣。」馮雁嘆氣道,「但源賀在秦隴涼州一帶威望之高,無人能及,據說邊塞各族敬之如神。此神還需再次請出,以鎮邪祟!此戰凱旋,應立即准予致仕。丕!」
「臣在!」身材高大壯實的拓跋丕站起來猶如一座鐵塔。
「太上皇,你看委屈尚書令丕出任源賀的副帥如何?」
拓跋弘明白太后的用意,這樣既可充分利用源賀的崇高威望,又能讓雖然也是武將出身但是長期在朝擔任文職的拓跋丕得到一次重要鍛鍊。且丕以尚書令出任副帥,足見朝廷對西路之重視,可收攻心之效。忙說:「太后所選適得其人。」他看了一眼拓跋丕,微笑道,「只是委屈尚書令了。」
拓跋丕大聲道:「臣丕謝太后、太上皇信任。臣一定鼎力相助隴西王源賀老將軍不,辱使命!」
「好!好!」馮雁對拓跋丕如此識大體高興得連聲稱讚,「我若不曾記錯,丕今年四十有五了吧?」見他點頭稱是,說,「丕位同丞相,乃文臣之首。甘願屈尊出任一路大軍副帥,此乃我大魏之福,亦為我大魏文武官員之榜樣!」幾句話說得拓跋丕不好意思,在座眾人都面露欽敬之意。馮雁然後對拓跋弘說:「太上皇看,中路軍大都督由任城王雲出任可好?」
拓跋弘滿面笑容地說:「兒臣也正想請皇叔擔此重任呢。」他的話音剛落,拓跋雲已經站了起來:
「臣雲領旨謝恩,一定不負二聖重託!」
「聽說薛虎子頗有進步?」薛虎子被貶為枋頭鎮將之後一次酒後怨氣十足,胡說八道,被太后得知,貶為鎮門士。後來終於洗心革面,徹底改過,又步步提升,復職為枋頭鎮將。聽太后一問,拓跋弘笑道:
「薛虎子如今與幾年前已判若兩人,且已戒酒多時。」大家一聽不禁都笑起來。因為薛虎子嗜酒如命,除上朝不飲,整日以酒代水,還自雲「石酒不亂,無人能敵」,實際上幾次胡說八道均與醉酒有關。他能戒酒,實屬不易。
「命薛虎子助云為前鋒大將如何?」
拓跋弘當即表示贊成。拓跋雲高興地說:「多謝太后、太上皇,臣本來也想向二聖要虎子呢。」拓跋雲從前曾與他一起征討柔然,深知此人性格率直,作戰有方。有他為前鋒,自己就如虎添翼了。
這時馮雁喝起茶來。拓跋弘有點焦急,但也只好待太后放下茶碗才問:「東路大軍由誰領軍,不知母后屬意何人?」
馮雁親切地笑道:「此戰關係重大,東路乃大魏主力,太上皇御駕親征如何?」
拓跋弘沒有想到太后會主動讓自己親掌重兵,十分感動。忙說:「謝母后,兒臣領旨。」他猶豫剎那,又說,「兒臣請母后為三路大軍各派監軍。」
太后瞪了他一眼,嚴肅地說:「監軍乃皇帝派在大將身邊之代表,豈有向全軍統帥太上皇親自率領之軍隊派監軍之理!」「全軍統帥」四字太后說得特重,「非但太上皇親領之東路大軍不派,中路、西路也一律不派。非但不派,而且,源賀、丕與雲均以欽差大臣身份行事,有臨機專斷之權,凡從三品上以下違令者,皆可先斬後奏。太上皇以為可否?」
「母后訓示最為周到,兒臣竭誠擁護。」拓跋弘感到非常滿意,覺得母后想得十分妥帖,自己就未能顧及於此。
拓跋丕和拓跋雲都說:「臣遵旨。」
這時馮雁看了看長樂,對拓跋弘說:「讓長樂隨太上皇做副帥可好?」
拓跋弘本來就想從長樂或安國兩人中選一人隨行,所以趕緊表示:「多謝母后安排,兒臣遵旨。」
拓跋長樂心情十分複雜,喜憂參半,連忙謝恩。
「太上皇和各位大人此去遠征,多招撫,少殺戮,行仁義之師,則天下可定。」
「兒臣(臣)遵命!」
長樂和安國心中感慨不已,太后簡直就是太上皇的太上皇!他們心中暗自承認,太后在謀略上確實遠比自己高明。
使他們更加感慨和不安的是,幾日後太上皇御駕親征前在北校場閱兵,校閱臺上文武大臣們全都站立整齊之後,一律戎裝的九歲小皇帝、太上皇和太后依次從廳內走出。最為引人注目的不是御駕親征的太上皇,而是太后。她頭戴點金鑲珠黑色鋼盔,身披紅色大氅,內著鑲銀胸甲,腰間佩著無敵太乙寶劍,腳蹬高腰皮靴,在凜冽寒風中更加顯得威風八面。
太尉、大將軍、大司馬安城王萬安國將出徵將領名單呈遞給小皇帝拓跋宏,拓跋宏馬上轉交給父親。拓跋弘仔細看了看,雙手遞給了太后,並說:「請太后訓示!」
馮雁對隨行從三品上以上高階將領一一點名,站在臺邊全身盔甲的將軍們一一應聲「末將在」,立即出列向三聖致敬。太后儼然是最高統帥。末了她大聲對全場說:「此次平叛,由太上皇親自率軍御駕親征,而且發兵五十萬,皆為前所未有,志在必勝!」說罷,她「刷」的一聲從腰間抽出那把無敵太乙劍,高高舉起,大聲道:
「大魏列祖列宗保佑太上皇勝利歸來,保佑諸位將士凱旋歸來!大魏必勝!」
臺上、臺下的全體將佐高呼:「大魏必勝!」
接著全場將士齊聲高呼:「大魏必勝!大魏必勝!大魏必勝!」
眼見這個場面,拓跋長樂與萬安國、乙肆虎等無不暗暗吃驚,心中不得不佩服太后足智多謀和善於籠絡人心。這次三路大軍實際上總共僅有十餘萬,但太后說「兵不厭詐」,「以善戰之精兵為實力,虛張聲勢以攻心」,決定對外宣稱發兵五十萬,而且在秦、雍、並、代、定、冀各州郡擺出一副大量徵兵的架勢,從聲勢上先壓住對手。長樂尤其深感太后善於充分利用各種場合擴大影響、增加權力,此招格外厲害。因此太后雖然極少露面,而每次出現必定決斷大事,又添威望,令人生畏!
長樂與安國這次都頗有極大的失落之感。長樂雖然前不久封了車騎大將軍,「軍銜」僅次於驃騎大將軍,且身為皇弟,但此戰不但沒有成為全軍統帥,甚至沒有成為一路主帥,而只是東路副帥。本來他曾悄悄建議皇兄太上皇坐鎮京師,命自己指揮全軍,皇兄表示再斟酌。怎想到太后來了個太上皇御駕親征!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可以離開平城,日夜與皇兄為伴。安國身為太尉、大司馬、大將軍,也是未能親領重兵,而是奉命留於京師為各路調兵遣將,訓練州兵,以備後續,並籌集糧草。他倆回到安國府第,都心懷鬼胎,喝酒時兩人一時都不知從何說起。
安國說:「如今太后實際上已成全軍統帥,自全役戰略至高階將領人選,皆胸有成竹。此舉恐非太上皇與你我之福呀。」
「嗯。」長樂也有同感,不禁連連點頭,「太上皇離開京師,太后恐怕會有所動作,你務必千萬小心才是。」太后越是威望崇高,長樂就越是感到太后之劍離自己的脖子又近了一分。必須將其徹底除掉!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產生:太后不是說有人要對她行刺嗎?對,行刺!他還想,如果皇兄還是這麼固執,那他長樂就要自己動手。將來誅殺太后,廢掉皇帝,架空太上皇,自己當皇帝!而且不能再等,因為皇帝一到十歲就要開始坐朝聽政,再不動手,就更難有機會了。
六明珠退兵
明珠接到統萬逃出者的急報,得知數百里外已經一片大亂,敕勒大軍正向東行進,幾日之內就會到達牛川。明珠雖系漢人,由於從小在統萬長大,覺得敕勒人雖然粗獷,但豪爽單純,極易相處。再加上伊駝是敕勒,所以對敕勒感情尤深。她對統萬、沃野一帶敕勒造反人數之多感到極為驚訝,雖然從逃出的漢人、鮮卑人和不願反叛的敕勒人中聽說了一些情形,但是軍情緊急,根本容不得她細想,只好一面火速派人往平城報警,一面急忙命城外百姓統統遷入城內。金珠深為佩服明珠的遠見,若非明珠深謀遠慮,今日恐怕只有逃回平城了。
當年來到牛川之後,明珠就下令當地百姓以築城、掘(護城)河、打造兵器為徭役。又發動打井、開渠,增加水澆地,城中打井尤多。遠近百姓只要來歸,一律計口授田,教以稼穡。還興辦學校,規定十五以下男子必須入讀,學優者獎勵田畝,擢升官吏。明珠為牛川行宮總管,不但方圓百里軍民悉聽排程,而且鎮將、郡守皆知明珠乃太后貼身侍衛「十珠」之首,視二品的女侍中,位同刺史,為太后心腹,其夫對皇帝有救命之恩。因此凡是明珠所請,無不一一照辦。反正牛川附近荒地無邊,只要明珠發話,雲中郡守等地方官落得行個方便,任其開墾。因此方圓數百里盡歸牛川。明珠來牛川五年,原來人口不足千人的牛川已經聚集了萬人以上。由於連年豐收,存糧充足,又打造許多刀槍、弓箭,平時多有訓練。明珠雜採各族各地之法,十二以上六十以下之男,農牧閒時皆需參加訓練,戰時皆需服役。如今牛川城內已有「勝兵」五千,可以抵擋一些時日。明珠和金珠遵循太后教誨,來此後強調各族和睦相處,尊重各族習俗。但是牛川萬人之中畢竟敕勒最多,約佔一半,鮮卑人與漢人均不足四分之一。還有一些柔然人、匈奴各部人及徒何人。因此鮮卑、漢等各「少數民族」人皆有些恐慌。明珠站在行宮正殿臺階上對奉命前來齊集於大院的近百名各級官吏與部族大人說:
「無論鮮卑、敕勒、漢家、柔然、徒何、匈奴還是其他各族人,皆系大魏臣民,一視同仁!不論良賤,均應依大魏律令行事!今統萬、沃野敕勒反叛,不論何故,總非良策。牛川敕勒若有人願去投奔,今日悉聽尊便,不予阻攔,開門放行。但自明日正午起全城戒嚴,準備迎敵!反叛者立斬!」
一位敕勒年長者站出來說道:「明珠夫人,當年統萬大旱,我率部三百餘人來此投奔,蒙夫人收留,得以活命,無一人餓死。我泣伏利部絕非忘恩負義之徒,悉聽調遣!」他抽出佩刀,高高舉起,大吼道,「誰敢傷害明珠夫人,我刀不容!」
明珠聽了不禁熱淚盈眶,拱手謝道:「多謝泣伏利克其大人!」
一位年輕敕勒頭領上前大聲說:「明珠夫人,我俟分氏七百餘人雖來牛川僅兩年,卻從此過上前所未有之安定生活,牛羊增加。天鷹保證,我俟分男女誓與牛川共存亡!」
一個滿臉鬍子梳著五根辮子的中年大漢走上前來,嚮明珠、金珠抱拳致禮道:「眾位鄉親,牛川敕勒就數我吐盧氏最多,不下千人。三年前我部之所以舉部東遷,就是因為在統萬時統部大人盤剝太甚。來此以後,徭役賦稅不足原來一半,牛羊卻增加一倍。生活富裕,而且孩子讀書識字,日後也有前程。我吐盧瓦利代表敕勒吐盧氏忠於大魏,絕無二心!」他轉過身來,「請明珠夫人、金珠大人放心,我敕勒吐盧氏絕對聽從號令,誓死保衛牛川!」
結果各族各部均表示團結一致,忠於朝廷。明珠在平時訓練中一方面照顧到原有的民族和部落領袖,另一方面特意將各族混雜,能者為將。尤其注意軍紀,令行禁止,終於使散漫慣了的邊民成為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她說:「方才各族兄弟所言,明珠深為感動。伊駝為護衛當今大魏太上皇立下不世之功,不但是敕勒民族英雄,也是大魏各族英雄。所以太皇太后、太上皇、已故栗昭儀才不遠千里親自來牛川祭奠伊駝。‘忠於大魏,絕無二心’!乃我牛川一萬軍民共同心聲。牛川人雖各族,軍則一支,乃大魏牛川之軍!軍中上下,無分各族;忠於朝廷,令行禁止!凡有煽動民族仇恨、破壞各族團結者,立斬!」
全場高呼:「我等遵令!」
北風呼號,滴水成冰。明珠命人利用城外之井不分晝夜在已經乾涸了的護城河外側地上潑水。由於水井之水有限,只能繞城潑上五六尺寬的一條冰道。當時軍民都不明白究系何意。明珠與金珠只說「不必多問,日後自有用處」。數日後剛剛潑完,數以萬計的敕勒叛軍前鋒就已來到城下,將牛川團團圍住。敕勒叛軍知道牛川房屋眾多,存糧富足,又多水井,本想來此休整一番,繼續東進,南下,直取平城。不想來至牛川附近,所有水井幾乎已經全部乾涸,連飲水都發生困難。
明珠聽說叛軍主力到了西門,連忙趕來。只見西門外幾十步處一個身材高大、體格魁梧的叛軍首領模樣者趨動坐騎向前幾步,傲慢地揮著刀說:「還不快去把你們的明珠、金珠叫來,本將有重要話說!」
明珠正要答話,金珠說:「我來對付。」便說,「我乃明珠夫人之妹牛川副總管金珠。來將通名!」
那人拍馬向前,停在弓箭射程之外,摸著鬍子不懷好意地將金珠看來看去,淫浪地笑道:「我乃敕勒大汗帳下前鋒副將阿侖破力是也。金珠,你和明珠雖已三十多歲,卻都還是處女,從沒有嘗過男人的滋味。降了過來,我一人伺候你們姐妹兩個,保你們個個滿意!」說罷哈哈大笑,叛軍中湧起一片笑聲。
金珠一聽大怒,明珠壓住她的手,對身邊的紫菊說:「可夠得著?」見紫菊點頭,就說,「送他回老家!」
紫菊早就弓箭在手,明珠話音剛落,一枝利箭就嗖的一聲飛了出去。不偏不倚,正中阿侖破力咽喉。他連哼一聲都來不及就翻下馬來,頓時斃命。他身後上千人的隊伍立即大亂,後退了幾十步,重新整頓好後,散開向前猛烈衝擊。明珠下令:
「只准射殺馬匹,對士卒只可射傷,不要射死!」
上千敕勒騎兵在護城河外的冰道上紛紛滑得東倒西歪,馬匹非死即傷。叛軍輕者摔得鼻青臉腫,重者骨折或被射傷,哭爹叫娘,狼狽不堪地爬了回去。有些軍民不解地問道:「為何明珠夫人不准我們射殺敵人?」
「笨蛋!連這還不明白!」西門尉俟分天鷹說,「一是明珠夫人信佛,不願多殺生。二是傷者回去要吃喝,要人伺候,豈不消耗敵人兵力糧草?」
整整一日,各門均遭多次衝擊。敕勒騎兵傷者無數,馬匹死傷以千計。明珠下令城牆上多多準備水桶和平日早已儲備著的從河道中運來的大大小小的卵石。全城老幼婦孺一齊出動,或搬運,或值勤,以讓青壯年男子得以歇息一時。
到了晚間,城牆內外一片漆黑,毫無動靜。明珠下令:
「開始!」
於是值勤年輕女子悄悄拿起盛滿水的水桶,輕輕地將水貼著城牆倒下去。不到一個時辰,整個牛川城牆已經被包上了一層薄冰,城牆根也全是冰碴。約莫到了子時,正在西門城樓上的明珠接到東門來的急報,說是「敵人果然中計」。明珠說:
「依計行事!」
恰在此時,俟分天鷹興奮地進來稟報:
「啟稟明珠夫人,叛軍已爬過護城河了!」
「好!讓官兵再耐心稍等片刻。」接著明珠隨他來到城頭。
不一會兒,只聽城牆下面一陣吱哇亂叫。
明珠喊道:「舉火!」
頓時在城牆上守軍高喊「舉火」聲中數百個火把點起,守城官兵紛紛將大若西瓜的卵石扔下,城牆下面立即響起一片哭喊逃命之聲。接著無數小卵石向外飛去,站在護城河外準備接應的叛軍紛紛被擊倒在地。
原來明珠料定敕勒前鋒在白天衝擊無效損失慘重之後,晚上定會前來偷襲爬城。因為只要弄些沙土往護城河外幾尺寬的冰道上一撒,步兵就能衝到城牆之下,架起雲梯就能攻擊。他們哪裡想到,城牆下面和外面已經結上一層薄冰,雲梯即使架起,人一爬就會連梯滑倒。
趁夜黑之際,明珠早就派泣伏利克其率領一支完全由牛川敕勒組成的百人輕騎從北門悄悄潛出。路上遇到敕勒叛軍的巡邏隊,泣伏利克其以敕勒語對答應付了過去。他們一直繞到叛軍各個營寨背後,四處放起火來,一邊到處高叫:「魏軍來了!」「魏軍劫營來了!」睡夢中的叛軍頓時大亂。不但營內各部互戰,而且各營亂戰,還將從牛川爬城未果大敗而歸的自己人當做魏軍,混戰一氣,當夜又死傷數千人。
次日相安無事。第三日正午時分,只見一支不下三千人的人馬來至牛川南門外百餘步處,為首的一個二十多歲皮袍外面套著紅綢背心的將領大聲喊道:「城上何人?請明珠夫人出來相見。」
守衛南門的吐盧瓦利道:「你是何人?」
那人拱手致意:「我乃敕勒大汗之弟、候倍、副伏羅烏頭是也。」
敕勒語「候倍」即「儲君」之意,所以吐盧瓦利忙說:「請候倍大人稍候,本將前去稟報。」
正在作為大營的行宮中的明珠聞報,立即騎馬出門,快步上了城樓。護城河外的烏頭看見一員女將出現,認出就是明珠。立即拱手道:
「明珠夫人,伊駝是敕勒英雄,實乃我敕勒倍候利第二。請先受我烏頭一拜!」說罷滾下馬來,行了跪拜大禮。這種跪拜大禮與漢族通常的略有不同,雙手撐得比肩還寬,頭伸得更前,而且必定接地,以示特別虔誠崇敬之意。
明珠聽了他的話大為感動,更沒有想到烏頭行此非常大禮。因為倍候利(簡稱「倍候」或「候利」)勇健過人,成為勇猛無畏的象徵。不但為敕勒最著名的英雄,北方各族也無不敬畏。甚至嬰兒啼哭,孩子頑皮,大人嚇曰「倍候利來了」,即止。敕勒姑娘歌謠唱道:「求良夫,當如倍候!」此歌謠至今中國古代文學史著作上尚多有記載。明珠兒時在統萬就聽說過倍候利的故事,他也是伊駝的崇拜物件。倍候利生前太祖道武帝封其為孟都公,死後葬以國禮,諡曰忠壯王。因此明珠垂首躬身還禮道:
「烏頭將軍,你稱讚伊駝為倍候利第二,我代伊駝在天之靈深表感謝。因甲冑在身,城牆阻擋,不能跪謝,敬請見諒!」
烏頭說:「明珠夫人,你和我們一起反了吧!打到平城去,豈不強似牛川?請速開城門,免得破城之時,玉石俱焚!」
明珠道:「烏頭將軍此言差矣!倍候利英雄蓋世,實乃敕勒人之驕傲。倍候利一生忠於大魏,最後為大魏犧牲於疆場,故而生前深得太祖道武帝敬重,身後備極哀榮,為敕勒人前所未有。伊駝自幼就以倍候利為榜樣,故有日後保衛大魏太子而不惜犧牲生命之壯舉。烏頭將軍,大魏列祖列宗、太皇太后、太上皇與今上待你們副伏羅氏一向不薄,讓你們世領部落。如今你們反叛,實乃大錯特錯,天理不容!」
烏頭見明珠說得情深義重,頗為感動。他說:「明珠夫人有所不知,去年統萬一帶大旱,牧草枯死,牛羊減產甚多。雲中和五原郡守不但不予減免賦稅,而且限期繳納,否則就要坐牢乃至斬首。今年初冬以來連降大雪,牛羊大批死去,而官府催逼依舊,百姓叫苦不迭。與其餓死,不如造反!實乃不得不為之舉!」
「你們為何不寫奏章稟告朝廷?」
「我等皆寫過奏章,均被雲中太守奚羝與五原太守羅景等隱瞞不報。他們勾結沃野鎮大將間虎皮、統萬鎮大將胡莫寒等,欺上瞞下,全然不顧我等死活。如此貪官汙吏,叫人如何不反!」
「雖有冤屈,也應設法報知朝廷,皇上、太上皇、太后英明,自會治其罪。造反乃門誅、族滅大逆之罪,豈可輕舉妄動!」
烏頭一時語塞。旁邊一個三十左右的頭領模樣的人拍馬上前大聲罵道:「無知婆姨,少說廢話!再不獻城投降,城破之後,把你們這些女人統統發給士卒,輪流享受!」
明珠一聽大怒,正要發作,只見烏頭拍馬上前,揮起佩刀將那傢伙劈於馬下,並立即回頭對其部下高舉滴著鮮血的佩刀厲聲喝道:
「伊駝在烏頭心中與神明無異,誰敢對明珠夫人不敬,他就是下場!」然後轉身對城樓上的明珠抱拳致歉道,「烏頭對部屬管教不嚴,冒犯夫人,請夫人原宥!」
明珠見此十分感動,說:「多謝將軍。請將軍回稟大汗,即日罷兵。如有所請,明珠可以親赴太上皇大營或京師代為向太皇太后、太上皇與今上稟報!」
接著便連日無事。過了幾日,辰牌時分,烏頭又率領一支人馬來至牛川南門外。明珠聞報烏頭只帶了百餘隨從,心中大喜,立即快馬上城,並主動拱手大聲道:「明珠來遲,讓將軍久候,請將軍原諒!」
「明珠夫人!」烏頭抱拳至額道,「我家大汗欲與明珠夫人當面商談兩家罷兵事宜,請夫人到大帳一行可否?」
說罷,烏頭只見城樓上明珠與金珠商量了一陣,接著便激烈爭論起來,而且旁邊還有一些男女介入,兩人各不相讓。雖然聽不清說什麼,但烏頭猜想必定與商談罷兵及明珠安全有關。於是他又大聲道:
「明珠夫人!金珠大人!我副伏羅氏世受大魏皇帝恩德,與鮮卑、漢家和睦相處,本不願反叛。此次為官府所逼,實出無奈。我家大汗確有誠意罷兵,故而命我前來懇請夫人前往面商大事。烏頭不敢保證商談必定成功,但願以性命擔保夫人安全絕無可憂。有我烏頭在,誰也不敢傷害夫人!」
城樓上的人聽了烏頭之言無不大安。金珠非要與明珠同行,明珠堅決不允,說:「不防一萬,只恐萬一。烏頭絕不會食言,只怕別人加害。你我必須有一人留守,務必堅守到太上皇親率之大軍到來。一切均需按照聖旨及太后口諭行事。」
原來在敕勒大軍抵達牛川的前一日,明珠才接到傳旨和太后口諭,知道太上皇御駕親征、五十萬大軍三路分兵以及「堅守待援,軍政並用,智取為上」等。金珠只好同意,但定要明珠多帶護衛,明珠笑道:
「即使帶上千人,在那數萬敵軍之中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何況牛川兵力本來就極其有限。不如以誠感人,最為安全。紫菊,你隨我去!」
正在城外等得著急的烏頭髮現城樓上的明珠等人都不見了,接著城門開啟,只見一身紅袍的明珠只帶了一個身穿藍袍的年輕女兵策馬奔了過來,又驚又感動,連忙迎上前去拱手致禮道:
「烏頭拜見明珠夫人!」
明珠也連忙拱手答禮。
在並排騎行去敕勒大汗大營的路上,明珠看似漫不經心地隨時注意一路情形,只見敕勒士兵穿著混亂,散漫地坐在草地上曬太陽,甚至躺著,以帽蓋眼。有些人在鑿開冰河取水,還有的在殺馬煮肉。
烏頭說:「明珠夫人可還記得烏頭?」
明珠吃驚地仔細看了又看,抱歉地搖頭說:「請將軍恕明珠眼拙,不記得了。」
烏頭崇敬地說:「當年明珠夫人陪今太皇太后、太上皇與已故栗貴人來此祭奠伊駝將軍和御林軍陣亡將士之時,統萬、沃野敕勒十二姓統部大人均親自或派人來陪祭。家父當時害病,即派我代祭。太皇太后與太上皇、栗貴人於行宮接見並宴請我等時,我曾見過夫人與金珠大人,深為夫人重情義至此而感動不已!」
「唉。但望大汗看在伊駝將軍分上,兩家罷兵。還望烏頭將軍多多促成此事!」
「夫人放心便是。」烏頭轉身看了看明珠身後紫菊說,「這位女將上次倒是不曾見過。」
明珠說:「紫菊,還不趕快拜見烏頭將軍!」
紫菊在馬上抱拳致意道:
「末將紫菊拜見烏頭將軍!」
明珠說:「紫菊乃太后身邊的‘六菊’之一。當年才十五,雖曾隨行,卻不在太后近旁。太后身邊除我等外還有‘八梅’。我來牛川守陵時,太后將紫菊恩賜於我,現為視五品女酒。」
「嚯!失敬,失敬!」烏頭不禁又看了這位細眉大眼英姿颯爽的姑娘一眼,抱拳致意。沒想到她竟是太皇太后身邊之人,而且位同郡守,怪不得氣宇非凡。他聽說過太后麾下有一批女將,均系太后親自調教,故而個個都十分了得,當年曾於校場大顯威風。除了「十珠」,聽說後來又有「八梅」,敢情還有「六菊」!他將馬勒住,待紫菊騎至跟前,又看了看,發現紫菊除馬背上掛著兩個箭囊外,身上還揹著一個。一杆長槍順著馬的右側搭著。遂問道:「常人皆備一個箭囊,紫菊姑娘為何身備三個?」
明珠笑道:「紫菊乃太皇太后麾下之神箭手,百步之內,射左眼絕不會中右眼!」
烏頭與隨從無不「啊呀」大驚。烏頭道:「日前射穿阿侖破力咽喉者是否就是紫菊姑娘?」
「正是。」明珠笑著點頭,紫菊則漲紅了臉。
烏頭嘆道:「紫菊姑娘這張硬弓,只怕烏頭也難拉開準射百步,佩服,佩服!」他對身後的眾多隨從說,「你們都聽說過吧?大魏太皇太后身邊有十名女將,人人名諱中有一‘珠’字,皆系太皇太后所賜,號稱‘十珠’。明珠夫人即為‘十珠’之首!後來又有‘八梅’、‘六菊’,都個個十分了得。紫菊姑娘乃‘六菊’之一,只怕你等無一能及!」
眾人都大笑說:「我等自愧不如!」
這倒並非故意自謙,而是當年伊駝殉國之後,太皇太后、太上皇又來親祭,成千上萬的敕勒都來牛川一睹二聖聖容,也見過明珠、金珠等女將女兵。校場比武、十珠揚威的故事頓時傳遍草原,而且越傳越神。尤其是日前阿侖破力在幾乎百步之處竟然被明珠夫人手下的一個女兵一箭穿喉,人人無不大驚。可見太后手下女將女兵果然個個了得,人人無不信服。
行了兩日,來至敕勒大營。敕勒大汗副伏羅大肥聽說明珠只帶了一個隨從,不勝驚訝與感動,親自與十二姓其他頭領到大寨轅門外迎接。「大肥」乃敕勒譯音,已不解何意,但與胖無涉。實際上大肥非但不肥,而且瘦得厲害,長著一張馬臉,更加顯得瘦削。明珠來至寨門,主動下馬躬身拱手說:「牛川行宮總管明珠拜見敕勒大汗!拜見各位統部大人!」
副伏羅大肥和各部大人見明珠不卑不亢,禮數周到,也都躬身拱手說:「拜見明珠夫人!」
明珠雖然與太皇太后、太上皇的關係非同尋常,而且位同刺史,但在各族人們心目中明珠的「夫人」身份比「大人」還高,而且親切。尤其是太皇太后與太上皇當年親祭,伊駝已逐漸神化,威望不下於英雄倍候利。因此對伊駝夫人明珠也不能以常禮待之。
入得寨來,明珠立即注意到寨門內正對著大帳的旗杆上飄著一面黃色大旗,上書「敕勒國」三個大字。古代列朝列代,均以一字代國,周、秦、漢、晉直至魏,莫不如此。故此「國」字特別刺眼!
落座以後,大肥首先表示此次反叛實在是官逼民反。他將胡莫寒等如何收受賄賂,橫徵暴斂,去年大旱,今年雪災等說了一遍。各部大人也都氣憤地舉了不少例項。而且他們的奏章全被奚羝、羅景等壓下。明珠說:
「各位大人所言之事,明珠一無所知,只怕朝廷也不清楚。各位大人當初何不直接派人到平城向朝廷稟報呢?」
「哼!稟報又有何用?若非此次起兵,朝廷豈會重視?」
明珠轉眼一看,說話者是坐在大汗身後側位的一個白膚隆鼻黃鬚碧眼的大個,方才在大營轅門外未曾相見,知道不是十二姓首領。於是問道:
「此乃……」
大肥忙說:「哦,忘了介紹,此乃國師海立巴安列。」
明珠半起身點頭致意。海立巴依舊坐著,略一點頭。坐在明珠身邊的烏頭對海立巴的無禮有些不快,面露慍色。明珠說:「大汗,各位大人,我深知太后與太上皇皆仁慈寬厚,皇上雖然年幼,也極慈愛,且一切聽從二聖。故而我想,此事只要稟報太上皇與太后知曉,定能妥善處置。現在兵戎相見,不但於減災度荒毫無幫助,而且徒增大量死傷,苦了各族百姓,因此務必立即罷兵。」她見不少人表情鬆弛,有的面露笑容或點頭,就說,「明珠願意向太上皇、太后與皇上當面稟報,不知大汗與諸位大人有何請求需明珠轉達?」
大家正在小聲議論,海立巴面帶冷笑地大聲說:「太后、太上皇知曉以後又有何用?還不是重新派幾個官員來統治敕勒!只有敕勒自己立國,大汗當敕勒皇帝,各位大人都封王,各有地盤,才能永不受氣!」說著他索性站了起來,邊走邊說,「敕勒與大魏以外長城為界,漠南地區盡歸敕勒,與大魏各不相屬,方得和睦共處!」
明珠從在座者的表情與小聲議論中看得出來,此議已非首次,對包括大肥在內的敕勒領袖皆有誘惑力。但她馬上想到,既然邀請她來大帳,且從方才眾頭領說話中也可感到,叛軍已經有些力不從心。她想到傳旨及口諭中關於「三路分兵」等旨意,於是她很嚴肅地說:
「華夏與匈奴、鮮卑及北方各族原本共祖,後來遷徙各地,風俗各異。長城內外自秦漢以來六百餘年,一直屬於中國,由州郡直轄。漠南、漠北乃至西域亦由朝廷設州府統領,各國國王、大汗多經皇帝冊封。歷朝歷代多次證明,各族和睦相處則各族共同興旺,誰人破壞各族團結,分裂、屠殺,則各族遭殃而其本族亦必定元氣大傷,甚至可能合族消失。先秦、兩漢時匈奴何等強大猖獗,如今安在哉?我大魏太祖道武帝以來一直堅持各族和睦,戎華混一,立志統一天下。故而分裂之事萬萬不可行!」她注意到不少頭領比較溫和,尤其是烏頭一直沒有說話,大肥則似乎還有些猶豫。
海立巴知道事情已經到了關鍵時刻,忙說:「敕勒立國,勢在必行!大汗即使不逃。他後悔當初不聽弟弟烏頭之言。於是說:
「明珠夫人,我等造反實出無奈。只要朝廷對我敕勒此舉不予追究,輕徭薄賦,懲治貪官汙吏,我等願意罷兵,回到各自故地!」他看了看十二姓頭領,「各位大人以為如何?」
「我部擁護!」乙旃麻晃首先高呼。當初造反他是最後才被迫同意的。
「我部擁護!」
「我部也擁護!」
雖然有幾個頭領程度不同地不大願意,但是迫於形勢,也只好同意。
明珠起立對大肥與各位頭領道:
「各位大人為敕勒百姓計,為各族百姓計,顧全大局,明珠深表欽佩!適才大汗所言,明珠以為太后與太上皇定能恩准。明珠願盡一切努力,立即前往太上皇大營,請太上皇馬上降旨罷兵。」
接著明珠要過筆墨紙硯,手書一封:
「金珠吾妹如面:敕勒大汗決定罷兵。吾即與烏頭將軍前往太上皇大營面稟一切,紫菊隨行。牛川諸事拜託吾妹,一切按聖旨及太后口諭執行可也。愚姐明珠手書。」
副伏羅大肥和各部頭領多不識字,至多粗通文墨。只見明珠奮筆疾書,片刻即得,方才則口若懸河,便知是熟讀經史者。心中無不暗暗欽佩,究竟是太后身邊出來的女將,文武全才。這樣的人才敕勒這邊一個也無,而太后身邊光是女將就數以十計。與人才濟濟的大魏交戰,豈有不敗之理!
明珠看了一眼大帳外面,說:「為了表明大汗與各位大人罷兵誠意,能否請大汗將寨門旗杆上之‘敕勒國’大旗立即降下?」明珠話音剛落,只聽海立巴大叫道:
「萬萬不可!」他一面走向大帳中間,對大家說道,「只有朝廷答應對大汗封王,對十二姓頭領封爵公侯,世襲領地,方可降旗!」他惡狠狠地看著明珠。明珠卻平靜地說:
「大汗,此地究竟誰說了算?我在太后、太上皇面前替誰說話?」
大肥覺得自己被海立巴弄得很沒面子,十分不快。心想,事情弄到這步田地,都是……於是板著臉說:
「當然是我!來人,將大旗降下!」
烏頭正要派人,明珠說:「此事交給紫菊吧。諸位,請!」
大帳中的所有頭領都走到帳外。只見紫菊張弓搭箭,略一瞄準,嗖的一聲,幾十步外那面「敕勒國」大旗就從高高的旗杆頂上飄落下來。
「好箭法!」大寨中數以百計的人幾乎無不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