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否?」見李治沒有阻攔的意思,她放膽道,「素節不管怎麼說也是臣妾所生,可陳王就不一樣了……」
李治頓時睜大了眼睛,那樣子讓蕭淑妃心裡開始感到害怕。她情知自己話說過了頭,觸怒了皇上,忙努著櫻口囁嚅道:「臣妾只是想……」
李治沒有接蕭淑妃的話,卻對外面喊道:「來人,送淑妃回去。」
「皇上……臣妾……」蕭淑妃的呼喚聲從耳邊漸漸淡去,但李治這時候一點睡意也沒有了。王皇后、蕭淑妃的影子交替在他眼前晃動,她們一個為自己的地位,一個為兒子的前程,何時將國家興亡放在心中呢?尤其是蕭妃,都是平時寵壞了,說起話來尖酸刻薄。她輕視李忠的出身,這讓李治心裡極不舒服,難道他身上就沒有朕的骨血麼?
可從感情上講,他不能不考慮到蕭淑妃帶來的歡愉,不能不面對她那雙秋水漣漪、楚楚動人的眼睛,也不能否認李素節的聰穎與博聞強識……
他們身上都流著朕的血液,哪一個都讓他左右為難。他忽然覺得自己很無力,先帝不也曾想立吳王李恪麼?他的母親可是前隋煬帝的女兒啊!
唉!她們哪一個能和武媚相比呢?武媚心中常裝著整個社稷,李治回想起先帝離京的那些日子他們之間那些推心置腹的書信往來和談話。當時有臣下以為國家正逢盛世,當以興工商、治農桑為要,高麗隔江相望,勞師遠征,得不償失。可武媚卻不這樣看,她認為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威威天朝,豈能容藩國作亂?認為太宗征伐高麗是正確的。
尤其讓李治不能忘懷的是,先帝親征高麗之前,曾將軍國大事託付給侍中劉洎,命他輔佐李治監國。他竟當著李治的面對先帝道:「願陛下無憂,大臣有罪者,臣謹即行誅。」
之後,李治與武媚幽會,具以告知,她當即指出——洎與人竊議,窺窬萬一,謀執朝衡,自處伊、霍,猜忌大臣,皆欲夷戮,實乃奸臣矣。她要李治稟奏太宗,宜早除此人。
記得在感業寺相遇時,兩人雖不乏卿卿我我,然武媚的言談舉止中依舊是國之大事——皇上初即位,凡事不可操之過急,須體恤民意,善於納諫,使賢者進而不肖者退。
面對立儲這樣的大事,她會怎樣處理呢?李治很想傳她到身邊說說心裡話。可感業寺之於皇宮,卻遠在天涯。
縱然朝臣中有許多人對武才人還俗持有異見,朕都要接她回宮。李治望著窗外漸漸明晰的曙光想。
……
立嗣的問題,不僅讓後宮嬪妃和皇后之間糾結不斷,朝臣們更是意逐情牽。
京畿之地過了端午就拉開了麥收的大幕。儘管一冬沒有透雨,可清明節一連三天的春雨,就讓莊稼噌噌朝上躥。此刻登上城樓,放眼八百里秦川,袤袤金色,麥浪滾滾,從渭水岸邊直到終南山腳下。
看著這樣的情景,京兆尹李世年的眉梢每天都掛著掩飾不住的喜色,特別是去年秋天皇上籍田的地方,因有專人侍弄,莊稼長勢分外見好。這些情況通過尚書省很快就傳到了李治那裡,他自然是龍顏大悅,不但在朝會上褒揚了李世年治理有方,而且要朝臣們有空就到城外走走,體驗民情風俗。
邀請出去體驗民情的名單是由李世年擬定的,但他明白以自己的官階只能是應個名,沒有長孫無忌點頭,誰都不會應約的。他把自己關在房裡冥思苦想,反覆斟酌,才拿了草稿到太尉府聆教。
長孫無忌將草稿瀏覽一遍,覺得很合自己的意思。柳奭、于志寧、張行成、韓瑗……這幾位都是在褚遂良案發後主持朝政的核心人物,更為要緊的是,他們當初都極力主張立王氏為後,現在又都在立嗣問題上積極支援陳王。這些人走在一起,名義上是探視民情,實際上是為了得到一個說話方便的空間。
長孫無忌的眉宇舒展多了,將名單擱置案頭,請李世年喝茶:「如此甚好,三省之長大體都在,回來後更利於向皇上稟奏。」說完他拿起筆在名單裡劃去了自己的名字。
李世年有些不解,問道:「大人!您這是……」
長孫無忌呷了一口茶後笑道:「老夫年邁,近來又患足疾,不便前往。勉強去了也是大家的累贅,所以就免了吧!」
「既是如此,大人好好休息!只是少了大人,同僚們總以為憾。下官已讓屬縣略備薄酒,還特地到終南山打了野味下酒,這一來……」李世年有些遺憾。
長孫無忌理了理鬍鬚道:「這個來日方長……」
離了太尉府,李世年仍然有些失落。他相信太尉真是病了,他後悔自己知道得太晚,沒有帶上看望的禮品。
李世年雖然辦事利落,但為人太過老實,不善猜度別人的心思。他根本不知道長孫無忌之所以婉拒了他的邀請,是有更幽深的心機。
近來皇上在一些事情上,特別是在召武才人回宮的事上屢屢與他發生齟齬,甚至有時對他避而不見。進入二月後,他就不斷提請皇上立陳王為太子,可李治就是緘默不言,而他對蕭淑妃的傾情也讓長孫無忌擔心皇上會有立雍王的意思。這樣,他苦心孤詣將李忠出繼到王皇后膝下的計策豈不功虧一簣了麼?
這樣的爭論在兩儀殿已經發生過幾次,因此他不想給人留下把持朝政,脅迫皇上的話柄,這次他要藉助群臣特別是三省的力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長孫無忌起身向外走的時候,忽然想到岸邊垂釣的老者……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五月初十,柳奭一干人乘著車駕出了長安。沿著灃河一路走來,每到一處李世年都請各位大人稍做停留,品評麥子的成色,詢問百姓的心情。他們依照麥收的順序由南向北,一行首先到了戶縣、杜陵一帶。
張行成站在田頭,揪了幾株麥穗,放在手心揉了揉,金色的顆粒立刻瀰漫著濃濃的麥香。于志寧手搭眉頭朝遠處看,田壟上農夫們面朝麥田背朝天,正在收割麥子。大家都被炎日曬得大汗淋漓,膚色黝黑。見此情景,于志寧的眼神有些模糊不清了:「唉!天下最苦,莫過於種地之人。」
「大人所言甚是!《詩經·七月》曰:‘禾麻菽麥,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我等應愛惜民力,才不負皇上懷土愛民之聖恩。」
于志寧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從貞觀三年擔任中書侍郎起,太宗對農商的關注讓他深有感觸,那時太宗每次外出暗訪,都點名讓他跟隨。有一次太宗到周至檢視「籍田」,不料一羽林衛誤踩了嘉禾,被太宗當面鞭笞四十,在場的農夫當時都感動涕淚。現在,他從新主身上看到了先帝遺風。
柳奭在一旁看了,心裡暗笑這老兒真是個書呆子,一壟麥子就激動成這樣,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他腦子一轉,便上前道:「大人所感,在下感同身受。大人如有雅趣,不妨前去訪訪那位老者如何?」
見於志寧點了點頭,柳奭又徵求了張行成、韓瑗的意見,四人沿著田埂前行。家丁們立即追了上來,被張行成攔了回去:「本官要和幾位大人說話,你不必總是跟著。」
他們一行來到田頭的一棵古槐樹下,巨大的樹冠投下濃濃的陰影,一陣微風拂過,柳奭頓時覺得清爽了許多,話也隨著爽風出口了:「二位大人!自褚大人任同州刺史後,皇上將中書省諸事委與在下,數月以來,在下所憂者乃立嗣大計,今日有幸與諸位聚在一起,不知各位大人有何意見?」
于志寧聞言便道:「此亦是在下之所慮,端午那日,在下還與長孫大人談及此事。內宮有訊息說,皇上對蕭妃情有獨鍾,難免不會將雍王放在首選。」
張行成也道:「論家世,蕭妃也是前朝望族,皇家世系。依禮該淑容嫻靜、知書達理,如皇上給她的封號一樣。可她偏又刻薄尖酸,心胸狹窄,雖有花容月貌,卻少國母之資,若是立了雍王,只怕後宮將……」後面的話他沒有說,但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柳奭將臉轉向于志寧問道:「不知太尉大人是如何想的?」
「《春秋》曰: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王皇后膝下陳王,雖非親生,卻是皇上骨血,長孫大人認為立陳王為國儲,乃是正理。」
「只要長孫大人是這個態度就好說了。眼下能勸皇上的,也只有長孫大人了。」柳奭點了點頭,但他還是有些擔心,「不過,雖說長孫大人與皇上為甥舅關係,可畢竟一為君,一為臣,若皇上一意孤行,他也無可奈何。」
「這……」韓瑗沉吟了片刻道,「這倒不是什麼難事。皇上寬仁慈愛,斷不會做出違制之舉。」
「請大人明示!」
「先帝所立‘五花判事’之制,中書省代皇上草詔,須得經門下省審議,方可由尚書省發出。倘若皇上立雍王為儲,在下可在審議之時駁回,然後請太尉進諫,皇上必會從諫如流的。」韓瑗回道。
柳奭還是不放心,道:「話雖如此,可這樣一來,未免有僭越之嫌。」
「這個大人不必憂慮。先帝已為後世立下楷模。貞觀之初,唐與突厥大戰,兵力匱乏,中書令封德彝諫言十六歲以上的丁男悉數從軍,先帝准奏,令其擬詔。孰料在門下省被侍中魏徵駁回,先帝遂收回詔書,此事一時在朝野傳為佳話。依在下看,此次皇上也必能採納我等諫言。」張行成說得胸有成竹。
聽了這番話,柳奭和于志寧也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裡,彼此都明白了心思。這時李世年過來了,後面跟著一干縣府的差役,抬著一簍洗好的鮮桃。他喜滋滋道:「下官已在城內‘甘亭樓’備了酒席,見各位大人沿途勞頓,戶縣縣令先送來當地鮮桃,為大人們解解渴。」說著他向後招了招手,戶縣縣令忙跑過來,一邊擦汗,一邊拜見各位大人。
看到新鮮的桃子,大家這才感到真有些唇焦口燥了……
柳奭雖代理中書令,可三品的官階使他仍事事必須倚重長孫大人。他一回到京城,就匆忙趕往太尉府,將一路上與張行成、于志寧等人所議稟告了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眉頭掠過不易覺察的笑意道:「如此甚好!大家因公而忘私,皇上一定會愉快納諫的。」
第二天朝會一開始,柳奭就向皇上諫言儘快完成立嗣,儘可能在明春正月舉行立太子大典。他的陳奏很快就得到了張行成的呼應,他也出列意氣昂揚道:「柳大人所奏,臣等感同身受,陛下已有四子,只有早立東宮,才能安定宗室,強本固基。臣朝暮思慮,唯陳王忠,乃諸王之長,仁厚敬德,請立為太子。」
韓瑗、于志寧等人幾乎眾口一詞,力主立陳王為太子。李雖然沉默,但張行成從私下裡已得知,他從內心也是贊同立陳王的。
李治一直靜靜地傾聽朝臣的陳奏,但他的心思一直在高速運轉,他暗地打量著長孫無忌,一副平靜如水的情態。他越是這樣,李治就越覺得這一切都是他背後推波助瀾的結果。
呵呵!李治在心裡笑道,老人家這是借大臣的諫言逼朕下決心呢?在大家說完之後,李治站起來道:「眾位愛卿心憂社稷,朕甚知之。立儲事關社稷,朕決定由太尉主持集議,三省之長與會形成議決,然後奏朕定奪。」言畢,他遂命李榮宣佈退朝。
按長孫無忌的提議,集議在門下省公署舉行。待大家坐定後,長孫無忌環顧一下道:「皇上下旨集議立儲大計,不知各位大人有何高見?」
張行成招呼署中曹掾給各位大人沏好茶之後道:「依在下觀之,皇上下旨集議,必有不便言明之心事。」
「是否與召武才人回宮一事有關?」柳奭猜測道。
他話一齣口,長孫無忌的臉色就陰沉了:「立儲乃國家大計,絕不可與武才人牽扯在一起,誤了社稷。」
他一想起那個妖媚的武才人就覺得愧對先帝,現在皇上竟要召其回宮,他已下定決心,就算豁出衰朽之身,也要阻止她回京。長孫無忌喘了喘氣,說話的聲音明顯粗了:「老夫即便不做太尉,亦當冒死進諫,勸陛下息召才人歸京之念。」
同僚們都為長孫無忌的凜然氣度而感染,紛紛表示當追隨其後,協力同心,盡肱骨諍臣之責。唯獨于志寧不言,這引起長孫無忌的注意。
「大人為何緘默?難道是老夫錯了麼?」
于志寧趕忙作揖回道:「非也!大人忠君之心,天日可見,下官高山仰止。然則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也。皇上之所以將立儲大計下旨集議,正是要我等在武才人這事上有所迴旋。倘若我等就此糾結不前,勢必讓皇上分心。」
「那依大人之意該當如何?」
「悠悠萬事,立儲為大。我等不妨奏請皇上召武才人回來,這樣也好讓皇上同意我等奏議立陳王為儲之事。其實,就算我等不陳奏,皇上也是要召武才人回京的,我等不妨順水推舟。」
韓瑗聞言讚道:「於大人此法甚好!退一步乃為進兩步。能使君臣和諧,內外一體,社稷長久。」
長孫無忌還是不能接受這種妥協:「老夫只是擔憂這狐媚一回來,從此後宮再無寧日。」
「大人所憂不無道理,因此我等須處處提防,使她不得冊封,不得介入後宮諸事,更不得干預朝政。」張行成道。
「依老夫的性格,是斷不會向皇上奏請此意的。」長孫無忌無奈地同意了。
孰料一直沒有說話的尚書僕射李這時候發聲了:「此事就由在下來說吧。」
長孫無忌愣愣地看著他心想:你這個老滑頭真會搶時機,好事都讓你幹了。
他臉上十分不悅,李很快就看到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作為跟隨高祖起事的老臣,他整整陪伴了三代皇帝。出為戰將,為掃除邊患身經百戰;入為重臣,為安定社稷嘔心瀝血,可太宗病中曾將他貶為疊州都督。高宗即位,他即被召回拜為尚書僕射。這前前後後的顛簸,使他深感唯有處處謹慎,才不至於仕途波折。他知道先帝之所以在臨終之際做出那樣的決定,還是擔憂他和太子的關係。
儘管在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他獲得了賜姓的殊榮,但還是改變不了他骨子裡是外姓的現實。因此,儘管他在內心對長孫無忌的堅守和抗爭給予理解,可在場面上卻總是保持沉默,或者以立儲和冊封后宮均是皇上家事為理由疏而遠之。因此,面對長孫無忌的誤解,他並不辯白。
可埋怨歸埋怨,長孫無忌也覺得眼前只有李是最合適進諫的人選。
於是集議的結果是由李向皇上陳奏:一是議立陳王李忠為太子;二是諫言召武才人回京。朝廷內外終於以這樣的妥協實現了君臣之間的和諧。
在皇上恩准集議結果的當天,柳奭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王皇后。因此,關於武才人回京的籌備也更加緊鑼密鼓地進行……
時光就這樣在朝廷人事的相互催促中到了中秋節。
遵照皇上的旨意,鴻臚寺崇玄署早在八月初就到感業寺宣達了武才人回宮的詔命,並以皇上的名義向寺院行了佈施。明鏡住持在感恩朝廷的同時,就越發覺得武媚不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也許她就是佛祖賜予禪院的福祉。
不是麼?自從她來了以後,朝廷的賞賜和佈施就從來沒有斷過,而且數額巨大,她也由此而對武媚分外的照顧。從春天開始,她特地派了明月專門照看武媚的起居。
自從去年秋天約了武媚到京郊遊獵之後,李治每逢節令就要到寺內進香。這種舉止常是毫不聲張的,只有李榮一人知道。明月正值青春年華,自然對男女之事十分敏感,總是在做完手中之事後就悄悄地退出了。這些不僅武媚,李治也心知肚明,時不時地讓李榮賞賜一些寺院用得上的什物給她。
昔日的佛門姐妹,如今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明月有時候心裡也不舒服,可她把這一切都歸於上天的安排,歸於佛家的機緣。也許,她今生就是這樣的命運。
回宮日子越是臨近,武媚的心境也越是複雜,她忽然發現對曾經很不習慣的感業寺有一種莫可名狀的眷戀。且不說明鏡法師的殷殷關愛,明月的早晚相伴,她尤其同情來自幷州的明霽,為她將大好的青春消磨在早晚的誦經之中而惋惜。她決定在離開前一定要去看她一次,既是感謝,也是辭行。
這天,武媚帶著抄好的經卷來到藏經樓,她遠遠地就看見明霽在二樓門口招手。待走到近前,明霽淡然一笑道:「明空師妹!你何時走呢?」
武媚撩了撩額前的長髮,莞爾一笑道:「皇上有旨,中秋節我就要在宮中過。」說著,她就在明霽對面坐了下來。
明霽給武媚沏好了茶,看著淡黃色的茶水在杯子中晃動,明霽終於將斟酌了許久的心裡話說了出來:「師妹!貧尼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師姐與我情同手足,有什麼話不能說呢?」
明霽的眉毛都蹙鬱在了一起,顯出幾般悽楚:「你想過沒有,回宮之後會有許多煩惱呢?」見武媚沒有打斷,明霽繼續道:「皇上倒是百般地愛,可後宮那些女人們恐怕就難說了……」
武媚點了點頭,這些她怎會沒想到呢?蕭淑妃的冷眼自不必說,就是那個溫言軟語勸她回宮的王皇后,哪會甘心臥榻之旁有一位皇上戀著、護著、愛著的女人呢?她早看出來了,王皇后對她的親暱其實是想借鍾馗打鬼。此番回京,她就沒打算過平靜日子,誰要敢對她心懷叵測,她就要像踩死老鼠一樣,讓其死得非常難堪。
「師姐提醒的是,這也正是師妹之所慮。不瞞師姐說,師妹這次回京就一條,絕不讓任何女人與我爭寵,誰要跟我鬥,不死也得脫層皮。」
聞言,明霽驚詫地瞪大眼睛看了武媚半天,沒有說話。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位幷州同鄉看上去十分陌生,她也第一次發現,原來師妹也是容不得別人奪愛的剛烈女子。
武媚顯然也發覺自己嚇著了明霽,那雙丹鳳眼又掛上了盈盈笑意:「師姐這一年的恩德我是不會忘記的。他日倘能出頭,我第一個感謝的就是師姐和明鏡法師。」
武媚是怎樣走的,明霽渾然不覺,她的心被煩亂塞得滿滿的。
八月十四,大約巳時,朝廷就來人接武媚了。除了鴻臚寺的官員,許敬宗、李博乂也來了。明鏡法師率眾尼姑在主殿門前迎接朝廷官員。
朝廷一干人先向佛祖進香施禮,叩拜之後才和寺院的住持、知事們一一見面。武媚在明月的陪伴下來到大家面前,許敬宗高聲道:「武才人接旨!」
武媚撩起裙裾,跪倒在地道:「臣妾接旨。」
皇帝制曰:才人武媚,恭慧睿智,博古通今,禪院兩載,帶髮修行,功德圓滿,准予回宮,復其四品封賜,置於清寧宮。欽此。
武媚神情有些恍惚,她不明白皇上為什麼要把她安排在王皇后身邊,而不給予蕭淑妃一樣的待遇。她的怒火很快地湧向大腦,眼看眸子就紅了,甚至連謝恩都忘記了。直到許敬宗提醒,她才轉過神來,伏地嚴肅道:「臣妾叩謝皇上隆恩。」
她神情的細微變化,明鏡法師是看在眼裡的,她有些擔憂,示意明月扶起武媚,然後緩緩地走到她的面前,雙手合十道:「明空!我佛慈悲,必度良善之人。你塵緣未盡,於今相別,來日方長,你還要好自為之。南無華嚴經。」
此時,武媚的眼角也湧出了複雜的淚水,上前雙手合十,嚮明鏡法師道別,當她抬起頭時,就看見了人群中的明霽,便忘情地與她抱在了一起。
「明霽師姐!就算到了天涯海角,我也不能忘了你!」
這時,她耳邊傳來鴻臚寺官員的呼喚:「請武才人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