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b裴少常力定選制/b
b榮國府突生事端/b
「嘚嘚嘚」的馬蹄聲穿破暮色,勁風吹散了大漠孤煙,戰馬一聲嘶鳴,前蹄在戈壁上磕出火星。都督府長史任惠急忙出了大帳,迎著翻身下馬的裴行儉抱拳施禮道:「大人回來了!」
裴行儉還了一禮,回眸看去,遠方一輪碩大的紅日正慢慢地在大漠邊緣沉沒。他胸間頓時漫過一片蒼茫,歲月如白駒過隙,一轉眼來西州都十四年了。
在陪裴行儉回大帳的路上,任惠告訴他說朝廷的使者來了,現在正等著。
裴行儉「哦」了一聲,不免心生詫異——多年了,他伴隨著邊關冷月,每日巡察在茫茫戈壁,目送著一隊隊商旅遠去,也曾想朝廷會不會派使者前來撫慰。可是望斷雲山,留下的卻是空寂的落寞。眼下,使者這久違的稱呼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呢?
進了大帳,他就看見一位中年官員正就著燈光翻閱案頭的書。那不是別人,正是司憲侍御史韋思謙。他連忙上前請道:「韋大人一路風塵,下官有禮了。」
韋思謙放下書,忙起身道:「在下一到西州,就聽說裴大人巡視邊陲,不辭辛勞,在下十分欽佩。」
裴行儉連道不敢。
等他話音一落,韋思謙就嚴肅起來,高聲說道:「西州都督裴行儉接旨!」
「微臣接旨。」
制曰:西州都督裴行儉,文雅方略,無謝昔賢,治戎安邊,綽有心術,將材文雄,壯容偉績。著即調回京履新,欽此。
「微臣謝陛下隆恩!」裴行儉伏地長呼,及至站起來時已淚水滂沱了。他感慨歲月蹉跎,將他烏黑的雙鬢易為白霜;他感念十四年的朝堂風雨,多少知己先他而去;他感激皇上,沒忘記在遙遠的邊陲還有一位鐵衣忠良。
看著裴行儉熱淚盈眶,韋思謙和任惠的眼圈也紅了。特別是韋思謙,更是心有塊壘,口不能言,鬱結心頭,揮之不去。
當晚,裴行儉在行轅設了小宴,為其接風,所上菜餚皆依西域風俗。一隻全羊以木棒貫穿首尾放在炭火上烤,酒是五百里外庭州所產的玉液。顯慶四年,他率軍馳援庭州刺史來濟,當地酋長贈了他一罈上好的酒。他一直珍藏至今,是為了寄託對來大人的念想,不過今夜他們放開喝了。
開宴之際,裴行儉高舉酒釀,傾灑在地道:「來大人!今夜在下與你同飲,不醉不休。」
任惠會意,急忙在旁邊添了一個空座與一套餐具。裴行儉每舉一次杯,都要向空座上邀約。這情景,讓韋思謙十分感動。
席間,任惠告訴韋思謙,說裴大人主政西州十四載,樂民之樂,憂民之憂,在各族中官聲斐然,百姓感陛下恩德,心皆嚮往長安。
「西州有裴大人,乃百姓之福;大唐有裴大人,乃社稷之幸。」韋思謙說著起身來到他面前仰首狂飲,臉被烈酒燒得灼紅,話也慷慨蒼涼起來,「作為使者,在下期待大人早日歸京擔負大任。在下雖愚鈍遲滯,然願以臃腫之姿追隨於玫瑰之末。」
任惠也趁著酒勁道:「下官在西州多蒙大人觀照,不勝感激,於此作別之際,下官尚有一不敬之請,不知大人可否為下官留一墨寶?」
「這有何難?」裴行儉將一杯酒灌進肚裡,轉臉對著外面喊道,「拿筆墨來!」
不一會兒,兩名士卒捧著墨硯進來了。裴行儉鋪開絹帛,沉思片刻,揮毫便寫就「心雄萬夫」四字。剛剛落筆,身後就傳來一陣掌聲。
裴行儉也不客氣道:「人謂褚遂良無精筆佳墨就寫不出好字來,而不擇筆墨快且好者,唯在下與虞世南矣。」
第二天,裴行儉和韋思謙騎兩匹快馬巡查邊防,沿途營帳林立、亭堡壁壘,校尉旅帥軍容整齊,因此,韋思謙由衷地感嘆裴行儉治軍有方。
兩人放鬆馬韁,漫步在草原戈壁之上,話題也變得寬泛起來。說到當今朝堂,裴行儉問韋思謙道:「聽聞大人已做到了司憲少常伯,為何又復任侍御史了?」
韋思謙嘆了一口氣:「宦海險惡,大人自不難思解。當初許圉師大人為李義府所嫉,他趁許大人之子踩踏百姓稼禾之際,興師問罪。在下秉公辦案,不想遭池魚之殃。好在陛下開恩,得以重履舊職。」
裴行儉望了望遠方天山的白雪道:「大人光明磊落,就如這天山,潔者自潔,汙者自汙,豈是小人所能誤解!好在李義府自斃,劉仁軌大人主政,朝野清朗。」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許敬宗,便問道,「另一位許大人現在怎麼樣了?」
「年老失寵,皇后很少召見了。」
裴行儉「哦」了一聲,看看日近午時,便向附近的軍營走去。他們決定在那裡歇息之後再返回行轅。
路上,裴行儉將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慮提到韋思謙面前:「像下官這樣的貶官,陛下要召回京,皇后那一關能過麼?」
韋思謙勒住馬頭,向裴行儉身邊靠了靠道:「依在下觀之,皇后雖恣肆專權,然於用人上卻不失慧眼,不失胸懷。此次就是她接納劉大人之諫言調大人回京的。」
聞言,裴行儉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韋思謙的話。他離京太久了,許多事他還要等到回京後親自去參驗……
總章二年(西元669年)十二月,裴行儉回到了闊別十四年的長安。
坐騎馳過渭橋的時候,他勒住馬頭站在橋中央舉目望去,渭河已結了厚厚的冰層,兩岸的柳樹上掛滿了霜花,恰似萬樹梨花迎風怒放;河灣處的蘆葦蕩裡偶爾飛起一隻寒鳥,很快就融入茫茫大霧之中。
昨夜,他到了京郊的咸陽,就宿在當年赴西州時的西去天閣。他還點了永徽六年與褚遂良、長孫無忌春遊時的菜蔬,在對面和旁側各放了一隻杯子,又給杯中斟滿了酒,他滿臉愴然地對著空座說道:「兩位大人,下官回來了。」言罷,他將酒灑在了地上……
他彷彿看見了長孫無忌稜角分明的臉龐,褚遂良瀟灑的身姿,彷彿聽見了上官儀爽朗的笑聲。
今非昔比,時過境遷,長安物是人非,他需要從頭收拾自己的心緒,重新面對十四年之後的朝廷。他不知道該怎樣適應「二聖」並立的局面,尤其是如何梳理與武曌之間的關係。儘管劉仁軌在給他的書札中對皇后的用人氣度不無感佩,但畢竟他是因為反對立武曌才被迫離開京都的,而且那時武曌還沒有今天的氣象。
也許劉仁軌的感覺是對的,裴行儉收回目光,輕輕地鞭策了一下坐騎,飛快向橋對面馳去!咦?站在橋南頭的不正是劉仁軌麼?他頓時有些惶恐,急忙下了馬上前抱拳道:「勞右相大人出城,下官不勝慚愧。」
「老夫之盼大人,若陽關之望歸鳳矣。」劉仁軌只這一句話,兩個在往日並無多少往來的大臣就彼此交心了。
並馬而行,兩人進了長安城。一路走來,裴行儉不由得感慨世事滄桑,長安又新添了不少商賈店鋪和皇家宮苑,讓他徒生了諸多陌生。劉仁軌還告訴他,大明宮修葺一新,新建了不少殿宇。
「滿目皆非昨日景,還將新花當舊花啊!」裴行儉滿腹感慨。當年離開京都時,他的夫人因產後風而去世,剛剛出生不久的幼子也隨母而去。他孤身一人,飄落西州,這也是劉仁軌很牽掛的。
「多謝大人還記得這些。下官在邊塞十四年,多得諸族關照,期間有一女子庫狄氏善解人意,多有關照,後經已故都督唐休璟大人的撮合,乃為續絃,膝下生有一子。此次回京,下官先行一步,他們母子由長史遣人護送,隨後才到。」裴行儉解釋了一下。
劉仁軌聞言合掌道:「大人能與胡人聯姻,也是佳話一則。」
說著話就到了,劉仁軌道:「大人剛回來,府邸尚需清掃,老夫已在府上備了薄酒,為大人接風。明日老夫就陪你覲見‘二聖’。」
裴行儉十分感動,就恭敬不如從命,客隨主便了。
洗去征塵,裴行儉來到膳室,劉夫人早在那裡等候多時。
裴行儉謝道:「勞嫂夫人費心,在下深感不安。」
「大人與夫君皆戍邊多年,其間甘苦老身深知,何言費心,還請大人暢飲。」說罷,劉夫人舉杯向裴行儉敬酒,「飲罷這杯,就請大人慢用,老身就不奉陪了,夫君也好和大人說說話。」
當室內只有兩人的時候,劉仁軌才將近年來朝堂變故一一說與裴行儉聽。其中有些他在西州時已有所聞,有些則是第一次聽說。他聽得很專注,時不時地住杯停箸,甚至連酒灑了也全然不知。
「大人有所不知,上官儀一案致使數百人死於非命,梁王李忠以參與謀反之罪名而被皇上賜死於黔州。第二年,太子請求陛下恩准才得以遷葬昭陵。」
裴行儉長嘆一聲道:「下官在西州聞聽上官大人一案,為他的舉止感到震驚又敬佩。」
「上官大人忠心天地可鑑,然則書生氣太濃,做事操之過急,期待一紙詔書就可轉不可逆之勢,未免浮泛無根,到頭來則事與願違,不僅自己血濺西市,而且從此‘二聖’臨朝,諸事皆決於皇后。」劉仁軌頓了頓繼續道,「這也是老夫要對大人說的,眼下朝局非朝夕可扭轉,故而你我需謹慎從事,順勢而為,多為朝廷做些實事為好。」
聽了這話,裴行儉覺得劉仁軌雖久在海東,然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外柔內剛,這也正是自己所缺少的。其實在回京的路上,他也曾反覆梳理過這些年的宦海經歷,從中也悟出不少道理。與其知之不可為而強為,不如情繫百姓而求實。如今,這些想法都與劉仁軌的話契合了,他不禁生出知音難覓的感覺,油然端起酒杯,把滿腹的敬意說給這位大自己十二歲的兄長聽。
劉仁飲幹完杯中之酒,然後告訴裴行儉道:「陛下已與皇后商定,任你為司列少常伯,主持選官。此乃大人大有可為之機。」
聞言,裴行儉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假若此議出於武曌之口,那麼,這至少說明她對朝事變革是洞若觀火,切中積弊的。
自武德以來,任官雖廣開才路,然選仕之制唯以出身門第定高下尊卑,以致布衣卒伍者仕路阻塞。大唐立國至今五十餘年,正逢中興,若因循舊習,必致有志者報國無門。
「下官定輔助大人革新選制,為賢者開道,為能者造境。」
劉仁軌為裴行儉的雄心所感動,禁不住越過席位,抱拳道:「大人正當盛年,報國有時,此老夫最感快慰者矣。」
日色過午,兩人都有些微醉,出了劉府,裴行儉抬頭看去,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歲末的太陽透出春的亮麗。他的心境也因這陽光而豁然開朗,屈指數來,該是臘月初八了。
他似乎聽到冥冥間有一個聲音在召喚。嗯!劉大人說得對,他要儘快開始新的生活,把積蓄了十四年的抱負捧給長安,獻給朝廷……
裴行儉很快見證了劉仁軌在信札中對皇后的評價。回京第三天,正不逢朝會,劉仁軌偕裴行儉一同到宣政殿來拜見皇上皇后。
路上,裴行儉問道:「皇后與陛下並肩問事麼?」
劉仁軌告訴他:「皇后在簾後,皇上在臺前。」
裴行儉「哦」了一聲,心想皇上能做到這樣已很不容易了。
來到塾門,兩人看見李榮,裴行儉忙上前見禮道:「煩勞公公稟奏,就說西州都督裴行儉覲見‘二聖’。」
「哦!是裴大人啊!」李榮驚異歲月如刀,在眉宇間刻鏤下了每個人流逝的年華。看看,裴行儉的鬢角已有了白髮。而裴行儉又何嘗不是如此想呢?李榮老了,老得鬚眉皆白,可還是一步不離陛下左右,真可謂忠心赤膽。李榮擦了擦眼角,轉身進了殿,不一會兒便出來宣道:「陛下有旨,劉仁軌、裴行儉覲見!」
當裴行儉遵循劉仁軌的提醒,跪倒在宣政殿中央,口稱「微臣裴行儉參見‘二聖’」時,李治放下了硃筆,睜開有些昏花的眼睛問道:「裴愛卿回來了!」
「陛下!微臣回來了。」裴行儉抑制住激動的語氣,忍不住熱淚盈眶。
劉仁軌道:「啟奏‘二聖’!裴大人一回京就急著要見‘二聖’,只是臣因要與太子中舍人楊思儉商議太子婚典大計,故今日才來拜見。臣已向裴大人轉達了陛下旨意,任命他為司列少常伯,與西臺侍郎李敬玄主持選官。」
「如此甚好!本宮聞裴大人在西州選賢任能,不拘一格;華夷睦鄰,人皆稱頌,今回京參知選官,必能擢拔英才,舉薦賢能。」隨著一聲讚歎,武曌從竹簾後出來了,她滿面春風,對裴行儉的歸來充滿了喜悅,似乎早忘記了當年的齟齬和不快。
這情景讓李治很欣慰,道:「皇后所言,亦朕之所望。」
劉仁軌與裴行儉見此,幾乎同聲回答道:「臣等定不負‘二聖’厚望。」
然而,就在大家激動之際,武曌接下來的話卻讓大家有石破天驚之感:「兩位愛卿且不要急於斷言。本宮夜觀史籍,乃知秦四世而霸,其興在於制。故制立則國強,制廢則國亡。選官之制,累代沿襲,陳陳相因。世卿世祿,屢廢屢行。有隋以來,雖科舉勃興,然舊制未除。紈絝者得先祖蔭庇而入仕,賢達者空懷壯志而無路。別的不說,如本宮幾位兄長,因周國公有功而得以任官,結果不思報效朝廷,反而恃權妄為,魚肉百姓。更武惟良投毒謀刺,罪在不赦。我朝立國久矣,選官之制不改,人才匱乏,何談中興呢?」
這話無論是李治,還是劉仁軌、裴行儉都沒有想到,武曌言及選制因革,先從自己說起。尤其是裴行儉,更是一時瞠目,話就由衷地出口了:「皇后聖明!」
李治便馬上對裴行儉說道:「朕給你十日時間,將因革選制呈與朕與皇后如何?」
裴行儉忙回答:「微臣遵旨!」
眼見時間不早,武曌便道:「裴愛卿剛回京,免不了造訪應酬,可以退下了。劉愛卿先留下,本宮與陛下還有話要說。」
告辭出了宣政殿,裴行儉忽地生出一種如負泰山的感覺,皇后以武氏兄弟為據而言選官舊制之弊,令他很是震撼,只是還不知道在武氏家族發生了什麼。
他問送自己出來的李榮道:「皇后幾位兄長安在?」
李榮回道:「唉!說起來那是乾封元年的事了。皇后以謙虛之故,奏請陛下外放武元慶為龍州刺史,武元爽為濠州刺史。兩人一在職上憂鬱而死,一因被人舉報貪賄而在流放振州途中病死。」
裴行儉「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他離京太久,這做法有多少出於公心,有多少源於私怨他還理不清。皇后與幾位兄長不和,他是知道的。
「皇后的族兄武惟良竟大逆不道,欲投毒皇后,結果魏國夫人卻不幸中毒身亡,皇后下令將其斬於西市。」
裴行儉又「哦」了一聲,這些事他在西州的確不曾聞聽。登上車駕,回頭看了看李榮轉身的背影,裴行儉雙目迷離,那感覺卻無法用一句準確的語言來表達。武曌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他開始追溯,從褚遂良到長孫無忌,從韓瑗、來濟到他自己,是不是對武曌太疏於瞭解了……
此時,在宣政殿內,劉仁軌正向李治與武曌稟奏太子婚典的籌備。
「臣曾就此徵詢過楊思儉,他深感‘二聖’知遇之恩,只是……」
武曌一聽這話,便打斷了:「難道他不願意麼?」
「那倒不是!他是憂慮自己門第太低,教子不嚴,有辱皇家聲譽。」
又是門第桎梏,這也讓李治感喟之至。世人一旦發跡,往往看重門第,可哪裡知道他們的祖先也是從貧寒起家的:「朕與皇后皆悅,他不應再有顧慮。」
劉仁軌回道:「臣也是如此說的,楊大人當即表示一切遵從‘二聖’旨意。」
「這不就對了,本宮已問過太子,他言曾在偶然場合見過楊家小姐,他對這樁婚姻也心嚮往之。」武曌又表達了贊同之意。
劉仁軌便稟奏道已要司宗寺、奉常寺、內侍省同心協力籌辦太子婚禮大典。而且太史推演陰陽,以明年秋日為吉時。
武曌十分感慨劉仁軌辦事幹練,不禁為當初聽信許敬宗讒言,為了李義府貶他到邊關而感到惋惜,於是說道:「既是陰陽勘定,當是天意。愛卿當盡心為之,不可疏忽大意。」
劉仁軌覺得該稟奏的事都已說完,遂起身告退,不料武曌又叫住他道:「本宮已奏明陛下,龍朔二年改制以來已有六年,朝野多言不便,請愛卿回去召集三臺集議,看是否要恢復舊稱?」
李治接著武曌的話道:「朕自即位以來,願聽諍諫,朝野當以真言奏之,不可言不及義,口是心非,虛於應付。」
「臣不敢!」劉仁軌說著,便向「二聖」告辭。
出了宣政殿,他看見太子少師許敬宗在塾門等候。見劉仁軌出來,他忙上前問道:「大人奏事完了?」
劉仁軌點了點頭:「大人這是……」
許敬宗咳了一聲,顯出一副老態。他遲疑片刻,才將準備致仕的想法說與劉仁軌聽。
「哦?大人要告老還鄉?」劉仁軌很詫異。
自永徽以來,許敬宗追隨皇后,官至太子少師。然則,眼下已七十有八,步履蹣跚。
「陛下念臣年老,恩准騎馬入宮,倘若老夫不知趣而退,待在朝堂,豈不礙眼?」
儘管劉仁軌因道不同而一向不待見許敬宗,回朝以來,諸事多與姜恪商議,可許敬宗這番話卻在他心頭引起了強烈的共鳴。歲月如梭,過了年,他也已年屆七旬了,當急流勇退才是。好在裴行儉回來了,他芳林新葉,正當盛年,自己可以放心了:「大人清明!下官只比大人小九歲,開年也該乞骸骨致仕了。」
這時候,就聽見李榮在殿門口喊道:「陛下有旨,許敬宗覲見。」
許敬宗轉身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劉仁軌急忙扶住,許敬宗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眼裡的慈祥和溫柔在劉仁軌心裡盤桓了多日,讓他難以釋懷。他一次次地感慨,善端者,人之本性,浮沉相擾,至有變異。像許敬宗這樣的人,也有善心的時候。
王朝的選制變革,因為裴行儉的歸來而風生水起。連日來,他遍訪了東、中、西臺及各司臣僚,徵詢對選官的灼見卓識。他很吃驚,朝野對選制的變革竟如此關注,以至於成為署中的中心話題。裴行儉很謹慎,他不僅僅聽贊同的言論,更注意不同的聲音。幾天下來,他發現凡是反對新制的,大都是那些襲封了先祖爵位,而又在朝任官的功臣子弟。而擁戴者則多為農家布衣,以科舉而入仕者。
這有什麼要緊呢?自古及今,變法未有一帆風順的。讓他有底氣的是,從李治到武曌,都對新制寄予了厚望。還令他頗為欣慰的是,與他一起推進選制變法的西臺侍郎李敬玄更是不遺餘力。兩人博集眾長,一連數日不知晨昏旦暮,終於將複雜的吏制理出頭緒來。
十二月十八日的朝會中心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選官新制。
關於選制的奏章前一日已送至李治與武曌的案頭,裴行儉知道現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明晰地闡釋新制的思路。他一臉的肅穆,暗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的臣僚,從他們迥然各異的目光中讀出了對新制誕生的惶恐、興奮和詫異。他撩了撩袍袖,又整了整冠冕,使自己躍動的心能夠平靜下來。然後,他才緩緩來到大殿中央,展開文稿說道:「大略選官之法,取人以身、言、書、判。身者,言其體貌豐偉;言者,取其言辭辯證;書者,取其楷發遒美;判者,取其文理優長。考慮資歷、衡量勞績而分別授任官職。」
此言一齣,大殿中一陣騷動。他側目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劉仁軌,從他堅毅的目光中獲得了巨大的鼓勵,便接著道:「何以證身、言、書、判之臧否,乃在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體貌、言辭。及注授官職,須得徵詢其人便利。」
接著,他詳細解釋了選拔的過程:「凡注授之官員,須在應試者中公開宣佈,此所謂‘已注而唱’。然後分類羅列次序,由僕射選報東臺省,給事中填注情況、意見,侍郞查核,東臺審定,對不適當的提出異議,審定後上報皇帝,司列寺按皇帝旨意授官,分別發給憑信,稱為‘告身’。」
班列中又是一陣譁然,但裴行儉並沒有因此而受到影響,他繼續侃侃而談。無論是劉仁軌還是姜恪,都從心底感慨裴行儉西州十四年沒有白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