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中秋夜心事各懷/b
b蓬萊殿蕊兒折枝/b
乾封元年二月,劉仁軌被詔回京,任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
自顯慶元年因查處李義府一案被排斥出京,至今整整十年。他一直在海對面的高麗、百濟,先後參與了顯慶五年的唐滅百濟大戰、龍朔三年的驅除倭寇、救援熊津都護劉仁願的白江口大戰。
時任西臺侍郎、同東西臺三品的上官儀即刻將戰報送至皇上案頭,陳明當年冤情。李治隨即厚加褒獎,並遣使渡海勞軍。
那詔書就是由上官儀擬就的,當朝廷使者在熊津都督府宣讀詔書時,六十二歲的他面西而跪,愴然涕下,高呼:「陛下聖明,臣死無憾已!」
遠征歸來,長安已非昨日。不唯太極宮旁又擴建了大明宮,令他最為傷心的是曾在艱難時世中屢次為他伸張正義的上官儀已魂銷人去。撫摸著西臺署的舊案,似乎還殘留著故人的餘溫,劉仁軌神傷無語。
其實,他與上官儀實在說不上私交。永徽年間,他在門下省任給事中,具體負責審議封駁詔敕奏章,秩祿正五品;上官儀在秘書省任少監,主要掌管經籍圖書。在官署林立的長安,常常相逢而不相識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由於涉足李義府的案子,他們才得以彼此知悉。
世界上最遼闊的是人心,最敏感的也是人心。對社稷的憂患,對大唐的忠誠,讓他們衝破藩籬走到了一起。
在百濟駐軍的日子裡,他本來是有許多話要對上官儀說的,可現在他只能托雲霓帶去他的思念了。
皇上已飛報長安,他在曲阜拜謁孔廟,並至亳州拜謁老君廟後,只在東都停留六日即返回長安。皇上要他執位以待,並過問西臺諸事。
人生苦短,歲煎人壽。屈指算來,他已是六十六歲的老者了。他明白自己為朝廷效力已時日無多,因此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每日準時來到大司憲署,如在軍中一樣一絲不苟,他不能對不起上官儀。
這是三月的一天辰時,當他來到西臺署時,幾位侍郎、諫議大夫、給事中正聚集在一起,他們見劉仁軌到了,紛紛上前迎接,劉仁軌急忙還禮。進入署中,他見每個人臉上喜不自勝,不免感到詫異,問道:「何事讓諸位喜上眉頭?能否說來老夫聽聽?」
「劉大人,李義府已死於雟州。」一位諫議大夫說著,上前將一卷文字遞了過去。劉仁軌展開一看,是李義府寫給皇上的一首詩,題為《在巂州遙敘封禪》。劉仁軌雖不懂詩詞,亦覺得文采斐然——
天齊標巨鎮,日觀啟崇期。岧嶢臨渤澥,隱嶙控河沂。
眺迥分吳乘,凌高屬漢祠。建嶽誠為長,升功諒在茲。
帝猷符廣運,玄範暢文思。飛聲總地絡,騰化撫幹維。
瑞策開珍鳳,禎圖薦寶龜。創封超昔夏,修禪掩前姬。
東後方肆覲,西都導六師。肅駕移星苑,揚罕馭風司。
……
特別是「創封超昔夏,修禪掩前姬」、「東後方肆覲,西都導六師」幾句,極言皇上與皇后封禪名逾三皇五帝,功越秦皇漢武。但劉仁軌看得出來,這詩分明就是寫給皇后的。何謂「修禪掩前姬」呢?自秦皇漢武封禪以來,未聞有皇后亞獻的,武曌當屬第一人。
劉仁軌頓生感喟。單憑才情,無論是許敬宗還是李義府,恐怕這個朝堂上沒有幾人可以媲美比肩的。可他們的德行,又該是多麼令人不齒。他合上詩稿,有些感嘆道:「一首詩不值得諸位如此彈冠。」
這時候,就聽臣僚中有一人道:「大人有所不知,今春朝廷改元大赦天下,李義府以為止水復波之機到來,遂向皇上進了這首詩。孰料皇后旨意,長流之人不在此列,李義府聞訊,當夜吐血而亡。」
劉仁軌「哦」了一聲,抬頭看去,卻是西臺舍人源直心。他記得那年奉命渡海為蘇定方大軍運輸糧草,途遇海風,船沉糧沒,訊息傳至京都,李義府乘機諫言皇上,將他拘捕入獄,正是這位源直心替他辯冤。十年歸來,他卻仍在舍人之位上,這讓他不免欷歔。
「昔日李義府恃寵弄權,朝野自危。及其觸怒龍顏,貶為庶人,人心大快。今見大赦,又聞此詩,疑其又東山再起。至知其無望而終,故而慶幸。」源直心又近前一步道。
「哦!老夫不知,臣僚懼李義府甚於虎矣。」
劉仁軌發現,就在大家眾說紛紜的時候,有一人卻沉默不語地坐在角落裡。那不正是當年奉李義府之命,赴百濟拘捕自己的監察御史袁異式麼?記得袁異式到百濟後曾對自己說,「君與朝廷何人為仇,宜早為計。」那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他逃亡海外。他婉言謝絕了袁異式的提示說,「丟失糧草,過在自己,國有常刑,公依法弊之,在下無須逃命。若使遽自引以快仇人,竊未所甘。」他當即自戴枷鎖,由袁異式押回京都。
也許袁異式還記著這件事情,內心很不安吧!劉仁軌來到他面前,先施了一禮,繼之說道:「久違了,袁大人。」
袁異式十分惶恐地起身還禮道:「大司憲施禮,折殺下官了。」
劉仁軌笑了笑問道:「大人為何在此沉默不語?」
「這……」
「老夫知道,大人還在為當年之事糾結,大人不必鬱郁在心,你不過奉命行事耳。」
眾人都為劉仁軌的大度而感佩,紛紛說道:「大人久在海東,戎馬倥傯,今日無事,大家不妨小聚,一則為大人接風,二則為慶李義府之死。」
劉仁軌忙擺手道:「各位大人的心意老夫領了,然前者將軍戍邊,乃為天職,回京履職,恩在皇上,無須滋事張揚;後者雖罪惡昭彰,然人去事亡,何來相慶一說呢?」
這高風亮節讓袁異式的心久久不能平靜。過了幾天,他趁空閒力邀劉仁軌小坐。劉仁軌心知如果不應邀赴宴,袁異式的心結永遠不會開啟,於是他欣然前往。席間,劉仁軌飲下袁異式的敬酒之後,將酒觴擲於地面摔得粉碎,慷慨陳詞道:「老夫若念疇昔之事,形同此觴。」
袁異式一步上前,拱手道:「大人度量讓下官慚愧,下官不才,願以臃腫之姿追隨大人。」
這話餘音未散,四月底,李治便偕皇后從洛陽回到了長安。
五月初的朝會上,司戎太常伯、同西臺三品的姜恪稟奏道:「陛下,高麗國大莫離支泉蓋蘇文卒,長子男生代為莫離支。他初知國政,出巡諸城,使其弟男建、南產知留守事,孰料有人趁機向男建、男產進言,說男生素來厭惡兩位兄弟,意欲除之,不如先為之計。於是,男建自為莫離支,發兵討男生。男生走保別城,派遣其子獻城到熊津向朝廷求救。」
李治向劉仁軌問計:「愛卿久駐熊津,依卿之見,當如何處置?」
「我軍久攻高麗不下,皆因泉蓋蘇文父子挾國君以令臣下,抗朝廷而肆恣為,泉氏兄弟反目,此正我伐高麗之良機。」劉仁軌便趁機建議。
這時候,就聽見武曌在簾後道:「劉愛卿所言甚是。本宮以為渡海為戰,不唯傳輸不易,且人地兩生,倘能借重男生之力,豈不事半功倍?」
這是劉仁軌第一次聽武曌論兵,便由衷感慨皇后知兵之精、善斷之睿,就跟著道:「皇后娘娘所言真乃制勝之道,微臣也以為解男生之圍,莫過於借力還力,以彼攻彼。」
姜恪也對皇后謀斷極為贊同,不僅僅是這一次出兵高麗,多年來每每朝堂議軍,皇后總有不凡之見,對天下軍勢瞭然於胸。姜恪正思忖間,從簾後又傳來武曌的聲音:「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本宮以為出師有名才可制勝。故當以安撫為號,方能贏得人心,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在朝臣們的驚詫聲中,李治又道:「皇后之言,正合朕意。傳旨,以右衛將軍契苾何力為遼東道安撫大使,將兵救之;以泉獻城為右武威將軍,充當嚮導;以右金吾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為行軍道總管,共討高麗。」
退朝以後,姜恪並沒有立即回署中,卻來到宣政殿對李榮道:「煩請公公稟奏陛下,就說下官求見。」
「陛下此時正和皇后說話,請大人於塾門少待。」李榮回道。
其實這會兒武曌正就宰相人選向李治進言。說是進言,實則是商榷。自上官儀被誅以來,這已是司空見慣,而且在許多情況下,往往是武曌一言定局。
「不知陛下可知李義府在雟州已憂憤而死了?」武曌話音裡帶著惋惜,「論才氣,李義府不在許敬宗之下,然則他不能自律,終於自毀,殊堪為訓。」
李治點了點頭,他為武曌沒有對李義府之死耿然於心而欣慰。現在劉祥道又因上官儀一案受到牽連,被罷知政事,右相一職空缺,他需要就此徵詢皇后的意思。然而,沒有等他開口,武曌倒先說了:「臣者,國之輔也,相位不可一日或缺,臣妾認為劉仁軌足以勝任。」
朝堂議兵,劉仁軌韜略在胸、見地非常,給武曌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在心中把他與前任幾位宰相做了對比,覺得他不唯兵法熟稔,且治政有思。她還讀過他向朝廷上的幾份表奏,都言之成理,直陳所見。
她暗暗打量李治的表情,就知道他與自己不謀而合了。果然,她在李治那裡看到的是頻頻點頭:「皇后所言,正合朕意。朕明日就召樂彥瑋進宮擬定詔書。」
「陛下知人善任,臣妾欣慰之至。」見李治今天心境愉悅,武曌適時而又恰切地將自己思謀已久的心事說與他聽,「冤家宜解不宜結。臣妾自泰山歸來,久思武氏一門,雖同父異母幾位兄長曾對家母無禮,然畢竟時過境遷。臣妾姐妹三人,姐姐已適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妹適郭孝慎,惜哉早亡。餘者賴陛下聖恩,皆以公卿。臣妾有意由母親出面於府中設宴,敘血脈之緣,釋往日之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李治笑了笑道:「皇后此慮甚周,朕早有此意。如此,則定國公(武士彠)當含笑九泉。朕明日就命司宗寺會同內侍撥付錢幣,以為資費。」
聞言,武曌的臉上就綻開了暖暖的笑意,她急忙謝過李治,道:「臣妾之家宴,不用府庫資財,朝廷為榮國府所撥用度足以開銷。」
李治就為武曌的通達而感動:「皇后所為足為楷模,朕心甚慰。」
見時間不早,武曌便起身告辭,移駕蓬萊殿去了。這是上官儀一案之後,李治與武曌少有的坦誠,也讓李治對武曌的鬱結漸漸散去。
武曌走後,李榮進來稟奏道:「陛下,姜恪大人求見。」
李治聞言皺了皺眉頭,心想出兵高麗之事,朝堂已經議決,他還有何事來見?但出口的話卻道:「宣他來見。」
姜恪所奏和劉仁軌有關:「臣在司戎任上多年,輔佐‘二聖’西擊突厥,東伐高麗、百濟,賴陛下神威,邊城捷報累進。然臣年事已高,自知力不從心,今劉大人還朝,微臣有意辭去大司戎之職,由他來做,於私於國兩利,還請陛下恩准。」
李治停下筆,看了姜恪許久,不禁笑了:「請問愛卿,君與劉愛卿誰為長?」
姜恪一愣,進殿時他只管陳言,卻未詳細算過,現在皇上詢問,他才在心裡計算了一番,倏然赧顏道:「劉大人長微臣三歲。」
「哈哈哈!」李治大笑,「長者老當益壯,而次者卻言老邁。何也?」
「這,微臣……」
李治截住姜恪的話頭道:「愛卿不必謙讓,劉愛卿忠厚,嚴於律己,恭謹好學,籌謀策劃,皆有方度。朕另有任用,請不必多言。」
「陛下!微臣……」姜恪還要說話,李治揮了揮手道,「愛卿讓賢之懷堪贊,司戎乃軍務樞機,愛卿不可掉以輕心。」說罷,他就埋頭批閱奏章去了。
從宣政殿出來,姜恪一身熱汗,然而,他回署中的腳步卻是輕快而又迅捷的。
七月,朝廷的詔書下來了,劉仁軌以大司憲兼檢校太子中護之職,又被任命為右相……
轉眼又是八月,眼看暑流消退,秋雲浩空,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又一天天地臨近了。
這一天,內府監武元爽來到司宗寺探訪兄長。兄弟坐定,丫鬟上了香茗,便開啟了話匣。
武元慶瞭解他的性格,藉著內府監的職務之便,喜歡走街串巷,名為朝廷置辦器物,實則中飽私囊。外人懾於皇后之威,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登門來訪,絕不僅僅是討一杯茶吃。
果然,武元爽放下酒杯,從懷中拿出一紙信函道:「兄長也收到此物了吧?」
武元慶看了一眼道:「你是說楊氏邀我等中秋飲宴之事嗎?我當然收到了。」
「兄長如何看這事?」
武元慶呷一口茶,喉嚨清爽了許多:「倘若為兄沒有猜錯,此定非楊氏主意,乃出於武曌之口矣。」
「哦?兄長何以見得?」武元爽往前挪了挪。
「所謂欲出行者,先觀天色;入宦海者,先聞政聲。自‘二聖’視朝以來,李義府憂憤而死,許敬宗春秋日高,老邁不堪,武曌欲固其位,必先強其枝,此時當然會想起你我兄弟。倘是為兄沒有猜錯,唯良、懷遠亦收到了楊氏信函。」武元慶擠了擠眼睛。
他說的武唯良、武懷遠乃武曌伯父武士讓的兩個兒子,一個官至司衛少卿,掌管宮廷禁衛;一個任淄州刺史。
武元爽「啊」了一聲,似乎明白了:「老太太是要借血緣關係為武瞾培植黨羽,與李氏抗衡。」
「然也!」武元慶起身給杯中續茶,繼續分析情勢,「賢弟忘了,武后初立之時,曾向陛下進《外戚誡》,極言外戚之患,懇請對我等嚴加管束,不可以宗親而姑息放任。因此,你我兄弟至今官不過四品,宅不過二處。今日她忽續宗緣,豈非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其用心昭然也。」
武元爽不得不承認兄長見識之明,兩人憶起顯慶四年武曌還鄉時遭受的冷落,猶感氣憤難平。可他們也都有一個感覺,經過上官儀一案,武曌愈益專權,連皇上都讓之三分,況他們並非重臣,硬頂恐非良策。
「那依兄長之見,我等赴宴否?」
武元慶道:「不管楊氏出身如何,然畢竟是我等繼母,若斷然拒絕,勢必引禍。過幾天懷遠也要歸京,到時再商量應對。」
最後兄弟倆商定,宴還是要赴,至於楊氏圖謀須當警覺,絕不可輕易為人所用。
乾封元年(西元666年)中秋節前夕,武懷遠從淄州歸京。他倒是自覺今非昔比,先去拜見了皇后,並獻上淄州特產,然後才來看望兩位堂兄長。
兄弟經年未見,武元慶在府中設宴招待。席間,武元慶問皇后近來的心境。他說皇后對所獻美食欣然接受,而且反覆叮囑要他們到府上來看望兩位兄長。
「呵呵!」武元慶舉起酒觴,邀三位兄弟共飲,接著,就把一個他們很少去想的問題提到了大家面前,「諸位可記得王皇后當年邀武瞾回京之事嗎?諸位再想想,你我兄弟比之李義府與皇后之交如何?」
見眾人搖頭,武元慶繼續道:「王皇后諫言陛下召武瞾回京,結果死於‘醉骨’;李義府助紂為虐,結果武曌棄之若敝屣,死於雟州;郭行貞助其做‘厭勝’之術,事過亡命。前車之鑑,猶未遠去,況我等當年與楊氏有隙久矣,大家不可不防。」
經這樣一點撥,大家都覺得去赴宴有些為難,紛紛要武元慶拿主意。武元慶仰起脖子,飲盡杯中之酒,印堂就紅雲飛蕩,話也顯得不那麼利落了:「有道是兵來將擋,畢竟她是皇后母親,吾等繼母,不去則理虧。故而依為兄之見,我等應不卑不亢,見機行事最妥。」
酒闌席散,武唯良、武懷遠出得府來,藉著酒意仰頭看天,時值八月十四深夜亥時,一輪明月懸空,幾顆星星相伴。然而他們再仔細一看,那月亮卻只露出半輪,一半被一團黑雲罩住;萬籟俱寂中,從城北飛來幾隻烏鵲,留下幾聲寂寞的鳴叫,聽起來瘮得慌。武唯良的話語中就多了幾許恐懼:「此非祥音,令人發怵。」
武懷遠的心頓時就沉重了,他也說不清此次歸京究竟是福還是禍?但他還是安慰武唯良道:「我等乃堂堂大唐命官,怕什麼?」
武唯良沒有接話,只是在心底唸叨:「父親,叔父,願您在天之靈佑孩兒平安。」
中秋節傍晚,西天的晚霞剛剛散去,月亮就從渭河河面升起。武元慶、武元爽、武唯良、武懷遠兄弟相繼來到了榮國府,府令和丫鬟們在門口迎候。看見武元慶、武元爽下了車駕,他們立即對著府內高聲喊道:「司宗少卿武大人到。」
目送武元慶進了正堂,府令不敢怠慢,接著喊道:「內府監武大人到!」
等武唯良、武懷遠兄弟進了府,被丫鬟引至後花園時,看到除了武元慶、武元爽外,還有一玉面少年在座。看見武唯良和武懷遠進來了,他急忙起身相迎道:「舅父到了,請上坐。」
武元爽指著就年輕人介紹道:「他乃武順之子,名賀蘭敏之。」
「哦!」武唯良與武懷遠沒有深問,依序在武元慶下首坐了。武順與皇后共侍一主的事在幷州傳聞甚廣,他們總以此為羞。不過這敏之倒隨其父賀蘭越石,青春方開,已是玉樹臨風了。
大約晚上戌時三刻,月色落進後花園的湖水中,泛起點點銀波;灑在湖岸的修竹花木上,婆娑溫柔。看那懸空的月亮,玉兔飛動,桂樹吐芳,卻還是不見老夫人的身影,大家不免等得急了,眼睛不約而同朝花園口望去。這時候,就聽見府令高喊一聲:「老夫人到!」
榮國夫人在丫鬟的簇擁下從花園門口走來。數月不見,楊氏發福了,體態顯得臃腫了許多,她兩鬢如霜,滿臉皺紋,拄著一根龍頭柺杖,據說是皇上欽賜的。武元慶、武元爽兄弟急忙起身相迎,拜倒在老夫人膝下:「孩兒向母親請安。」
「平身!」榮國夫人揮了揮手,表示了長輩的大度,接著,朝身後說道,「呈上來!」
隨後,丫鬟捧著四卷字上來了。
榮國夫人道:「今日中秋,武氏一族多年有了第一次竟歡之聚,皇后聞之,眼開眉展,欣然命筆,為你等兄弟題了字。」說著,她吩咐府令一卷卷開啟。眾人圍觀,見給武元慶寫的是「同氣連枝」,這本出自南梁周興嗣《千字文》中的話,如今由武曌寫來,確是很有寓意的了。給武元爽題寫的是「君子不器」,為武唯良題詞曰「反求諸己」,給武懷遠送了「欲雖不可去,求可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