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知大人所指何人?是許敬宗,抑或是……」武曌有些疑惑。
「非也!臣所指善知兵者,乃西州都督裴行儉;臣所謂善治政者,乃前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的盧承慶。」劉仁軌接著就將在李治面前的話複述了一遍,不過又多了許多細節。
他發現武曌先開始有些不耐煩,但隨著他的陳述一步步走向深入,武曌的目光轉而凝重,旋而閃光,及至聽完陳奏,她的整個眉毛就展開了:「孟子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裴行儉所犯過錯,皆在年輕,本宮也屢聞他在西州屢建戰功,此非過而能改乎?儒將之名,馳譽朝野,此非人皆仰之乎?至於盧愛卿,本就是一樁冤案。聽愛卿的意思,是要召兩人回京?」
面對武曌的聰敏機智,劉仁軌還能說什麼呢?他只是頻頻頷首,舌尖上滾動的只有四個字:「皇后聖明。」
其實,劉仁軌所稟奏,正是武曌這些日子的心結。原指望中秋節聚會,在幾位同父異母的兄弟間喚起久違的親情,以強大武氏在朝野的枝幹。孰料武元慶、武元爽等人卻冷冰冰的。正是劉仁軌一言點破了她的心霧,她既然已經與皇上一同掌管朝政,為何不落個「唯才是舉,知人善任」的名聲呢?
「愛卿之言,乃為相者之海量矣!」武曌眼睛轉了轉,自言自語道,「讓他們做什麼呢?哦!就讓裴行儉做司列少常伯,主持選舉;至於盧承慶麼,就做司刑太常伯吧!這是本宮的意思。本宮明日當即奏明陛下,調二卿回京。」
劉仁軌沒有任何遷延,第二天就把李治與武曌的旨意傳遞給了西臺侍郎樂彥瑋。三天以後,司憲侍御史韋思謙和袁公瑜攜帶著皇上詔書同時離京。
劉仁軌親自看著他們上馬離去,才回了府邸。雍州距京都長安近在咫尺,他估計盧承慶不日即可返回京都,只是裴行儉尚需些時日,讓他不免有些著急。
昭陵前班師大捷後,李就病倒了。
其間,李治、武曌和太子都先後探視過,並且傳了最好的太醫前來整治,還開了不少藥劑。然而,皇上和皇后一走,李就嚴令府令置之一旁而堅不服用。
這讓府令很為難,一方面,他怎忍看將軍拒絕服藥,另一方面,這藥乃是奉了皇上和皇后的詔命而開出的處方,他更怕擔違抗旨意的罪名。
今冬無雪,但天每日卻是陰沉沉的,又奇冷無比。
這一天,府令早早起來,卻看到李家二老爺、李的兄弟司衛少卿徐弼過府來了。對皇上賜姓李氏,徐弼只在表面上才認可,私下裡卻仍守著徐氏的姓。
「二老爺到了,請到後庭。」說著府令在前面引路,來到後庭的寢室。丫鬟正站在那裡流淚,藥湯灑了一地,他明白是老將軍又發脾氣了。
徐弼向丫鬟擺了擺手,要她下去,自己親自撿起藥盞,來到內廚收拾,重新給兄長熬藥。剛才遭遇訓斥的丫鬟愧疚而又小心翼翼地過來道:「都是奴婢不好,惹老爺生氣了,還是奴婢來吧!」
徐弼道:「不關你事,是他老人家心煩,還是我來吧。」
紅紅的火苗映得他印堂發亮,也勾起他諸多的心事。那還是乾封二年,右相舉薦兄長為帥時,皇上、皇后也曾擔憂過他年邁。然而,當李聽到朝廷的召喚後,那一顆心就不能寧靜了,那被歲月磨洗過的血液就再度沸騰起來;而他作為兄弟,他也怕兄長以七旬之身出征,精力不濟,尤其是侄子李震早逝,留下孫子敬業兄弟,如果兄長再有個閃失,他這一門……
兄長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名將,他不但去了,且連戰連捷,大勝而歸。可現在,看著兄長躺在病榻上,腫得臉色發黃發亮的樣子,他就情不自禁地要問,那場戰爭是不是兄長生命的最後綻放呢?
他往爐中添了一把柴火,眼角就湧出酸澀的淚水,他面對躺著的一座大山,心中唯有慚愧。兄長像他這個年紀,早已成為讓突厥聞之喪膽的一代名將。而自己呢?眼看年過不惑,又有何建樹?
濃濃的藥香瀰漫在廚房的各個角落,他篩出藥湯,來到後室兄長的病榻前,輕聲呼喚道:「兄長!兄長!」
李睜開疲倦的眼睛,看了一眼黑褐色的藥湯,銀白的眉毛就蹙在了一起:「不是不讓再煎了麼,你為何又端來了?」
徐弼應道:「此乃陛下所賜之藥,兄長不服說不過去。」
「唉!你等為何就是不知道老夫的心呢?」李吩咐徐弼將藥置於案頭,要他坐到跟前來,「你在司衛寺供職,就該盡職盡責,整日里往這邊跑什麼?老夫本山東農夫,遭值皇上聖明,位致三公,年將八十,豈非命焉?修短有期,豈能醫工求活?」
徐弼懇切地說道:「兄長服了這藥,也算是不負聖命。你不服事小,然皇后追究下來,我等都要擔罪。」
「陛下若問起,你就說服過了不成嗎?」
「兄長一世磊落,何曾說過假話?現今為病患欺君罔上,豈非笑話?還是服下吧!」
李接過藥盞,嘆了一口氣道:「世間果真有強人所難之事。」隨後閉上眼睛,一口氣喝了。
徐弼笑道:「這就對了!皇后聞之,定然高興。」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李果然覺得輕鬆多了,坐起來說道:「還是兄弟說得對,服下藥物輕鬆多了,你我兄弟很久沒有在一起了,今日就飲幾杯吧!」
徐弼急忙搖手道:「這病還沒有好,喝什麼酒?」
李握著兄弟的手,話裡就顯得很深情:「為兄心中明白,人活七十古來稀,為兄已屆八旬,也算長壽了!少飲無礙。」
聞言,徐弼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近來兄長總是不斷地提到年齡,透露出壽之將終的傷感。今日忽地情緒好起來,他就覺得蹊蹺。唉!兄長病到如此地步,還忍心拂逆他的意思麼?於是,他急忙準備了酒宴,邀族中子弟相聚。
徐弼明白,兄長這樣的狀況已不勝酒力,故而席間多以敘話為主,酒便少飲了許多。侄兒們私下裡受了徐弼的叮囑,除了宴席開始之際敬了幾杯後,再後來就是聽兩位長者說話。整個酒席不唯沉悶,且籠罩著淡淡的憂傷。酒闌之後,李對兄弟道:「讓他們回去吧,你來內室,我有話要對你說。」
徐弼攙扶著李回到內室,安頓他躺下,這才在榻前坐了下來。
李語氣有些哽咽地責備道:「你身為族中長者,宴會上卻淚水盈盈,弄得為兄心中也甚不好受。」
「兄長患疾,為弟憂心如焚,不能自已,故而……」
「我豈能不知?」李打斷了徐弼的話,「我自度必不能起,故借今日酒宴與你為別爾。你也不必悲泣,我這一生,自年輕時追隨高祖、先帝,今又輔佐陛下,然究一生所為,不過三件大事:一是跟隨先帝平內亂,一統天下;二是奉詔西討突厥,東征高麗;三是遵陛下旨意,推立武氏為後,並參與了長孫無忌、褚遂良謀反案的審理。前兩件事情,朝野當無異議。只是這後一件事至今非議之人甚多,然我心中無愧,功過當任後人評說。」
徐弼寬慰道:「天地自有公論,兄長不必梗揇鬱蹙,而成木石塊壘,這於病不利。」
李覺得氣力有些不足,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道:「為兄接下來要說的是後事。當年與我共歷艱危的房玄齡、杜如晦均為凌煙閣功臣,然子孫不肖,為人不齒。因此為兄將子孫皆託付於你,待我葬後,你即遷入我堂,撫養孤幼。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
說完,李雙目微閉,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淌下。眼看著氣息越來越微,體溫越來越冰冷了。徐弼先是以為兄長羸弱睡去,及至發現氣絕之後,禁不住抱住李號啕大哭,聲聲呼喚:「兄長!你如何就這樣走了啊!兄長!你再看為弟一眼啊!」
此時正是總章二年十二月三日。
之後,徐弼對著外面大喊:「敬業!敬業!」
李敬業帶著他的兩個兄弟李敬猷、李思順從外面跑了進來,伏在李身上痛不欲生:「爺爺!孫兒來看您了!爺爺……」
這時,從府門外傳來李榮的聲音:「皇上、皇后駕到!」
「業兒!快去迎接聖駕!」徐弼趕忙拍了拍李敬業的肩膀,就跪在了前庭大堂,「微臣李弻、李敬業恭迎陛下、皇后。」
李治吩咐他們平身,接著問道:「老將軍病情如何?」
徐弼泣不成聲:「兄長他……他去了。」
「老將軍……」李治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跌倒,李榮急忙上前扶他坐了。
武曌也淚眼婆娑,道了一聲:「老將軍!本宮來遲了。」
徐弼上前道:「兄長臨終之際,邀集族中子弟反覆叮囑,他身後諸子弟當同心同德,效忠朝廷,若有如房遺愛之類不肖者,先斬而後稟明朝廷。」
「老將軍一去,大唐猶失天柱,此天欲考驗我大唐矣!」
其實,比起李治來,武曌更能體味在後宮廢立風波中,李每條諫言的分量。他一邊要深解皇上的情感,一邊要應對長孫無忌、褚遂良這些大臣,還不能授人以柄。那些日子,他是唯一能夠讓皇上下定決心的人。現在,面對亡靈,她從內心感到如果沒有李,也許就沒有她的今天。若不是礙著皇后的身份,她多麼想用哭聲送這位長她三十多歲的老將軍上路。
武曌的這種心思,劉仁軌看在眼裡。他心想武曌也並非外界傳說的那樣冰冷無情,便適時地上前向李治與武曌稟奏道:「老將軍遠行,朝野悲慟。為今之計,是要勘定葬禮諸事。」
李治擦了擦眼角,對劉仁軌道:「李將軍功在天地。傳朕旨意,老將軍陪葬昭陵。起塚如陰山、鐵山、烏德健山。」李治停了片刻又說,「朕要親自為李愛卿撰寫碑文,以彰他護國殊勳。」
武曌很欣慰皇上在這個時候與自己十分默契,忙對劉仁軌道:「命司禮寺入終南山採上好石材刻碑,不得有誤。」
第三天朝會上,廷議自李逝世之日起,在昭陵腳下為之起冢,喪事所需並令官給。待陵塚竣工後,再行殯典。
一連三天,李治不聞大臣奏事,而是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為李撰寫碑文上。
對李治來說,李幾乎伴隨他走過了童年、青年時代。早在他剛剛通曉人事時,就常常從先帝那聽到這位徐姓將領的故事,後來知道高祖皇帝為表彰他的戰功而賜姓李後,他就有了一種莫名的親近感。不過,這只是灑在歲月路上的一些情感碎片,最讓李治刻骨銘心的還是在他登基以後,在幾乎所有的緊要關頭,李都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邊,甚至因此而不惜遭長孫無忌、褚遂良等人的誤解。所有這些,都在李治的心中積起如傷筋斷骨的「痛」,使他感到無論哪位朝臣的生花妙筆,都無法述盡李對大唐聳若嵕山、長如渭水的功績,也無法表達他對李那種鑄進心裡的情感。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去思考該從何處著筆,直到夜色漸深,含元殿萬籟俱寂之際,他的文思才不可遏制地噴薄而出。
李榮傳來宮娥,一人在一旁研磨,八人扯起丈二絹帛在龍案上鋪定,四周壓了虎鎮。當硯中的墨香逐漸在大殿內彌散之際,李治手握狼毫,未曾落筆,兩行熱淚掉進墨汁,兩個漩渦久久不散。
「愛卿彌留之際,未予朕留一語便溘然西去,此乃朕之不德也,今日朕就借這丈二白絹與你敞心。朕知你臨敵應變,動合適機,與人為善,納玉擷英,處世躬儉,奉詔即付。因而楷書不足以彰愛卿之瀟灑俊逸,草書不足以展愛卿之壁立剛鋒,朕就用這行書與你說話。」言罷,李治遂飽蘸淚墨,洋洋潑灑開來——
朕聞四維紀地,坤元所以載物;八柱承天,乾策由其列耀。故軒丘御歷,資六相以經綸;豐水膺圖,憑九臣而締構。莫不道符金礪,契葉鹽梅,虎嘯龍騰,風翔雲起。
……
高祖神堯皇帝應昊穹而撥亂,順斗極以龔行。四海樂推,兆人思戴。及密來投附,公獨未歸。既承其旨,方奉皇運,誠於所事,造次必形,風霜之節,其在茲矣。高祖乃詔公為黎州總管、上柱國、萊國公,尋改封曹公,賜同國氏。公臨危守義,類文聘之懷忠;建策承恩,同奉春之得姓。武德二年,又授右武侯大將軍。是時國步未夷,王塗尚梗。
太宗文武聖皇帝愍茲交喪,大拯橫流。公出贊元戎,入參神算。受分麾之重寄,沐賜棨之殊榮。劉武周率彼犬羊,憑陵汾晉;先朝躬親矢石,公則任屬偏裨,蕭斧才臨,朝菌俄翦。王充竇德,潛議合從,南瀕控鶴之山,北距飛狐之塞。擁周韓之銳卒,驅趙魏之梟兵……
浮革船而度紫河。窮雁海而傾巢,就狼臺以探穴,遂使地空塞北,候靜漠南。漢將勒燕然之銘,胡騎動陰山之哭。既而頻丁巨罰,殆不勝哀。累詔寬解……
故勞公暮年,出征外域。乃以公為遼東道安撫大使、行軍大總管,韞玉帳之宏……縱間諜以知窮,因鄉導而乘隙。殄茲寇壘,不藉九攻之勞;獲彼兇渠,唯恃七擒之術。傾源拔本,海罄山空。萬代逋誅,一朝清蕩。及旋,拜太子太師,加封二百戶。公自少及長,忘身奉國……
曰仁必壽。竟爽神期,天不憖遺,殲我良懿。以總章二年十二月三日薨於私第,春秋七十有六……
聽先帝說,當年李密歸附大唐時,李是他屬下,統東至於大海、南至於長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遼闊疆域。可他秉承一臣不事二主的信條,寧願將土地、人口、軍人造冊清理呈給李密,而不願意見高祖皇帝。高祖聞之大喜,曰「感德推功,實純臣也」,詔封李為黎陽總管、萊國公,不久又加右武侯大將軍,賜姓李氏。
如今,斯人已去,風範長存。
及至寫到李以七秩高齡,奉詔出征,李治的心隱隱自責,倘若當時自己能夠三思而行,也許可以使老將軍延壽。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那筆就順著指尖溜到了地上,將絹帛邊緣染了一片淡淡的墨痕。
李榮急忙上前將李治扶到案邊坐下,含淚道:「老將軍已登仙途,而大唐社稷當續百代,皇上龍體要緊,萬不可太傷情。」
李治閉著眼睛,心痛懷傷,語不成句:「是……朕害了他……」
東方既白,晨曦初露,李治終於收筆,他覺得很疲倦,上了內室的皇榻,他便沉沉睡去。
李榮打了個哈欠,正準備小憩一會兒,卻見張尚宮進來傳話,說皇后到了。他趕忙出門迎接,看到皇后兩眼紅紅的,知道她也為李殞薨而一夜沒有睡好。
進得大殿,繞著龍案走了一圈,武曌不由得熱淚盈眶,這才是當年那個才俊風流、文辭瀟灑的李治。
李榮在旁邊小聲地問道:「娘娘,奴才還是去喚醒陛下吧?」
武曌搖了搖頭,繼續讀著碑文——
內窮獻替之言,外不彰其直;入盡弼諧之致,出不顯其忠。就禮俗而存道,因善謔而申諷。抵掌宏議,庶政鹹仗其謀;造膝詭詞,群寮莫知其際。
在這裡武曌停住了,皇上機敏,其間隱含了當年廢立風波上的幾多曲折,似乎有言猶未盡之處。她遂拿起案頭的筆,在後面續寫道:「夷險一致,寵辱不驚。」
李榮看了連連讚道:「陛下昨夜寫到此處,亦覺未盡詞意,只是沒有想好,故而暫缺。如今娘娘這一筆正妙,真乃珠聯璧合。」
關於安葬日期碑文也是空著的。是的!他走得太急了,所有的籌備都尚需時日。
也許正因為這溘然而去,讓武曌一想起來就傷感,當她讀到「竟爽神期,天不憖遺,殲我良懿」時,竟然嚶嚶地哭出了聲。李榮和張尚宮也在一旁陪著流淚,只有他們才懂得,那個躺在棺槨中的老人對她來說曾有多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