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長孫諫言論天譴/b
b武媚殺女誣皇后/b
長孫無忌很懊惱,他對皇上追官的原委心知肚明,都是因為武昭儀要追封她的父親武士彠,又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不得不抬出老臣們做陪襯,可他就是沒有辦法扭轉皇上的意圖。
追封的詔書經過侍中駁回,再擬,再駁回,再擬……來回幾個回合,還是在永徽五年的三月庚申發出了。
要求為已故父親追封,只是武媚冊封后的第一次試探,她已經摸清了皇上的心性。
那一天,當李治伏在她的身上聆聽胎兒的心音時,她帶著幾分嬌嗔就提出了這個請求:「家父追隨先帝一生,臣妾如今又做了昭儀,每日沐浴皇上的恩澤,家父總得有個與眼下情勢相符的身份,否則臣妾在外面也很難堪。」
李治抬起身子,面露難色地說道:「昭儀之言不無道理,只是貞觀以來功臣甚眾,諸如屈突通追隨高祖和先帝,隨徵西秦,平定劉武周;東擊王世充,功居第一。獨封你父,恐朝野不服。」
「這有何難?」武媚將李治的手從腹上移開道,「陛下可從故臣中選一些功高者一併封賜,家父也在其中,這既顯陛下追遠思舊的仁德,又平息了朝野的議論,豈不兩全其美?」
聽完這話,李治很感佩這女人的聰明,她說出的每一句話幾乎都是密不透風的。可他沒有想到,這事最後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武媚很欣慰,皇上這回總算自己做了一回主。有一就有二,他今後完全沒有必要再顧及那些老臣的情緒了。
長孫無忌也不得不承認,他在這場與這個女人的爭鋒中再一次敗北。而且他有一種預感,這僅僅是個開始,這噩夢將伴隨他今後的每一個日子。於是他以有恙而「請告」,一連數日把自己關在府中,檢查自己究竟是在哪個環節失了算。
在被皇上「賜告」的日子裡,他只帶了府令和十幾名衛士悄悄離開京都,前往昭陵拜謁先帝和故長孫皇后。車駕行了整整三天,才到嵐浮翠繞的九嵕山下。
抬眼望去,平原北緣的一座山峰直刺青天,環峰九座山樑,嶻嶭峻峭,與主峰成拱衛之勢。此時正是正午時分,五彩祥雲時而攀上峰頂,時而飄落山谷,與淺藍色的霧靄擁抱在一起,遠遠地可以聽見跌落溝壑的飛瀑轟鳴。這一切,讓長孫無忌浮想聯翩,憶思漫漫……
說起來那是貞觀初年的事,有一天,才情橫溢的太宗打理完一天的國政後移駕到甘露殿,隨意翻閱著浩如煙海的藏書,無意間就看到了《上林賦》。那繽紛如雲的遐思,那行雲流水的鋪排,那凌空萬里的氣度,讓太宗心潮翻卷,尤其是讀到「於是乎崇山矗矗,崔巍,深林巨木,嶄巖參嵳,九嵕嶻嶭。南山峨峨,巖陁甗崎,摧崣崛崎。振溪通谷,蹇產溝瀆,谽呀豁」一段時,他的目光凝滯,完全沉醉在司馬相如的描述中了。之後,他立即讓太監宣長孫無忌來共賞。
「此地有如此美景,朕欲前往狩獵,愛卿可願同往?」李世民問道。
他們之間既是君臣,又是兄弟,更是出生入死的密友。私下裡,太宗常忘記身份之間的差別,而更多地將之視為知己。
長孫無忌當然沒有不願意的,但他完全沒有想到,此次出行會開啟「因山為陵」的先河,它的首倡者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妹妹長孫皇后。
一想起端莊、賢淑、大度而又不顯山露水的長孫皇后,長孫無忌心裡就滿懷惋惜,她不該就那麼早離去。
貞觀十年,三十六歲的長孫皇后英年殞薨,彌留之際留下一句「今死,不可厚費。且葬者,藏也,欲人之不見。自古聖賢皆崇儉薄,唯無道之世,大起山陵,勞費天下,為有識者笑。但請因山而葬,不須起墳,無用棺槨,所須器服,皆以木瓦,儉薄送終,則是不忘妾也」的遺言。因為他們的相濡以沫,使得太宗無法違背皇后的遺願。那一刻,他想到了九嵕山。他要將鍾愛一生的皇后藏進大山,讓她與青山同在。他將此陵命名昭陵。昭者,光明也,它是皇后高德風範的象徵。
從此,在太宗的心裡,昭陵就成為他和長孫皇后走向另外一個世界的起點。知太宗者,莫如皇后。他沒有忘記那刻骨銘心的愛,因此後來他對長孫無忌道:「朕百年之後,亦葬於昭陵。」
如今,九嵕山依舊,人已去矣,長孫無忌久久地望著伏虎般的山陵,不禁老淚縱橫。
昭陵臺署令聞知太尉前來謁陵,急忙率兩位署丞和錄事前來迎接:「事前未接到宗正寺文碟,不知大人駕到,卑職有罪。」
「老夫此行,就是想來看看先帝和皇后,並未知會宗正寺,你不必自責,也不必總是陪著,老夫有府令和衛士跟著即可。」長孫無忌道。
「就依大人。」臺令接著又要錄事命膳廚到附近採買野味和菜蔬準備膳食、酒餚。
長孫無忌分外感慨,這就是身居要位的苦衷,想過常人的日子都難。只要他一動身,就總有大官小吏前呼後擁。加上與先帝和當今皇上的特殊關係,他更是讓這些五品以下的官員手足無措。看看!陽春三月,臺令的臉上卻是豆大的汗水。
他一定是嚇壞了——長孫無忌想著,就換了和悅的語氣強調道:「老夫只是私訪,你等不必跟在左右,該幹什麼就去幹好了。」
「大人!卑職……」
長孫無忌揮了揮手道:「去吧!看你顧慮重重的樣子,老夫反而不自在了。」
臺令這才帶著一干人馬姍姍離去。
長孫無忌讓府令和衛士遠遠地等著,他獨自一人沿著北坡宣武門的司馬道緩緩而上,就到了祭壇。香菸繚繞中,他懷著深深的愧疚伏地跪拜,口裡吐出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
「皇上、皇后,微臣來看你們了。你們將大唐的社稷和陛下託付給微臣,微臣卻無力挽狂瀾於既倒,以致妖人危亂朝政,臣罪該萬死啊!」
「皇上,您可聽得見臣的聲音。您在天有靈,請託夢於陛下,促其猛醒,臣縱九死而無悔矣!」
冥冥間,他聽見有杳渺的聲音自九天落下,很遙遠,卻很清晰!哦!那是先帝在說話:「大唐安危,懸於一系,愛卿乃國之砥柱,豈可知難而退?朕聞之,其憂何堪?」
長孫無忌抬頭看去,只有幾朵白雲悠悠地掛在祭壇上空,雲間飄來吟誦的聲音:「止戈不離身,兩目長在空。」
哦!這不正是當年李淳風留下的藏頭詩麼?要是當今皇上有先帝的知人之明,他又何須懷著這麼多的糾結呢?
長孫無忌仰望上天,又聽見九嵕山頂忽然響起陣陣雷聲,頃刻間,祭壇上空下起了大雨。雨霧中,一團火球掠過陵頂,落在對面的山崖背後。眼見得一道壁立千仞的岩石被雷電擊碎,騰起漫天煙霧。府令擔心太尉年高不經風雨,就拉著他要到不遠處的寢殿避雨,卻被一把推開了:「此先帝以災象警策於老夫矣!」
大雨很快將跪倒在地的長孫無忌澆了個透溼,但他完全不顧及這些,頭緊緊地貼在地上,口中念道:「臣謹遵皇上旨意,縱然老骨粉碎,人頭落地,也絕不讓奸佞肆虐,妖媚得逞。」
當晚,長孫無忌便渾身燙熱,昏昏沉沉中總是重複著一句話:「臣愧對先帝,愧對皇上。」
臺令聞訊,匆匆趕到榻前輕聲道:「大人年事已高,怎經得起如此發熱?卑職這就差人進京奏明皇上,讓太醫署派人來。」
長孫無忌緊閉雙目,搖了搖頭道:「不必了!你就近請一位鄉間郎中開些祛寒的藥即可。」
經太尉這樣提示,臺令忽然想起來了,附近的陵戶中倒真有一位郎中,相傳是漢時太醫坊名醫淳于意的後人,遂喚了署丞去找。
半個時辰後,當這個叫作淳于顯的郎中進來時,長孫無忌已燒得神志不清了。淳于顯緩緩拉過太尉的手放在脈枕上,細細地診著。府令在一旁看著,就心裡發急道:「大人究竟為何症,你快講來!」
淳于顯並不著急,診罷脈,又看了看舌苔,但見舌苔厚而黃,偶爾伴有腥味,就心中有數了。
「啟稟大人,太尉乃內火攻心,肝氣鬱結,外受風寒,斜侵其表。草民先開三劑湯藥驅除風寒,待正氣上升後,再去內火。」他邊說邊開了藥方,然後又對臺令道,「請大人派一位精細之人隨草民前去抓藥。」
府令聞言便道:「臺令大人且在此守候,讓在下跟隨郎中前去抓藥。」
吃了淳于顯開的湯藥,到黎明時長孫無忌的燒就退了。醒來後,他聲言腹中飢餓,臺令忙命膳廚熬了粥,長孫無忌一連喝了兩碗才問道:「老夫這是怎麼了?」
府令上前道:「大人昨夜發熱,是臺令尋了鄉間的郎中診治,大人吃了郎中開的藥,精神好多了。」
長孫無忌聞言謝道:「有勞大人了。」
「只要大人康健,卑職就心安了。」臺令連忙回禮。
「吩咐下去,老夫今日就起程回京。」長孫無忌說罷就要下榻,孰料忽然一陣頭暈,就跌倒了。
臺令急忙上前扶住,出口的話溫暖而又至誠:「三劑藥剛服了一劑,大人的身子尚顯虛弱,怎經得起路途顛簸?不如就在此將息數日,再回京也不遲。」
有什麼辦法呢?畢竟自己已不再青春年少。可長孫無忌沒有想到,這一住就是半個多月,等他回到京城,夫人告訴他柳大人到府上幾次拜望,說有要緊事通稟。
「他沒有說是何事麼?」
夫人詫異地回道:「老爺這是怎麼了?他來找老爺,肯定是朝廷的事情,怎麼好告知老身呢?」
於是長孫無忌便不再詢問,他斷定柳奭一定還會找他,他一定有要緊的事要和他說。
果然,他剛剛進了書房,府令就進來稟報:「吏部尚書柳奭大人求見。」
吏部尚書?長孫無忌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又問了一遍,直到確認後才相信是真的。看來在他離開京城的日子裡,朝廷又發生了不少事情,而他最關心的還是任吏的變化。
來到前廳,柳奭正在那裡呆坐,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看見長孫無忌進來,他忙起身施禮道:「大人一回家就前來叨擾,真是不好意思。」
兩人坐下來說話,長孫無忌問道:「老夫聽下人通報說大人做了吏部尚書,這是為何?」
「是下官主動請辭中書令的。大人也知道,去冬今春,為了給武士彠追封,朝野反對者眾而贊同者寡。然陛下執意要封,下官左右為難。門下省駁回,下官就得稟奏皇上。陛下不言先帝之‘五花判事’,反倒責備下官辦事不力。三思而後行,下官覺得倒不如辭官為好。」
「還有其他原因嗎?」
「這其他原因麼……本官不說,大人也明白。自從武氏回京後,陛下對皇后日漸冷漠。去年皇后辛辛苦苦準備了臘八宴,席間說到昭儀使人暗探中宮,飛揚跋扈。陛下非但不聽,反而怒斥皇后太多事了。」
柳奭喘了喘氣,繼續道:「自那以後,陛下就帶著武昭儀住到京畿麟遊的萬年宮去了。下官擔心如此下去,事事為難,還是早些辭了好。誰知本章遞上去後,陛下只准下官辭去中書令,卻改作了吏部尚書。」
長孫無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希望能從這些話語中判斷出皇上做這些決定有多少出自於內心,又有多少來自於武昭儀。皇上沒有完全恩准柳奭的「請辭」,起碼可以表明他並沒有廢除王皇后的意思,這多少讓他感到欣慰:「陛下留大人做吏部尚書,考課百官,選賢任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當如褚大人一樣恪盡職守,為社稷選忠信不諂之臣,為賢者開諍言無礙之道。」
然而,接下來柳奭說起的一件怪事卻引起了長孫無忌的注意。
皇上帶著武昭儀駕幸萬年宮,忽然那裡就遭了水災。
萬年宮原為九成宮,貞觀年間,因時任太子率更令歐陽詢的一篇楷書《醴泉銘》而在離宮別館中倍有盛名。李治即位後,便改為萬年宮,做了自己的避暑之所。
然而,今年開春以來,一直跟著褚遂良研習書藝的武媚忽然對萬年宮的《醴泉銘》感了興趣,她說在歐陽詢生前時未能當面聆教,深以為憾,她就是想看看歐陽大人的字與褚大人有何不同?更重要的是她從李治批閱奏章的筆跡中看到歐體字的影子,她就越發地仰慕歐陽大人了。
李治聞言,心頭就淌過汩汩的清流,他什麼時候在王皇后和蕭淑妃那裡聽到過這樣的請求呢?沒有。她們除了爭寵,就是喋喋不休地在他耳邊說著昭儀的是非。
李治覺得沒有理由拒絕這樣的請求,於是剛過了春分,他就帶著武媚上了鳳凰山。
閏四月丁丑那日夜間,天空先是繁星密佈,朗月當空,大約在酉時三刻,皇宮背倚的鳳凰山頭忽然烏雲密佈,頃刻間大雨傾盆,洪水暴漲,巨大的水浪直朝萬年宮宣武門撲來。守衛皇宮的宿衛大驚,紛紛散走。
李治擁著身子日重的武媚,隔窗望著從空中滾過的驚雷大呼道:「天殺我也!宿衛何在,快救朕出去!」
可沒有一人回應他的話,只有越來越大的山洪聲。正在兩人茫然失措之際,從殿外傳來一位年輕將領的怒吼。李榮跌跌撞撞奔到門外,看見宿衛們一片混亂。
「回去!快回去!哪有身為宿衛,天子有難而畏死者?」
俄頃,這名年輕的將領帶著幾名宿衛衝進寢殿,背起李治和武昭儀就衝出大殿,直奔高處。
他們站在一座山坡上,回望著山下的寢殿,它早已被大水封了門。藉著閃電的光亮,他們又看到狂濤卷著山溝裡的百姓奔向下游。李治環顧周圍,年輕的將領早已帶屬下撐起了一方油布,為他和武昭儀擋雨。他這才驚魂趨定,問道:「少將軍姓什名誰?朕要賞你。」
年輕的將軍以軍禮回道:「微臣乃右領軍郎將薛仁貴。」
武媚也十分讚賞薛仁貴的臨危不懼,道:「疾風而知草之勁,板蕩而識臣之忠。此是豈賞賜所能概之?陛下當擢拔重用薛將軍。」
李治又一次感到武媚的不同凡響,點了點頭道:「愛妃所言甚是,朕回京後就命人去辦。」
薛仁貴連忙謝道:「謝主隆恩,微臣有本上奏。」
「將軍有話儘可說。」
薛仁貴道:「今夜大雨來之突兀,宿衛為護衛陛下,溺死者不計其數,望陛下撫卹諸護衛家小,以慰亡靈。」
李治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就聽武媚道:「將不畏死,乃社稷大幸。臣妾回京後,當親撰祭文,勒石刻碑,以為永志。」
這是皇上回京後在朝會上講述的一段驚險,柳奭只不過複述了一遍。
「大人!依下官看來,這風雨來得也太蹊蹺了。」
長孫無忌此刻已完全沉浸在他說的那個風雨夜的細節中去了,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閏四月丁丑夜,自己在哪裡呢?哦!那不正是在昭陵陵臺署發熱的那個夜晚麼?他瞬間將這兩件事情聯絡起來,就越是覺得先帝在天有靈,以災意譴告皇上和自己。
平心而論,長孫無忌對武媚說的那些話十分敬佩,甚至認為這是應該由皇上說出來才更加合理,可偏偏這些話出自昭儀之口,他就不能容忍了。她越是語出驚人,就越是大唐潛在的「不幸」。
長孫無忌心頭倏然地升騰起一種當仁不讓的責任感,他必須遵循先帝的囑託,阻止皇上在武媚的石榴裙下一天天沉溺下去。
他叮囑柳奭一定要在任上守好選官的每一個環節,絕不可以給不肖者可乘之隙。送走柳奭後,長孫無忌吩咐夫人,他要草擬奏章,不經允准,任何人不得進入書房。
長安五月的天氣比京外熱得早,長孫無忌撥亮燈盞,心思一下子都集中在給皇上的奏章中了,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了。他也顧不得擦,引筆鋪紙,所有的憂慮都凝結在毫端了:
太尉臣長孫無忌上疏皇帝陛下:
《洪範》曰: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晰,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僭,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子又曰:「邦大旱,毋乃失諸刑與德。」夫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貞觀以降,民殷國富,乃正刑與德,以事上天之故。永徽之政,君臣和諧,乃因陛下聖德,感動於天。然則天道皇皇,周行不怠,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近憂遠慮,不可不察。凡災異之本,盡生於國家之失。
察天觀人,丁丑之災,雷逾宮觀,山水噴薄,宿衛百姓或為魚鱉,陛下可幸有驚無險,此豈非天意乎?夫昔紂王寵妲己,喜觀炮烙而社稷傾覆;幽王之寵褒姒,嬉戲諸侯而國亡;前車之鑑,振聾發聵,臣望陛下察古知今,以史為鑑。塞奸佞之道,拒妖人之言。承先帝之遺願,光大唐基業。臣縱以衰朽之骨,伏乞陛下!切切!
「看看!舅父又教訓起朕來了。」
奏章送到兩儀殿時,恰逢皇上正在看武媚撰寫的《安丁丑宿衛亡魂書》。他正被武昭儀沉鬱而又激昂,慷慨不乏婉轉的文筆和一卷清麗沉穩的楷書所陶醉。此時此刻,他覺得後宮佳麗成群,沒有能和武媚相比的。孰料太尉一紙奏章,壞了他的興致。
武媚手捧奏章,從頭至尾地看了一遍,非但沒有發怒,丹鳳眼裡反而露出幾許嘲諷:「在太尉的眼中,臣妾與妲己、褒姒無異。皇上何不準了太尉的奏章,豈不為朝廷除了一害。」
李治聞言就有些急了:「愛妃何出此言?你巾幗不讓鬚眉,何罪之有?」
武媚笑了,丹鳳眼拉得很長,水汪汪的:「臣妾要的就是皇上這句話,其他人愛說什麼,就任由他說去。」之後她又撫摸著自己的腹部,話語中添了幾分嬌嗔:「再有幾個月,臣妾腹中的皇子就要呱呱墜地了,臣妾可不願意讓些許的不快給他添堵。」
這些話她是說給皇上聽的,她這樣的性格怎可能對別人的非議漠然無視呢?一回到儀秋宮,她就對長孫無忌恨得咬牙切齒:「哼!與本宮過不去,遲早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誰又惹娘娘不高興了?」她的話嚇了張尚宮一跳。
「除了皇上那位老而不死的舅父,還能有誰?」
張尚宮「哦」了一聲,隨即稟報道:「清寧宮的尚食傳話來說,皇后又到蕭淑妃那去了。」
武媚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張尚宮又稟報道:「衛尉卿許敬宗大人又帶來了一位官吏,現正在殿外等候娘娘召見呢!」
「好!宣他們進來吧!」
張尚宮出去片刻,許敬宗就進來了,和他並肩走著一位瘦削的漢子。武媚一看就笑了,她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中書侍郎李義府。兩人見過禮,武媚賜座後就開啟了話匣子。
李義府進宮自然不僅僅是為了一睹昭儀的風姿,因為他的仕途現在正面臨不測。他一向善於阿諛逢迎,為長孫無忌所不齒。前些日子他在朝會上對長孫無忌的災異說持有異議,惹惱了褚遂良和柳奭一干人,他們聯名彈劾,李治迫於壓力,將他貶為壁州司馬。
在滿懷驚懼等待敕命的日子裡,他聞聽衛尉卿與昭儀過從甚密,於是他找到許敬宗陳訴苦衷,欲從武媚這兒打通關節。
許敬宗沒有迴避廢立皇后的糾葛,直接道:「依在下觀之,陛下早有立昭儀為皇后之意,只是因為擔心長孫無忌等一幫老臣有異議才隱忍。仁兄若能與在下一起力諫皇上,豈非可以轉禍為福?」
李義府一聽便道:「這有何難?在下願追隨尚書大人,全力玉成此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