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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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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垂下眉毛道:「若非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焉有臣妾今日,臣妾時刻都記著娘娘的恩德呢!」

王皇后聞言「咯咯」地笑出了聲:「你這張嘴呀,真能把八哥說下樹來!」

接著,王皇后就談到了前幾日武媚送給她的墨跡:「本宮不懂書藝,只覺著看上去很美!哦,對了!你寫字的那墨是怎麼來的?撲鼻的香味,本宮每日只要進了內室,就不由得多呼吸幾下。」

聽了這話,武媚在內心暗地鄙夷王皇后的淺薄,惋惜褚遂良這些書藝大家殷勤地為她送字,真是明珠暗投了。接著她又為李治抱屈,生在這皇家宮苑,卻偏偏不能愛其所愛,與這等平庸的女人廝守,豈不誤了青春?但她口裡說出的話卻是讓王皇后分外的舒服:「哎呀!娘娘慧眼。那墨是褚大人送給臣妾的,說是皇上賜予的,來自嶺南呢!」

王皇后「呀」了一聲道:「難怪呢!從皇上和褚大人那來的自然都是寶物了。要不,怎麼說我大唐物華天寶呢?」

「娘娘所言,令臣妾大受教益。」

王皇后忙擺了擺手道:「本宮不會想得太多,就想著伺候好皇上,替皇上管好後宮就是盡本分。」

武媚沒有回應王皇后的話,她從來不認為王皇后應該坐在後宮的寶座上,她認為這個位子就屬於她。

此刻,王皇后卻將話題轉到武媚的兒子李弘身上來:「弘兒近來可好?」

「託娘娘的福,弘兒現在都牙牙學語了。」武媚的丹鳳眼頓時拉成了一條線,她輕輕為王皇后彈落在肩頭的雪花,整個人就沉浸在甜蜜之中了。那是一種反覆咀嚼,回味不盡的幸福感。

那次感業寺的幽會,皇上再一次向武媚證明,他是一個雄健的男人,而不懂風情的王皇后則是一方荒蕪的土地。之後,就在她陪著李治到終南山下狩獵的第二天清晨,她就忽然不能聞油腥了,名廚烹飪的佳餚,她一入口就想吐。永徽二年八月剛剛回到宮中,她的弘兒就降生了。這訊息讓李治欣喜若狂,他為兒子起名為「弘」,並派太監到處訪尋了乳汁豐滿的乳孃。

她不是沒有想過兒子的未來,但她更明白當務之急是先正了自己的名分。而且,近來她發現自己的身形又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那妊娠反應再度攪得她五內翻騰。與懷弘兒不同的是,她喜食辣,並暗中請了太醫診脈,獲知將會是一個公主。

她旺盛的生育力更增添了她走向未來的自信,但她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王皇后,她哪裡配分享做母親的喜悅呢?

武媚跟上王皇后的腳步,與她並肩而行:「娘娘對皇上最近的平叛如何看呢?」

王皇后沒想到武媚會問這個,隨口答道:「本宮當時最擔心的就是太子的安危。如今太子安然無恙,本宮就放心了。」

這話讓武媚懷疑她究竟有多愛皇上,她怎麼只關心太子而對皇上的危難漠然置之呢?沒有皇上,哪來的太子?

這半天遊園就讓武媚覺得她與王皇后之間話不投機,她頓時興趣索然,卻又不得不虛與委蛇。這時,只見從園門口進來一個人,那不是皇上身邊的李榮麼?

他先向王皇后行過禮,然後才傳達皇上的口諭,說皇上在溫室殿召見才人。

王皇后的臉上霎時就落了一層霜,對跟隨在身邊的吳尚宮說一句「回宮」,就拋下武媚轉身走了。

當溫室殿內就剩下李治和武媚兩個人時,她忘情地撲進李治的懷抱,用柔軟的髮鬢蹭著李治的下顎,那酥癢的感覺讓李治十分難耐,他用暖暖的手捧起武媚的臉,愛戀地說道:「看看!這臉凍得發紅,又是到園子裡去讀書了吧!」

「哪裡呀!臣妾是陪皇后娘娘散心去了。」

「哦!」李治應一聲,「難得你如此明白!倒是朕……」

武媚轉身就坐在李治的懷裡,她側過身子,一雙纖纖細手撫摸著他的臉頰道:「皇上瘦了!一場平叛耗了皇上多少心思,臣妾一想起來,就恨不得親手殺了那些佞臣叛賊。」

覺得武媚的身子有了反應,李治一邊揉搓著她的酥胸,一邊道:「此次平叛,若非愛妃諫言,何來今日局面?」

武媚瞟了李治一眼道:「臣妾不過進了一言,驅散雲霧,皆在皇上聖明。」

「朕很吃驚,你所諫的竟與太尉不謀而合。」

「這不奇怪。反賊倒行逆施,國人皆可誅之,何況太尉與臣妾都是皇上身邊人呢!」

李治點了點頭:「依朕觀之,愛妃才真是識大體,謀大局,乃治國御臣之才啊!」

武媚心中暗暗吃驚皇上的感知,嘴裡卻迴避了他的話鋒:「臣妾只想日夜依偎在皇上身邊,藤纏樹繞,恩恩愛愛。」

李治便有些動情了,抱著武媚便進了內室,想要溫存一番。正要親吻,卻被武媚擋了回去:「皇上且慢!臣妾有事要稟奏。」

於是兩人就並肩坐在榻上說話,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皇上準備如何處置這些國賊?」武媚問道。

一提起處置叛賊,李治剛剛被柔情平息的怒火就燃燒起來:「處置什麼?朕都成了擺設了。」

武媚不說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李治。

「就算他是朕的舅父,就算他是託孤大臣,朕也非三歲幼童,事事都要順著他。」

「皇上所怒究竟為何事呢?」

「荊王、吳王,一個是朕的叔父,一個是朕的兄長,朕欲赦免二人,太尉和吏部尚書卻力主誅殺,一副挾持朕的架勢。」

武媚眨了眨眼睛,沒有任何猶豫:「太尉是對的。荊王、吳王乃心腹大患,早日除之,於社稷利莫大焉!」

「哦!為何你也如此說?」

武媚從榻上起來站在李治面前,那眉眼立時就帶了冷峻:「荀子曰: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何謂黑白,是非之明也。如是,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荊王、吳王心懷叵測,即使此次未參與謀反,不能說日後不心懷叵測。」

見李治精心傾聽,武媚又接著道:「道者,君之道也。然在臣妾看來,為君之道,莫若殺伐。禁盜賊,除奸邪,是所以生養之也。識奸邪而不能除,是誤國也。」

「如此說來,是朕錯怪太尉了?」

「也不全然是。太尉動輒以託孤大臣自居,挾天子以令群臣,此亦篡臣之為也,陛下不可不防。」

李治召見武媚,原為一吐心中不快,孰料她一番宏論,撥雲見日,在他面前展示出另外一方新天地。燈影下,他看著眼前的女人,豐若有肌,柔若無骨,益發覺得其可愛,由不得情馬脫韁,抱起武媚,在溫室殿旋轉一圈。但見那一雙秋水,經這一撩撥,盈盈漣漪,閃閃其光;青峰兀立,半山虛掩,雪膚酥酥,兩人便情難自禁。

武媚仰面嬌滴滴道:「看皇上這樣子,臣妾就遂了陛下的願。只是陛下千萬要輕點,臣妾這身子也是玉做的……」

李治摟著武媚的脖子,話便不清楚了:「朕明日早朝就提出冊封你為昭儀。」

「陛下!」武媚如夢囈語中,就感到潮水波瀾迭起地湧來了……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千方百計拖延的冊封武媚一事,還是在永徽三年臘月的時候到來了。

這天早朝一開始,李治就把冊封之事提上朝議。

衛尉卿許敬宗自然是冊封的積極推動者,皇上的話剛落音,他就出列說話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就顯得格外脆亮而有節奏:「才人自歸京以來,身在後宮,屈己以事皇后,大度以待左右;謙恭以接臣下,善解人意,賢淑恭慧。待太子有若親生,奉陛下以蘭心蕙質。冊封昭儀,順天意而合人心。」這番話說得李治頻頻點頭。

但他的諫言卻遭到了秘書少監上官儀的反對,他逐一駁斥道:「許大人之言未免言過其實。所謂身在後宮,屈己以事皇后,依臣看來,乃是後宮女子分內之事;所謂大度以待左右,據臣所知,其間有不少乃陛下所賜,她轉而饋贈他人,是否有輕皇恩之嫌呢?至於待太子有若親生,更是無稽之談,她至今無名無分,豈能與皇后比肩?故微臣以為,冊封不當,還請陛下三思。」

許敬宗也不相讓,反譏上官儀氣量狹小,不能容人。上官儀又批評許敬宗另有圖謀。兩人相持不下,李治就有些煩了,道:「二位愛卿為何打起口水仗了,分贈朕之所賜給尚宮、宮娥們,才人早就稟奏朕知曉了。」

長孫無忌一直暗地打量著兩位同僚的爭論和皇上的表情轉換,他已從李治的話中聽出了對上官儀的不快,他沒有改變阻止冊封的初衷,但他不想過早站出來說話,就是要借群臣的力量壓皇上收回他的心思。

長孫無忌將目光轉向于志寧、張行成和韓瑗,這三人都是同中書門下三品,他們的言語無論對誰都舉足輕重。而三位也讀懂了他的意思,先後出列陳說不能冊封的理由,雖然每個人的角度不同,但長孫無忌覺得最要緊的還是都以當年李淳風與太宗的讖語為依據——

當年太宗與李淳風有這樣一段對話:

太宗問於李淳風:「朕之天下今稍定矣。卿深明易道,不知何人始喪我國家,以及我朝之後登極者何人,得傳者何代?卿為朕歷歷言之。」

對曰:「欲知將來,當觀以往;得賢者治,失賢者喪;此萬世不易之道也。」

太宗曰:「朕所問者非此之謂也。欲卿以術數之學,推我朝得享幾許年,至何人亂我國家,何人亡我國家,何人得我國家,以及代代相傳,朕欲預知之耳。」

淳風曰:「此乃天機,臣不敢洩。」

太宗曰:「言出卿口,入朕之耳,唯卿與朕言之,他人者不能知之耳。卿試言之。」

淳風曰:「臣不敢洩。」

太宗曰:「卿若不言,亦不強試,隨朕入禁宮。」於是淳風侍太宗登高樓。

太宗曰:「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卿可為朕言之。」

淳風曰:「亂我朝之天下者,即在君側,三十年後殺唐之子孫殆盡。主自不知耳。」

太宗曰:「此人是文是武,卿為朕明言之,朕即殺之以除國患。」

淳風曰:「此乃天意,豈人力所能為耶?此人在二旬之上,今若殺之,天必禍我國家,再生少年,唐室子孫益危矣。」

太宗曰:「天意既定,試約言其人。」

淳風曰:「其為人也,止戈不離身,兩目長在空,實如斯也。」

……

但在長孫無忌看來,這些都是舊話,還不足以說動皇上改弦易轍,他需要新的證據來引起皇上的注意。就在這時,太子少傅張行成出列說話了。

他挪動著老邁的身軀,走出陣列道:「遠的不提,就說近情吧!臣記得永徽元年,晉州地震,陛下問臣原因,臣當時對曰:天,陽也,君象;地,陰也,臣象。君宜動,臣宜靜。今靜者顧動,恐女謁用事,人臣陰謀。又諸王、公主參承起居,或伺間隙,宜明設防閒。且晉,陛下本封,應不虛發,伏願深思以杜未萌。事情剛過去三年,房遺愛謀反案發,應了天象。今天下方定,然女寵用事一象尚未參驗,臣啟陛下慎思而行,以江山社稷為重。」

張行成的話在韓瑗心中引起強烈共鳴,等他一退回陣列,即上前道:「少傅之言,金聲玉振。微臣以為,地震者,乃天以災象驗證淳風之言。止戈為武,女人主陰,二者相合,正不可冊封之據也,臣請陛下緩行冊封之事。」

李治聞言依然有些猶豫不決。

到了這時,長孫無忌覺得該是自己說話的時候了。

「臣以為各位大人所奏,殷殷縈懷於社稷,切切忠誠於陛下。冊封一事,關乎後宮,臣覺得陛下不僅要擱置冊封,還應口諭皇后,對武氏嚴加約束,不可放縱。」

眼見反對冊封者佔了上風,許敬宗心裡非常著急,怕皇上真採納了反對冊立的進言,這樣,他私下裡收受武媚的好處就成為一樁還不清的債。正在雙手摩挲間,卻聽見皇上說話了:「褚愛卿、李愛卿這半天為何未有一言?」

褚遂良和李相互看了看,急忙出列回應皇上的話。

「各位大人的話令臣頗受教益。然冊封昭儀,畢竟不同於冊立皇后,可急可緩。依微臣看來,封亦可,不封亦無礙朝局,臣唯陛下之意是從。」褚遂良道。

聞言,長孫無忌的臉上立時陰雲密佈,心裡罵道:「這老鬼真是老奸巨猾,武氏求學書藝,讓他不知好歹了。」但他沒有想到,接下來李的話又讓他大為震驚,他將此事視為皇上家事,覺得讓大臣們廷議此事是多此一舉。

「李大人之言,於理於情無懈可擊,既是皇上家事,何勞諸位大人唇焦舌燥?臣請陛下頒詔,冊立武才人為昭儀。」褚、李的話讓這半天有些招架不住的許敬宗大受鼓舞,一下子顯得理直氣壯。

見此,長孫無忌疾言厲色道:「許敬宗誤國,請陛下將其發大理寺治罪!」

這半天,李治雖沒有說話,但對長孫無忌的固執早已怒不可遏,不待他說完,就狠拍龍案道:「太尉之言未免太危言聳聽了。」

長孫無忌卻不以為然道:「皇上之言,臣不能苟同!」

大臣們紛紛把目光投向長孫無忌,不知他怎可用這樣的語氣與皇上說話。

「何謂誤國?太尉是說朕是紂王,而武媚是妲己麼?」

「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麼?太尉可知道,第一個提出要朕堅決誅殺叛賊的不是太尉,而是武才人。太尉又知道是誰第一個贊同拘捕吳王的,還是武才人。」

「正因為如此,臣才憂心……」

李治決然地揮了揮手,制止長孫無忌繼續說下去。

「太尉不要再說了,朕不是輕易可以挾持的君主。」李治拋下長孫無忌,直接問道,「中書令何在?」

柳奭應聲出列。

李治以很嚴肅而又不無負氣的口氣道:「擬詔!冊封武媚為昭儀!退朝!」

「陛下聖明!」大臣們用沉悶的聲音恭送李治離開,接著,大家也紛紛散去。

大殿裡只剩下長孫無忌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龍位,他說不清此時此刻自己是什麼心情。李榮近前提醒道:「長孫大人,皇上已經走了。」

長孫無忌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問道:「公公,武媚真的諫言皇上平叛了麼?」

從李榮那得到證實後,長孫無忌仰天長嘆道:「先帝呀!大唐從此國無寧日矣!」

蔡尚宮慌慌張張地回到甘露殿,甚至顧不得禮儀,就站在蕭淑妃面前重複一句話:「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蕭淑妃懶懶地倚在榻上,不耐煩地問道:「何事如此慌張?」

蔡尚宮嚥了口唾沫道:「啟稟娘娘,皇上冊封武媚為昭儀了。」

「什麼?」蕭淑妃撇了撇嘴,一下子從榻上坐起來杏眼圓睜道,「你說武媚封了昭儀?」

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她很清楚,這位居二品、列於九嬪之首的冊封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呆呆地望著從窗前飄過的雲朵,淚水就順著臉頰靜靜地流到了嘴角。而她的牙關卻咬得很緊,以致櫻唇咬出了血都渾然不覺。

蔡尚宮一見就慌了神,一個勁地呼喚道:「娘娘!娘娘!您想開些。」

蕭淑妃不說話,也實在想不出能恰當表達自己心緒的詞句。自去年八月武媚被召回京後,皇上就很少傳她進宮了。一年來,她在惶恐、抑鬱中度過了一個個難耐的日子。她曾哭過鬧過,在無法感動皇上之後,她開始變得心灰意冷,日日用烈酒麻木自己的情感。

哀莫大於心死,短短三百多個日子,她的青春容顏不再,形銷骨立地守著一座空蕩蕩的宮殿。

遭受了兒子沒有被立為太子的打擊,她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能平安無事。可從中宮得到訊息說,這位武媚很有心計,把皇上和皇后哄得團團轉。蔡尚宮還告訴她說,這武媚笑裡藏著王皇后不曾有的陰暗。

唉!現在她封了昭儀,說不定會有一天欺負到她的頭上,進而危及兒子。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彷彿有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要!不要!」蕭淑妃瑟縮著身子驚叫道。

她的模樣讓蔡尚宮有些心疼,她跟了蕭淑妃這麼多年,第一次發現她如此恐懼一個女人。

「娘娘!您還是要想開些。」

蕭淑妃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驚嚇到了蔡尚宮,就有點不好意思道:「本宮沒什麼,就是心裡堵得慌。」

蔡尚宮沉思了片刻道:「娘娘也不要過於悲傷,依奴婢看來,還有比娘娘更難受的人呢!」

「你是說皇后?」

蔡尚宮點了點頭道:「皇后說動皇上召武媚回宮,原是為了排擠娘娘,然依奴婢看來,冊封武媚昭儀,卻是她不願看見的。」

見蕭淑妃聽得很專注,蔡尚宮進一步道:「奴婢相信,不久皇后一定會過來拜訪娘娘的。」

「真的麼?」蕭淑妃有些茫然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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