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太后,我家夫人讓我速來當面稟報太后,說‘有人矯詔,要宇文浩將軍率軍於明日天明時分攻打西宮,而且可能還有別的軍隊’。」
「是誰矯詔?快起來說話。」馮雁忙問。
「夫人來不及說,讓我趕快抱著少爺從後門逃出來當面稟報太后。」
原來麗珠得知太上皇令內容後,匆匆忙忙對蘭花交代了幾句,給她一個對牌,讓她趕緊抱著頡從後門逃走。幸虧長樂他們沒有想到出宮多年的麗珠竟然會有宮中對牌。平時若無宮中對牌,莫說麗珠,就是宇文浩,沒有皇帝、太上皇或太后旨令,沒有三聖貼身太監帶領,也進不了宮,更不用說進後宮。所以長樂只以為肯定是有人抱著孩子往城外逃,或藏匿於城中人家。儘管他又從自己府中急調了些人,卻根本沒有想到往西宮方向搜尋。蘭花來到西宮西門神佑門,守門羽林一看對牌,只見上面有「慈安宮」三個切開了的隸書,從牆上掛袋中取下另一半,正好對上。因知此乃慈安宮人,且非一般宮女,定有特殊身份或使命。不但立即放行,見她還抱著個孩子,馬上以步輦護送至後宮門外。後宮值勤太監立即稟報綠珠,綠珠隨即讓寒梅帶她入慈安宮。
馮雁一聽蘭花所言極為震驚,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接受以往的教訓,憑一些蛛絲馬跡已經感覺到最近似乎要出什麼事,所以昨日特將麗珠召來,問了她一些情況,給她一個對牌,以便隨時進宮稟報。但萬沒想到出事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大!這可是連當年宗愛也未做到乙渾都不敢之事。她立即下令將抱嶷、張佑、馮熙、拓跋志、拓跋契等都趕緊秘密詔來。不一會兒,他們都陸續趕到慈安宮前殿。他們都曾進過慈安宮,但是從未幾人同在,因此料定今日必有非常大事。抱嶷問笑梅、寒梅究竟何事,都說:「不知。太后有令,少時親自交代任務。」
正在人人面面相覷之時,望雲出來說:「太后有令:後殿商議。」
已換上常服坐在後殿正堂中間的馮雁將蘭花所言一說,眾人無不大驚失色。馮雁道:「張佑!」
「臣在!」
「你立即擬旨,蓋上皇帝玉璽與太皇太后玉璽,寫上你等五人姓名,均有依旨臨機專斷之權。凡擅自調動軍隊者,有敢抗旨者,從三品以下可先斬後奏,其他任何王公大臣均可拘押待審。」
張佑隨即就在案子一旁擬旨。
「抱嶷!」
「臣在!」
「你速速派人前往宇文浩府中查明情形,命所有候官加強監視。」
「志!」拓跋志應聲上前。
「你與河南王嚴密掌握殿中精甲。如今這是唯一可依賴之軍,如有人異動,立即處決。」她對馮熙道:
「你親率宗子羽林嚴密控制平城各門,外軍不得入城。志負責傳令:原駐紮於平城各門內外的殿中精甲從四品以上將領今夜隨時待命。一切行動務必隱蔽,切莫讓人發覺其陰謀已經敗露。」
此時張佑已將聖旨擬得,呈上。馮雁一看:
「用璽!此旨一式五份,每人一份。」
張佑趕緊抄寫,用璽。
「契!」
「臣在!」
「你要密切注意宮內動向,嚴密把守西宮各門,若有可疑人物出入,立即扣留審問。所有進出之人,即使有對牌也應登記在冊。」
分派任務完畢,各人領旨分頭執行。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抱嶷就進來稟報說:
「臣親派之三人已從宇文浩府中回來。那裡大門緊閉,久敲不開。翻牆進去一看,一門老幼良賤盡皆被殺。從地上血跡看,另外似乎還有一些屍體已被移走,看來屬於兇手一方。」說罷抱嶷遞上一件東西,「此乃從宇文浩將軍遺體衣服中發現。」
馮雁接過一看,竟是「豹躍軍」兵符的一半!
麗珠報警完全證實!
馮雁慶幸自己昨日將麗珠及時召來,並給她對牌。否則即使麗珠一家慘死,自己也還矇在鼓裡!
麗珠夫婦殉難,出現兵符,使馮雁更為震驚。她明白對手之所以要將宇文浩等斬盡殺絕,且將殺手們的屍體迅速運走,是想要利用宇文浩調動豹躍軍未果。因此一個巨大陰謀正在實施之中,若非麗珠夫婦以身殉國並機智地派人報警,那明日說不定就會束手就擒!
她決定立即採取進一步行動。
正準備睡覺的拓跋弘聞報太后駕到,嚇了一跳。因為幾年來太后極少來崇光宮,晚上則從未來過。他預感到交長樂、安國所辦之事一定出岔了!他趕快穿好衣服,太后已經進來,而且身後跟著抱著先帝劍的抱嶷!還有望雲、張佑等人。拓跋弘惶恐地說:
「兒臣不知母后駕到,有失迎迓,請母后恕罪。母后還未歇息?」
「太上皇歇息得好安穩哪!」太后自行坐下,也不像平時那樣說「坐下說話」,而是一臉怒氣,「我幸虧還未歇息,否則只怕活不到明日矣!」
拓跋弘從未聽見母后以這種諷刺挖苦的語氣對自己說話,知道恐怕連長樂、安國都已出問題,只好低頭站著。
「有人矯詔發動兵變,要廢掉皇帝,囚禁乃至殺害我,太上皇可知此事?」馮雁見他不說話,就明白他心中有鬼,冷冷地問道。由於麗珠對蘭花說是「矯詔」,所以馮雁沒有想到關鍵在於「太上皇令」。
拓跋弘一聽「廢掉皇帝」、「殺害太后」,不禁睜大了眼睛吃驚地看著太后。因為自己一再囑咐「不得傷及太后」,只同意以兵諫削去太后干政與教育皇帝之權;先帝劍僅留作紀念,不得他用;不經太上皇同意太后不得出後宮。他注意到太后說的是「矯詔」而沒有就「太上皇令」直接怪罪自己,也沒有提及別人,不知太后究竟瞭解多少。於是說:
「母后所言之事,兒臣一無所知。」
從拓跋弘的表情馮雁看得出來,他也許不盡知,但絕不會絲毫不知。現在還必須穩住他,並使他與自己站在一起:於是說:「有人矯詔令駐紮平城外諸軍明日一早攻打西宮,盡殺殿中精甲,然後廢帝殺我!」
面對兩眼緊緊盯著自己的太后,拓跋弘大驚道:「此事當真?!」
太后難過地說:「千真萬確!宇文浩與麗珠已經殉難,一家老少良賤悉數被殺。」她沒有將細節說出,更不提兵符。她懷疑,甚至肯定,拓跋弘與此事定有牽連!
拓跋弘吃驚地看著太后,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想不到長樂與安國怎麼會將事情弄成這樣。
「既然太上皇全然不知,即可完全肯定有人矯詔,試圖謀逆!」馮雁從拓跋弘雖然吃驚但並不極度憤怒中更加斷定事情與他必有某種關聯,「故而現在必須採取斷然措施,以絕後患。」
「母后所言極是,兒臣請母后聖裁。」拓跋弘恭恭敬敬地說。他後悔不該聽從長樂和安國之言,致使現在的局面到了難以收拾的地步。
馮雁立即命張佑起草一份皇帝詔書,禁止任何軍隊調動與靠近平城,違者立斬。除蓋上皇帝玉璽,再加蓋太上皇御印和太后御印!這是大魏歷史上從來未有之事。因為通常太上皇旨意均以皇帝詔行,連太上皇御駕親征時太后監國、頒詔也只用皇帝玉璽。馮雁命張佑將此詔書向馮熙、拓跋志、拓跋契、抱嶷宣讀:告訴他們,此旨備而不用,目前暫不驚動對方。只有城外駐軍欲進城時,方可急馳宣詔。
「看來今夜十分關鍵。你我索性都住到永安宮去,那裡地方寬敞,便於商量。又靠近前面,便於指揮平逆。」
「兒臣悉聽母后安排就是。」拓跋弘明知太后對自己已不放心,只好答應。
不一會兒,睡眼惺忪的小皇帝拓跋宏也被叫到了永安宮。
這一夜馮雁一刻未睡,拓跋弘也只打了個盹,只有拓跋宏什麼都不知道,又是孩子,來了,就繼續睡。拓跋弘心中直埋怨長樂與安國壞事,卻又毫無辦法,也無法解釋。他不明白,長樂或是安國怎會糊塗到了殺害宇文浩麗珠一家的地步,但願整個事情還沒弄得不可收拾。前些日子月食,整個月亮漸漸都被遮住。舉國上下皆驚恐不安。平城到處敲鑼擊鼓吶喊,君臣軍民全都跪下拜天,直至月亮漸露至全出而歡呼。太后與太上皇、皇帝立即赴西郊祭天之壇謝罪祈禱,並去天宮寺拜佛。太后還齋戒多日。長樂對拓跋弘道:「臣弟問過欽天監正卿上官雲,此乃大凶之光。月為太陰,主後宮害帝之禍。若不採取斷然措施,必將有血光之災也!」於是拓跋弘才同意頒太上皇令。哪裡想到竟弄成這樣!
拓跋長樂從宇文府中出來就直奔安城王府,萬安國聽說經過驚訝萬分。因為按順序是先對宇文浩宣令,然後依次對龍騰軍和虎賁軍宣令。其中虎賁軍的乙肆虎最為可靠,明日主要靠他。而且整個計劃事先已經對他說明。長樂與安國本來打算,哪怕豹躍、龍騰兩軍中立,光靠人數最多的虎賁軍也能制服殿中精甲,成就大事。沒有想到宇文浩恰恰那天回了家,長樂只得又從豹躍軍營趕回平城。耽誤了時間不說,竟然還出了天大之事。一場惡戰,而且跑了人,還不知是誰,是否走漏了訊息。長樂派出之人到城門內外秘密查詢,均無線索。為免張揚,又不能過多派人尋查。他倆分析,既然逃出的是兩歲的兒子,那麼抱走他的準是丫頭、婆子或其他僕人,當不會知道密令與口諭內容。為了保險起見,整個計劃只好暫緩,以免暴露。他倆一直等到深夜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才分手。今日黎明又分頭派人到各處注意觀察,平城內外與西宮、東宮各門外,皆與平日一樣,他倆這才決定上朝。
六月甲子,天氣更加炎熱。現在早朝提前,卯時三刻開始上朝,巳正一過即散。
帝聖旨、太上皇令、太后令、太后懿旨一律都稱作「矯詔」,看來太后雖然從宇文府中逃出者口中得知一些情形,卻並不知曉昨日究竟是誰去向宇文浩宣令。誇大事態乃太后爭取主動、誘使對手暴露之一貫手法,好厲害!
高閭出班說:「臣以為,近幾年怪事迭出,皇叔萬壽、子推先後被害,郭山明有重大嫌疑,被捕後突然暴死。還有人監視太后,企圖謀害。諸事恐有牽連,應一查到底!」
馮雁深深點頭,平靜而依然不失威嚴地說:「高大人所言很是,此事確實不可孤立而覷,務必一查到底。」她轉眼看著萬安國,「安城王!」
「臣在。」萬安國戰戰兢兢地應聲出班。太后雖然語氣平緩,但他從方才太后所言中已經感到自己今日恐怕難逃此劫。
「大魏調動萬人之軍需持兵符。你係太尉、大司馬、大將軍,主管兵符。兵符可在?」
安國毫不猶豫地說:「兵符俱在。」但他隨即一愣,趕緊又故作鎮靜,低頭沉思。馮雁注意到他這微妙變化,不禁輕輕冷笑。
「拓跋丕!」
「臣在。」
「秦稚!」
「臣在。」
「抱嶷!」
「臣在。」
三人應聲而出。
「你三人即隨安城王去將所有兵符取來。」
「臣遵令!」
當太后對安國說及「兵符」時,拓跋長樂這才想起那一半豹躍軍兵符未從宇文浩身上取回!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心中直怪自己,怎麼昨夜兩人商議多時,幾乎任何情況都想到了,居然都未曾想起那一半兵符來!哪怕半夜去找,即使找不回來,也比如今這樣困於宮中等死要好得多呀!
萬安國也想起來了,豹躍軍那一半兵符長樂沒有交回!怎麼昨夜兩人就都會忘了此性命交關之物呢?他走出永安宮時掃了一眼長樂,只見長樂緊張得直冒汗。他趕緊思索待會兒如何將此事掩蓋過去。但願那一半兵符還在長樂手中,是他忘了交還自己。可那也得找個說法才是……
不一會兒拓跋丕、秦稚、抱嶷就從宮中太尉執事書房回來,每人手裡拿了幾個木匣。群臣一看萬安國垂頭喪氣、惶恐不安的樣子,就知道準是兵符上出事了。
拓跋丕說:「啟稟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經臣等查驗,外軍及虎賁軍、龍騰軍兵符俱在,唯獨沒有豹躍軍兵符。」說罷與秦稚、抱嶷欲將木匣一一呈上。
沒想到太后卻說:「不必了,請各位大臣一同查驗吧。」隨即側身對張佑道,「你去幫著拿著木匣。」
於是拓跋丕舉起木匣,身子慢慢轉了一圈。群臣紛紛擠向前面,只見匣之正面有「虎賁軍兵符」五個隸書。拓跋丕接著開啟木匣,從中取出兵符,將空木匣交給張佑。然後自己面向群臣,舉起兵符道:「此乃虎賁軍兵符!」說罷,先示正面,再示反面,以便讓人看清。
莫說文臣多未見過兵符,就是沒有出任過領軍主將而且趕上大事的武將見過者也不多。尤其是大魏各鎮、各軍所有兵符一齊展示,前所未有,只怕歷朝歷代也聞所未聞。因此幾乎人人都忘記朝堂禮儀,個個擠向前面,伸脖細察。連高允都想從座上掙扎著站起來觀看。
原來兵符乃用青銅鑄成,因秦漢時為虎形,長六寸,寬三寸,故俗稱「虎符」。正面中間鑄有黑色「大魏某某(鎮)軍兵符」幾個陽文篆字。其中「大魏」二字右左橫排,餘字豎排。左下鑄「大魏皇帝御書」六個略小隸書。後面中間鑄有「大魏某某(鎮)軍兵符」陰文篆字。分成兩半,右在皇帝,左在朝外,憑符調兵。只有合在一起時字才完整。
接著拓跋丕一一舉起各鎮兵符與龍騰軍兵符,讓大家看清。最後說:「豹躍軍兵符無有!」說罷右手高高舉起。
朝堂頓時譁然。
汗溼衣衫的萬安國立即跪下磕頭,惶恐萬狀地說:「臣久已不動兵符,不知如何少了半個,有失察之罪。請三聖治罪。」說罷又連連磕頭。
看見太后冷笑不言,長樂、安國嚇得毛骨悚然。他們明白,太后既然命拿兵符,定然是已經拿到了昨日遺忘在宇文浩身上的那一半!
沉默了一會兒太后終於說話:
「好一個‘久已不動兵符’!你們昨日還動了豹躍軍那一半兵符,否則宇文浩、麗珠一家怎會慘死!」
萬安國不知道太后究竟瞭解多少。他心裡明白,除非徹底交代,若說一點,則越說越無法說清,愈加被動,牽扯之人愈多。就道:「臣實不知如何丟失,臣有罪。」
馮雁冷冷地盯著他道:
「平日兵符藏於何處?」
「鎖於鐵櫃。」萬安國低頭說。
「櫃、鎖可曾損壞?」
「不曾。」
「誰掌鑰匙?」
「臣掌一把,另一把……」他抬了抬頭,「皇上或太上皇親掌。」
拓跋弘急忙說:「啟稟太后,兒臣未動兵符!」他之所以下密令給長樂是因為長樂與安國說絕對有把握在宮中甚至朝堂解決,根本就沒有商議過調動各軍逼宮與殿中精甲廝殺之事。
「嗯。」馮雁只對拓跋弘掃了一眼,繼續審問萬安國,「依律怎樣方能取出兵符?」
「須奉皇帝詔方能開鎖取出。」萬安國依然不敢抬頭。
「你可曾奉皇帝詔?」
「不曾。臣實不知如何丟失。」
馮雁大怒道:「事已至此,你還不從實招來!抱嶷!」抱嶷應聲而出。「將那豹躍軍兵符之右半給他看看!」說罷親自拿起方才望雲放在案子上的那個白綢包,交給抱嶷。
群臣只見抱嶷開啟綢包、取出那一半豹躍軍兵符,走下臺階,舉著在朝堂前排和中道走了一遍,人人都看清了,上面血跡鮮紅斑駁,而且前後皆血!
馮雁冷冷地對萬安國說:「安城王,你還有何言!」
萬安國深知招與不招,自己都難逃一死。因為僅無詔私取兵符一項就足以處死。此事全系長樂疏忽所致,他若招出長樂,必定會帶出密令之事,那麼自己從小最好的朋友太上皇就地位不保,說不定會被廢甚至賜死,何況長樂也是自己從小密友!如今只有抵賴到底一法。他故作委屈地哭喪著臉說:
「臣確實不知兵符如何丟失,臣知罪領罪,請太后、太上皇、皇帝陛下降罪!」說罷連連磕頭。
「哼!」馮雁看了看萬安國,只見拓跋長樂滿頭大汗、神情慌張,斷定他一定知情。但沒有拿住確鑿把柄,不便點他。她也不能問昨日是否萬安國本人去矯詔,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究竟掌握多少情況。馮雁注意到坐在小皇帝另一側的拓跋弘面色慘白,神情緊張,更加斷定他雖然也許並非主謀,但必定知情。問道:
「太上皇,你看如何處置?」
自昨夜以來被攪得六神無主、焦頭爛額的拓跋弘明白太后越來越懷疑自己,如今長樂尚未暴露,安國則肯定不保。但對安國處置嚴厲心有不忍,過寬則太后肯定不允,於是心慌氣短地說:「全憑母后聖裁,兒臣擁護。」
「嗯。」太后有點不滿地看了拓跋弘一眼,說,「好吧。萬安國謀逆,著即免去安城王與本兼各職,交廷尉拘押審查,嚴加看管。命任城王拓跋云為太尉,薛虎子兼任豹躍軍領軍將軍。」她側臉問道,「皇帝以為可好?」
小皇帝自登基起師傅就教他,是凡太后徵求意見,就說「全憑太后處置」。若太上皇問陛下:「此事皇帝意下如何?」皇帝就說:「全憑太上皇裁奪。」倘若太后已作決斷,問:「皇帝以為可否?」皇帝就說:「太后英明!」原打算練習幾遍,結果拓跋宏一遍即會。不過以往這種機會不多,如今拓跋宏已十歲,臨朝聽政的機會多了一些。於是他說:
「全憑太后、太上皇聖裁,兒臣擁護。」
接著萬安國立即被侍衛押走。
拓跋雲、薛虎子出班道:「臣領旨謝恩。」
太后說:「張佑擬旨!」
群臣一聽,齊齊跪下。站在臺階下邊一張小案後的張佑立即坐下,拿起筆來。
馮雁慢慢說著,說一句,張佑寫一句:
「天命神佑大魏皇帝詔,太上皇、太皇太后同在:自即日起平城內外戒嚴,非殿中精甲任何軍隊不得進入平城。殿中精甲中非指定之軍不得進入西宮,否則以謀反論處。虎賁、龍騰、豹躍三軍,自今日起每軍各分三等,除各留一部警衛於平城四周外,剋期分別調往它處駐防。虎賁軍留三千於營內,其餘悉數調往雲中加強大魏北方防禦。龍騰軍留兩千於營內,餘者調至密雲加強東部防禦;豹躍軍留七千於營內,餘者調至晉城加強京師南翼。今日立即開拔。凡無欽差或監軍持節並持神佑兵符,各軍皆不得擅自向京師移動。具體分等人數、調防日期由太尉任城王拓跋雲宣皇帝、太上皇、太皇太后口諭。此詔除用皇帝玉璽外,加蓋太上皇御寶與太皇太后御寶。」馮雁說完後問道:
「太上皇、皇帝以為可否?」
「兒臣擁護。」
「太后英明。」
群臣一聽三軍調動情形,都明白太后最信任豹躍軍,一萬人留下七千,龍騰軍一萬留下兩千,而虎賁軍三萬僅留三千。京師警衛除一萬殿中精甲外主力就是豹躍軍了。
五京師戒嚴
詔令戒嚴當日早朝散後,司禮太監張佑就在新任太尉任城王雲陪同下,帶著十餘名隨從,來至距平城三十里的北郊虎賁軍大營,向正在等候長樂與安國訊息的乙肆虎宣詔及三聖口諭。
年已四十五歲的乙肆虎二十多年前文成帝鑄金立後時,乙椒房本來就想讓時任羽林郎將的他與一個太監做些手腳,結果陰差陽錯他被派去出差,回來後因功升遷,卻調出宮中。由於他一貫極其謹慎,所以其叔乙渾被處死、乙椒房自縊之後,他躲過劫難,僅被貶至沃野鎮任一名八品下的虎牙將軍而已。由於屢次對柔然作戰勇敢,指揮有方,逐漸升遷,終至二品上的虎賁軍領軍將軍。前不久長樂、安國曾與他密談,許他事成之後進車騎大將軍。昨夜他接到長樂一個心腹通知,只說了「推遲,待命」四字。乙肆虎問那人究竟為何,那人只說「下官只是奉命轉告,餘皆不知」,便匆匆離去。乙肆虎看他確實不知,也就沒有多慮。
方才聞報:「欽差大臣駕到,宣將軍接旨!」他起先還以為京師已經得手,興高采烈地趕緊出來迎接。一見張佑和任城王拓跋雲,不禁有些意外,不知是喜是憂。一聽完張佑頒詔,得知不但平城中外戒嚴,太尉換了任城王雲,且將自己的虎賁軍十之九調往雲中,還必須於三日內完畢。就明白絕非一般「推遲」,而是長樂、安國那邊出了大事,自己也受到懷疑。他一時竟驚得忘了立即說「臣領旨」,只是呆呆地望著張佑發愣。直到發現張佑以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才急忙說:
「臣乙肆虎領旨。」然後磕頭起立,並說:
「末將乙肆虎拜見太尉大人。」
乙肆虎請張佑坐於正位,拓跋雲和自己分坐側位。張佑道:「將軍方才為何如此驚訝?」
「哦,」乙肆虎此刻已經鎮靜下來,說,「平城中外戒嚴,大魏歷代未聞,故末將深感意外。不知京師究竟出了何事?」
「近日皇帝、太上皇接到密報,稱蠕蠕準備入侵,且已有多名細作潛入平城,擬作內應。」張佑將早就編好的理由從容解釋,邊說邊注意乙肆虎的反應,「故三聖決定諸軍緊急調防,以防不測。」
乙肆虎明白這是託詞。因為若真是柔然入侵,則朝廷不會將原駐京師南翼的豹躍軍調往更南。他本想打聽一下長樂、安國的情況,又怕引起懷疑,正猶豫間,拓跋雲道:
「將軍有何心事,請講。」
「哦,哦,末將只是顧慮三日內實難調防完畢。」他本來打算說「能否請二位大人轉達聖上寬限幾日」,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他明白不但絕無可能,反會加重懷疑。果然張佑說:
「聖上命太尉任城王於此督辦剋期調防之事,請將軍立即照辦。本官先行一步,告辭了!」
說罷張佑就起身前往龍騰軍營宣詔。
次日與第三日一早,群臣上朝時都在西宮門口得知皇帝口諭:
「今日停朝。」
群臣發現,自甲子日整個平城戒嚴以來,各個城門內外崗哨倍增,城內各個路口、坊口到處都是殿中精甲,不時檢查、盤問行人。大臣們也不敢輕易外出,免遭不測或引起懷疑,只能在家中猜測大魏歷史上空前的戒嚴究竟是怎麼回事。由於平西侯府中抬出二十多具棺木,而且據說太后、太上皇、皇帝親派太師馮熙入府祭奠並督辦喪事,周圍官民方知宇文浩、麗珠一家悉數遇難。平城謠言四起,只不過由於戒嚴,沒人敢於聚集在一起議論罷了。
第四日早朝前群臣照例來到西宮,准許入永安宮。
群臣感到整個西宮也似戒嚴一般,侍衛不但數倍於往日,且表情格外嚴肅。令人大出意外的是,當張佑高喊「皇帝、太上皇、太皇太后駕到」大家跪下後,首先出來的竟是抱著先帝劍的抱嶷!
等劍在御案上架好以後,皇帝、太上皇、太皇太后才依次出來。
整個早朝太上皇面容憔悴,精神不振,很少說話。太后也顯得有些消瘦。只有抱嶷、望雲等極少幾個近侍知道太后不但甲子日一夜未曾閤眼,這幾日也每日一直忙到深夜,不時聽取來自各方的稟報。昨夜在得知虎賁軍、龍騰軍大部分均已奉旨調走,才於亥初歇息。那日張佑宣詔回宮後馮雁詳細詢問了兩軍情形,尤其是乙肆虎的反應。聽了張佑稟報後,馮雁說:
「你也覺得乙肆虎過於緊張?」
「正是。此人年輕時在宮中任侍衛臣就覺得其城府頗深。今日之事頓感意外本極自然,但乙肆虎似乎有些驚慌失措,實屬可疑。」
「嗯,囑抱嶷注意其動靜。」
朝議開始,在處理了幾件例行公事和急辦之事後,太尉、任城王拓跋雲稟報三軍調防已經基本完畢,各軍第三等亦均已在調防新駐地途中。昨夜已經得知的馮雁只說了一句:
「甚好。」
廷尉秦稚昨夜已向她稟報:「萬安國經多次提審,依舊不承認擅動兵符調兵發動兵變,只承認丟失兵符之罪。」幾次審訊過後,萬安國料定太后只是找到那一半兵符,餘皆不知,決定抵賴到底。為了保護太上皇和長樂,便將一切責任攬下,只說「確實不知如何丟失,並無同謀」。由於安國之妻河南公主是拓跋濬最喜歡的女兒,自小也得馮雁格外鍾愛,因此馮雁下令不準對萬安國用刑。他越是不招,馮雁越是肯定其同謀就在朝中。她決定一試。
馮雁威嚴地說:「秦稚,帶萬安國!」
同時群臣見太后對身後的望雲說了一句什麼,望雲退入後殿。
早已被押解到西宮候審的萬安國不一會兒就被帶到。三日不見,長得高大英俊壯實的原安城王變得憔悴不堪,兩眼無神,走路不穩。他戴著枷鎖與鐵鐐蹣跚進殿跪下。自詔令帶萬安國直到他進殿,馮雁就一直注意著朝中所有人的表情。長樂明顯地有些緊張,拓跋弘也有些不安。
這時群臣只見望雲進來對太后小聲說了一聲什麼。
令幾乎所有人意外的是,太后沒有立即審問萬安國;而是說:
「宇文浩、麗珠不為私利所動,以生命捍衛大魏社稷,壯烈殉國,義重如山。」說到最後她不禁有些哽咽起來。接著說:
「宣蘭花!」
群臣只見望雲從後殿領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出來,那女子抱著一個穿著紅肚兜光著後背與腚睜著好奇眼睛的孩子。從頭頂一根向上的粗辮子來看,是個男孩。大家正感到奇怪,那女子抱著孩子走到殿中跪下說:
「奴婢蘭花與小主人宇文頡叩見皇上、太上皇、太皇太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蘭花謝恩起身後,望雲見太后一指,便帶領她側身站在了武將一側最前面。令人奇怪的是,蘭花沒有如群臣那樣面對三聖,而是面對群臣。太后對拓跋弘父子和群臣說:
「這是宇文浩將軍家的丫環,當年麗珠陪嫁從宮中帶去的蘭花。她手中抱著的就是宇文浩與麗珠的獨苗宇文頡!」
由於從未見過這種場面,所以方才蘭花的聲音較小,群臣沒有聽清她說的是誰。現在一聽不禁又驚又喜,滿朝文武頓時小聲議論起來。
源賀在座位上熱淚盈眶地大聲說:「皇天有眼啊,宇文家有後啊!」
薛虎子流著淚忘記禮儀徑直走到蘭花身邊看了看孩子,嗚嗚地哭了起來,旋即退回班中直擦眼淚。馮雁接著說:
「多虧麗珠機智,命蘭花即刻回宮報警。否則非但是我、皇帝、太上皇遭殃,不少大臣只怕也將性命不保。」她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了一會兒說,「贈平西侯宇文浩為平西公,諡‘忠烈’;贈麗珠為女侍中,諡‘忠貞’。平西侯府改作祠堂祭祀。宇文頡襲其父之爵,暫養於宮中,日後另賜府第。封蘭花為女酒,視五品。」
蘭花轉身抱著頡走到正中跪下泣道:
「蘭花代小主人頡並宇文將軍、麗珠夫人在天之靈叩謝太后、太上皇、皇上大恩!」
在整個過程中馮雁始終注意著幾個重點人物的反應。她注意到這幾日明顯憔悴了的長樂臉色慘白,拓跋弘十分不安。馮雁大聲說:
「萬安國!」
「罪臣在。」
「你——全都——招認了嗎?」
「罪臣已全都招認。」
「你還有何言?」
「罪臣知罪,無言。」
拓跋長樂一聽安國說「全都招認」,嚇得幾乎暈倒。拓跋弘的身子也不禁一震。
馮雁幾乎難以被人覺察地瞄了長樂與拓跋弘一眼,慢慢地說:
「萬安國謀逆,罪大惡極。念其招認,且念及先帝愛女河南公主之情,賜死萬安國本人。家人不問。」她轉頭問道:
「皇帝、太上皇以為可否?」
賜死本人,不及家人,乃謀逆大罪中最輕的處置。拓跋弘忙不迭地趕緊說:「兒臣擁護。」
小皇帝說:「太后英明。」
萬安國本以為太后廷審,一定還要追問那些問題,萬萬沒有想到如此發落。他含著眼淚磕頭說:「罪臣萬安國叩謝太皇太后、皇上、太上皇,安國知錯,知罪,來世再報大恩!」
次日,抱嶷入慈安宮來報告。馮雁一見抱嶷滿臉喪氣之狀,就知道準是壞訊息,不等他開口,就問:
「咋啦?」
「啟稟太后,太原王府中的那個候官死了!」
「啊?」馮雁吃驚地問道,「怎麼死的?讓他給殺了?死於何時?」
抱嶷搖搖頭,翻著小眼睛道:「系自縊身亡。據說日前其偷竊被人發現,含羞自盡。」然後他語氣肯定地說,「臣以為實乃其候官身份被太原王識破而死。」
馮雁聽了沉默良久,慢慢站起走到窗旁,看著天空,思緒翻滾。她早就懷疑長樂與一系列事件有關,其責很可能有甚於安國,但就是始終抓不住確鑿把柄。抱嶷好不容易在其府太監之中發展了一個候官,尚未來得及提供密報,就因盜竊含羞自縊了!她轉過身來對抱嶷說:
「看來長樂府中是打不進去了。你想想法子,能否設法拿住其個把親信,從中或許能夠……」此時她忽然將此想法明確起來,「對了,那天你手下之人不是報告說,似乎有兇手一方屍體被移走的跡象嗎?宇文浩、麗珠一家之死,若系萬安國率人所為,則當時安城王府中必有人受傷或被殺。你速派人入府仔細調查,如有,立即拿問。若無,則必為他人所為,而最大可能便是太原王!」
「太上皇,去御花園走走吧。別總在屋裡悶著,以免悶出病來,出去散散心吧!」
正在窗前研讀僧肇《涅槃無名論》的拓跋弘抬起頭來,以奇怪的眼光看了螽塍一眼,低著頭,既不看書,也不說話。這幾日他一步未出永安宮,甚至連臥房也極少出去,至多在他住的後院略微走走。他自己沒想出去,也以為太后將他軟禁於此。
螽塍又誠懇而有些焦急地說:「太上皇久未去御花園了,今日陰天,不熱,去散散心吧。」
拓跋弘這才抬頭看了看窗外,感到今日果然十分涼快。他一言不發,站了起來,走到院中,又看了看天空,於是就點了點頭。
「備肩輿!」螽塍喊道。
自甲子日宣佈平城戒嚴與三軍調防後,馮雁連日不得歇息,疲憊不堪。待三軍調防完畢、處置了萬安國後,她宣佈:「歇朝兩日,有緊急公務,由尚書令丕、太尉任城王雲、中書監高閭酌處。」馮雁就遷回慈安宮,小皇帝拓跋宏也回板殿居住,只有拓跋弘還住在前面的永安宮。
那兩日既不上朝,也無人來覲見,拓拔弘也不打聽太后作甚。這幾日他主要與佛經為伴。他不知道太后白日就在旁邊的太華殿處理緊急事務,更沒想到太后下令「歇朝兩日」是為了秘密觀察他以及某些人的活動。自從宇文浩一家慘死後,他已徹底心灰意冷,萬念俱消。想不到事情竟會發展至此。自己從小將母后看成普天下最偉大、最美好的女子,簡直就是佛的化身。自己成人後雖陸續娶了封昭儀、韓貴人、孟椒房、潘貴人、高椒房等好幾位夫人,無不美貌、賢淑、溫柔,也都通些文墨,但是沒有一個總體上趕得上母后,包括後來被追贈為思皇后的宏兒之母栗箐也遠遠不及。可又怎能想到,自己敬如佛愛如神的母后竟會有此不德之事!他雖然沒有直接抓住把柄,但深信不疑。他甚至覺得母后不但對不起父皇,也有負自己這個兒子之愛。長樂乃同胞手足,自幼在幾個親兄弟中就感情最篤。安國為至親密友,也是自己從小感情最深最信任者。但他們顯然沒有真正按自己的囑咐去辦,終於使事情弄得無法收拾,陷自己於不孝、不仁、不義之中!尤其是昨日,鐸軾趁螽塍外出之際藉口支開別的太監宮女,悄悄告訴拓跋弘說:「太上皇,要千萬當心啊,螽塍是候官,真的!」當時拓跋弘如五雷轟頂,驚得目瞪口呆。鐸軾著急地又說:「是真的,千真萬確!我懷疑他已非一日,近日不止一回見他與抱嶷或望雲鬼鬼祟祟悄悄說話!」螽塍與鐸軾都是從小就在他身邊的貼身太監,此人都不可信,世上豈還有可信之人?!怪不得他的一舉一動太后都瞭如指掌。也難怪長樂、安國若有極機密之事向他稟報,與他商議,總要趁他身邊無任何人之時,而且他們一直懷疑他身邊有太后的密探。
坐在肩輿上的拓跋弘對比平時多幾倍的宮中侍衛視而不見,兩眼無神地望著前方,有時索性閉著眼。偶然瞥見小心謹慎地走在肩輿左側的螽塍,他想起了僧肇《物不遷論》中一句話:「故知萬物非真,假號久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以假為真,以假亂真,連權傾天下的皇帝、太上皇與理應母儀天下的太后都假,都不真,果真是「萬物非真」!既然如此,非真又有何求?假號又有何戀?安國之死使他想起《涅槃無名論》中的「斷惑」之論。他心中明白長樂與安國之所以有負他的信任與重託,就是由於其「惑」太甚之故。他想起栗箐來,她若非某些惑過甚之誘,急於讓自己與母后作對,本可躲過該劫,李弈照樣可以除掉。他後悔沒有早些認真研讀此文,參透斷惑之道,在禪位之時沒有下決心徹底斷惑。他近日重讀此文,感到僧肇由漸斷而至頓斷的主張實有不足。不如當機立斷,一斷了之,方可真正免受眾惑之禍!當初自己若禪位於宏兒,根本就不當什麼太上皇,也許對社稷、對自己都會強於如今。
進了御花園,他依舊沿著溪流從神淵池往西,經紫樓、西魚池折向東邊,經石池、東魚池、涼風觀。一路上螽塍、鐸軾沒話找話,但拓跋弘只是點頭或是搖頭,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弄得他倆十分沒趣,只好默默跟著。
以往來至白樓附近,拓跋弘總會進到當年母親懷他的那個小廟,在觀音殿內母親的塑像前拈香,跪下叩拜一次。今日到了廟前他猶豫片刻方才入內。在觀音像前他拈香後跪拜一次,但在母親塑像前拈香後跪拜三次,默默流淚,久久不起。起立以後,他又望著母親的塑像呆立良久,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直到快出御花園時他還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讓他來至人世的小廟。
走了一圈,心情果然鬆快了一些。但是當肩輿距永安宮越來越近時,他的心情不禁又沉重起來。而使他吃驚的是,太后竟然正在宮中等他!
從廷審萬安國和當場宣佈將其賜死時各人的表情來看,馮雁更加斷定拓跋弘、長樂與宇文浩一家之死有關,但仍無確鑿證據。這幾日她一直在想是誰「矯詔」,還不止一次重新問蘭花可曾記錯,讓蘭花重複麗珠所言。蘭花說不曾記錯,還說麗珠說「矯詔」二字時特別頓而重。為此馮雁百思不得其解。直至今日馮雁才忽然想起,宮中過去將矯太后令等有時也稱「矯詔」,當年宗愛誅殺大臣,就是矯太后令,但大家提起此事時往往也說「矯詔」。當時麗珠會不會情急之下將「矯太上皇令」說成了「矯詔」?或者真的有太上皇令?
非常可能!
坐下以後,馮雁決定單刀直入,問道:「長樂定與宇文浩一家慘死之事有關,你可知道?」
拓跋弘心中一驚,看來太后一定掌握了什麼新的證據。但是他隨即鎮靜下來,從這幾日情形來看,他明白太后其實並不十分清楚。長樂、安國走到與太后勢不兩立的地步皆因自己非殺李弈不可而起,在安國被賜死後他不能讓同胞手足長樂再死。他說:
「兒臣不知。母后有何根據?」
馮雁兩眼緊緊盯著他:「你可曾降皇帝詔?」
「不曾。」降皇帝詔需用皇帝玉璽,要經掌璽太監之手,易被發現。所以拓跋弘不用。
馮雁兩眼眯起來冷冷地說:
「那,你可頒過太上皇令?」
拓跋弘知道自己早晚躲不過去,他早就想過,太后若問,就當即承認:
「兒臣曾頒發一令。」
馮雁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本想厲聲責問,反倒先自軟了,平和地說:「對誰下令,所令何事?」
「安國與宇文浩自幼為莫逆之交,安國謂其絕對可以信賴。兒臣手書,令安國命宇文浩實行兵諫;請太后不得干政,不問教育幼帝之事;先帝劍只作紀念,不得他用;太后非經同意不得離開慈安宮。」
馮雁沒有想到今日拓跋弘竟會如此痛快地承認確實頒了太上皇令,不禁望著他沉默起來。拓跋弘自幼不撒謊,且「兵諫」、「干政」、「先帝劍」、「不得離開後宮」四事事事均屬要害,此話應當可信。
遺憾的是安國已死,死無對證。現在看來當時處置得還是急了一些。日前她之所以決定賜死安國,目的是為了當場震懾弘與長樂等人,使他們再不敢輕舉妄動。而且她還擔心安國即使關押在廷尉大牢中也會被滅口。因為郭山明在獄中之死,始終沒能查明究竟乃何人所為,氣得秦稚只能將獄吏、獄卒撤職了事。
但是尚有許多謎底未揭開,尤其是究竟是誰去執行太上皇令。抱嶷已經初步查明,安城王府中人近期無人受傷或死於非命。除非安國帶的其他人。馮雁站了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她回味著拓跋弘方才所言,不時看他一眼。從拓跋弘驚慌不安的神情中她相信他肯定還隱瞞了重要事情。她發現了矛盾與漏洞!
「弘兒,光是宇文浩豹躍軍兵諫豈能成功?你不是讓其他軍隊一起攻打西宮嗎?你還命何人、何軍共行兵諫?既然宇文浩與安國為莫逆之交,又怎會將其一家殺死?」
雖然被母后的炯炯目光和連串問題逼得心驚膽戰,拓跋弘還是儘量安慰自己「未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說:
「安國究竟如何執行,以至於發生慘禍,兒臣確實不知。」
馮雁突然轉身問道:「此令長樂可知?」
拓跋弘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怕暴露長樂,慌忙說:「長樂不知,長樂還曾勸兒臣不要與母后作對。」拓跋弘故作悔恨地說,「長樂與安國之過均因痛恨諸李之故,皆由兒臣引起,應由兒臣一人承擔,與他人無涉。」
馮雁又眯起眼睛慢慢問道:
「你既雲長樂不知,還曾勸你不要與我作對;卻又曰‘長樂之過’,長樂之過究竟何在?」
拓跋弘沒想到自己話語中的漏洞一下子被太后抓住,有些驚慌。幸虧自安國死後他決定萬不得已時將事情都推到安國身上,反正死無對證。就說:「誅殺諸李時兒臣曾讓長樂與安國一起去辦。」
馮雁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他與長樂的感情勝過安國,長樂肯定不會不知!「你當初可曾給長樂頒發過密旨?弘兒,須知現在並非結算個人恩怨,而是危害大魏社稷!」
「不曾,不曾!」拓跋弘知道幾年前之事如若承認只會愈加麻煩,雖然他心中明白那道密旨極可能被長樂濫用。
「萬壽之死、子推之死與你是否有關?」
「不,不,絕無關係!」拓跋弘急忙宣告,他難過地說,「兒臣……兒臣還以為二位皇叔之死乃母后指使所致。」
馮雁憤怒地說:
「豈有此理!我怎會做此不仁不義之事?子推我一直倚為股肱,豈會對他下毒手?萬壽罪不容誅,我若要殺他,還不易如反掌?何必那麼費事而且鬼鬼祟祟。」
拓跋弘被說得啞口無言,心裡不得不承認母后說得有理。
馮雁強忍眼淚,哽咽道:「我與你生母元皇后李夫人情同姐妹,受其臨終重託,一直視你為親生骨肉,視宏兒為嫡親孫子,親自對你撫育、教訓。又受你父皇先帝之託,助你剷除奸佞,鞏固皇權,整頓朝政。故在宏兒出生不久你年方十六歲就還政於你。所有種種,還不都是為了你嗎!」說到這裡,她想到這些年來所受到的暗害,語氣激憤起來,「而你屢聽小人讒言,始終與我懷有二心,縱容、默許別人甚至企圖加害於我。我雖多次寬恕,但你仍不悔改,令我痛心不已!你哪裡知道女人之心。女人最重要的是為人之母,其次才是為人之妻。你空有妃嬪多人,卻根本不懂女人之心!」
拓跋弘將頭埋在雙手之中,好一會兒才滿含眼淚聲音顫抖地說:
「兒臣只是痛恨李弈,從來不恨母后……」他本來想說,自己曾一再叮囑他們不得傷害母后,否則他決不輕饒。但是他知道說了非但無用,而且必定會將長樂牽連出來,於是又將話嚥了回去。
「此事雖因李弈而起,但早已絕非個人恩怨,而是關係大魏社稷安危前程。這些年來朝廷怪事迭起,絕非安國一人所能及此,亦非劉普青、郭山明、李欣等幾個小人所能為,更非你此次頒一紙太上皇令所能行!」
馮雁氣憤地慢慢走著說著,冷冷地看著拓跋弘,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肯定還有他人參與!此人不除,大魏豈能安寧?不必說‘定天下’,連大魏如今江山也只恐難保。你也絕非只在最近頒過一令,定然還有其他密旨、密令、口諭!若無你的縱容,他人豈敢對我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屢下毒手!子推、萬壽怎會慘遭滅口!你若痛改前非,將參與謀逆之人說出,從此遠佞臣,近賢士,則大魏幸甚,你、我與宏兒皆幸甚!你若再為其開脫、掩蓋,使其繼續禍害朝廷,我絕不能眼看列祖列宗近百年打下的大魏江山搖搖欲墜,毀於奸佞手中。只好以社稷為重,廢你為永安王,將你囚禁於王府或宮中,但決不會置你於死地。何去何從,望你三思。我明日聽你回話!」說罷就怒氣衝衝地走了。
當天半夜,馮雁剛剛睡著,值夜班的珍珠急報:
「太后,鐸軾緊急求見太后!」
「宣他進來!」
馮雁以為拓跋弘有什麼異動行為,或是準備和盤托出,立即披衣起身靠在榻上。
胖胖的鐸軾喘著氣小跑著進來,還未跪下就著急地說:
「啟稟太后,大事不好了,太上皇他、他,薨了!」
「什麼!?薨了!?」馮雁驚訝得掀開身上蓋著的單子,穿著內衣就跳下榻來。
「是的,太上皇晏駕了!方才微臣怕太上皇被風吹著,過去關窗,這才發現太上皇已經賓天了!」說著哭了起來。他是看著拓跋弘長大的,已在他身邊二十多年。
「太上皇是怎麼薨的?請御醫檢驗了嗎?」
鐸軾結結巴巴地說:「螽塍已經派人去請御醫院張老太醫了,他和幾個人守著。嗯……」
馮雁見他似乎有話不敢說,急著道:
「‘嗯’什麼!還不快說!」
「太上皇鼻孔、嘴角均出血,恐怕是中毒身亡!」
「什麼?中毒身亡!何來毒藥?」
馮雁大驚失色,急忙一邊穿衣一邊往外走。此時外面肩輿已備,不一會兒就趕到了永安宮。
只見拓跋弘穿著整齊,安詳地仰臥於榻。嘴鼻等處均有血跡,顯系中毒暴薨。
螽塍遞上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杯子,散發著酒味。說:「此乃鐸軾發現,置於太上皇床頭几上。」
這時張老太醫也已趕到,稍一檢查就確定為中毒致死。再一聞酒杯,就說:「此乃椒酒。」
馮雁看著拓跋弘的遺體,悲泣不已。過了一會兒她難過地大聲說:
「弘兒,你為何如此不聽我話!你害了我!」說罷哭泣而去。
延興六年(476)六月拓跋弘薨於平城永安宮,終年二十三歲。後諡為「獻文」,廟號顯祖。
次日早朝時分,獲准上朝的群臣進入西宮後奉命去太華殿。群臣發現,今日宮禁比前幾日更加森嚴,朝天門、神武門警衛又增加了至少一倍,通往太華殿的中央甬道兩旁殿中精甲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太華前殿氣氛肅穆,誰都不知究竟為何,也不敢隨便打聽。反正自戒嚴以來,群臣已習慣這種情形。
「皇上、太后駕到!」
群臣一聽,心頭不覺一震。怎麼?太上皇沒到!
山呼以後,群臣抬頭起立一看,幼帝臉上佈滿悲切之情,太后則顯得分外憔悴,神情悲傷。
太后以從未有過的沉重語調說道:
「各位大臣,昨日夜半,太上皇,他,薨了!」
群臣一聽,無不萬分震驚!一向龍體康健的太上皇,三日前還未聞有一點微恙的太上皇,怎麼就突然薨了?
有些人不禁立即哭出聲來,但是不敢大聲。因為誰都看出來了,日前確鑿無疑的策動兵變事件,萬安國被賜死,似乎與太上皇有某種干係。兵變、逼宮、廢帝、謀害太后件件均系謀逆大罪!太上皇他……太后方才可沒說太上皇是怎麼薨的!
這時大家聽見小皇帝雖然輕輕但極度悲泣之聲,又看見太后淚流滿面,悲切難忍,這才放心地大哭起來:
「太上皇啊!」
「太上皇啊!」
直到哭聲停止,太后才說道:
「昨日午前,我曾與太上皇說話,在場者還有張佑、抱嶷、望雲、鐸軾、螽塍等人。太上皇終於承認,曾手書太上皇令,命人要宇文浩等率軍兵諫……」
只見本來就臉色蒼白較前瘦弱的拓跋長樂突然「哦」的一聲昏倒於地。朝堂頓時一片慌亂,有些大臣趕緊幫著攙扶,有的太監連忙去傳御醫。不一會兒長樂醒來,太后命「看座」。長樂坐下。御醫令張九復趕來給他切過脈,讓他服了幾粒「八珍丹」,對張佑道「無妨」,就走了。
這時馮雁問道:
「太原王究竟為何呀?」
拓跋長樂連忙起身道:
「臣驚聞太上皇暴薨,悲不自勝,朝堂失態,請太后、皇上治罪。」
「嗯。」馮雁看他低著頭,冷冷地說,「坐下吧。」然後接著依舊慢慢說道,「太上皇承認手書太上皇令,命人讓宇文浩等於次日一早率軍兵諫;逼迫我將先帝當眾所賜並當眾宣佈‘此劍即朕,劍在朕在’之無敵太乙劍只准留作紀念,不得他用;將我囚禁於慈安宮!」她看了一眼不勝驚訝的群臣,「我對其責備,令其思過改正,旋即回宮。太上皇顯然由於縱容謀逆,愧對祖宗,有負社稷,故而自飲椒酒而薨。」她停頓了一會兒,看見大家情緒比較安定了,知道大多數大臣能夠理解與接受這個現實。於是接著宣佈:
「近幾年來,大魏接連發生多起謀逆大案,朝野不寧,社稷震盪,皆與太上皇誤信奸佞小人之言有關,但其自裁而薨實乃代人受過。太上皇為人善良忠厚,文治武功卓著,對大魏貢獻遠遠大於過失!故仍應以皇帝薨故事舉行國葬!」
群臣高呼:「太后聖明!」
馮雁接著又說:「如今奸佞小人尚未盡除,朝政積弊有待清理,而皇帝年幼,難以應對。故我決定再次臨朝稱制,直至皇帝親政。改元延興六年為承明元年(476)。」
這一點群臣自方才聽說太上皇暴薨,尤其是得知太上皇與日前兵變之事確有牽連,就已經想到日後必定是太后主政了。況且大魏如今這種局面,也只有太后有此能力把握。因此齊呼:
「臣等遵旨!皇帝陛下、太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再次臨朝稱制的太皇太后馮雁時年三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