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武才人巧於周旋/b
b濮王府風起青萍/b
同州橫臥在八百里秦川東端,綿延五十餘里的鐵鐮山像一條巨龍,在城南展開它躍躍欲飛的雄姿,湯湯東去的渭水從城北匯入黃河。因其處在京畿,因為近水樓臺,常常受到朝廷關注,所以城池也建得高峨聳秀。又因為建在平原上,因此城內的街道也顯得寬敞從容,巷閭縱橫,店鋪林立。
永徽三年(西元652年)的春早,正月剛完,驚蟄就喚醒了沉睡的土地。特別是凍了一季的渭河,竟早早地解凍了。碩大的冰凌被寒冷的渭水託著,緩緩朝東涌去,相互撞擊的聲音匯成開凍的怒吼,迴旋進古城的夢鄉。
吹面不寒楊柳風!刺史褚遂良這些日子顯得很閒適散淡,雖說離皇上遠了些,可也有遠的好處。這裡不是邊關,他乾脆放手把署中事務都交給長史,甚至司馬們前來請示,他都給推了。他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寫字。誰要就給誰寫,並且分文不取。不久,同州的大小商鋪都掛了他寫的牌匾,因而生意分外紅火,府衙的稅賦自然也日益豐盈。
褚遂良於是很得意,乾脆走出州府,到所屬各縣走了一遭,他走到哪裡就把字留到哪裡。很快,各縣的收入也增加了不少。訊息傳到朝廷,李治就很感觸,覺得這樣的人外放非常可惜,有機會一定要召他回來。
皇上的心思褚遂良自然不得而知,他照舊在閒逸中打發時光。二月初,華縣縣令到州府拜謁,酒足飯飽之後,縣令又要索字。褚遂良道:「前些日子不是寫了很多麼?你怎麼如此貪婪呢?本官倒成了你的縣丞了?」
縣令笑著忙道:「大人海涵,下官哪裡是給自己討字,實在是因為本縣楊氏宗族中出了一位神童,四歲即可吟詩,下官是想請大人給他寫幾個字,獎掖一下。」
「哦!可是漢弘農楊震楊大人的後人?」
「大人英明!正是楊震胄裔,名喚楊炯,天資聰穎。」
褚遂良點了點頭,弘農楊震的傳奇他也聽了不少,最熟悉的莫過於「深夜贈金」之事。有一年,楊震升任東萊太守,赴任途中路過昌邑縣,曾得他舉薦的昌邑令王密深夜來見,要送他十斤金子。楊震道:「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王密道:「暮夜無知者。」楊震就有些生氣了,道:「天知,神知,子知,我知,何為無知者?」王密慚愧而出,從此廉明自律,不敢懈怠。
前次他去華縣時,還看了矗立在楊氏墓園山門內的「四知方」牌樓,不想此家竟出了如此神童。
「不知該童是怎樣的聰穎?」
「大人且聽下官詳稟。就在今年正月,楊家來了一位客人,正是聞名遐邇的駱賓王。他見楊炯生得眉清目秀,口齒伶俐,便要他當眾賦詩。孰料一杯酒未喝完,他竟脫口而出:‘紫氣逐夜來,人間日換新;簷下風吹柳,天地又一春。’此詩一齣,語驚四座,連駱賓王都驚歎不已。」
「這駱賓王本官知道,平素有些倨傲,他看上的人自是不差。好!本官就寫一副‘鴻鵠高翔’如何?」褚遂良道。
縣令擊節,連道三個「好」字!褚遂良正要鋪紙下筆,耳邊卻傳來一陣說話聲,接著府令就進來稟告說京城來了人。褚遂良無奈地笑了笑,放下筆來到前堂,原是秘書少監上官儀到了,他高聲道:「褚遂良接旨!」
褚遂良忙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制曰:著即同州刺史褚遂良回京聽任。欽此!
「謝陛下隆恩!」
褚遂良接旨後便邀上官儀到客廳敘話,縣令見兩位大吏有話要說,便知趣地告辭,孰料褚遂良將其攔住,將上官儀介紹給他。聽說上官儀是門下省官員,縣令納頭要拜,上官儀連道:「免了,免了!貴縣一定是來向褚大人索字的,本官就藉機一飽眼福吧!」
「大人這樣一說,下官倒真是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褚遂良鋪開宣紙,寫下了「鴻鵠高翔」四字,然後題款、壓章,客廳裡頓時就溢滿了墨香。他又把字的來由敘說一遍,上官儀就十分感慨。
等那字幹了之後,縣令才小心地收起。這時只聽褚遂良道:「自與大人京中一別,悠悠三載,今日相見乃天意也!在下已命人在‘飛鴻樓’備下酒菜,縣令大人不妨一起痛飲一番……」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出了店門,縣令就告辭回華縣了。褚遂良與上官儀回到刺史府,品茗三巡,酒就醒了幾分,話也多了起來。
上官儀打趣道:「大人這回真是鴻鵠高翔了啊!」
「大人這是話裡有話呀?」
上官儀哈哈笑了,道:「聽說皇上要任大人為吏部尚書,兼同中書門下三品,你都當了宰相,今天這酒喝得值。」
褚遂良卻不以為然,離京前他就是同中書門下三品,皇上這次召他回京,充其量也就是官復原職。
上官儀見此,詭秘地眨了眨眼道:「不知大人可知否,武才人回宮了。」
「聽京裡的人說過。皇上就是太寬厚,太仁慈了。」
「可有一件事情大人一定不知道。」
「何事?」
「這次是武才人懇請皇上宣大人回京的。」
褚遂良十分吃驚,且不說自己曾力主先帝殺她,就算沒有這事,皇上也不該聽憑一個女人干政呀!皇上雖然懦弱,卻不該如此糊塗。他聽了連連搖頭。
「自武才人回京後,就安排在皇后身邊,皇上去蕭妃那兒便少多了,大都待在清寧宮。」上官儀又道。
褚遂良聞言沉吟了一會兒,他的心不免沉重起來:「時候不早了!大人且先到館舍歇息,待在下將同州諸事交代一下,就回京履職。」
兩人走出府門,太陽已在西山山頭了。城外飛來的群鳥紛紛落在府門前的大樹上,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褚遂良一聲嘆息,光陰如白駒過隙,轉眼都三年了。他無法知道,這次回去等待他的將是什麼?
上官儀沒有說錯,半個月後褚遂良回到長安,就被任命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這天早朝後,李治在兩儀殿單獨召見了他。
「朕當時那樣處罰愛卿,殊非得已。」李治以這樣的語氣開始談話,褚遂良心中就十分感動。
「微臣深知陛下用心良苦,若非這樣,微臣對百姓之疾苦又何以能如此熟悉呢?」
君臣都明白,時過境遷,此時就該同心同德,共謀大計。他們在默契中將不愉快的過去翻過了,把精力集中到處理眼下的朝政上來,褚遂良呈上擬任朝臣的名單道:「臣遵陛下旨意,已將擬任諸公列於上,恭請陛下聖覽。」
李治展開奏章,看得很仔細:
宇文節任侍中;
柳奭任中書令;
兵部侍郎韓瑗任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
……
看到這裡,李治停下了,心中生出由衷的感慨——為褚遂良的胸襟,為他的以社稷為重。去同州前,這中書令本是他的,論理,這次回來也該是官復原職。但他卻不計較這些,毅然地舉薦了中書侍郎柳奭。其他的幾位,有的比他年輕,有的卻比他大了許多,他都能一一人盡其用,這不僅需要胸懷,更需要膽識和勇氣。
「馬上要舉行立嗣大典,愛卿對太子之師可有謀慮?」李治放下奏章又問。
褚遂良聞言笑道:「微臣這另有一份名單,恭請陛下聖覽。」
李治接過來看了一下,就覺得讓他做吏部尚書真是恰當。看了看這些名字,就知道是費了心思的。
于志寧兼太子少師再合適不過了。在太宗時代,他就曾做過太子李承乾的左庶子,對他屢有進諫。他家學深厚,先後修過《隋書》《大唐禮儀》等,雅愛賓客,接引忘倦,剛正憨直。讓這樣的老臣來當老師,太子必是日有長進。
張行成兼太子少傅,更合朕意。其人銳言形成,體局方正,先帝以其為廊廟之才。做太子少傅,正是名副其實。
還有高繼輔,為人剛正不阿,敢言直諫,又在先帝時任過中書令,治國理政,諸子百家,無不通曉。三人各有所長,琢璞成玉,正心塑形,傳道勸學,太子未來必是一代聖君。
李治拿起硃筆,在奏章上批了「准奏」二字,眼裡充滿了欣慰:「愛卿慮事周詳,乃社稷大幸。朕意讓中書省照此擬詔,送太尉過目,如無異議,即可傳送門下省複議頒佈。」
「微臣謹遵陛下旨意。」褚遂良趕忙起身,準備離去。
「愛卿留步!朕還有話說。」李治說著走出了龍案,來到褚遂良面前,「武才人已經回宮,想來愛卿已經知道了!」
「臣一回京就聽許大人說了。」
「她暫無冊封,先留在皇后身邊。只是她喜好書藝,多次向朕陳奏欲拜愛卿為師,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這……」褚遂良捻著鬍鬚沒有回答。
李治一看便知道他的心思,他沒有忘記當年的舊事,心結還沒有開啟,而且還對召武媚回宮一事也頗有牴觸。
讓武媚跟褚遂良學書,也是為以後冊封排除障礙。想到這一層,李治又道:「後宮佳麗成群,可如武才人這樣專於書藝者絕無僅有。若愛卿能加以指點,後宮以為楷模,豈非我朝幸事?」
皇上以商量的語氣與臣下說話,褚遂良就是再有千重心結,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只有點頭同意:「微臣自知書藝欠佳,誠恐誤了才人。然皇上之意,臣敢不從?今日回府,臣就著手籌備此事。」
「如此甚好!」李治聽了十分高興。
走出兩儀殿,褚遂良發現李榮在塾門前徘徊。看見褚遂良,李榮急忙上前問道:「褚大人這是要回署中?」
褚遂良點了點頭,隨後又問道:「武才人回宮後,皇上心境很好吧?」
李榮頷首稱是,並道:「武才人回宮後,一改剛烈性格,溫柔隨和,尤其在皇后面前百依百順,對下人們也是開言即笑,後宮都說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褚遂良沒有說話,心裡就翻開了浪花——也許是自己多慮了,經過感業寺這番曲折,也許武媚的性格變了,他也不能總是揪住舊事不放。
一回到府上,府令就告訴他武才人來了,現正在前廳說話。他倏然一驚,這來得好快呀!他頓時悟到,剛才皇上在兩儀殿的一番話就是打個招呼,其實早就說好了。不管怎麼說,她是先帝的才人,眼下雖無封號,卻是遲早的事。不管自己心裡怎麼想,行為上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怠慢的。
他匆匆換了常服來到前廳,一進門還沒等他開口,武媚就起身行禮了:「妾身冒昧打擾,很是不安,望大人海涵。」
果如李榮所言,褚遂良急忙還禮道:「不知才人駕到,下官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寒暄之後,兩人相向而坐,夫人退下後,褚遂良命丫鬟續了茶水才道:「不知才人登府有何見教?」
武媚掩口笑道:「大人乃當朝名相,朝野共仰,妾身何敢言教?只是奉了皇上口諭,向大人學書藝來了。」
褚遂良忙作揖道:「才人此言折殺下官了。才人想必知道,先帝朝有歐陽詢公,楷書《醴泉銘》聞名遐邇;還有虞世南公,丹書昭仁寺碑文,可平濤息浪。微臣不過平日喜歡翰墨而已,何敢對才人賜教?」
「大人謙恭了。既是皇上命妾身前來向大人求教,自是因為大人的字超凡脫俗,自成一格。」武媚欠了欠身子接著道,「妾身雖為女兒身,卻對大人的書藝揣摩神往已久。」
這段開場白的確讓褚遂良對武媚刮目相看。先帝在時,他也聽過不少關於武才人喜好書藝的傳聞,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女人一時起興,寫寫消遣而已,未料她竟如此上心,忙道:「才人不吝賜教,下官願聞其詳。」
「大人如此謙虛,那妾身就不揣淺陋了,說錯了還請大人見諒。妾身曾將大人的《同州三藏聖教序碑》與歐陽詢公的《醴泉銘》做過比較,依妾身拙見,歐陽詢公筆力險勁,結構獨異,若草裡驚蛇,雲間電發。又如金剛怒目,力士揮拳。而大人之字,取法王羲之,融會漢隸,正書豐豔,自成一家,行草婉暢多姿,變化多端,字裡金生,行間玉潤,法則溫雅,美麗多方。我大唐書藝,若是前有歐陽詢、虞世南,後無大人創格,豈非故步自封爾?」說到這裡,武媚又把話鋒轉了回來,「妾身點滴之見,讓大人見笑了。」說完,她翹起蘭花指端起茶杯,輕輕地呷了一口茶,櫻唇顯得十分紅潤。
褚遂良聽得十分認真,這倒不是武媚的話對他多有褒讚,而是她的侃侃而談讓他忽然有一種「操千曲而知音」的感覺。寫了這麼多年的字,他也曾將自己與前賢后秀在心裡做過比較,卻不似如此細微,看來這武才人研磨自己的書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讓他尤其感動的是,武才人竟把他的字置於大唐書藝的延變中去品評,這實是少有的做法,也讓他十分高興。
到了這時,武媚也覺得火候到了,隨即拿出幾幅自己的書法道:「妾身回宮以來,有幸每日聆教於陛下,胡亂塗了幾幅習作,煩請大人給看看。」
褚遂良接過作品大體看了一遍,臉色便肅然起來,心中暗道,這哪裡是習作?分明是書中上品。雖然以書家的眼光看微有瑕疵,可無論是章法佈局還是書體結構,都有一種蘭香芳秀的氣息在其間流淌,婉柔中隱寓剛烈,平和中偶見險峻,他禁不住脫口讚道:「好字!好字!」
武媚聞言忙擺手道:「大人此言,實在是折殺妾身了。」
「下官何時口是心非過?」接下來,褚遂良便對作品中的不足做了很適度的評價,武媚也從心底感嘆褚遂良的目光犀利。褚遂良忽然覺得武媚並不那樣讓人生厭,而武媚則為自己的步步為營而暗喜。
她見時候不早了,便見好就收,起身告辭。褚遂良送到府外,直到武媚登車離去,他才回身進了前廳。他發現武媚將一幅字留在了几上,是一段她抄寫的《華嚴經》。褚遂良捧在手上,雙目有些迷離,他實在猜不透這女人的心思。
對了!我回來後還沒來得及去拜望長孫太尉,我現在就拿著這字去拜望他,他一定能透過這娟秀剛勁的字跡,看透武媚微妙而曲折的心思……
武媚離開了褚遂良的府邸之後,卻沒有直接回清寧宮,而是去了李忠讀書的凌煙閣,她在這見到了奉旨為李忠講書的侍中於志寧。
六十四歲的于志寧鬚髮都白了,只是因平日保養得好,臉色很紅潤,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年齡。去年過了年之後,他就向皇上提出,希望有年輕人到侍中任職,他自己幹一些可以光前裕後的事即可。李治很體諒他,答應儘快遴選新人,要他將署中事務交予侍郎處理,到書館來專心為李忠講書,這實際也是一種暗示——李忠被立為皇嗣已成定局。
武媚的到來讓于志寧感到有些突然,臉上不免顯出幾分矜持,但武媚溫暖的笑意很快就化解了他的疑竇。
這老頭現如今還有一個光祿大夫的虛銜,武媚一下車就先施了禮,隨之出口的話也讓于志寧沒有婉拒的理由:「老丞相一向可好?妾身是奉了皇后旨意前來看望陳王的。」
「陳王也牽掛皇后呢!」于志寧說著便邀武媚進了講書堂旁邊的客廳,並要人去通報陳王殿下。
不一會兒,李忠就出現在客廳門口。他已經八歲了,生得闊額濃眉,只是目光有些游離彷徨,舉止也有些拘謹。武媚在心裡笑了,想這李唐皇室怎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呢?太宗叱吒風雲,到了李治便少了些霸氣而多了些溫雅,而眼前這個孩子竟不帶半分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