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唐皇喜新欲廢舊/b
b朝野上下起鋒爭/b
這一夜對許敬宗來說,是一個難耐的不眠之夜。
坐在前廳等待兒子的時候,他心中五味雜陳,是憤怒,是酸楚,是哀傷,是飲恨,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覺得胸口像塞進了一塊巨石,憋得難受。
他悶頭不語地坐著,但沒過多久,他就站了起來,在庭中來回地踱著步子,兩手不停地摩挲著,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兒子做下苟且之事讓他顏面盡掃,不要說他是堂堂的衛尉卿,就是尋常百姓也不能容忍。如果他不是獨生子,如果不是想到去世的裴氏,他真想一刀結果了許子昂的性命。
更讓他驚怵的是,這樣的喪德之舉若是被皇上知道,他這個衛尉卿必遭貶官丟職的厄運,若是被長孫無忌等人抓住把柄,說不定連性命都保不住。想到這些,他渾身不禁打了一個「激靈」,對著門外喊道:「府令何在?」
府令應聲進來,許敬宗很嚴肅地對他說道:「告知府內上下,今夜之事若有外傳者,殺無赦!」
「小人明白!」
走出前廳時,府令與從後房出來的許子昂打了個擦肩,他沒敢多說什麼,就匆匆離去了。
當衣衫不整的許子昂站在許敬宗面前時,他一轉身就給了兒子重重一巴掌,眼看著兒子的臉上起了五道手印,許敬宗大怒道:「狗東西!你還是人麼?」
「父親此言差矣,父親罵孩兒是狗,無異於自罵矣。」
許敬宗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怎敢如此放肆……你對得起死去的母親麼?」
許子昂滿眼的不屑,反唇相譏道:「父親還記得母親麼?如果孩兒沒有記錯,在母親病重期間,父親不但不思救治,反而夜夜與虞氏床笫尋歡,若說誰對不起,最對不起母親的恐怕就是你。」
「你……」許敬宗被兒子一陣搶白,手指氣得發抖,跌在座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再看看許子昂,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父親若無話說,孩兒便歇息去了。」說完,他一轉身出了前廳,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望著兒子的背影,許敬宗連連嘆息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繼之耳邊卻傳來了虞氏的哭聲,她半掩酥胸,頭髮蓬亂,一進門就跪倒在許敬宗面前放聲大哭道:「老爺!你可要給妾身做主啊!」
「你個賤人,敗壞家風,有辱本官,還有臉哭!」許敬宗臉色鐵青,飛起一腳將虞氏踢倒在地,起身就進了書房。
冬夜漫漫,寒風撲打著窗欞,發出嘶嘶的哀聲,似乎要撕破這薄薄的窗紙。儘管府令把木炭盆燒得通紅,但許敬宗還是覺得陣陣冷氣從脊樑處向全身蔓延,手腳似乎已被凍僵,動一動都刺骨地疼。當他咬了咬嘴唇,感覺到自己還活在人世的時候,許子昂和虞氏的影子就像鬼魂一樣在他眼前晃動。
這已是他第二次發現他們在一起了,他斷定他們已不止一次地幽會過。當初虞氏來做婢女時,年方十六,連個姓名也沒有;許子昂也因「頗有才藻」而被皇上敕命為太子舍人,如此年華陪伴太子左右,甚是受人矚目。他幾位相近的朋友見了,無不稱道許門大幸。
大幸?許敬宗自嘲地笑了,現在有誰能瞭解他此時的痛苦呢?
解鈴還須繫鈴人!自己種下的禍根還得自己來除。看來這個不孝子是不能待在京城了。眼看著武媚的勢頭日漸增長,冊立皇后只是個時間問題,她需要他推波助瀾,他也需要藉此仕途精進,他不能因防著兒子而分了心。
他打定主意,明日朝會上……不!現在已是凌晨丑時,應該是在今天的朝會上向皇上提出,將許子昂外放嶺南。
可是以什麼樣的名義向皇上奏稟呢?說他與繼母私通麼?這樣一來,豈非將家醜揚於朝野?他想來想去,最後決計還是以大不孝的罪名為說辭。
「狗東西!你不思悔改,就永遠滯留嶺南吧!」許敬宗這樣想著就鋪開了稿紙。
他在朝野素有「文名」,寫起這類奏章來得心應手。可在羅織兒子的罪名時,他還是反覆斟酌,謹慎措辭,既表明他遵照先帝旨意,秉承孝道;又要度量恰切,給兒子以改過迴轉之地。他覺得手腕下的筆很沉重,畢竟這是他唯一的兒子。
過了卯時,許敬宗終於在奏章上落下了最後一筆——
《呂氏春秋》曰:凡為天下,治國家,必務本而後末。所謂本者,非耕耘種植之謂,務其人也。務其人,非貧而富之,寡而眾之,務其本也。務本莫貴於孝。人主孝,則名章榮,下服聽,天下譽;人臣孝,則事君忠,處官廉,臨難死;士民孝,則耕芸疾,守戰固,不罷北。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務,而萬事之紀也。武德以來,我朝以孝立國而四海為一。今臣子不篤謹孝道,居處不莊,蒞官不敬。夫罪莫重於不孝。臣乞陛下,流臣子於嶺外,以養仁者之性,以全忠君之志。
他發現「居處不莊,蒞官不敬」這兩個詞最恰當地表達了心境,既隱含了對兒子的責備,又可以做出別的解釋。
卯時三刻,許敬宗收拾好表奏就早早地上朝了。出得府門,他抬頭看天,殘星西墜,啟明耀光,天空很淨,沒有一絲雲彩。
坊間的酒肆、商鋪早早地開了門,店主和店小二正忙忙碌碌地懸掛酒旗、店標,晨曦中人頭攢動,人聲熙攘,一派生機。
許敬宗打了一個哈欠,這才意識到昨晚一夜都沒閤眼。
「都是讓這兩個冤家鬧的!」車駕碾過一條條街道,他仍然沒有走出對兒子和續絃的怨恨。
塾門已積聚了不少來上朝的官員,他感到氣氛有些異乎尋常,就連平日裡最喜歡在朝臣面前放言的上官儀今天也三緘其口,木然地坐在一旁。
在等待上朝的官員中他看見了李義府,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兩人便到塾門外說話,許敬宗問道:「發生什麼事了?看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帶了霜。」
李義府眨了眨眼睛道:「大人還不知道麼?武昭儀剛剛生下的公主不明不白地夭折了。」
「啊?這是怎麼回事?」
李義府搖了搖頭,說話的聲音更低了:「聽說先是皇后去探視了嬰兒,須臾皇上駕到,昭儀滿心歡喜地請皇上去看,卻發現嬰兒已經氣絕了。」
許敬宗只是聽,而思緒卻在快速地旋轉。他在京多年,對皇后的品性比較瞭解,說她嫉妒昭儀或許是事實,若說她殺人以洩私憤則是萬不可能的。但他此時不關心這些,他關心的是皇上對這件事的態度,他更希望此事成為他說服皇上改立皇后的契機。
「那大人你的看法如何?」許敬宗不動聲色地問道。
李義府道:「依在下觀之,皇后的嫌疑最大。」
「大人所言與本官不謀而合。」接下來,他說話的語氣就漸漸激憤起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謀害公主,此舉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義府隨聲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待會上朝後,下官定要啟奏皇上嚴查此案,緝拿兇手。」
晨曦微明中,許敬宗握了握李義府的手,很用力,那意思都在其中了。
可一直到巳時一刻也沒有皇上臨朝的訊息,大臣們正議論紛紛,卻見李榮出現在太極殿前高聲宣佈道:「陛下偶有不適,今日罷朝。太尉長孫無忌、右僕射褚遂良、司空李到兩儀殿回話,其餘諸位大人各回署中。」說罷,他便轉身向兩儀殿去了。
看著朝臣們紛紛散去,許敬宗與李義府交換了一下眼色便上了司馬道。
許敬宗道:「大人你立功的機會來了,本官倒要看看,長孫老兒對公主一案有何說辭。」
李義府環顧一下週圍道:「如果下官沒有猜錯,陛下此刻正舉棋不定呢!此乃陛下性格,我等該與崔大人聯名上奏,諫言皇上立武昭儀為皇后。」
許敬宗點了點頭:「此處非說話之地,請大人到署中詳談。」
說話間司馬門便到了,兩人各自上了車駕,心卻在同一件事情上揪扯不斷……
其實,在這件事上最為揪扯的還是李治。
如果說在此案發生之前他對王皇后與蕭淑妃還只是厭煩的話,那麼,現在廢黜皇后的衝動幾乎佔據了他的整個心胸。
那天,當王皇后的自我辯解缺乏讓他信服的依據時,他就認定她已被嫉妒和狹隘矇蔽了善良的本性,喪失了作為後宮主宰應具有的德行。
就在許敬宗因為兒子與虞氏的苟且而長夜不眠時,李治也把自己關在溫室殿裡經歷著情感的折磨和煎熬。在理智上,他不願相信與自己廝守了十數年的皇后竟對自己的嬰兒動了殺機,然而,現實的情況卻使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之排除在兇手之外。
更漏敲響子時,李治面壁而立,悠長的呼喚讓在外室值守的李榮和宮娥們一陣陣揪心:「父皇、母后,你們上天有靈,能告訴孩兒該如何面對嗎?」
在兩儀殿伴駕五年多了,李榮這還是第一次遭遇皇上如此大的情緒激盪,他幾次想進去勸解,都被李治厲聲呵斥了出來。至於其他宮娥太監,更是大氣都不敢出。李榮先後伺候過許多後宮嬪妃,他是親眼看著當時的太子和太子妃一起從貞觀歲月走到永徽執政,從相濡以沫走到兩心相隔的。他最擔心的是皇上因承受不了這件事的打擊而病倒。
時間已是子時二刻,他終於決定,即便是皇上再次申斥,他也要盡到職責,讓皇上走出痛苦。
他的腳步聲驚動了李治,但他沒有轉身,只是冷冷地說:「朕說過要一人靜一靜,你何其多事?」
「陛下!」李榮熱淚如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幾乎是爬過一塊塊冰冷的地磚,來到李治身後,「陛下龍體乃社稷之所繫,黎民之牽掛,朝臣之縈懷,萬不可積鬱成疾。如此,奴才罪莫大焉!」
李治轉過身來,稍微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道:「你起來說話。」
「謝陛下。」李榮站起發酸的雙腿,而後轉身向木炭盆裡添了薪炭,又奉上了一杯熱茶。
李治接過來喝了一口問道:「你以為皇后會殺公主麼?」
「這……奴才不好說。」李榮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照直說。」
李榮小心翼翼道:「奴才不相信皇后會做出如此舉止。」
「朕也不願意相信,可不是她又會是誰呢?」
「這……」
「如此大案朕若不懲戒,恐從此後宮便會震盪不已了。」
「陛下!此事還需慎重處置。」
「朕總該給昭儀一個交代。」
李榮不能不承認皇上的憂慮有道理:「此事尚需與太尉、右僕射大人從長計議。」
「朕會聽他們諫言的。」
但當他在兩儀殿面對三位輔政大臣時,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在大家等待了很長時間之後,李治把在舌尖上來回滾動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朕想聽聽三位愛卿對此事的看法。」
褚遂良隨即問道:「微臣聞聽有人懷疑皇后與此案有染?」
「不是有人,朕就如此認為,那日在儀秋宮裡,除了昭儀就是皇后,難道昭儀會親手扼死自己的親生女兒麼?」
長孫無忌則斷然否定了皇后有嫌的可能:「依微臣平日所見所知,皇后雖未有皇子,然一向仁厚賢惠,斷不會迷失本性去殘害人命。」
李治眉頭間露出不滿,道:「難道太尉以為昭儀有嫌疑嗎?」
「微臣雖無證據懷疑昭儀,然那日儀秋宮絕非皇后和昭儀兩人,兩殿尚宮、尚食、尚衣十數人,太監、宮娥也不少,焉知他們不會妄生惡念?請陛下敕命宗正寺與大理寺嚴查,此案必能水落石出。」
在兩儀殿議事不同於大殿,無須顧忌君臣禮序,因此在兩人說話間,褚遂良插了進來:「微臣以為,太尉所奏乃查明真相之根本,輕易懷疑皇后,必致後宮人心不穩。」
李治道:「愛卿此言差矣,難道遍查宮娥、太監,後宮人心就不會亂嗎?」
「即使如此,也比隨意懷疑皇后要好。」長孫無忌肅然道。
「朕就不明白了,為何太尉總是處處為皇后辯解?」
長孫無忌聞言已無法安坐著與皇上說話了,他呼地起身道:「非微臣袒護皇后娘娘,還請陛下三思。皇后與陛下結縭十數載,其言行盡在掌握之中,知皇后者莫如陛下,臣相信陛下絕不會輕言皇后有罪。」
「聽太尉的意思,難道是朕受人蠱惑了?」
李治亦無法尊尊然了,他說話的聲音也明顯地加重了。但長孫無忌毫不顧忌,乾脆將話題指向武媚:「依臣觀之,必是昭儀思女心切,杯影生疑,請陛下明察秋毫,勿輕信人言,致成聖朝人心自危,先帝神靈不安。」
「太尉這是危言聳聽了!」李治說著,將目光轉向一直不說話的李,「愛卿焉何無語默坐?」
長於披甲掛胄的李對宮廷糾葛向來不大關心,這半會兒他聽著甥舅二人爭論不休,一則對太尉不顧君臣禮數感到心煩,二則也對皇上懷疑皇后持有異議。不過在他看來,不論太尉與皇上之間的語言如何激烈,畢竟都是親屬之間的齟齬。現在皇上點了自己的名,情急之中他生出一條計來:「縱然不是皇后所為,但光天化日之下扼殺大唐公主,此賊若不歸案,那大唐律令何在?可興師動眾必使後宮人人自危,因此微臣以為,陛下可命三司暗查,一旦案情大白,既可洗清皇后嫌疑,又可使賊人落網。」
褚遂良跟著李的話道:「司空所言不失為一條良策,太尉以為呢?」
長孫無忌在心裡暗罵李滑頭,但面對與皇上的爭執,他的情感也沒轉換過來,也沒有良策,只有贊同李的諫言。
至於李治更是進退維谷,李的一番話終於破了僵局,他遂說道:「司空之言,甚合朕意。傳朕旨意,命大理寺卿李道裕、刑部尚書唐臨,還有新任監察御史崔義玄協同偵破此案。」
走出兩儀殿,李先行告辭了,長孫無忌也不挽留,看著他上了車駕才對褚遂良道:
「大人以為皇上真的釋解了對皇后的懷疑麼?」
「案子沒有告破,皇上怎麼可能釋疑呢?」
「老夫跟隨先帝半世,別的不敢說,但看人是向來無誤的。陛下今天的說辭,必是來自武昭儀那裡,只有她才會如此急於引火於清寧宮。」
褚遂良一點選破:「這樣說,皇上今日還沒有把話說完?」
長孫無忌道:「大人明鑑!皇上召見我等的本意就是想試探改立皇后的可能,只是你我執言,他不便再說罷了!」
「如此說來,查案只是個藉口?」
「然也!倘若老夫沒有猜錯,不管有沒有發生此案,武昭儀都要對皇后取而代之了。」長孫無忌站住了,他等褚遂良與自己並肩後才很嚴肅地說,「老夫豁出這項上人頭也要阻止武昭儀入主後宮。不過若真到了那一天,大人將何以自處呢?」
褚遂良用力握了握長孫無忌的手,那說話的語氣就十分的慷慨:「下官與年兄肝膽相照,榮辱與共。」
知外甥者莫如舅父。看著三位大臣相繼走出兩儀殿,李治對自己沒能準確地表達全部的想法而遺憾。召他們來的目的不就是要申明立武媚為皇后麼?可他不得不承認這有一段很艱難的路了。長孫無忌絕不會屈從他廢皇后,並且僅僅一個他就很棘手,何況在他周圍還有褚遂良、韓瑗、崔敦禮、上官儀等朝臣,從召武媚回宮到冊封昭儀,再到追封武士彠,哪一次他們沒有阻擋過?
李治批閱奏章的心思被衝擊得蕩然無存,硃筆在空中舉著,心卻在武媚與皇后之間徘徊。若不是李榮在旁邊提醒,他也許會永遠就這樣舉下去。
「陛下龍體要緊,不可太費心思。」李榮見此揪心地說道。
李治沒有聽見他的話,依舊在那裡發呆。李榮近前捧上一杯茶道:「陛下!請您歇息片刻。」
「哦!」李治放下筆,接過茶杯呷了一口,思路又回到武媚身上,「你說說,此事朕該如何處置?」
「唉!」李榮一邊整理奏章,一邊嘆氣道,「奴才何敢言此大事?」
「此時只有朕與你二人,你說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