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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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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兩人都覺得無須遮掩,直接將這個話題提到了武媚面前。

許敬宗道:「微臣聽說長孫無忌又向皇上陳奏,將萬年宮水災和昭陵雷火之事都歸咎於娘娘,真是豈有此理!」

武媚淡然揚眉,看不出半點生氣的樣子:「這些煩心事不說也罷!有道是清濁自知,本宮何許人陛下明白即可。」接著,她把目光轉向李義府說,「朝中傳李大人乃‘笑中刀’,這是為何?」

李義府一驚,心道這女人果然厲害,口裡卻道:「微臣不過是奏事和顏悅色,而處事剛猛了些,長孫無忌等人便誣衊微臣笑裡藏刀,這真是冤枉啊!」

武媚笑了笑,不置可否。

李義府接著又道:「微臣素聞娘娘通略國史,善詩文,今日親聆聖音,真帝王之姿也!」

武媚急忙擺了擺手,說話的語氣卻驟然嚴肅了:「大人言重了,本宮只想陪伴陛下左右,並無非分之想,你等在這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在外信口開河,就休怪本宮無情了。」

李義府一向很自信,連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都不放在眼裡,現在面對從那雙丹鳳眼裡投過來的冰冷,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周身都是雞皮疙瘩。

但在一旁的許敬宗卻並沒有收住話頭的意思,他接著李義府的話尾道:「娘娘旨意,微臣謹記在心。不過,朝野上下都在議論,說當今皇后平庸無才、氣量狹小,難以母儀天下,倒是娘娘您早該晉封皇后了。」

武媚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許敬宗道:「是麼?」

「許大人所言,乃朝中眾臣所願。」李義府隨即附和。

「兩位大人言過其實了,褚遂良、長孫無忌就不在其列。」武媚不以為意道。

許敬宗很鄙夷地撇了撇嘴說道:「一幫老朽,螳臂當車。」

李義府接道:「微臣今日與許大人來拜見娘娘,就是要稟奏娘娘,臣等要上奏陛下廢了王皇后,另立娘娘為後。如此則後宮井然,陛下也好安心打理朝政。」

然而,武媚又說出了另外一番話來:「各位大人縈懷社稷之心,自不待言。只是立後廢后,事關重大。雖意在群臣,可權在陛下,強為之,嶢嶢者易折。本宮以為兩位大人不妨與崔義玄、來濟說說,這也可以集思廣益嘛!」

從儀秋宮出來,李義府拉了拉許敬宗的衣袖道:「昭儀娘娘真是聰慧過人,說話滴水不漏。」

許敬宗回道:「娘娘度量豈是聰慧所能概之?依在下觀之,昭儀胸納萬里,目極八荒也。」

他倆一個居住在永興坊,一個居住在同興坊,中間隔著一條大街,分手時李義府道:「日後諸事,就要仰賴仁兄提攜了。」

許敬宗連道彼此彼此,遂驅車回府。他這一生風流成性,心情一高興,就想家裡的虞氏了。

這虞氏乃他結髮妻子裴氏的婢女,裴氏有病期間,他倆便有染。裴氏去世以後,他順勢就續了弦。與裴氏相比,虞氏不但年輕,人也水靈。兩人在一起時,那女人撒嬌顰笑,雀躍溫柔,顛鸞倒鳳,常常讓他神魂顛倒,樂不可支。

他想著此時此刻,虞氏該是怎樣焦急地等待著他,又該是怎樣地沐浴淨身,雲鬢酥胸,豔若桃花。他禁不住渾身燥熱,血液澎湃,額頭就滲出了點點汗珠。

他心猿意馬,不斷地催促馭手加快行進,馬蹄聲比剛才密了許多。

遠遠地瞧見府門,許敬宗急不可耐地跳下車,恨不得立即見到他可心的美人兒。

府令在門口站著,許敬宗問道:「夫人呢?」

府令臉上有些泛紅,口裡卻囁嚅著不說話。他撇下府令,徑直奔向後房內室。及至來到門外,卻聽見從裡面傳來女人的嬌喘和男人的聲音:「夫人之乳飽滿若水蜜桃,子昂豔羨久之,今日終得以觀,果然是潔如美玉,豐如山嶽,難怪父親愛之有加呢!」

女人道:「公子!你我只做快事即可,休得提他。」

聞言,許敬宗的腳軟了,他口裡罵著,無法再邁進內室一步,只朝著外面高聲怒吼道:「府令何在?」

府令急忙趕來答道:「小人在!」

「命子昂前廳見我。」

……

其實,日子最難過的還要數王皇后。

三月,皇上帶武昭儀去了萬年宮,她的心就被掏空了一樣。偏偏在這時候,吳尚宮從宮外帶來訊息,說她的母親魏國夫人和舅父柳奭拜見六宮嬪妃時沒有禮節。她就更加心神不安,坐臥不寧了。

皇上回來後,她幾次求見,都被擋在了甘露殿外。而殿裡面卻傳出武昭儀嬌嗔的笑聲,讓她聽了心酸。這些,她無法對太子說,他還只有十三歲,盛不下人生的風雨迷離,道路坎坷。再說,她也不願意給他白紙一樣的心靈塗下過多的陰影。

可她一個人又怎能承受得了這麼多的痛苦?她現在能夠傾訴的物件就是蕭淑妃。她們追憶了近兩年來情感上遭遇的折磨,傾訴各自的心事。不過誰都沒有也不敢指責皇上,而是把一切都歸咎於武昭儀。每逢這時候她就充滿了自責,要不是自己當初懇請皇上把這個妖媚的女人接回京城,哪裡會有今天的結果呢?在這件事情上蕭淑妃並不說話,她的話都在心裡:你這叫引狼入室,自作自受!

她現在唯一的希望都在太子李忠身上。可是當武昭儀為皇上生下一個李弘之後,她的這種自信就動搖了。她發現自己與武昭儀是何等不同,皇上是因為太子才保留著她這個事實上已經沒有了的位子。她於是就擔心有一天太子的位子會不會被那個只有四歲的李弘所取代,那樣,她的下場不會比那些未沐聖恩的宮女們好多少。

有一天,她和吳尚宮在一起說起這些傷心事。吳尚宮比皇后年齡大,她看慣了後宮奪愛邀寵的悲歡沉浮,陪著皇后流淚。

「奴婢深諳皇后的傷痛。」吳尚宮把絲絹遞到皇后手中,看著她擦去眼角的淚珠道,「奴婢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來聽聽。」

「奴婢聽說宮中的太監是皇上的耳目,又最能說上話,後宮的許多人都是通過給他們行好處才打通關節,娘娘不妨也試試。」

王皇后沉思片刻後道:「尚宮此言乃為本宮著想,可本宮與皇上乃結髮伉儷,又是先帝欽定,現今卻要屈身這些人,傳將出去,不唯本宮顏面盡掃,也有失皇上尊嚴,此法萬萬行不得。」

吳尚宮聞言無法接上皇后的話茬,於是又勸道:「儘管眼下皇上獨寵昭儀,然則她畢竟是嬪妃,娘娘何不傳她到宮中把話說開,告知她不可造次?」

皇后低下頭嘆息道:「如此以怨報德之人,豈是本宮所能說服的?不瞞尚宮,本宮看著她那雙丹鳳眼,不知怎的總有一種脊樑發冷的感覺。」

吳尚宮聽明白了,皇后對武昭儀的感情已從當初的親暱轉為懼怕,這真是她的悲哀。

日子就在皇后的惴惴不安中推移到了十月。

立冬日,天空沒有下雪,一大早太陽就暖暖地灑在宮牆上,溫暖著每一條窗欞和雕花。臨窗幔帳上留下翠竹的影子,偶爾從還沒有開放的梅樹枝頭傳來一兩聲喜鵲的啼唱。

觸景生情,剛剛梳妝的王皇后聽著一聲聲脆亮的歌唱,心底就投進了清晨的陽光。是啊!她許久沒有聽過喜鵲的歌唱了,這會不會是在報喜呢?也許皇上今日早朝後會駕臨清寧宮呢!她心裡就如揣了一隻兔子般跳個不停,她急忙傳來吳尚宮,吩咐將大殿內外清掃乾淨,說喜鵲傳報,一定會有人來。

吳尚宮的眼圈就紅了,她從心底同情這個雖貴為皇后,卻被寂寞纏繞的女人。她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把從儀秋宮傳來的訊息稟奏給了皇后。

「啟稟娘娘,那邊生了。」

「哪邊?」

「昭儀娘娘為皇上生了一位公主。」

「什麼?你說什麼?」王皇后一下子跌坐在榻上,好久沒有說話。前前後後數十年,從蕭淑妃到武昭儀,她發現自己同她們所有的衝突就在這皇嗣上。

「上蒼不公,為何總是讓惡人得勢啊?」王皇后自言自語地重複著這一句話,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人累到了極點,便向身邊的宮娥們揮了揮手說,「你等退下吧,本宮想靜一靜。」

過了一會兒,當她抬起頭時,才發現吳尚宮沒有離去。

「你怎麼還沒有走?」

「奴婢不忍娘娘一個人傷心。」

「你說說,本宮的命為何就這樣的苦呢?」

吳尚宮向前挪動了幾步,就站在皇后的身邊用試探的語氣說道:「依奴婢看來,眼下就是一個轉機。」

王皇后看著吳尚宮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表明她很期待接下來的話。

「奴婢以為公主總是皇上的骨血,娘娘是該有探慰之意。再說娘娘這樣做了,必然感動皇上廣開天恩,與您重修舊好。」

王皇后沉思片刻後道:「此事容本宮再思忖思忖。」

幾個時辰以後,王皇后就將尚宮、尚衣、尚食們傳到大殿,宣佈了要去探望武昭儀的決定,並且對該送些什麼都一一叮囑了。

這訊息很快就通過平日收受武媚恩惠的李尚食傳到了儀秋宮。

「呵呵!皇后要來啊!」聽了張尚宮的稟報,躺在榻上的武媚眉宇間掠過不經意的得意,「讓她來看看也好,讓她見識一下女人是怎樣生兒育女的。」

第二天上午巳時一刻,王皇后的轎輿就停在了儀秋宮的殿門前。張尚宮抬眼望去,皇后娘娘的身後跟了一大群尚宮、尚衣、尚食、宮娥和太監。太監們抬著皇后準備的禮物,一盒一盒的,都是些絲綢、參茸、鳳凰蛋之類的名貴物件。

一名小太監扯著尖細的嗓子喊道:「皇后駕到!」

張尚宮忙率領儀秋宮的宮娥、太監出來迎接,嘩啦啦地跪倒了一片:「昭儀娘娘剛剛分娩,命奴婢在此迎接皇后娘娘。」

王皇后道了一聲「平身」,就示意張尚宮在前面引路進入殿內。

首先映入王皇后眼簾的是一張豐滿的、青春的、毫無倦意的面孔,一雙丹鳳眼裡充滿了感激和謙卑:「聞知姐姐要來,妹妹感激涕零,本應親自迎駕,無奈產後虛弱,不便走動,還望姐姐恕罪。」

王皇后難以相信這話是出自武媚之口,似乎她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任何齟齬,好像一直就是情同手足的姐妹。

畢竟冰冷了太久,王皇后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吳尚宮在一旁提醒道:「皇后娘娘為昭儀娘娘備了喜慶的禮品,是不是命太監們抬進來?」皇后這才恍然大悟,要吳尚宮奉上禮單。武媚看了之後吩咐張尚宮接收,隨後自己與皇后坐著說話。

皇后很親切地問到了昭儀產後的玉體可否安康,飯菜是否可口,乳孃可否找到,言談舉止間,她表現了一位後宮主人的大度和親近。

武媚對皇后的每一個問題都認真地回答了,她還有意識地強調這一切早在臨盆之前就由皇上親自安排了。一提到皇上,她的丹鳳眼就眯成一條線,一副幸福陶醉的樣子。她用這樣的方式炫耀了自己在李治心目中的位置,又刺痛了王皇后。當她從皇后的臉上發現了些許的難堪時,她「咯咯」地笑出了聲,保養得很好的臉頰容光煥發。

「不瞞姐姐說,妹妹在生產中才更能體味到陛下是很會體貼女人的。」

王皇后就這樣被武媚衝得七零八落,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應付接下來的場面。

武媚很快就揣摩透了皇后此時的心思,她緩緩地站起來道:「姐姐既然來了,就看看公主如何?」

王皇后心不在焉地跟到了內室,但見一隻奢華的小床上,嬰兒剛剛入睡,夢裡含著稚嫩的笑。初生的嬰兒毛茸茸的,還看不清到底是像李治,還是像武媚。但對於從未生育過的王皇后來說,就覺得這孩子太漂亮了。

她那母性的慈愛目光久久地停在嬰兒的臉上,讀著她淡淡的眉毛,讀著她睫毛長長的眼睛,讀著她翹起的嘴唇,眼前就幻化出夢境般的絢爛。彷彿這嬰兒不是武媚生的,而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樣,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芳香。唉!且不說給皇上生個龍子,就是生個公主也不枉到這後宮一場。想著想著,她的眼睛就模糊了,那種對命運的感喟就漸漸地塞滿了胸臆。

她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扁平的腹部,「唉」了一聲就轉身朝外走去——她怕自己承受不了這種現實的殘酷。

武媚跟在身後道:「姐姐累了吧!請到外室飲茶。」說著她向張尚宮使了個眼色,張尚宮會意,立即要宮娥們伺候皇后歇息。

武媚轉身進了內室,就對著熟睡中的嬰兒沉思起來。王皇后剛才看孩子時的那種貪婪,那種痴愛,她都看在眼裡。她發現王皇后來得太是時候了,她的一顰一笑都讓她看到了如何取代這個平庸女人的契機。要緊的是,她必須在孩子和後位之間做出選擇。

她在心裡問著熟睡中的嬰兒,可她聽到的只有孩子細微的呼吸。

哦!你不回答,娘給你回答,你就捨出自己幫娘這一回吧!你走了,娘會時時念著你的。看著娘坐上皇后的位子,你能不高興麼?你不要恨娘,這個世界太殘酷了,娘也是情非得已。

武媚的眼裡含著淚花,牙齒緊緊地咬著衣袖,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她隨即就抹去淚水,拿起枕頭向嬰兒的面上壓去,她整整壓了半刻,直到確認孩子已經死了才放手。

這時從外室傳來皇后的聲音,那是她準備回宮的招呼。但就在這個時候,殿外卻傳來了太監李榮尖細的聲音:「皇上駕到!」

太監們依次向內傳遞:「皇上駕到!」……

武媚轉身就出了內室,和王皇后一起跪在了儀秋宮前。

李治已知道武媚生的是一位公主,但他並不計較這些,他依然把她看作是與武媚真愛的結果。朝會一結束,他就在李榮的陪伴下來到儀秋宮了。

隨著轎輿的振動,李治的思緒也如春水一樣蕩起了陣陣漣漪,溫馨而又愜意。

雖說前些日子長安外城坍塌,雖然太尉長孫無忌藉此又以災異上書警示他,但他依舊漠然置之。隨著武媚的分娩,他更加相信天道與人道從來都是各行其常,互不相擾。如果說真有天意,那麼他應該感謝上蒼賜予了他一個公主。

現在,李治已經走下轎輿,在李榮和太監、宮娥的簇擁下來到儀秋宮前面。他環顧了一下拜倒在面前的人群,一眼就發現了皇后的身影,瞬間就生出了欣慰。皇后縱然有千錯萬錯,但她還是識大體的。

「平身!」

李治揮手越過眾人,在殿中央剛坐下,就聽見了武媚脆亮的聲音:「謝陛下前來探望臣妾。」

「愛妃受苦了。」

在屏退左右後,李治也沒有忘記皇后,道:「難得你及時來看望昭儀。」

王皇后忙道:「謝陛下誇獎。」說著話,她的眼圈就紅了。

李治見了就有些不耐煩道:「公主降生乃朕之喜事,你淚巴巴的成何體統?」

武媚笑著道:「公主正在熟睡,請陛下進內室去看看。」

李治點了點頭:「好!」

於是兩人來到內室,武媚俯下身子,很親暱地說道:「兒啊!你睜眼看看,父皇來看你了。」

「兒啊!父皇來看你了,你快笑笑!」

忽然,武媚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說話也不連貫了:「陛下……這孩子……怎麼臉色發青呀!」她說著說著,纖細的手指就伸向嬰兒的鼻翼,之後就連連後退。

李治見狀大驚,連忙來到跟前。

在確定孩子已經斷了呼吸後,武媚轉身就哭著跪倒在了李治面前:「陛下!臣妾罪該萬死。」

她淒厲的哭聲在儀秋宮的每個角落久久地迴響,也讓坐在外室的皇后大吃一驚,她急忙走進來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昭儀為何如此悲痛?」

武媚並不答話,只是一個勁在那哭道:「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是誰竟如此狠毒,害了公主啊!」

王皇后心頭一沉,急忙俯下身子去看,隨後便「啊」的一聲站立不穩,「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這是怎麼了?臣妾剛進來看過,還好好的!」

「哼!」李治臉上頓時佈滿陰雲,厲聲責問道,「你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王皇后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就跪在了李治面前:「皇上明察!公主乃皇家血脈,陛下骨肉,臣妾何敢加害啊!」

李治不再理會王皇后,上前扶起武媚,撫著她的肩膀道:「愛妃還要愛惜玉體,朕會命人徹查此案的。」他寬大的袞袖拂過王皇后的臉頰,「你回宮面壁自省,不經朕允准,不許出宮。」

王皇后的心裡一片空白,她沒有發現,武媚此刻正在一旁冷眼看著她,眼角露出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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