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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麗珠殉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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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魏書·卷七》/b

承明元年(476)六月甲予,詔中外戒嚴。分京師見(現)兵為三等,第一軍出,遣第一兵,二等兵亦如此。辛未,太上皇帝崩……太皇太后臨朝稱制。

b《魏書·天象志》/b

(獻文帝)至六月暴崩,實有鴆毒之禍焉。

b《魏書·卷十三》/b

顯祖(獻文帝)暴崩,時言太后為之也。

b《北史·卷十三》/b

(帝誅殺李弈)太后不得意,遂害帝。

一馮雁畫圓

今年雪早。昨日黃昏起又紛紛揚揚,落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時分方停,把整個平城變成了一個銀色世界。地上、屋頂上鋪著厚厚一層積雪,連樹枝都被白雪壓得彎腰喘息。

抱嶷進了雪已掃得乾乾淨淨通往慈安宮的夾道,來至宮門前,珍珠將他迎了進去。抱嶷一看院子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踩著地上足有半尺多厚的積雪主道走著,踩得雪地吱吱作響。他奇怪地對迎出來的綠珠和冷梅說:

「你們怎麼還不趕緊讓人將這雪掃掃?一會兒太后怎麼上朝啊!」

冷梅斜了他一眼說:「太后有令,不讓掃雪。」

抱嶷沒有注意到綠珠的眼光裡也有點特別,只是繼續往裡走。到了第三進大院,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梵香,接著傳來一陣琴聲,他不禁站住了,過了一會兒才又慢慢向前走去。琴聲哀怨、悲涼,如泣如訴。有時彷彿悽戚、孤獨,忽然又急促、爆裂。這時他看見望雲走到門邊,連忙悄悄地過去問道:

「太后今日咋啦?」

望雲看了看裡面,出來一步,輕輕走下臺階,小聲地責怪道:「你咋連今日是甚日子都忘了?」

抱嶷呆呆地看著望雲,還是如墮五里霧中,滿腹狐疑。望雲見他依然想不起來,頭一歪,示意他看裡面。抱嶷一看,只見正堂北牆前供著先帝劍的案子上,平時輕易不用的香爐中插滿金香,吐著白煙,兩邊各燃著一支一尺多長的白蠟燭。在兩支蠟燭之間,一張棋枰斜靠在香爐上!

「哦!」抱嶷恍然大悟,原來今日是安平侯李弈四十歲生辰!

李弈被害以後,李敷、李式等均由其五族以外親屬領回遺體按庶民葬,唯獨有旨李弈仍以爵葬,墳前有「安平侯李弈之墓」的墓碑,墓前有供祭祀的石案,只是沒有翁仲而已。馮雁雖明白這是弘兒給自己留的面子,但從未去看過,更不必說祭掃。甚至抱嶷、望雲等要派人去代祭她都嚴令不許,也不准他們派人去看。有一次抱嶷擔心地對太后道:「聽別人說,安平侯墓前已然荒草萋萋,再不清掃,只怕會被野草湮沒了。」想不到太后只是淡淡地說:「有天地相護,青草為伴,他反會更加安全,不必擔心。」望雲與抱嶷等後來終於明白太后之所以非但自己不去,而且嚴禁他們或他們派人祭掃探視的良苦用心。太后從此再不弈棋,那張棋枰一年四季依舊掛在牆上,有時太后會站在枰前發愣。望雲不止一次看見太后望著那張棋枰悄悄流淚,或是兩手抓起棋枰下兩個陶罐中的棋子來,呆呆地看著看著,使勁捏著,彷彿要將右手中的棋子捏碎似的。每年李弈忌辰,太后會在先帝劍前焚香祝禱。每年李弈生辰時太后才會將棋枰置於先帝劍前。每次都是點燭焚香,跪下默默叩拜,只是一個人在屋裡悄悄流淚。

「唉。」抱嶷自己也不知道這嘆氣是同情太后呢,還是責怪自己現在忙於事務竟然連這麼重要的日子都忘了。

這時琴聲停止,他看見太后推開臥室的窗戶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發愣,臉色凝重。過了一會兒他才趨步上前,說:

「啟稟太后,上朝時間到了!百官均已到齊。」

「知道了。」太后幾乎聽不見地答應了一聲,依舊望著天空,神色十分冷峻。

自太上皇率軍出征後,太后監國,每日總是準時臨朝,就像當年臨朝聽政時一樣,即使偶感風寒有些發燒也從不遲到。今日百官已經等了一會兒,張佑這才讓抱嶷來看看。抱嶷心情沉重地朝外面走去,剛剛走出慈安宮,只聽裡面傳來冷梅的喊聲:

「太后傳令:準備上朝!」

拓跋弘御駕親征離開平城之後,馮雁就在悄悄地加緊調查究竟是誰謀害了萬壽與子推,在暗中反對自己,並繼續加強自己的控制。她現在已經深深感到,手中若無大權,莫說推動大魏更法改度而實現「定天下」之偉業,甚至說不定還有性命之憂。

馮雁早就反反覆覆地想過:監視自己,殺害諸李,禪位風波,謀害皇叔等等,所有這一切皆因自己寵幸李弈而起。李弈等人被害則藉口因李敷有罪而株連,而李敷最大之罪不過是包庇李欣,且並未受賄。只不過出於愛惜人才,暗中告誡而未曾稟報,乃失察、失職之罪,本不應處死,更不應株連兄弟姻親乃至各家合族。即使按彈性極大的魏律,李欣之罪也在可死可不死之間。若論死罪,則其最應處死。結果由於李欣檢舉李敷有功,僅受百鞭與髡刑,配為平城衙門廝役而已。但不久便在一些人的提議下,先是出任太倉主書幹,這只是個從九品上的小吏,然後就一年數遷,前年升為太倉侍郎,攝南部事,主管從南部遷徙來的人口和南部糧食調運入平城與軍需之事。去年署(代理)徐州刺史,今年初升任太倉尚書,主管全國儲運糧食事宜,等於是官復原職,品秩與相州刺史同為二品中。太上皇御駕親征前不久又進他為侍中,晉爵范陽公。飛黃騰達,有甚於前。有一次馮雁在屋裡踱來踱去,然後在紙上寫下李弈、李敷、李欣三個人的名字。當初負責查辦李欣、李敷之案者為劉普青和郭山明。劉普青已經辭官回鄉,郭山明卻升任吏部尚書。李欣當年乃郭山明任廷尉少卿時所審判,也是他任吏部尚書後得以不斷提拔。她又在李欣之後寫上劉普青、郭山明兩個名字。馮雁明白,所有這些都經當時的皇帝即現在的太上皇首肯。但是當時劉普青、郭山明地位都不太高,皇帝不大可能直接向他們降旨處置,皇帝與二人之間一定還有別人,除了已死的萬壽,廢為庶人不久老死的獨孤央之外,可能還有一些人。她在這些名字上面又寫了萬壽、子推,他們的死,極可能也和李弈之死是同一個陰謀的一部分。對這張名單,她反反覆覆看了多遍,越來越感到李欣所處位置極為關鍵!她抽出一張白紙,按順序將人名排成一個圓圈:

李弈——太后——李敷——皇帝——李欣——子推——劉普青——萬壽——郭山明——某人——某人

太后旁邊就是李弈!

要殺害李弈必須羅織李敷罪名,而李欣顯然是被用來打擊李敷才被捕,然後通過周納李敷包庇之罪達到謀害李弈等人的目的。待完成謀害使命之後又慢慢讓他官復原職,甚至加官晉爵。劉普青顯然於此有功,差一點升為吏部尚書,因自己當堂反對而罷。但是這個三十六部曹之最的職位還是給了郭山明。由此可見郭山明在此事中的重要作用。由於身為太后的自己對此深為不滿,於是才有禪位、監視、謀害萬壽與子推等事!馮雁拿起筆來,在「李欣」二字上畫了一個圈。當初他們從李欣這裡開啟缺口,害死李弈等數十人,如今自己也要首先拿李欣開刀,以報此仇!李欣一定知道一些秘密,然後就可以從劉普青、郭山明那裡弄清皇帝究竟是讓誰在辦謀害諸李之事!

促使馮雁決定從打擊李欣入手的另一個原因是,現在對外用兵,軍糧所需極大。她在監國第一日早朝查問全國存糧情形時就發現全國存糧不多,依律各地存糧應每月向太倉稟報,而身為太倉尚書的李欣對於全國究竟有多少存糧,各州主要糧庫存糧各有若干,竟然不能確知,總是說「應有」、「約有」、「當有」,而非明確的「有」。戰事如果延長到明年春季,軍糧尚可勉強維持。但若明春青黃不接之際朝廷無糧可賑,饑荒蔓延,各地饑民造反,就會釀成燎原大火!馮雁的臉當時就沉了下來:

「大魏近幾年雖然一些地方遭遇水、旱、雪災,然賴天庇神佑,官民敬業,多數州郡風調雨順,連年豐收。國庫與州郡存糧怎麼不見明顯增加?」

李欣出班小心翼翼地說:

「啟稟太后,大魏糧食雖然連年增產,由於運輸困難,路途遙遠,消耗甚多。此事高大人深知其苦。」說著他望了高閭一眼。原來三年前當時的太倉尚書因突然病故而一時出缺,高閭曾被太上皇任命臨時兼管了幾個月。李欣深知自己在檢舉李敷誅殺諸李之事上得罪太后,故在太后面前格外小心。而高閭素為太后賞識,所以將他抬了出來。

高閭出班道:「平城與近畿各州郡糧食一貫仰給兩淮與河南,糧食調運遠者兩千餘里,近者亦達千里,至少亦有數百里之遙。故百斤糧食運至平城已不足六七十斤。」說到這裡他看了李欣一眼,似乎猶豫了一下,就退回班內。

但高閭的眼神和這一剎那的猶豫卻被馮雁注意到了。當時她不再查詢存糧之事,退朝以後,她命張佑詔高閭到皇信堂單獨垂詢。

在賜座、賜茶之後馮雁說:「高大人方才所言,兩淮、河南運糧至京,僅存不足十之六七,我深感驚訝,請道其詳。」

當高閭聽說太后詔見時,心中不禁大喜。這倒並非僅僅出於額外殊榮,而是好不容易終於盼來了一個單獨晉見太后闡述政見的難得機會。太后臨朝稱制的那幾年,頗具遠見卓識敢於力排眾議,進行更法改度。還政於帝之後,皇帝(太上皇)雖然也比較開明,畢竟由於禪位風波影響情緒,高閭有些建議就未被採納,有些話甚至不便說透。今日朝堂之上他之所以猶豫了一下,就是想到如今李欣乃太上皇跟前最得寵者之一,還是不得罪他為好。他見太后問糧食運輸之事,就說:

「臣謂十之六七,乃平均之數。若從淮南運此,則半為人畜所食。每年運輸之人力數以萬計,山東、河北道上,往北之車盡皆滿載糧食,往南之車盡皆空車。然則千里迢迢,車子需食,騾馬需喂,所耗驚人也。」

「哦!嗯。」馮雁心情沉重地點頭。她知道自道武帝建都平城以來,每戰之後,必定遷移大批戰敗區「生口」來京師與近畿州郡,明元帝、太武帝時也莫不如此,直到她的丈夫文成帝時才接受高允的建議改變。如今平城一帶人口已近百萬,糧食生產少而粗雜。再加上近畿的幷州、代郡等地的百萬人口,每年大部分糧食均靠南方調運。她正在想著,高閭說:

「啟稟太后,臣以為,太后力主‘定天下’之大策極為英明。恕臣直言:平城僻處恆代,遠離中國。京師與近畿州郡人口以百萬計,宮廷與官民所需之物無數,皆需千里迢迢運來。而運輸幾乎全靠陸路,難以利用水路,且進入京師一帶山道險阻,極為耗時費力。水路則黃河渡口狹窄,又需逆汾水而上。故臣斗膽進言:統一天下非遷都於中原不可。周秦兩漢皆以長安、洛陽為都,晉亦然之。皆因中原沃地千里,富甲天下,得黃河、渭水、洛水、淮水等舟楫之便。且又遠離大漠,不易蒙受北方強敵襲擊。平城遠處北國,朝廷對淮水一帶軍政諸事每有鞭長莫及之感。大魏若繼周秦兩漢與晉代以長安、洛陽為都,則對淮南、江南用兵,如在眼前,天下指日可定。」

馮雁沒有想到高閭竟然說起遷都之事來,而且頭頭是道,十分在理。自己由於幼時生長於長安,也曾閃過平城作為京師確有不便之念。但是高閭論述極為精闢,令人歎服。只是目前尚難顧及此事。莫說群臣絕大多數會反對,太上皇那裡也絕對通不過。就說:

「遷都茲事體大,且難上加難,遠過於其他改革,容後再議。」停頓了一下她決定單刀直入,「高大人今日在朝堂上所議存糧、運糧之事似乎尚有未盡之言,不妨道來。」

「是。」高閭其實深知遷都之難甚於一切,絕非進諫幾次就能被採納。但是他知道大魏皇室只有太后能夠明白此中利害關係,真正有權最終採納此諫。所以他決定無論如何要利用今日天賜良機將話題引到遷都上來。方才他已經注意到太后聽得十分專注,兩次微微點頭,自覺目的已經達到。便說:「臣以為目前大魏糧食儲備不裕,固然與運輸線路過長途中消耗過多有關,也與各地徵繳之法不當、官吏趁機貪賄截留不無關係。」他見太后十分注意,決心將所知一切都說出來,「臣曾聞李欣用範之計,以建庫於州郡利於朝廷調運為名,令百姓交糧務必送之於郡治乃至州治,遲則受罰甚至受刑。百姓為交區區數十擔之糧,每每需行數百里乃至來回千里。而郡庫、州庫門前擁擠,不免滯延,於是競相賄賂求前,以便早日回鄉。臣曾於朝堂奏請改革此制,後又於太上皇垂詢時奏請查辦,均未蒙準。」

皺著眉頭的馮雁頓時眼睛一亮,問他說:「範當年可是李欣在相州刺史任上之主簿?如今也在太倉任職?」

「正是,範多年來一直追隨李欣左右。李欣獲罪時為其奔走,可謂鞍前馬後不辭辛勞。故李欣復出後自然不忘酬謝落難時範相助之恩,去年太上皇命李欣署徐州刺史督運兩淮糧食時,範為長史,現已升任太倉侍郎。臣與此人接觸雖不多,但深感其乃巧言令色者流,非公事絕不與其交往。」

「哦!嗯。」馮雁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高大人方才說李欣用範之計,可有確鑿證據?」

高閭正色道:「臣自然不敢胡言。臣與李欣之弟左將軍李璞友善,某次酒後,李璞對臣說起此事。並說,曾勸李欣曰:‘範善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辭,未聞德義之言,但有勢利之說。聽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賊。乃阿諛奸佞之徒,不早絕之,必為所害,後悔無及。’但其兄李欣不聽。」

馮雁有些遺憾地說:「只是李璞新故,尚有何人可證?」

高閭曾長期在李敷手下,深知李敷雖然鋒芒畢露,但是才幹過人,對朝廷忠心耿耿,對下屬關懷備至,而自己則克己奉公。高閭為諸李冤屈而死深感痛惜,對李欣恩將仇報極為不齒。尤其是範這樣的小人屢受重用,他日必為朝廷大害。他看出太后要拿李欣開刀,為諸李報仇,也是為朝廷除害,備感欣慰。於是道:「臣曾聞有首告李欣、範奏章,雖然因故未能彈劾,於存檔中不難查到。臣還聽說,各地百姓多有怨言,若朝廷嚴令查辦此事,定有大量揭發,當不難獲取罪證。」

「高大人所諫甚是。」馮雁心想,看來只要從範入手就必定能夠開啟李欣缺口,解開對手謀害諸李之謎。

果然,抱嶷不久便於存檔中查到徐州、壽春、兗州等地糾劾李欣、範的奏摺。馮雁下令派人到該地深入調查取證。她本來想要在李弈四十生辰辦一件大事,遺憾的是今日來不及血祭李弈。不過早晚會有這一天,而且看來不會太久了。

百官叩拜太后起立之後,明顯地感到太后今日似乎神情不似常日那樣隨和,顯得十分嚴肅。大家都有一種不祥預感,大概又要出什麼事了。李欣、郭山明等則更加緊張。

太后當場宣佈,根據以往奏章,李欣、範有失職之罪,貪賄之嫌,著即交由廷尉拘押審問。

現任廷尉秦稚乃太上皇祖父恭宗景穆皇帝的貼身太監。當天抱嶷在秦稚的親自陪同下進入廷尉衙門大牢,先找李欣。李欣深知抱嶷和秦稚都是太后親信,而自己最怕太后,現在太上皇又不在京師,見他倆同來,以為是要賜死,嚇得面色慘白。抱嶷同情地說道:

「李大人,據下官所知,李大人乃採納範之計,致有此禍。但如今範說乃李大人指使,他僅奉命照辦而已。此事究竟如何?」

李欣一聽範竟將責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氣憤地說:

「豈有此理!唉,欣後悔不聽璞弟之言!」然後一五一十地將範如何建議等等全都說了出來。

接著秦稚將範提來堂審,先是曉以利害,然後道:「李欣說,他本無此心,乃你慫恿獻計,自願操辦。致使調運糧食更費時日,百姓埋怨,幾乎釀成事變。」

抱嶷的小眼睛盯著範,看得他毛骨悚然。然後慢慢地說:「範大人追隨李欣多年,鞍前馬後,勞苦功高,深知其人其事。如今戰事緊迫,軍糧不濟,僅此一罪,足以門誅。請範大人三思。」

範深恨李欣將責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就將李欣如何貪賄之事一一交代。「後悔莫及,但求活命。請秦大人、抱公公教我!」

抱嶷自己雖然是個太監,不能行男女之事,畢竟也一把年紀,能夠理解太后與李弈之情。再說,三十年來是他抱嶷將這個女人從七歲的小丫頭一直伺候到成了皇后和太后、太皇太后,他早已與太后成為一體,休慼與共。他佩服太后和李弈,他要幫太后和李弈報仇!他的小眼睛盯著範看了半日,說:「李欣貪賄之事已然板上釘釘,範大人僅揭舉此事,只恐尚難逃一死。當年李欣最該死罪,如何不死?非但不死,日後騰達有甚於前。其中必有非常緣故,範大人必定知其內情,何不道其詳?」

範乍一聽愣了一下,隨即悟出其中奧妙,道:「多謝公公教導,一定如實招供。」停頓片刻他又說,「李欣女婿裴攸上下奔走,多方託人,據云從郭山明大人處得知太上皇必欲除諸李之情,是故咬定李敷不放。」

「嗯。」抱嶷小眼睛眨了眨,「範大人當再思三思之!」

秦稚立即傳訊已經升任平城長史的裴攸。裴攸起先推託說:「家岳父與範在太倉之事下官一概不知。」但是當抱嶷說奉太后令徹查當年李欣誣陷李敷案,裴攸頓時面色慘白。於是便將如何賄賂郭山明等事供出。

「你難道沒有問問郭山明如何得知太上皇必欲除掉諸李?是其親領皇上之旨,還是另外有誰命其行事?」抱嶷小眼睛盯得裴攸心中發毛。

「下官確實不知。不過下官以為,若是郭大人親領皇上之旨,口氣定會更加強硬。不過郭大人極為肯定。因此下官推測,另有來路。」

很快秦稚就向太后轉呈了範的供詞,說是在署理徐州刺史時期,李欣曾與南朝秘密來往,準備謀逆,獻出徐州。南朝答應封其為淮北王、徐州刺史。馮雁一看大怒,決定舉行廷審。這是級別最高的審理,即由皇帝或太后、太上皇親審,百官旁聽的特大案件。

當百官列隊山呼之後,李欣、範立即帶到,端坐於上臉色嚴峻的馮雁問道:

「李欣,你知罪乎?」李欣聽說廷審本來就格外緊張,戰戰兢兢地說,「罪臣知罪。罪臣確實曾與範密謀,以增加運糧困難迫使糧戶賄賂……」

太后厲聲打斷他說:

「對你之罪而言,此係小事,先放一邊。你如何與島夷劉宋勾結謀逆,還不從實招來?」

馮雁話音剛落,整個朝堂不禁人人大驚,這可是大魏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驚天大案哪!

李欣一聽此言頓時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說:「啟稟太后,李欣確實有貪賄之罪,但絕無勾結島夷劉宋之事!請太后明察。」

「李大人,」急於擺脫自己的範不等太后發話,就搶先說道,「事已至此,你我就招了吧。」然後他說,「啟稟太后,是李欣派罪臣與島夷徐州刺史謝東明之長史王松年秘密接洽獻城事宜……」

不等範說完,李欣就急得大聲道:

「啟稟太后,範妄言,萬毋輕信!」然後他憤怒地對範說,「範大人,你怎能以謊言欺騙太后,誣陷於我!你、你、你……」

範冷笑說:「李大人,明公千萬不能抵賴!我奉公之命三次與謝東明密談。謝東明說,已奉島夷宋主劉昱批准,事成之後封公為淮北王、徐州刺史、徵北大將軍……」

「罪臣冤枉!」李欣喊著向前爬了一步就被侍衛制止,「範大人,下官一向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忍心栽贓陷害,忘恩負義!你太不仁義!」

「李大人,下官乃奉你之命才犯下了這彌天大罪,你可不能推得乾乾淨淨!」範揣摩太后必定要趁如今太上皇不在京師之際,拿李欣問罪,為諸李報仇。自己在運糧納賄之事中無法擺脫干係,欲保性命,只此一途。他知道必須緊緊咬住,決不能有絲毫鬆動。這幾日他已將審問時的各種情況全都考慮周到。他十分誠懇地說:「李大人想必不會忘記,下官曾勸諫獻城之事萬不可行,但李大人不聽。李大人確實待不薄,故才助公為虐。然公於我之德,豈有李敷待公之德厚?而公竟忍心害李敷!況且因公之故陷於謀逆大罪,則今日我豈有不忍心之理!」

範這一招果然有效,不但太后更加痛恨李欣,百官中絕大多數也都深感李欣忘恩負義,今日被自己的親信出賣,實乃罪有應得,簡直是報應!

李欣又氣又怕,昏厥過去。待他醒來,已在獄中。他雙手捂眼,淚流滿面地大聲自言自語:「吾不聽璞弟之言,致有今日之禍,悔之無及矣!」說罷痛哭起來。

這時只聞外面有人說話:

「何謂‘無及’?有及,有及!」

李欣放下雙手,只見抱嶷站在牢房柵欄門口,獄卒正在開鎖。他連忙坐起跪下說:「李欣拜見抱公公!」

抱嶷邊走入牢房邊說:「亡羊補牢,猶為未晚。公若真願悔之,何不將當初何人指使公構陷李敷之事和盤托出?」

李欣明白自己根本無法洗刷範的誣陷,何況在交運糧食上確有貪賄之罪,僅此一條即必死無疑。只恨自己誤信小人之言。尤其是當初不該上人圈套,連累於己有恩的李敷,致使李氏兄弟等數十人冤殺,得罪了太后。自己罪有應得,死不足惜,現在只能是設法保住家人免受株連了。

「罪臣只知郭大人暗示只需舉報李敷,即可獲免。女婿裴攸也得此訊。但郭大人為何如此有絕對把握,欣確實不知。」

自李欣被拘之日起郭山明就惶惶不可終日,萬安國也深為不安。他們雖然都懷疑李欣與南朝勾結謀逆之事,但追隨他多年的範講的時間、地點、人物、事情如此具體,容不得不信。何況交糧舞弊之事後來又查到許多罪證,僅其中幾件即可處死。因此當廷尉秦稚擬旨處死李欣,太后當場照準時,百官誰都沒有異議,他們幾個更是不敢言聲。誰知太后接著說:

「李欣連年提升皆系郭山明保舉或擬準。郭山明身為吏部尚書,不但有嚴重失察之罪,包庇之嫌,且李欣、範均交代多次向郭山明賄賂。著即革去各職,交由廷尉審查,再作處置。」

於是郭山明當場被侍衛帶走,萬安國雖強作鎮靜,卻感到長期以來懸在自己頭上的那把利劍正在垂下。退朝以後安國回到府中反覆考慮對策,決定一方面立即將京師最新動向稟報太上皇,同時密報長樂,要趕緊「別謀長久之計」。

馮雁決定暫時不提當年郭山明在處置諸李案中之事,因為畢竟尚未拿住有力確證。只要過幾日劉普青捉拿歸案,兩頭對審,不怕查不出主謀是誰。她對抱嶷、秦稚說:「務必要讓郭山明明白,若想活命,就說出當初命其謀害諸李之人。」

廷尉大牢中的郭山明正靠著牆壁垂頭喪氣地坐在長凳上,雙手抱著腦袋。聽見獄吏開鎖的聲音知道有人進來,放手一看,見是抱嶷與秦稚,慌忙上前跪接道:「罪臣郭山明拜見二位大人!」

秦稚揮了揮手,那獄吏與獄卒均遠遠走開。抱嶷看了看此屋,就與秦稚坐在案子旁的另一張長凳上,說:「坐,坐!」郭山明就又坐回到方才那張凳子上。

「郭大人曾任廷尉少卿,對廷尉大牢定然十分熟悉。哎呀,真是命運難測呀,不料當年廷尉少卿今日亦來此受苦。」抱嶷說著站了起來又看了看屋子四圍,「嗯。此屋條件確實比他屋為佳,比方才我看過聽說當年關押李敷那間就強得多。非但有榻,而且有案有凳。怪不得朝廷歷來均將此屋關押聖上認為最重要之犯。聽說……此屋……當初……就是關押……安平侯……李弈……之屋,郭大人,是否?」

郭山明本來以為是要審問自己為何包庇李欣等罪,哪裡想到抱嶷會提出李弈、李敷之事,嚇得瞠目結舌。心想但願是抱嶷隨口而出,就說:「也許就是。事隔五年,罪臣也不大記得了。」

「對!就是五年,郭大人記性不錯。」抱嶷走到郭山明身邊,他連忙站起,抱嶷一手將他摁下,「坐,坐。」說罷他轉過身來,「郭大人想必心中有數,當年抓捕李欣,實為構陷李敷,最終株連李弈。待諸李死後,李欣再慢慢官復原職,甚至騰達於前。郭大人真可謂多年效命,功不可沒。哎呀,看來如今郭大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矣。」這時抱嶷突然厲聲道,「究竟誰於幕後指使?你還不從實招來!」兩隻小眼睛狠狠地盯著他,看得他不寒而慄。

「罪臣只是遵旨辦事,其餘確實不知。」郭山明慌忙跪下說,他不敢說出建昌王曾向他宣過密旨和皇上口諭之事,因為太上皇、建昌王雖然眼下不在京師,但是安城王卻在呢。這幾年下來他深知二王實乃太上皇左膀右臂,他要為自己留下後路。

秦稚警告說:「郭大人須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若不招,自有他人招供。切莫屆時悔之無及!」

「多謝二位大人教誨,罪臣實在不知。」郭山明一臉的委屈與無奈。

次日中午,馮雁正在用膳,秦稚慌張地來至慈安宮向馮雁報告:「啟稟太后,派去捉拿劉普青者已經回來,說是劉普青已死近四年,時在被廢為庶人回家不久!」

「啊!」馮雁大驚,手中拿著的箸不禁掉在地上,「死因為何?」

「據其家人云,那一次京城有朋友來,約去飲酒,大醉,回家路上失足落水而死。其家人還說,劉普青從平城回故鄉不久就有預感,曾說:‘知之過多,命恐不保!’家人問是誰,劉只說,‘爾等不必多問。多知無益,反會招災。我一人受難則已,何必禍及全家!’因此家人一直懷疑劉普青並非失足落水,乃被人推落水中而死。由於怕人加害於己,不敢追究。」

馮雁深感對手厲害,只要是知情者,必殺人滅口。萬壽、子推之死可能皆與知曉某種極端機密有關。

這時望雲將一副乾淨之箸放在太后案上。馮雁看了一眼道:

「秦稚!」

「臣在。」

「你立即對郭山明嚴加看管。尤其是其家人送入之食物,必須送者親嘗,方準給其食用。」誰知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正在歇午的馮雁聞報:

「廷尉秦公公緊急求見太后,說有要事稟報!」

馮雁只好趕緊起身,秦稚氣急敗壞地進來說:

「啟稟太后,臣從宮中返回廷尉大牢時,郭山明已吃了家中送來之膳,中毒身亡!」

「啊!」馮雁深感震驚,也十分後悔。自己怎麼在下令拘押郭山明之時就沒有想到子推是死於中毒這個教訓呢!

「臣已將其家人統統拘押看管。臣親審郭妻,據其說,當時家中午膳尚未送去。又說,郭山明自李欣被捕後就心事重重,失魂落魄。曾雲‘無論如何,早晚難免一死’。還說,‘兩邊都得罪不起’。臣先來稟報,少時繼續審問。」

馮雁聽了久久不語。在屋裡踱了一會兒後說:「你再審時要查查郭山明與朝廷重臣及宗室何人來往特別密切,尤其是密談者。另外,給郭山明送飯必須經過不止一個獄吏獄卒,查查是否有人見過今日來者。或者獄吏、獄卒中是否有人被收買。」

「‘兩邊’?」秦稚走後她一直在琢磨,「如今那邊留於京師者究竟是誰呢?誰人竟有恁大能耐呢?」她明白對手就在自己的朝堂之上,雖然太上皇遠離京師,但對手依然力量強大。如果自己再不加緊防患於未然,就有可能遭遇大難。

二文秀議變

敕勒反叛觸發柔然入侵一事給馮雁刺激很大,使她明白了許多道理。雲中太守等人苛政引發民怨,說明內政不清易招外敵入侵;天災固然會促進人禍,而人禍必定加重天災;朝廷財政、糧儲直接影響民心穩定與社稷安危。看來世上之事往往皆有關聯。如今雖不是百廢待興,也是百事待舉。自己畢竟已經還政於帝,不能一切自己決斷。不過還是要督促弘兒加快更法改度步伐才是。究竟從何入手,她依然拿不定主意。

一日早朝之後,她留下部分大臣,在皇信堂邊吃午膳邊談。大臣們每人案上一個陶盤,上面有一摞捲餅,旁邊是切成細條的酸黃瓜、酸蘿蔔和一小碗醋,自然還有煮熟的肥羊肉。大家發現今日之捲餅既薄又軟,易於捲起而不破,羊肉則別有一番風味,略有一絲甜味。

太后說:「此乃申文秀大人指導御廚之傑作。申大人不妨介紹一番,各家亦可依法炮製。」

申文秀略一欠身說:「此無他,無非是以燙麵將餅做得大些,薄些,以利裹卷,羊肉中略加些糖而已。北人嗜鹹,或與水土有關。南邊產蔗製糖,有時鹽糖並用,其味亦佳,南人俗謂‘椒鹽’是也。」

大家一面吃著捲餅,一面喝著羊肉酪粥。拓跋志當年曾在慕容白曜帳下為將,參加過歷城之戰。看見申文秀大吃羊肉酪粥,奇怪地說:「申大人來自南朝,開飯鋪名震京師,‘申記貓耳朵’堪稱平城一絕。不知申大人何處學得如此手藝?」

申文秀笑道:「下官慚愧。文秀生於江南,本不會面食,亦不食羊肉,而喜食米飯與魚,尤喜飲茶。北歸以後,已經習慣於此。貓耳朵聽說本出自長安、洛陽一帶,下官也是來至平城後始見,只不過做得略精細些而已。」

馮雁道:「貓耳朵我兒時於長安吃過,但申大人所做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

申文秀立即垂首致謝道:「多謝太后誇獎。南人飯食不如北人講究,三百六十五日幾乎頓頓米飯稀粥,唯因氣候溫潤,蔬菜多樣,故菜餚則遠為豐富。北人比南人高大強壯,或與飲食多酪肉有關。」

拓跋契問:「申大人以為羊肉與魚湯,茶與酒,味孰最美?」

大家不禁都笑了起來。

申文秀明白他們之所以笑。因為即使平城一帶的漢人也都習慣吃羊肉、牛肉或豬肉而不喜吃魚,而且不會做魚。抓到魚有時甚至不知去鱗或不去內臟,只會烹煮一法,且時間過長,鮮味去半。有時以鏟攪動,最後肉刺齊亂,爛成一團。他說:

「羊為陸畜之最,魚乃水族之長;酒為宴中之貴,茶乃飲中之絕。皆人間之美味者也,且口味人殊,故而實難一分高下。魚與羊肉、茶酒得兼,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拓跋志奇怪地問道:「茶固味佳,豈可在酒上?」

申文秀道:「酒雖美味,然多飲小則誤事,大則傷身。茶有助於化食,又可提神、療疾,多飲有養顏健身、延年益壽之功。北人因多食油膩,故所飲之茶皆系採於五月後之粗茶。若飲清明前後所採之茶,其味清香甘美,回味無窮。」

萬安國問道:「南方多水,自然多魚。申大人遊歷南北,見多識廣,請問南方可有如此好羊肉?魚與羊肉二者取一孰更美味?」

申文秀笑道:

「羊以北產為肥,尤以口北之羊為佳,江南之羊雖也有鮮嫩者,唯個子皆小。故‘羊大’為美。羊肉,陸物之美者也。魚蝦,水物之美者也。故聖人造字,‘魚羊’並列為‘鮮’,二者不可缺一也。下官久居北國,如今已經不可一日無羊肉矣。」眾皆大笑。

拓跋志又道:「南方雖多魚,然則黃河大鯉魚則可稱魚中極品也!」

申文秀笑而不答,點頭而已。南方有許多名魚,僅太湖南北就有鱖魚、鰣魚、銀魚、河豚等肉質與滋味均在黃河大鯉魚之上。不過說也無用,因為在座者真正嘗過活殺並精心烹調的黃河大鯉魚者也不多。

這時飯已吃完,清茶上來。大家一喝,無不稱讚:「究竟系宮中之茶,味不尋常!」

馮雁笑道:「我華夏大地,物華天寶,應有盡有。即便為喝江南好茶,我大魏也務必要平定南方,統一天下!」

群臣大笑,齊聲高呼:「全憑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調遣!」

申文秀道:「我朝政治清明,上下一心。而劉宋朝廷腐敗不堪,帝王將相以下,多享樂安逸之徒,少進取思危之士。劉宋氣數已盡,改朝換代之日已然不遠。他日奪取天下者,必我大魏也。」

「說得好!」馮雁高興地說,「太上皇御駕親征,敕勒求和,蠕蠕不日即可擊敗。欲定天下,非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全不可。申大人曰‘劉宋氣數已盡’,此乃天時利我大魏。天予我,何不取?」群臣不禁點頭相視而笑,「然則大魏地利、人和尚有欠缺。李欣、範之流禍國殃民,道路群議曰:‘蓄聚斂之臣,未若盜臣。’貪官汙吏實猛於虎也。此次敕勒反叛,固然與旱災、雪災及蠕蠕唆使有關,然而若非胡莫寒等貪賄失職,何至於此!實乃人禍甚於天災!今日請各位大人就如何發揚地利,政通人和,以定天下,各抒己見。」她看了看年近九十的高允,說,「高老令公年事已高,請先見教,言畢早些回去歇息。」

瘦得皮包骨卻異常硬朗難得一笑的高允在座位上向前略一欠身,笑說:「多謝太后體恤。老朽先說不妨,只是說完不走,還要多討擾幾碗太后的好茶呢。」大家一聽不禁大笑,等大家笑聲停止後他道,「人和之關鍵在於吏治清明。大魏不行俸祿,官吏任職若無大過,一律六年。故李欣之事絕非其與範兩人之過,所在官吏無俸祿為生,僅靠賞賜與賦稅提留,自然一遇機會便行貪賄。故非實行俸祿不能遏貪賄之風。」

高閭說:「高老大人之言臣萬分擁護。俸祿解決吏治清明,而百姓之人‘和’尚另需設法。如今貴者良田萬頃,賤者幾無立錐之地,臣以為應實行均田之制。人有常產則心自安,偷盜自斂。若有外敵入侵,自然甘願出征以衛家國。如此則荒地能出金銀,盜賊能變勇卒。若行均田,大魏必富。」

馮雁發現坐在後排負責記錄的年方二十出頭的李衝先是邊記邊點頭,最後卻搖起頭來,就說:「李衝,你有何高見,不妨提出。」

李衝一聽嚇了一跳,知道是自己搖頭被太后看見,有失臣禮。忙說:

「微臣無有,無有。」

「既來之,則言之。你就直言吧。」馮雁知道他因自己地位卑微,只是個從五品上的秘書郎,職在實錄,故不敢發言。

「是,微臣謝恩。」李衝放下手中之筆,說,「高大人倡議實行均田,微臣竭誠擁護。只不過微臣以為,行均田必須查明戶籍,否則田絕不能均。本朝立國以來,承襲漢晉舊制,各地人口均由宗主督護,每每五十、三十家仍為一戶。故而到處世族門閥興盛,民各依附,而宗主多有隱瞞。大族十不報五,富者益富,貧者益貧。故微臣以為應廢除宗主督護之制,方可查明人口戶籍,實行均田,合理賦稅徭役。如此則方能增加收成,充裕國庫。」

看到不少大臣點頭,太后也感到滿意,萬安國不禁心中暗暗著急。於是忙說:「宗主督護之制雖有不足,然不可輕廢。否則朝廷、州郡縣如何徵兵、徵稅、徵發徭役,大魏郡縣以下豈不成為一盤散沙!」

「非也。」李衝本來不敢反駁安國,見太后朝自己微笑,這才放膽說,「可以三長代替宗主督護之制。即以五家為鄰,設一鄰長;五鄰為裡,設一里長;五里為黨,設一黨長。如此,則朝廷之令,經由州郡縣而直達黨裡鄰戶,國稅不漏,徭役公平,均田可行,與國與民兩利。」

「此事萬萬不可!」萬安國著急地對馮雁說,「啟稟太后,我大魏每戰之後必有賞賜。功臣勳戚之家多有奴僕,民多依附,理所當然。大魏數十年來異常穩定,實在於此。若改此制,必定動搖大魏根基!」拓跋志與拓跋契都點頭稱是。

高允一向認為諸李都是大魏難得之才,死得冤枉可惜。即便李敷之罪該殺,也不應株連五族數十人。但他深知此事牽連帝后矛盾,不便直言,就說:「人和還需為政寬仁。我大魏定鼎以來,已八十餘年,至今魏律不整,且過於嚴厲。官民犯罪,處置往往全憑故事,刑期、生死全在有司一念之間,動輒斬首、滅族乃至滅五族,民不堪其苦。」

馮雁聽了連連點頭。

高閭接著高允的話說:「我朝定鼎以來,多次受到蠕蠕入侵威脅,京師不時震動。所幸南朝時有動亂,否則我將被迫兩線作戰。平城及近畿各州郡人口眾多,土地瘠薄,時有旱災。所需之糧,十之七八仰給山東、河南及兩淮。路途遙遠,所耗甚大。平城僻處恆代,遠離中國。商周秦漢魏晉皆都中原而御天下,故臣以為,大魏欲‘定天下’,非遷都長安或洛陽不可。」

在一片驚訝反對聲中萬安國說:「建都於何處與興亡無關。晉亡而大魏興,即為明證。太祖定都平城以來,已近百年。如今長安、洛陽早已殘破不堪,晉陽、鄴城、歷城等大魏名城,也遠不能與平城相比。天下數百城豈有平城之大之輝煌!」

說罷他驕傲地環視一週,幾乎所有的人都點頭稱是。

馮雁也許是出生於長安,父親又多年在此為官之故,因此對長安感情深厚,魂牽夢縈。自從高閭首次對她說起遷都之事,她就心中讚許。深感無論從統御全國、進取江南、擺脫北敵、增加歲入、深入漢化等各方面來看,若要成就「定天下」之偉業,必須遷都中原!但是她知道在座所有大臣在平城均有私宅、田地,怎能輕易同意遷都!此雖高論,卻是大犯眾怒之論。她見群臣都在看著自己,就平靜地說:

「定天下關鍵在於實力,而不在建都何處。還是應以革舊鼎新迅速增強實力為上。」她見申文秀很注意地聽著,對改度之事卻沒有明確表示,就笑說,「申大人長於烹調,依君之見,大魏此席當如何燒烤方得美味?」

大家一聽不禁哈哈大笑,被高閭遷都之說弄得緊張起來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連對太后有些失望之感的高閭也微笑起來。

「讓太后與各位大人見笑了。」申文秀向太后欠身拱手致意。

當年他來平城不久就看出大魏之弊,這些正是魏朝雖然朝廷穩定、軍隊強大卻始終不能徹底戰勝劉宋而統一天下的根本原因。他明白高允、高閭、李衝等人所言均系真知灼見,但都觸犯了當權者重大利益,尤其是鮮卑貴族特權,而他們掌握著國之命脈——軍隊。自己現在雖已是散騎常侍,官居二品,畢竟曾經被俘而非主動歸順,因此說話一直比較謹慎。他微笑道:

「太后既然命臣以烹調比喻,臣遵命。」在大家的微笑聲中他說,「老子云:‘治大國者若烹小鮮。’韓非《解老篇》曰:‘有道之君,貴清靜而重變法也。’臣以為,既然以烹調比擬,則其關鍵在於火候。當變則變而不輕易變、反覆變、來回變,且需火候得當。如此則魚肉鮮嫩,魚湯鮮美矣。否則不是淡而無味,就是水乾魚焦,不可食矣。」

在座者聽了無不微笑點頭稱是。高閭等聽出其重在變,只是應把握火候而已,確係高論。而萬安國等人則認為其強調不輕易變、反覆變、來回變,主張小心謹慎,實際上是對高閭等人之論不滿。馮雁明白申文秀的真意是必須變,即韓非「重變法」三字。只是務必掌握好火候,以免無功而返甚至招受重大損失。她深感申文秀真是一個不可多得之材。

草原無邊,寒風凜冽,馬隊踏踏。烏頭帶著自己的部下數百人不緊不慢地走著,護送明珠去覲見太上皇。此時他忽見北面遠處奔來一支騎兵,人數不下千人,向這邊吶喊飛馳而來,而且似乎有包圍自己的企圖。烏頭趕緊勒馬一看,就對明珠說:

「明珠夫人,此軍定系蠕蠕。人多我寡,不宜與之糾纏。我撥一百精兵護送夫人與紫菊姑娘速去稟報太上皇,這裡我來對付!」

說罷下令分兵,隨即高舉手中之刀,大喊一聲「殺!」帶著隊伍迎頭急馳而去。

柔然騎兵的頭領眼見敕勒騎兵中分出一支小隊繼續快速前行,而且護著兩員穿著一紅一藍大氅的女將,料定這是去大魏太上皇大營求和的信使。於是便分兵一半過來追殺。明珠一見敵軍數倍於己,也不免有些驚慌,後悔沒有帶長槍出來。烏頭一見眾多柔然追殺明珠等人,唯恐有失,留下一半人馬與這邊的柔然廝殺,自己帶著另一半來救。幸虧紫菊早就注意那個頭領,待其進入射程,迅速張弓,一箭將他射落馬下。趁餘者驚魂未定,又射殺一個立功心切衝在最前的頭領。柔然頓時亂了隊伍,明珠帶隊趁機回身掩殺了一陣,擺脫了被圍之窘。這時只聽後邊喊聲大作,明珠以為又來敵軍,只見柔然騎兵大亂。原來不但烏頭帶人趕到,而且乙旃部數千人馬在乙旃麻晃親率下,追殺而來,只殺得柔然騎兵四散而逃。三部會合後乙旃麻晃說:

「我看那海立巴安列在悄悄命手下騎著快馬出營,就猜到他們一定是著蠕蠕派人追殺你們,我就帶人來了!」

明珠垂首躬身道:「多謝麻晃大人相救!」

他們一直將明珠送到距魏軍大營三十里之外,被魏軍遊哨發現。然後他們就地駐紮,派五十名甲士護送明珠、烏頭去覲見太上皇。

果然不出拓跋弘和拓跋長樂所料,柔然趁敕勒反叛與魏軍鏖戰之際,一舉發兵十萬,從漠北直插東南方向,準備從後面包抄魏軍主力。幸虧魏軍早有準備,五萬主力中除一部西指抗擊敕勒外,大郝均屯兵盛樂一帶,防禦柔然。此時太后又命河南王、驃騎大將軍馮熙率殿中精甲七千加上宇文浩的五千豹躍軍,支援東路。拓跋弘深知柔然戰鬥力強於敕勒,且行動迅速,對魏軍主力和京師的威脅遠比敕勒為大。自己在兵力上不佔優勢,儘管將領求戰心切,但他嚴令固守,輕易不主動出擊,只是派出幾支數百人輕騎不時夜襲,使長途奔襲而來的柔然疲憊並挫其銳氣。此時一萬兩千人的殿中精甲與豹躍軍調至前線,頓時使全軍士氣更加昂揚。但是拓跋弘仍然堅持不改防禦初衷,嚴令各營堅守不出,只派小股不時騷擾。因為他深信,只要敕勒肯退出戰鬥,柔然軍心必將動搖。屆時全線出擊,定獲大勝。

幾乎就在明珠抵達拓跋弘大營的同時,長樂接連看到朝廷每日或隔日送來的廷寄和安國從京師派來的親信密報,李欣被捕,接著因勾結劉宋被誅,郭山明也已入獄。長樂感到京師形勢緊急,務必趕緊返回平城!

在聽了烏頭申訴和明珠稟報之後,拓跋弘當即決定:只要敕勒罷兵,對激起民變負有嚴重罪責當時正在困守統萬、沃野等孤城的統萬鎮大將胡莫寒和沃野鎮大將閶虎皮、五原太守羅景、雲中太守奚羝等著即革職查辦。對所有敕勒不咎既往;免去今年賦稅,已交者充抵明年之數;徭役減半;重新簡選一千敕勒為殿中精甲,十二姓自行分配;開倉並急調各地糧食賑濟災民;封副伏羅大肥為寧北王,副伏羅烏頭為靖西侯,十二姓頭領按人數多寡俱分封伯、子,各有將軍名號。

烏頭聽了十分滿意,立即跪下磕頭道:「烏頭代表敕勒十二姓所有頭領百姓叩謝大魏太上皇恩典。」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身後,說,「烏頭還有一事懇求太上皇恩准。」

「哦?還有何事?」拓跋弘馬上想到應當再賜些金銀、布帛、茶葉,正要發話,沒想到烏頭卻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請太上皇將紫菊姑娘賜予烏頭為妻!」

拓跋弘一聽不禁撫掌大笑,大帳內所有的人也都笑了起來,只有站在明珠身後的紫菊羞怯地背過身去。拓跋弘牢記伊駝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紫菊是明珠的貼身侍衛,於是便說:「明珠夫人,你可捨得?」

明珠轉身看看紫菊,只見她滿臉通紅,便說:「全憑太上皇聖裁。」

「好!」拓跋弘聽說過當年父皇在校場上恩賜麗珠予宇文浩為妻和母后親自將她送出宮門的故事,於是說,「明珠夫人,紫菊現居何職何品?」

「回稟太上皇,紫菊系女酒,視五品。」

「哦,著即升紫菊為才人,視四品,賜予副伏羅烏頭為妻!」

烏頭和被明珠推過來的紫菊連忙跪下謝恩。正要起立,只聽滿面笑容的太上皇又說:「傳令:今日即在大營為烏頭與紫菊完婚!」

「嚯!」大帳內頓時一片轟動之聲。這就意味著太上皇要親自主婚,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啊!

烏頭和紫菊又謝恩不迭,大帳內群臣無不高呼:

「太上皇聖明!」

明珠立即派烏頭親隨先將這一連串大好訊息速速帶回三十里外的敕勒護送軍營,並派快馬回敕勒大營與牛川行宮稟報。次日早晨,太上皇即命掌璽太監螽塍為欽差大臣,由明珠、烏頭夫婦一同返回敕勒大營。由於頭一日已得知此事,副伏羅大肥及十二姓頭領全都出營迎接欽差大臣。螽塍宣讀太上皇令後,皆大歡喜。這時明珠想起海立巴怎麼不見,一問,原來昨夜他們一夥已經逃回柔然而去。

副伏羅大肥急忙下令各地敕勒立即罷兵,太上皇令也已經在中路大軍和西路大軍宣讀。不多幾日,各地戰事便都停了下來。敕勒各部陸續返回各自領地。不在話下。

由於敕勒罷兵,十萬柔然等於孤軍深入。柔然王聞報西路、中路魏軍正在繼續向北挺進,自己有被截斷後路、包圍切割之險。而且敕勒中以烏頭為代表的一股勢力正準備從中間楔入,將其攔腰切斷。柔然王慌忙下令撤退。太上皇親率大軍全線出擊,命長樂、乙肆虎、馮熙、宇文浩等各部分頭追殺,柔然死傷慘重,多數逃往漠北。

此時長樂已經接到京師密報,說是郭山明已死於獄中,「家中無恙」,明白並無重大洩密。但是太后曾派人前往劉普青家抓捕、調查。

長樂對拓跋弘說:

「據報,太后一再命人徹查當初誅殺諸李之事……臣弟恐怕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太上皇需嚴加防範才是,宜儘早趕回平城。」

拓跋弘深恐太后如此追查,早晚又將追到自己頭上。遂無心戀戰,下令班師。

太上皇御駕親征大軍凱旋,太后親自去北校場迎接,依舊是一身戎裝,英武非凡。太后一手拉著小皇帝,一手拉著太上皇,十分親密地走出臺來。站在正中的太后令張佑宣皇帝詔,給所有高階將領一一加官晉爵。凡是進「公」及「王」或原已為王而升級為更高之王者,一個個高喊「臣在」,出列至臺下正中,跪下高呼「臣某某領旨謝恩」,然後呼「吾皇、太上皇、太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拓跋長樂沒想到自己會被封為大魏最大的王爵之一太原王——當年乙渾就是此王,與此相當之爵僅京兆王、河南王而已。他看了看臺下興高采烈站著的高階將領們,不得不佩服太后手腕高明,她總是善於利用各種場面不知不覺地擴大自己的影響與權力。

拓跋弘這次征戰歸來,在朝議時明顯地感到離開京師僅僅數月,朝臣中要求革故鼎新之聲大增。在安城王府中安國將太后與大臣們議政情形詳細地作了稟報,特別強調:「要求革新之臣盡皆漢人,所議之事皆為徹底動搖我大魏根基之舉。若行其事,則我鮮卑人特權盡失。名為‘定天下’,實則當今我大魏江山亦將不保。如此謬論,太后非但未予任何批駁,反均予讚許。高閭遷都之議,尤為荒謬!實為擾亂人心,本應嚴懲。太后僅輕描淡寫說了幾句,一笑了之。大魏社稷危急!太上皇萬萬不可大意。」

長樂看著皇兄皺著眉頭反剪著手在安國書房中一言不發地踱著,又不滿地看了看安國——事先安國答應對太上皇明確提出應對太后採取斷然措施,結果依舊是如此不鹹不淡。長樂說:

「太上皇,漢族官員名為革新舊制,實乃逐漸奪取我鮮卑人大權。太后不但容忍,而且鼓勵。如今皇帝年已十歲,說不定太皇太后就會提前讓皇帝親政,以推行所謂‘變法改度’。故臣弟以為,應立即採取斷然措施剝奪太皇太后干政之權與親自教育皇帝之權,以免幼帝受其不良影響。」

拓跋弘背對著他們依舊不語。長樂騰地一下跪在地上,哭道:

「太上皇!太后為誅殺李弈之事始終耿耿於懷,不肯善罷甘休,殺害李欣、郭山明即為明證,且再次證明皇叔萬壽、子推皆死於太后之手。劉普青已死多年,太后仍派人赴其故鄉調查,可見太后為李弈報仇心切之一斑。如今朝中、宮中大權已盡入太后手中。太上皇御駕親征,太后竟當面指定各路統帥,儼然成為太上皇之太上皇!且臣弟一直認為,太后之所以親自提議太上皇御駕親征,表面上似乎信任太上皇,實際乃將太上皇名正言順地請出京師,以便太后為諸李報仇除掉李欣、郭山明等人掃除障礙。」他看了一眼安國,示意他配合,悲切地說,「恕臣弟直言,若於五年前、三年前動手,則輕而易舉便已成功。如今已錯失許多良機,且已錯過最佳時機!太上皇,再不動手,就悔之晚矣!」

安國也跪下道:「長樂所言句句在理。臣留於京師期間更有切膚之感。太上皇返京後僅僅數月,想必也已覺察太后雖然名義上不理朝政,凡事皆由太上皇做主,但太后影子無時不在朝堂。有的大臣動輒以‘當時太后如何訓示’為由……長樂所言當初錯失良機最為精闢。時不我待,臣懇請太上皇速下決心!」

拓跋弘看著窗外的天空,眼中充滿著憂鬱和無奈。他慢慢轉過身來,又沉默片刻,說:

「好吧。」

三麗珠報警

天氣已入盛夏,雖然已是傍晚時分,依然炎熱不堪。

從豹躍軍軍營歸來的宇文浩穿著一件無袖小褂,下面是一條短褲,正在平城自己府第後院與圍著紅肚兜的兒子頡玩耍,一會兒裝老虎,一會兒裝小狗,逗得兩歲的頡格格直樂。小頡長得虎頭虎腦,肉乎乎的,十分可愛。宇文浩讓走路蹣跚的頡來追自己,又將他抱住高高舉起,然後或是輕輕咬著他的小雞雞,或是拍打著他的光腚,頡非常開心。丫環蘭花站在一旁看著也特別高興。麗珠嫁過來後先是生了兩個女兒,後來終於盼到了頡的降生,因此全家都格外寶貝。蘭花見兩個丫環將一張矮几搬來,在旁邊放上了兩隻繩床,就從宇文浩手中將頡抱走。

一會兒麗珠出來,兩人同坐於繩床上吃晚飯。

宇文浩呼嚕呼嚕吃完一碗對侍女說:「再來一碗!」他高興地說,「夫人親手做的這貓耳朵,真是味美至極!」

「好吃吧?這可是太后親自教的手藝呢。這筍乾還是昨日太后當面賜給的呢,說是今年南朝剛進貢的,特別新鮮。」麗珠從侍女手中接過碗來,放在宇文浩面前,「你嚐嚐這嫩尖,真鮮!聽說南朝也只有那叫什麼地方才產這稀罕之物。別看這兩個小拇指長短的筍乾,聽說兩三年就能長成幾丈高碗口粗的竹子呢。」她邊說邊將自己碗中的筍乾嫩尖夾到丈夫碗中。

「哦!太后鳳體可康健?」由於天熱,方才放的辣子又多,宇文浩直擦身上的汗水。

「十分康健。太后特別喜歡小頡,抱著親個不停。我看見了,太后眼睛都溼了。我在宮中時就知道,大概因為太后沒生養過,所以從來都特別喜歡孩子。宮中姐妹也無不喜歡小頡,個個搶著抱他親他,羨慕得了不得!太后還說,過些日子讓我帶著小頡回宮中住幾日呢。哦,太后還說呢,你這次作戰指揮有方,各軍中損失最小,斬獲最多。說,證明你平日注意練兵。我也感到臉上有光。」

宇文浩高興地說:「此次大魏以少勝多,擊破蠕蠕策動敕勒反叛陰謀,與太后決策英明有關。太后真乃女中豪傑,歷代罕見!」

「哦,對了。」說到此處,她對院中伺候的兩個丫環說,讓她們先去吃飯。待她們走後,她輕聲道:「最要緊的是,太后還問起,你平時是否經常回家,和誰來往最多。太后悄悄囑咐我說,你手握重兵,務必要頭腦清醒,千萬要防止有人矯詔謀逆!所以我才讓你趕緊回來。」

「哦!矯詔謀逆!太后似有所指?」宇文浩不禁放下飯碗,注意起來。他平日住于軍中,每半月才能回家小住幾日。今日麗珠派家人來至二十里外軍營稟報,說是小頡有病,囑他速回。他立即策馬趕回一看,小頡正在活蹦亂跳與蘭花玩樂,不禁喜出望外。麗珠撒嬌地說,實乃自己再過兩日便要來月事,十分想他,於是兩人竭盡魚水之樂。麗珠過去雖然偶爾也曾回宮,多為給太后拜年、太后壽誕之日或其他特別日子,如為明珠與金珠去牛川守陵送行。這次是太后命笑梅來傳口諭,說是久已不見麗珠,十分惦念,想必小頡已會走路,囑咐立刻帶著小頡坐宮中馬車同去。此乃特別榮寵,麗珠當時就帶了蘭花與小頡就走。今日便藉口將丈夫叫回轉達太后口諭。

這時下人來報:「太原王駕到,說有要事需立即見將軍。」

「哦!」他看了麗珠一眼,「請太原王在前廳稍坐,我更衣就到!」

拓跋長樂突然來到府第,還說有要事,宇文浩感到十分奇怪。他連忙入內換上夏季常服,來至前廳見客。還不等分賓主坐下,一臉焦急的拓跋長樂就說:

「請將軍屏退左右!」

宇文浩立即照辦,心中更加疑惑。

接著拓跋長樂一面從懷中拿出一個黃帛卷子,一面說:「右衛將軍豹躍軍領軍宇文浩接太上皇密令!」

宇文浩一聽「密令」二字深感驚詫,因為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情形,只聽說過是凡「密旨」、「密令」均與宮廷重大秘密行動有關。一時來不及細想,立即跪下低頭說:「豹躍軍領軍右衛將軍宇文浩候太上皇密令。」

長樂宣讀道:

「天命神佑大魏太上皇帝拓跋弘手書密令:命皇弟太原王拓跋長樂執行朕交辦之事。欽此。延興六年五月庚午。」

「臣宇文浩接令。」宇文浩聽了感覺到有一點說不出的奇怪,不及細想,連忙磕頭起立。接過密令看了看,上面有硃紅「太上皇帝御寶」的印璽,於是就還給長樂。長樂接著又說:

「宇文浩,本王奉太上皇口諭——」

宇文浩趕緊收回神,垂首躬身諦聽。

「著即命你即刻回營,於明日寅正將豹躍軍悉數調至平城南門進城,截斷東宮與西宮通道,包圍東宮,不得讓東宮所有人外出。」

「嗯?……」宇文浩聽了大驚失色,一時說不出話來。終於還是問道,「如若守衛城南門之殿中精甲不讓我進軍平城,或駐紮東宮之殿中精甲要入西宮,本將如何處置?」

長樂冷冷地說:「當然是遵太上皇口諭辦理,格殺勿論!平城南門屆時有人接應,不會阻攔。」

宇文浩更加吃驚。因為這明明是讓自己的豹躍軍截殺駐紮在東宮的殿中精甲!而殿中精甲用各軍中之優秀者組成,精銳程度超過大魏各軍,連飯食也較各軍為佳。他問道:「殿中精甲多達一萬,而且還有許多分駐平城其他各門,豹躍軍僅萬人,如何能夠抵敵?」

「此事浩不必掛心,太上皇自有安排。」長樂道,「你立即回營,抵營後務必行動秘密,將太上皇密令及口諭傳達至七品以上將軍,只說奉旨保衛西宮。直至進入平城南門靠近西宮時才宣佈奉旨截殺一切阻擋者。」說著給他一件東西。宇文浩接過一看,原來是豹躍軍兵符。

「末將遵令!」

宇文浩剛剛說完,猶豫地站了起來,忽聽身後一個女人大聲道:

「慢!」

宇文浩回頭一看,原來是換了常服從廳後出來的麗珠。她對長樂行蹲禮道:「臣妾麗珠拜見太原王!」

長樂發現竟然有人偷聽太上皇密令、口諭,不禁大吃一驚,臉上立即顯露出十分不快。只是礙於宇文浩面子,不便發作,就嚴肅地說:「夫人既已得知太上皇密令及口諭內容,務必保密,不得有誤!」

麗珠問道:「請問太原王,此太上皇密令及口諭皇上與太后可知?」

長樂一聽頓時沉下臉來厲聲訓斥道:

「此乃太上皇密令與口諭,由將軍本人承接執行。夫人偷聽,已犯大罪,豈可再多嘴!請立即迴避!」

尷尬不已的宇文浩馬上說:「請夫人立即回去!還不快走!」誰知麗珠不但未走,反而冷冷地說道:

「皇上早已經禪位於太子而為太上皇,太子繼位為帝。重大事件一向以皇帝詔行,為何此非皇帝詔或皇帝密旨?」

長樂一聽怒不可遏,若非麗珠是他馬上要重用的宇文浩之妻,他就會一劍將她刺死。他大聲怒斥道:

「放肆!太上皇乃當今皇上之父皇,皇上年幼,由太上皇行皇帝事已經多年。此太上皇令自然即皇帝詔。何況還有太上皇口諭!本王奉太上皇口諭,違令者格殺勿論。你若再敢多嘴抗令,那就莫怪本王無情了!」他回身對外大聲道:

「來人哪!」

長樂帶來的幾個侍衛聞聲都跑了進來。

宇文浩的衛士與家隨也聞聲進院,遠遠看著。

宇文浩擔心麗珠出事,厲聲喝道:「麗珠!不得無禮。立即回去!」並對她使了個眼色。

麗珠頓時明白,於是就說:「王爺息怒,麗珠知罪了,請恕麗珠無知冒犯之罪。」說罷行個蹲禮就走了。

麗珠走後,宇文浩道:「王爺放心,下官吃完飯立即回營,一定不負太上皇之命。」

「不!」拓跋長樂已經感到麗珠的態度將成為實現這次計劃的一大障礙,必須立即將他們夫妻隔開,而且要將宇文府嚴加看管起來,以免洩密,不能讓麗珠壞掉自己精心策劃的大事。萬一情況有變,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於是他決定變更原定計劃,冷冷地說:「請將軍即刻與本王一同去豹躍軍大營,本王將親自向七品以上將軍宣讀太上皇密令與口諭。」

宇文浩不安地說:「是,下官遵命。下官進去換換衣服,片刻即來,請王爺稍坐。」

誰知長樂板著臉說:「不必了,時間緊迫,這就走吧!請!」

「是。下官對內子告辭一下。」說罷剛走了一步,就被長樂擋住,說:

「皇命十萬火急,萬勿耽誤。反正夫人已知,快走!」說罷拉起宇文浩就往外而去。

「慢!」

只聽身後麗珠一聲大喊,她揹著雙手走出喝問,「恕麗珠再次請問太原王,此密令、口諭太后可知?」

「放肆!來人,給我把麗珠拿下!」憤怒至極的拓跋長樂對已經退至院內的衛士喊道,一面自己拔出了佩劍。

「此令太后不知,定系矯詔謀反!」麗珠雙手從背後拿出兩把劍來,喊道,「浩!」扔過一把劍去,宇文浩一把接住。

長樂哪裡想到麗珠竟會武力阻攔!他本是去南宛軍營向宇文浩頒令,得知他因兒子有病回家,只得趕回平城,身邊只帶了幾個侍衛。他一看宇文浩的衛士也都拿起刀劍,真要力拼,不但難分勝負,還會壞了大事。他急中生智,大聲喊道:

「本王奉太上皇令與口諭執行平叛重大使命,抗令者立斬,奉令者獎或免死!」

長樂說著看了手中執劍的宇文浩一眼,見他雖然還在猶豫,但是麗珠卻已搶步要堵門口,知道非戰不能出門,就一劍刺去。幸虧宇文浩已有準備,只傷及左臂。麗珠見宇文浩受傷,不禁大怒,一面向拓跋長樂出劍,一面對外面大喊:

「與我捉拿矯詔反賊!」

拓跋長樂大吃一驚,沒想到麗珠竟敢大喊「矯詔」!他一面匆忙跳出門外,來至院中,一面高喊:「麗珠公然抗太上皇令,殺無赦!」一面對自己的衛士們使了一個眼色。

宇文浩的衛士們雖然也都紛紛拔刀,畢竟被方才長樂所言「奉太上皇令與口諭執行平叛重大使命」所鎮住,直至看見主人夫婦挺劍而出,聽見麗珠「捉拿矯詔反賊」之喊,方才醒過神來。但畢竟已慢了一步,被長樂的侍衛佔了先機,紛紛受傷。本來只有招架之功的長樂在四個侍衛的保護下,唯恐自己受傷,容易暴露,破壞整個計劃,就跳出圈外,指揮廝殺。長樂的侍衛雖然人多,但哪裡是麗珠和宇文浩的對手。麗珠先是刺死一個,又刺中一人腹部,見受傷的宇文浩受到三人圍攻,立即過來營救。不一會兒她又砍斷一人手臂,那人立即倒下。宇文浩也刺中一人胸部。但此時宇文浩的四名衛士已全部戰死,他倆邊戰邊退,以牆為靠。終因寡不敵眾,宇文浩在又刺傷一名對手之後腹部中劍倒下。麗珠大喊一聲,直奔在旁指揮的長樂而去,身後被人刺中,她回身一劍,將那人劈死,自己也倒地身亡。

長樂帶來的十個侍衛,三死三傷。他大聲命令說:

「不分良賤,斬草除根!」說罷自己首先衝入,見人就殺。

不一會兒,一個侍衛急報:「啟稟太原王,大事不好,後門洞開,定是有人走了!」

「啊!爾等三人趕快分頭去追。你,還有你,速去清查,看看究竟走了何人!」

雖然仔細清點了前院後院屍體,仍然弄不清究竟走了誰。這時長樂忽然想起,宇文浩有個兩歲的兒子頡,命人速查屍體可在。一點,不見,方知定是有人抱走。孩子不怕,怕的是抱走之人不知是何人!

「不好,快追!」

四半個兵符

晚飯以後,馮雁正斜靠在院子裡的竹榻上乘涼,站在一旁的墨菊在輕輕搖著團扇。不知怎麼回事,她這幾日總有些心神不寧,因此覺得格外炎熱。「你去換一把大芭蕉扇來!」

墨菊剛剛轉身,守衛慈安宮大門的笑梅忽報:

「啟稟太后,麗珠帶走的蘭花抱著小頡來了,蘭花說有要事向太后當面稟報!」

馮雁一聽不禁從竹榻上騰地一下起身,忙說:「快宣她進來!」

笑梅從未見過太后如此著急,愣了一下,趕緊出去。只有望雲知道出大事了,馬上迎了出去。

驚魂未定的蘭花抱著頡慌慌張張地進到院內,望雲趕快接過已經睡著的孩子。蘭花趕忙向迎著自己走來的馮雁跪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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