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決然地攔住了柳氏的話頭:「母親,女兒乃皇上至親,豈可信奉妖術?若是陛下知道,女兒豈不罪加一等?」
「皇后糊塗,倘不祝詛妖媚,喚回皇上一片真心,又如何重修舊好呢?陛下若怪罪下來,就由老身一人承擔,千刀萬剮,任由處置。」說著,柳氏就要李尚衣帶巫師進來。
李尚衣出得殿門,眉目間就流露出揶揄的笑。她來到竹林旁的值守小室,將皇后母子情態一一告知了張尚宮。
張尚宮聞言之後道:「昭儀娘娘言道,事成之後將有重賞。」李尚衣這才將張尚宮從街頭尋來的巫師帶來見皇后母女。
那巫師穿著一件紫色八卦衣,散開的頭髮用一條黃絲帶扎著,目光炯炯,美髯飄飄,儼然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進門之後,他大禮參拜,柳氏令其平身後就問道:「不知大師有何法術可以降服妖人?」
只見巫師從寬大的衣袖內拿出一盞臥有七條油捻的小燈輕輕吹了一口氣,七條火苗竟然同時點燃,竄出半尺高。隨後他眨了眨眼睛神秘地說道:「此燈乃命符七星燈,只要貧道念動咒語,善良者消災免禍,作惡者必受天譴。」
接著他又拿出幾個布偶,有的頭上戴著腦箍,有的胸前穿著釘子,有的項上拴著鎖子。他將布偶環著燈盞排列後,這才嚴肅地對柳氏道:「布偶乃惡人之意象,夫人只需每日子時以針刺之,為惡者必周身劇痛。不消三日,必命歸黃泉。」
柳氏在一旁聽著,昏花的老眼漸漸發亮,及至巫師演示完畢,那眼睛都泛起了綠光。她不由自主地挪到七星燈旁,小聲地問道:「依大師觀之,惡人現在何方?」
巫師沿著七星燈轉了一圈,忽然地從腰間拔出木劍,指向儀秋宮所在的東南方,緩慢卻有力地說道:「老夫人請看,東南方彤雲翻卷,妖人必藏身彼處,待貧道作法懲之。」
王皇后先還是茫然地聽著巫師雲裡霧裡的說辭,直至他拿了長長的鋼針朝布偶猛刺時,她再也無法忍受,倏地從座上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喊道:「住手!」
柳氏與巫師頓時定在當地,木雕一般地望著皇后。
王皇后來到大殿中央,雙目痴呆地看著巫師,許久沒有說話。巫師不禁有些心虛,向後倒退了幾步道:「皇后娘娘這是何意?」
「何方妖人竟敢在清寧宮作法弄鬼,來人!」清寧宮左衛將軍應聲率禁衛衝進大殿,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刀鋒指向巫師。
王皇后冷冷地打量一眼驚慌失措的巫師道:「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大唐中宮,是皇家聖地。你敢於此擅作妖術,實乃罪該萬死!」
左衛將軍領旨後大喝一聲,禁衛們揮動兵戈,將七星燈和布偶刺得七零八落,幾把寶劍瞬間橫在巫師的脖頸上。巫師大驚失色,「唰」地跪倒在地,連呼饒命。
王皇后揮了揮手,眾禁衛將他趕了出去。
清寧宮終於恢復了寧靜,王皇后將這前後發生的事梳理了一遍,渾身像散了架一般,倒在榻上。
剛才一番刀光劍影讓柳氏也怕了,等禁衛退出後,她才發現李尚衣在混亂之中不見了。
王皇后掙扎著坐了起來,宣吳尚宮進來詢問李尚衣的去處。
吳尚宮應道:「奴婢方才看見李尚衣捧了兩個布偶出宮去了。」
王皇后聞言後淚如泉湧,口中訥訥自語:「母親,您這回是害了女兒了……」
太陽昇上長安城頭的時候,兩儀殿就漸漸悶熱起來。儘管水車把清涼的井水不斷引上殿脊,又順著琉璃瓦流到殿前的水溝裡,李治仍然汗流浹背,甚至顧不得威儀,將朝服敞開,露出胸部。
與武媚的夜夜竟歡,使李治近來頻感倦怠,臉色也不像初登基時那樣紅潤。皇上身子微妙的變化李榮是看在眼裡的,因此,在他批閱完一卷奏章,剛剛放下手中的硃筆時,宮娥就適時地奉上了用玫瑰花苞精製而成的茶。李治輕輕抿了一口,頓覺神清氣爽:「此茶果然醒神解渴,難得你忠心耿耿,為朕想得如此周到。」
「謝皇上誇獎,這是奴才分內之事。」接著李榮又說,「李義府欲拜見皇上,正塾門候召。」
「李義府?」李治一時想不起這個人。
「李大人系中書舍人,長期在中書省供職。他說有要事稟奏皇上,奴才見皇上忙著,就讓他在塾門等候。」李榮解釋道。
一提中書舍人,李治就想起來了。前些日子,武媚曾向他提過這個人,說他才氣過人,長期受到長孫太尉和褚遂良的擠壓。接著這個人的足跡就越來越清晰,現在擱置案頭提請冊立武昭儀為皇后的聯名奏疏中就有他的名字。
他頓時來了興趣,他要看看這個被長孫無忌和褚遂良等人不待見的中書舍人究竟是怎麼一副模樣。李治直起身子,向李榮道:「宣他來見。」
「奴婢遵旨!」李榮來到殿口,朝外喊道,「陛下有旨!中書舍人李義府覲見。」
侯門深似海,皇廷高如天。來自瀛洲饒陽的李義府,自貞觀八年(西元634年)被劍南巡查大使李大亮以「有文才」舉薦到朝廷後,就從未離開長安。然而曾幾何時,太極殿、兩儀殿對他來說是多麼可望而不可即的所在,他用了整整十九年的春秋寒暑,才終於走進了皇上與大臣們商議軍國大事的殿堂。
走出塾門,兩儀殿輝煌的殿門就在不遠的前方,李義府卻有些躑躅彷徨了,那種久有的自卑和猥瑣再度爬上心頭,那渾厚結實的玉輔首似乎在一瞬間幻化成長孫無忌、褚遂良輕蔑的目光。往日,他只能在皇上出行時才能一瞻黃羅傘蓋的奢華、皇宮禁衛的森嚴、儀仗的浩蕩,卻從無緣一睹皇上的風采,現在他邁著穩健的步伐一步步走進皇家大殿時,就盡其所能地勾畫著坐在龍位上批閱奏章的皇上究竟是怎樣的風采卓然,讓接近他的每一個人都望而生畏。
他越覺得夢想終將成為現實,就越對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充滿了怨恨,他就是要讓這些動輒以託孤大臣自居的迂腐們看看,他李義府照樣可以輔佐皇上,與他們一起站在太極殿上參與軍國大政。可在眼下,他還無法判斷今天的朝見會對他的命運產生怎樣的影響。
他走進大殿的腳步輕得幾乎讓李治沒有覺察,直到他跪倒在丹墀之內時,李治在抬頭的一瞬間才看見了他,接著聽到的就是他怯生生的聲音:「小臣中書舍人李義府參見陛下。」
「平身。」李治打量著戰戰兢兢的李義府,他似乎並沒有武媚描述的那樣好,至少呈現在他眼前的笑臉看上去不那麼真實,好像是畫上去的一般。
而李義府也在心中想,皇上看起來倒不如昭儀令人生畏呢。
場面沉默了一下,李治就問道:「聽說你有事要稟奏,說吧!」
李義府提起朝服下襬又要跪拜,李治攔住他道:「你就站在那裡陳奏,朕好聽得清楚。」
其實,李義府下跪的動作完全是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現在見皇上還算隨和,他的膽子大了許多:「啟奏陛下!微臣所奏,正與皇后廢立之事相關。」
「哦!」李治揚了揚眉毛,目光集中了許多,「說來朕聽聽。」
李義府見此,很快就知道皇上對這個話題感興趣,說話的語氣便順暢起來:「臣前日已與許敬宗、崔義玄、袁公瑜幾位大人連署上奏,求陛下立昭儀娘娘為皇后。」
「嗯!朕看到了。」
「微臣今日覲見,正是要向陛下奏明此非臣等私諫,乃天下百姓之所望,朝野眾臣之共識。故臣請陛下拂逆臣之言,擇善言而從,速立昭儀為後。」
李治點了點頭,臉上流露出滿意和喜悅:「愛卿之言,坦蕩真誠,朕就是想知道天下人對此事是如何看的?」
「臣任崇文館直學士時,常有機會遍閱經史。漢武之廢阿嬌而立衛子夫,後宮井然,乃以德勝;光武帝廢郭皇后而立陰麗華,人心所向,乃以才勝。前車可鑑,故陛下廢立,天經地義,無須他人說三道四。」
「好!愛卿繼續說下去。」李治聽得很專注。
「前些日子微臣到幷州公幹,百姓聞昭儀娘娘回京,紛紛陳書州府,請求朝廷立昭儀娘娘為後。據許大人說,衛府官兵也都紛紛陳書署中,請求陛下速立昭儀,以順上天之意。」
「卿之所言,知於史,察於今,言之成理,甚合朕意。」李治說著,對一旁的李榮道,「傳朕口諭,賞中書舍人李義府珠一斗。」
第一次見皇上就受到如此禮遇,李義府不免受寵若驚,忙不迭跪倒,頭緊緊地貼著地面,聲音就帶了哽咽:「謝皇上隆恩。」
李治上前扶起李義府道:「愛卿埋沒太久,朕今日識之,猶覺晚矣。愛卿好自為之,日後朕擇機大用。」
李治回到龍案,拿起案頭的一份奏章問道:「許敬宗上表奏朕,以不孝之罪名求發子昂到嶺南,愛卿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李義府道:「許大人深明大義,嚴正家風,此事他也曾與臣言過。然在許大人看來,社稷事大,傢俬事小。為彰顯我朝以‘孝’為本之國策,故而才有這樣的奏章。」
李治手摸著許敬宗的奏章,油然自語道:「看來這個許敬宗做衛尉卿是有些屈才了。」
聞言,李義府心中就暗喜,他知道自己和許敬宗的機會來了。
此行的目的已經到達,李義府很適時地向皇上告辭了。他還要把今天與皇上所有的談話都告訴許敬宗,他們還要一起再去拜見昭儀娘娘。
李義府離開不久,李榮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說是儀秋宮中的張尚宮有事稟奏。
「昭儀怎麼了?」李治呼地從座上站起來,「速傳她來見。」
張尚宮帶給李治一個驚人的訊息,說是有人在宮中行「厭勝」之術,詛咒昭儀娘娘,娘娘渾身刺疼,幾於昏迷,口裡只是喊著:「陛下救我!陛下救我。」
「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祝詛昭儀。快移駕儀秋宮!」即將出殿門之時,李治又喊道,「命太醫隨朕前往。」
……
儀秋宮一片忙亂。
太監們在大殿裡圍了一圈,而宮娥們則把武媚團團圍在中央,一個個哭成淚人兒,口中只是喊著昭儀娘娘!昭儀娘娘!
武媚咬緊牙關,緊閉雙目,只重複著一句話:「陛下救命……」說著,她又側了側身子,低聲呻吟,「哎喲,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李治趕到儀秋宮時,淳于太醫已經到了,正牽著紅色絲線為武媚診脈。他聽到外面喊「皇上駕到」,就收了絲線,隨同太監、宮娥們來接駕。
李治下得轎輿,顧不得命眾人平身,就直奔內室,來到武媚榻前,他的殷殷關愛便都在溫言軟語中了:「愛妃!朕來了,朕來看你了。」
武媚睜開眼睛,看見李治,眼角就湧出了兩股淚水:「陛下!臣妾休矣!」
「愛妃何出此言,朕這就命太醫為你診治。」說著,李治來到外室問道,「昭儀究竟患何病,你速與朕奏來。」
淳于太醫道:「啟奏皇上,昭儀脈象有力、脈速均勻,乃無疾之徵。」
「既是如此,焉何不堪其苦?」
「微臣亦感奇怪。」
這時候,張尚宮近前稟報道:「昭儀娘娘曾言,‘此病乃宮中有人祝詛所致’。」
淳于太醫很不以為然,道:「微臣從來不信什麼‘厭勝’之術。」
「太醫既是不信,卻對昭儀的病不知,豈非昏庸?」李治聞言便有些不悅,轉頭問張尚宮道,「你可查出是何人所為?」
張尚宮遲疑片刻道:「現清寧宮的李尚衣就在外邊,陛下宣來詢問便知。」
「那還不宣她來見朕!」
李榮出去不一會兒,就帶著李尚衣進來了,但見她手裡捧著兩隻布偶,其中一隻上面還紮了幾根針。李尚衣依照武媚的吩咐,將王皇后與柳氏請巫師作法,祝詛之事詳說了一遍。李治還沒有聽完,已臉色鐵青,對著外面大吼一聲:「傳朕旨意,魏國夫人自今日起不得入宮,皇后不經恩准,不得離開清寧宮半步。命右領軍郎將薛仁貴率領禁衛,前往清寧宮搜尋證據!」
武媚雖然閉著眼睛,但李治的話她一句不落地聽了進去,皇上沒有將皇后逐出清寧宮,這意味著什麼?這說明他在廢立之事上仍舉棋不定。她胸口頓時覺得堵得慌,上不來氣,長呼一聲:「陛下救命……」
李治轉身就奔向內室,緊緊抱住了武媚……
七夕前後,處在盛暑之中的長安忽然落了雨,從初一一直下到初六,初七凌晨雲團才漸漸散去,到黎明時,已是晴朗的天空了。
酒肆、店鋪的店主們一邊掛酒旗、店標,一邊與鄰店的同行說著話,都說這老天有情,偏在這七夕的日子放晴,好讓牛郎織女踩著鵲橋去赴一年一度的約會,好讓人間的女子在夜間的井臺邊聆聽來自凌霄的情話。
太陽剛剛升起,空氣中便散發出碧樹、青草的味道。這時候,從城西開遠門走來幾個人,當前的是一匹鐵色青馬,後面是一輛車駕,上面坐著一位婦人,再就是幾個隨行的府役。
柳奭勒住馬頭,回望長安城門,眼裡佈滿了憂傷。
皇上是在朝會上貶謫他為遂州刺史的。對此,他沒有感到意外,自武媚回京以後,他就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他在內心埋怨姐姐糊塗,怎麼受了「厭勝」之術的蠱惑呢?可就在昨夜餞行的小飲中,他釋然了。既然是武媚設下的陷阱,那即便這次不被誣陷,必有新的風波在等著她們,她不取代王皇后是不會罷休的。
因此,當柳氏對他的離京表示自責時,他卻以寬慰的語氣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姐姐不必過於自責,兄弟只有一句話,我離京後,皇后那邊還要你多費心思,萬不可觸怒龍顏。」
柳氏含淚點了點頭,就泣不成聲了。
世事難料,榮衰就在一瞬間。從中書舍人到中書侍郎,從中書令再到吏部尚書,直至成為一個州刺史,永徽三年以來的經歷讓柳奭對宮廷的變幻莫測有了切膚之感。思來想去,自己不過是一顆棋子,主宰不了自己,也主宰不了別人。但是,當告別長安時,他確信這棋局背後的操盤手已成了武媚,不只是王、柳兩家,他確信往後去包括長孫無忌、褚遂良這些顧命大臣都會隨著武昭儀的意志而沉浮難料。
但他柳奭畢竟不是長孫無忌,隨著皇后的失寵,他已經顧不上考慮這些了,他更多的是關心遂州對於自己來說將意味著什麼。從巴蜀回來的人說,那裡江河縱橫、土地肥美,可畢竟那曾是夷族聚居之地。從京城到遂州,要翻越一座終南山,往來不易,恐怕今生就要將骨骸丟在遠鄉了。
這時,從身後的車駕裡傳來夫人的埋怨聲:「早知要受牽連,還不如有個百姓家的外甥女好。」
「糊塗!」柳奭回身看一眼夫人道,「人不能昧了良心。如果不是蓉兒做了皇后,老夫能成為三省之長麼?能做到吏部尚書麼?現在蓉兒蒙難,你卻說出如此不通情理的話來,說得過去嗎?」
夫人聞言不再言語,西行的路上就只有馬蹄敲打路面的聲音,寂寥而又單調。
第二天下午申時一刻,一行人來到岐州所轄的扶風,當晚在驛館歇息,第三天早晨,岐州長史於承素便趕來送行了。
現官不如現管。扶風縣令見長史前來,便一改前一天的冷漠,親自在城中的「五鳳樓」擺了酒宴,為兩位州官接風。
人世炎涼,隔日恍若隔世,柳奭有說不盡的感慨。至於這位於承素大人,雖然他在任吏時見過名字,卻沒有見過面,柳奭猜想他大概是受命於州刺史,例行公事而已,孰料這位長史舉杯時的一句話卻讓他十分感動。
「柳大人!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下官雖與大人從未謀面,卻是在大人在吏部尚書任上遷為長史的。從京城來的友人告訴下官,柳大人多有美言。下官雖不才,然絕非落井下石之輩,請大人飲下此杯,公我就是朋友了。」
柳奭的眼睛發紅,他冰冷的心因一句古道熱腸的話而充滿了溫暖。他舉起酒杯,「當」的與長史碰出聲來,所有的話都隨著酒意灑向內心深處。
酒闌席散後,兩人都有些微醉,相攜著回到了驛館,柳夫人早早地睡了。於承素道:「小弟仰慕仁兄久矣,既是嫂夫人安寢,你我兄弟不妨做竟夜之談如何?」
柳奭聞言大喜,道:「一切悉聽賢弟安排。」
月牙兒很嫩,就掛在西邊天際,黑魆魆的天空只有幾顆稀廖的星星。驛令送來泡好的香茗,兩人對坐而飲,不一刻,酒意散去,話也多起來了,長史問:「想當年,仁兄在中書令任上,朝野矚目,焉何落得如此田地?」
「唉!」柳奭長嘆一聲,「真是一言難盡。」
「倘是仁兄不以小弟為外人,不妨說出來,心裡暢快些。」
柳奭眯起眼睛打量了許久,確信無須戒備時,才將武昭儀如何設局,皇后如何失寵,自己如何受到株連悉數說與他聽。於承素欷歔不止,連道宦海險惡,沉浮無定。
月牙兒早已在西天消失,不遠處的農家傳來雄雞報曉的聲音,兩人才和衣睡去。不料剛剛入夢,就聽見有人急促地敲門,柳奭昏昏沉沉地開門去看,卻是隨他赴遂州的老府令,他稟報說夫人昨夜受了風寒,現在已發燒咳嗽。
說話聲驚醒了於承素,他忙來到柳奭面前說道:「既是嫂夫人有病,仁兄也不必急於西行,扶風城裡有幾位名醫,小弟命縣令傳來便是。」
柳奭忙謝道:「如此真是感謝賢弟了。」
當下縣令傳來醫家診了脈,開了藥,安排妥當之後,於承素才對柳奭說道:「嫂夫人診病諸事,小弟已吩咐縣令盡職盡責,小弟尚有公務在身,不便奉陪了,還望仁兄海涵。」
柳奭急忙作揖謝過:「賢弟風塵僕僕趕來,為兄已甚不安,焉敢再誤朝廷大事?你儘管放心回去,為兄待夫人病情好轉,也便登程去了。」
然而柳奭沒有料到,夫人這一病就是半月,儘管有丫鬟司藥送膳,他也得早晚陪著。期間,再也沒有見於承素前來探望。他也沒有多想,只當賢弟公務繁忙。
這一天,醫家又來為夫人複診,言病人已經康復。柳奭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他便準備去一趟縣衙,一是表示感謝,二是打個招呼,準備啟程。
進了縣門街,縣衙就在眼前,抬眼望去,只見衙門前多了許多京城來的禁衛,柳奭十分驚異,不知是哪家大人體察民情,到這小縣來了?
柳奭正欲進去,孰料一衙役上前攔住道:「朝廷欽差在此,你速速離去。」
柳奭回道:「煩請通稟一聲,就說遂州刺史柳奭求見。」
衙役聽說是一位刺史大人,立時換了笑臉:「大人少待,待小人進去稟告。」
衙役去了片刻,出來後又換成冷臉道:「大人有令,命你堂前回話。」
柳奭如墜五里雲霧,懵懵懂懂地跟著衙役進去了。二堂坐著三個人,除了縣令,一位正是多日未見的岐州長史於承素,另一位他卻比較生疏。
柳奭向三人施禮,他們彷彿視若不見,沒有任何的回應,一個個臉上掛了霜。他就越發不明白,轉臉問於承素道:「賢弟如何到了,也不告知為兄?」
孰料於承素一改前些日子的慷慨熱情,看他形同路人:「待罪之人,本官何齒於與你稱兄道弟。」
「賢弟!這是……」
沒有等他再說下去,那位生疏的人站起來說道:「本官御史中丞袁公瑜,奉旨宣詔,柳奭接旨。」
柳奭來不及思考,就與於承素和縣令跪倒在二堂,耳邊傳來袁公瑜的聲音:「據岐州長史於承素舉報,遂州刺史柳奭在赴任途中,漏洩禁中之語,罪加一等,再貶榮州刺史。」
柳奭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當袁公瑜宣讀完詔書,連道幾聲「柳奭謝恩」時,他才如夢初醒,納頭拜道:「謝陛下隆恩。」待起身時,他心中的憤懣終於無法抑制,狠狠地瞪了一眼長史,「既有今日,何須當初?」
於承素眼睛轉了轉道:「大人休怪本官,實不相瞞,本官奉昭儀密旨,在此恭候多時了。若無當初,你又如何能道出心跡呢?」
柳奭不再說話,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魚,落入了一張很大的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