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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 君臨九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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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裴行儉就選製做了陳述後,李敬玄又就如何選拔邊遠地區的官員,如何考核官員政績做了進一步的闡述。

在群臣的議論聲中,李治說話了:「諸位愛卿!政之興在人,人之用在選官。選制之變,關乎社稷,眾卿有何灼見,不妨奏來。」

大司憲樂彥瑋、西臺侍郎同東西臺門下三品的孫處約,都是布衣出身,通過科舉入仕的官員,對世襲門第早有異議。他們首先對新制表示了發自內心的贊同,極言新制廣開賢路,大唐必人才薈萃,群英翔集。

「啟奏陛下!臣有話說。」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際,突然一個聲音響起,大家轉臉看去,卻是襲封英國公、現任太僕少卿的李之孫李敬業。他將笏板舉在當面,遮住自己不屑和放任的目光,「臣以為,新制貶抑功臣子弟,名為集賢,實乃不公,臣以為行之不便。」

他的話很快得到了襲封周國公、已改姓武氏的韓國夫人之子賀蘭敏之的響應:「李大人所言至為有理。夫君者,委任而責成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自精矣,選制在臺,豈非暗諷陛下不知人矣!臣以為此乃奸人用心,當治罪。」

賀蘭敏之的話音剛落,已故宰相竇德玄之子竇懷貞立即跟了上來,言道:「新制選官權在司列,難免力所不及,照有所窮,如有人假公濟私,阻塞才路亦未可知。」

賀蘭敏之更是把矛頭直指裴行儉:「眾所周知,裴大人當年是如何離京的,在下不言,裴大人心中自明。而今歸朝,裴大人本當盡職履命,為何又生風波,實乃居心叵測,臣以為當嚴治罪。」

裴行儉很吃驚,這些功臣子弟沆瀣一氣,才是朝廷潛在的危險。前有房遺愛、柴令武、薛萬徹為訓,今又有賀蘭敏之等人之行。他們憑藉祖宗之功,趾高氣昂,讓裴行儉感到了很大的壓力。他把目光轉向了姜恪,只見他顏面通紅,摩挲雙拳。果然,姜恪出列說話了,長期的兵戎生涯練就了他聲若洪鐘的氣度:「臣以為方才各位國公所言差矣。各位只見顯爵之榮光,而不聞軍功之艱辛。且不論別的,敢問李大人,可知故英國公李將軍遍體創傷幾何?再問武大人,可知故周國公疆場險夷幾何?你等不思報效朝廷,只為坐享其成,豈功臣之後所為乎?」

姜恪的話在劉仁軌心頭激起層層浪花,可嘆時人不曉「君子之澤,五世而漸」乃千古不易之理。他明白李敬業、賀蘭敏之不過是其中的代表,在他們的身後還有一大批這樣的官宦子弟,倘若再不改弦更張,總有一天社稷要毀這些人手裡。想到這裡,他面朝皇上,說話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啟奏陛下,姜大人所奏切中時弊,臣以為選制當改、當新、當行,臣恭請‘二聖’聖裁。」

武曌在竹簾後聽著朝臣們的爭論,內心也很不平靜,尤其是賀蘭敏之的陳奏讓她很是失望。若非武元慶兄弟逆鱗,哪會讓他襲封周國公的爵位。他不知感恩,反而大言不慚,反對選制,這讓她十分惱火。她之所以一直強壓心火,就是要聽一聽宰輔們的聲音。如今,姜恪與劉仁軌已說了話,該是她出面的時候了。

「眾位愛卿!方才聽諸位愛卿奏言,一則喜,一則憂。所喜者,乃劉愛卿、姜愛卿情在社稷,心憂天下。所憂者,在功臣之後抱殘守缺,不思進取,渾渾噩噩。本宮倒要問一句,捫心自問,國公之爵可有你等一滴血,一寸功乎?本宮還想問一句,今日朝堂之上頤指氣使者,是有否恃權貪賄,倚強凌弱,欺壓百姓之為乎?」武曌此言一齣,剛才還聲高氣粗的幾位功臣之後頓時蔫了,悄悄地低下了頭。

武曌厲聲道:「樂彥瑋、盧承慶何在?」

兩人同時回答:「老臣在!」

「退朝後,司憲寺會同司刑寺查一查這些功臣之後,看看他們揹著陛下都做了些什麼?如有觸犯律令者,嚴懲不貸!」

李治覺得廷議到這個時候該是落幕的時候了,剛才皇后的一番話等於為這場爭論做了結語,也代表了他此刻的心境,於是,他環顧了一下站在下面的臣僚說道:「傳朕旨意,新選制於明春頒行,知曉州縣。並改元咸亨,大赦天下。」

「‘二聖’聖明!」從紫宸殿發出的聲濤,久久地在大明宮的建築群間迴旋……

咸亨元年(西元670年)的春夏之季,李弘覺得每一個日子都是靚麗清朗的。在父皇與母后於坐落長安西南的九成宮避暑時,他與留守在京城的劉仁軌、裴行儉等一起署理朝政。

十八歲正是情竇初綻的年齡,太子妃的選定使他的夢想很快將觸手可及。每當處理完政務,一人靜下來的時候,他都會痴痴地面對殿門外馨香馥郁的花木,想象著那位佳人如雲霞一般地飄到他的面前。

她到底是怎樣的性格,是同母後一樣溫柔中多了陽剛,還是如表姐賀蘭蕊兒那樣小鳥依人呢?近年來,他看到父皇在母后凌厲目光下的怯懦,暗生了不盡的悲憫,他發誓將來太子妃一定不選母后那樣的女人。他不在乎婚禮的濃重與否,他嚮往的是花前月下的廝守。

而另外一件讓他高興的事是,選制的變革使早年被父皇和母后嚴令出宮的王勃等才俊有可能重新入仕,他們就有機會一起談文論詩了。因此,當李敬玄向他稟奏說已將王勃、楊炯、盧照鄰和駱賓王舉薦給裴行儉時,他就期待著有一天與他們重逢。

現在正是上午巳時,八月的天氣雖然在正午時分還有些熱,但暑流的消退使得夜晚十分清涼。皇上已命內侍省傳來訊息,不日將回到京都,他需要將手頭的事情處理好,好給父皇和母后一個交代。

他剛剛翻開一卷奏章,貼身太監郭緯就進來稟奏道:「殿下,姜恪大人求見。」

他知道司戎前來必是邊關有事,忙停下手中的筆道:「宣他來見。」

果然,姜恪帶來了一個令太子十分不快的訊息。

說起來那是四月的事情,遠在西南的吐蕃連下西域十八州,訊息傳來,朝野震驚。李治當即敕命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為副總管討吐蕃,並護送吐谷渾迴歸故地。

然而此刻卻傳來唐軍大敗的朝報,李弘很是震驚:「怎麼會這樣呢?」

「據軍中虞侯稟報,此事皆在郭待封。早年徵高麗時,其與薛仁貴並列,及至徵吐蕃,其恥於居下。故薛仁貴所言,他多違之。烏海一戰,薛將軍以為烏海險遠,軍行甚難,宜留二萬人,為兩柵於大非嶺上,輜重悉置柵內,然後率精銳倍道兼行,必大破敵軍。然郭待封不用其策,將輜重徐進,未至烏海,便遭遇吐蕃軍二十餘萬,後因寡不敵眾,大敗而歸。」姜恪道出了其中的原委。

「郭待封該殺!」李弘怒而擊案道。

「吐蕃知我將心離散,接連攻擊,我軍全軍覆沒,僅三將脫身而還。」

「三將誤國,是可忍孰不可忍!兵法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於主,國之寶也’,今將不為民,爭名於朝,焉能不敗?」李弘頓了頓,說話的聲音就加重了,「傳本宮旨意,敕大司憲樂彥瑋赴軍,待將三人羈押回京後,關進大司憲詔獄。父皇、母后不日回京,待稟奏後再行處置。」

離開東宮,回望長長的司馬道,姜恪有一種無言的欣喜。太子真的成人了,他處事的穩健、多思,使他對大唐後繼有人充滿了欣慰。

可李弘的心境卻沒有輕鬆,以致當尚衣令拿來婚典的服飾要他試穿時,他竟發了脾氣:「你等為何如此著急,不是九月才行大典麼?」

尚衣令小心翼翼地回道:「殿下先試穿,若有不適之處,微臣好讓大匠們另做。」

「你等只求其表,何求其實?唉!本宮不與你等說,這禮裝本宮不試了,拿下去吧。」

尚衣令道:「這……此非微臣之所為,乃皇后旨意也!皇后前往九成宮前夕曾傳微臣到蓬萊殿,明旨禮裝做好後呈殿下試穿。」

李弘於是就很無奈,只好勉強試了……

八月底,李治和武曌結束了一年一度的避暑回到長安。兩人對太子署理的國政十分滿意,嚴令將薛仁貴、郭待封、阿史那道真免死除名,貶為庶人。

當李弘在宣政殿對朝政侃侃而談時,李治與武曌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太子真是長大了,婚禮也迫在眉睫了。

回京第四天,武曌傳司禮、司宗、奉常寺太常伯到宮中詳細地詢問了婚禮大典,知會各國使節以及州府朝賀等籌備進城,她對每個細節都尋根問底,直到覺得毫無紕漏才放心。末了她道:「太子婚禮,關乎國威,不可疏忽。你等當盡職盡責,若有貽誤,本宮唯你等是問。」

然而,武曌沒有想到,在大臣們剛剛告退後,榮國府府令便慌慌張張地進宮來了。武曌一見,剛才還滿懷喜悅的心境頓時變得老大不快,責備道:「何事如此慌張失色,這成何體統?」

府令戰戰兢兢地說道:「啟奏娘娘,大事不好了!老夫人她……」

「老夫人怎麼了……快說!」

「老夫人病體沉重了,要小的進宮來稟奏,說是要見娘娘。」

武曌頓時有些緊張,大聲道:「你老實說,老夫人究竟如何了?」

「從七月初起,老夫人就感不適,太子殿下曾多次探視,並遣太醫診脈司藥,但終無起色。老夫人自言去日無多,便要小的進宮來,說有話要對娘娘說。」府令說著,眼眶就湧出了淚水。

武曌的心頓時絞痛了,她記得四月離開長安時,母親尚顏面紅潤,體態康健,未料幾個月過去,竟然病入腠理。她不敢有絲毫的耽誤,要府令速回榮國府,她隨後就到。

「老夫人還說,讓娘娘將太子妃帶上。」府令又加了一句。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看著府令離去,武曌朝外面喊道,「張尚宮!」

張尚宮應聲進來。

「速遣人傳太醫令、太子妃素兒隨本宮前往榮國府。」

張尚宮道一聲遵旨,轉身疾疾離去,武曌又在身後叫住了她:「你去稟奏陛下,就說老夫人病重了。」

隨著張尚宮一聲應答,武曌頹然地跌在榻上,忽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很疲倦地閉上了雙眼,熱辣辣的淚水順著兩頰淌到嘴角,苦澀的鹹……

榮國夫人楊氏覺得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就像一片雲被風吹著,在天地間遊蕩,眼前忽而風雨滂沱,忽而愁雲重重。而每一朵雲彩上,都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別人,是曾對自己十分冷落的武元慶和武元爽,還有武惟良、武懷遠。他們一個個怒目圓睜,聲言是武曌害死了他們,要向她索命。她恐懼而又聲嘶力竭地呼喚丈夫武士彠來救她。

哦!武士彠來了,依舊是盔甲被身,依舊是風塵僕僕。他為她擦去眼角的淚水,牽她來到一座佛山前。那裡金光四射,殿宇嵯峨。佛祖蓮臺高坐,對跪拜在面前的武士彠夫婦道:「佛法無邊,度你入慈航慧海。」

就在此時,楊氏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自遠及近地穿越雲靄,在耳邊迴響。哦!那是女兒的呼喚。她回眸尋找,果然在蓬萊殿前發現了武曌。

「母親!女兒看您來了。」

榮國夫人睜開眼睛,發現武曌帶著太子李弘、太子妃素兒,還有外孫左散騎常侍賀蘭敏之。

八十歲的她看上去很憔悴,兩頰浮腫,黃中透亮,武曌心頭就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含著淚道:「母親剛才睡過去了。」她不願意用「暈」字,那太傷情了。

榮國夫人低聲應道:「老身方才在天地間看見你父親了。」

「那是母親精神恍惚,也是父親在天之靈牽掛所致。母親不必擔心,本宮這就命太醫令為您診脈。」武曌擦了擦眼角,便來到外間,傳淳于太醫進去。

淳于太醫將一條絲線系在榮國夫人右腕,一頭用三指捏著,專心地捕捉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他收起絲線來到外間。武曌急忙問道:「老夫人病情如何?據實說來,恕你無罪。」

淳于太醫就跪倒在地道:「老夫人脈跳微弱無力,紊亂無序。依微臣觀之,老夫人病入膏肓,難以為治矣。」

「依太醫估量,老夫人尚有多少時日?」

「大概不過兩日。」

「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來到內室,未至榻前,武曌已淚眼婆娑了。榮國夫人雙目微閉道:「佛祖度我,老身自知不久人世,將去之際,縈縈牽掛,不絕如縷。你父親乃一代開國功臣,戰功卓著,屢蒙聖恩,多所追贈。還請皇后奏明陛下,再事封贈,以慰在天之靈;自武元慶弟兄去後,敏之續脈。彼雖行為無常,還請善待。老身當年初到京都,舉目無親,賴許敬宗大人關照,乃得有餘生。老身去後,定要知會他。」

說到這裡,榮國夫人微微睜開眼睛,兩行濁淚紛然而下:「太子婚事,事關國脈,更牽後宮,若非老身病篤,當親觀婚典。」

武曌的心被浸透了酸澀,忙傳李弘和素兒進內室。

李弘偕素兒來到榻前,輕聲道:「外祖母,孫兒來看您了。」

榮國夫人側過臉看著一對年輕人,她伸出清瘦的手摸索著素兒的頭髮,就難得地笑了:「看看!出脫得像個玉人似的。」

素兒母親早逝,這些年在父親和乳母的撫養下,出落得楚楚動人。她感受著一位將去的老人的手無力地拂過自己的烏髮,油然想起自己母親離開時的情景,禁不住淚流滿面:「老夫人一定會好的。」

榮國夫人喘一口氣,聲音低微地說道:「難得太子妃一片孝心,老身即便去也放心了。」接著,她又拉起李弘的手說,「你為太子,將來要主宰大唐江山。後宮安則朝事順,婚典以後,你要善待太子妃。」

李弘的喉頭就哽咽了,童年時被外祖母殷殷呵護的記憶猶在昨日。往事歷歷,不想她已成垂暮之人。歲月無情,天不憖遺一老。李弘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唯一能夠做到的,就是讓老人毫無牽掛地去。他擦掉眼淚,換上笑容道:「弘兒謹遵外祖母教誨。」

武曌見狀,忍住淚水道:「向你外祖母叩頭謝恩。」

李弘遵旨一一做了。

賀蘭敏之這會兒在幹什麼呢?當李弘和素兒在榻前聽老夫人說話之際,他則一直透過薄如蟬翼的帷帳,暗暗地瞧著素兒發呆。

他從心底感嘆造化怡人,生了這冰清玉潔的女子。不說那粉面桃腮,肌膚如雪,不說那青絲如瀑,螺髻盤旋,不說那纖纖素指,如丹朱唇,就說那一雙眼睛宛若一泓秋水,波光漣漪,羞怯中含著沉靜,顧盼中熠熠生輝,倒是與蕊兒生前有得一比。

他傾心素兒已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是在前年清明,他約了李敬業去踏青。在曲江池畔漫步,他的心思並不在桃煙柳雨,春和景明,不在水色山光,曲江流飲,他一雙眼睛不斷地在如織遊人中搜尋著妙齡女子。當他的目光掠過池中央的畫舫時,就被一位站在船頭的女子勾了魂去。

「年兄是否動心了?」他的情態怎能逃過李敬業的眼睛呢?

賀蘭敏之神魂顛倒,語無倫次道:「美哉!美哉!若可與之一談,死而無憾了。」

李敬業笑道:「年兄既是喜歡,何不命衙役傳來見見?」

賀蘭敏之正要說話,卻看見從艙內走出一位中年男子,正是太子中舍人楊思儉。他的心頓時收了,他擔心自己的無禮行徑被告到皇后那裡。依皇后的性格,他不死也該脫層皮。

再後來,他就聽說素兒已被選為太子妃。他曾嫉妒過,不平過,多少次在夜深人靜之際問,李弘有什麼呢?他哪一點比自己強呢?就因為他是皇上的兒子,就該把世間所有的美佔為己有嗎?

這種想法一旦脫韁而出,就漫無邊際地橫衝直撞,讓他渾身燥熱,血往上衝。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武曌那雙冰冷的眼睛。

「敏之!你好生無禮!」武曌斥責道。

賀蘭敏之打了一個寒戰,急忙收回淫邪的目光。好在老夫人的貼身丫鬟出來傳他進去回話,他趁機躲開了嚴責。

在幾位外孫中,榮國夫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賀蘭敏之。他父親賀蘭越石一生放蕩不羈,對這孩子的影響太深。他空有一張英俊的面孔,一副挺拔的身子,卻難成大器。榮國夫人已經拼了最後的力氣留給賀蘭敏之一句囑託:「你要好自為之。」說完,便垂下了瘦骨嶙峋的雙手。

「外祖母!」賀蘭敏之一下子感到天塌下來了,撲到榮國夫人榻前放聲大哭。

武曌沒有再流淚,她知道母親去了。往後,這榮國府人去室空,空留一腔思念。她打起精神,對蓬萊殿詹事道:「你速去稟奏陛下,就說了老夫人殞薨了。」言罷,她只覺得頭暈目眩,張尚宮與宮娥們急忙上前攙扶。

可詹事還未離去,就聽見府門外傳來「陛下駕到」的宣喚。武曌急忙率太監、宮娥們出門迎駕。看見李治,武曌再也無法壓抑斷腸的悲痛,撲到他懷裡便泣不成聲了。

李治一聲長嘆,他進到內室,看了榮國夫人最後一眼,便來到外室對李榮道:「宣旨!」

李榮捧著聖旨,高聲念道——

制曰:榮國夫人殞薨,蒼峰舉哀,渭水垂首,國之徹痛,敕文武百官九品以上及外命婦並詣宅吊哭。故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功勳卓著,萬古不朽。詔加贈為太尉、太原王,夫人為王妃。

陛下口諭:太子與太子妃為太原王妃守靈,太子婚典另擇吉日。

這一切來得如此自然,而又如此突然。在這一刻,武曌盡享了李治對自己的深愛,感受到了父母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她油然地跪在李治面前,發自肺腑地道了一聲:「臣妾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李治一步上前扶起武曌,親自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安慰道:「為社稷計,皇后還要節哀。」

這時候,賀蘭敏之上前請求「二聖」恩准他陪太子為外祖母守靈。

武曌聞言道:「念你未忘記老夫人養育之恩,本宮就恩准你盡孝心。」

武士彠在一日之內由周國公追贈為太原王,使榮國夫人的喪葬立時成為朝野關注的中心。從後半天開始,在京的三臺宰輔、各司首輔以及他們的夫人們都紛紛按照司宗寺和奉常寺的安排前來弔祭。榮國府內銀羽紛飛,哀聲動地,守靈和答謝蓋由太子和即將過門的太子妃以及武氏家族的欽定續脈賀蘭敏之履行。

暮色落地的時候,老態龍鍾的許敬宗在府令的陪同下也到府中來了。他一進靈堂,就哭跪在靈前。他聲聲泣訴過往的歲月,一字一淚地追憶兩家的友情。他的悲情讓賀蘭敏之感到極不舒服,他明白這哭聲中含了太多的意味。

李弘則在還了孝子的禮儀後,以太子的身份安慰道:「人已去矣!老師還需保重為要。」

在叮囑郭緯送許敬宗上了車駕,李弘迴轉身子時,發現素兒臉色蠟黃,疲倦不堪。眼看時間已過酉時三刻,在她的父親楊思儉弔祭之後,李弘就要府中丫鬟扶她到後房歇息。

賀蘭敏之一直目送素兒轉過了靈堂後面的迴廊,才轉過臉來對李弘道:「時候不早了,弔祭者漸次稀少,殿下也去歇息吧,微臣在這裡照看足矣。」

李弘難得看到賀蘭敏之如此鄭重其事地說話,他報以悽然,道:「老夫人在世時,對本宮百般牽護,她如今去矣,本宮當替父皇、母后盡人主之情。你若睏倦,不妨去廂房歇息。」

「那微臣謝殿下了。」賀蘭敏之向李弘施了一禮,小心謹慎地退下。

他一齣靈堂,沒有去廂房,而是沿著後院的小徑繞了一大圈,來到素兒歇息的後房。

天陰沉沉的,月朦朧,樹朦朧,墨影掩徑,守候在素兒房門外的幾位府役和丫鬟昏昏欲睡。從室內傳出素兒纖細的、均勻的呼吸,彷彿靜夜裡縷縷馨香,直入賀蘭敏之的心脾,讓他心猿不定,口舌乾燥。

他輕手輕腳地來到窗前,用手指穿破窗紙朝裡面望,那呼吸就驟然凝固了。那是怎樣的一幅情景呢?

上蒼該是多麼的偏愛,怎麼將人間所有的美都給了她。也許是室內暖融,素兒睡得微汗津津。一雙細長的胳膊露在外面,恰如玉色藕節般圓潤。鮮桃般的臉龐,似乎還掛著淚珠兒,潔白粉嫩的脖頸,這隆起的雙乳,這柔滑的肌膚……上天哦!你該是多麼的不公,為什麼她就不能屬於我呢?

李弘究竟能給她帶來什麼?他自幼體弱多病,形銷骨立。哪有一點男人的雄健和威猛。他自信只有他才能給予這女人以海的洶湧,浪的噴薄;給她山的崔嵬,原的逶迤;給她情慾的蒸騰,夢幻的絢爛。現在躺在他眼前的不是皇上、皇后的兒媳,也不是太子妃,就是一個散發著芬芳,讓他神魂顛倒的女人。

他不是沒有想到後果,然而當情感將理智壓縮到狹小空間的時候,當一種報復的心理淹沒了人性的時候,他為自己尋找了條堂而皇之的理由。不要看皇上每日正襟危坐在朝堂上,可他的骨子裡都是淫邪的。他的母親本是有夫之婦,卻要不時地被送上皇榻,而他的父親還要在朝會時卑躬屈膝地面對皇上。

不!賀蘭敏之不再多想,他繞開丫鬟、府役溜進室內,迅速撲滅燈火,像一頭飢餓的狼向著素兒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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