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武則天(楊煥亭)》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b李治且罷讓位念/b

b武曌鴆毒首摘瓜/b

結局是不言而喻的,賀蘭敏之的行徑不唯極大地傷害了李弘的尊嚴,尤其觸怒了李治和武曌,不久他就被剝奪了太原王府續脈的地位,復其舊姓,並被逐出京城,流放雷州。

然而,這仍不能消解武曌的失望和憤怒,在賀蘭敏之行至韶州時,她又密遣袁公瑜途中攔截,將其用馬韁絞死。

這事讓武曌傷心了很久,在武氏一門接二連三地出事之際,她不但顏面掃地,且感到很孤單。雖說皇子們都是自己親生的,然而他們都是李氏的血脈,總不比武氏人用起來方便。因此,在袁公瑜即將離京前,她以武氏需要接續香火為由,在徵得李治的同意後,特地要他繞道振州,召因受武元慶株連流放到嶺南的侄子武承嗣回朝襲爵周國公,拜尚衣奉御,在殿中省供職。

隨著太子年齡的增長,尤其是在監國之後,母子間在許多政見上經常發生衝撞,武曌需要一個貼身的人為她排解難題和消解煩惱。她很明白,以武承嗣的才思和人品,根本無法與李氏兄弟相比,可眼下除了他,還有誰能來承繼武氏的血脈呢?

起始於龍朔二年的改制在執行了十年後,終於在咸亨二年恢復了舊制,仍以尚書、中書、門下三省署理政務。武曌內心清楚,這樣的結果不過是當初反對她涉入朝政的繼續,也是她必需的妥協。

咸亨四年八月,武曌奏請李治加封武承嗣為宗正卿,取代了老邁的李博乂,從此為他進入三省掃除了障礙。也就是在這一天,這對因為武元慶之死而一度生疏的姑侄終於暫時拋卻前嫌,在蓬萊殿進行了一次毫不設防的談話。

武曌沒有隱晦她與太子之間的齟齬,也沒有隱瞞她與李治在用人上的分歧。二十三歲的武承嗣對姑母的擔憂表示了深深的理解:「姑母所思,亦侄兒之所慮也。」

武曌問道:「你以為劉仁軌、裴行儉這些人可靠麼?」

武承嗣往前挪了挪道:「論文韜武略,劉、裴皆在姜恪之上,眼下要推進朝事,不可不借重。然依侄兒看來,彼等總歸與褚遂良、上官儀等人牽繫甚深,不可不防。」

「那依賢侄之見,該如何處置呢?」

「臣聞聽乾封元年,娘娘曾召集弘文館直學士劉禕之、著作郎元萬頃等為翰林院待詔,入禁中撰《列女傳》《臣軌》等書,有九年了吧?」

武曌點了點頭:「確有其事,這又如何?」

武承嗣建言道:「僅讓彼等沉溺於編纂,豈非荒廢了賢才?他們皆是治世之能臣啊!」

武曌沒有打斷武承嗣的話,她聽得很專注。武承嗣的眼睛轉了轉繼續道:「臣倒有一計,今後凡朝廷頒行文書,百官奏疏,皆由諸生密議研判,再奏明陛下頒行。如此,則宰輔之權分也,皇后可解遠慮近憂,陛下也不至勞心費神。」

武曌的眼前一亮,她斷定流放嶺南對武承嗣不啻為一次歷練,他比賀蘭敏之成熟多了,由此她的親近感油然又增加了一層:「好!賢侄所言,甚合本宮之意,你今日即可將此意轉告彼等。」

「不僅如此,臣還以為必須設法使陛下不至於生疑。」

「你不妨詳細奏來。」

「娘娘不難知道,陛下對長孫無忌一案至今猶存狐疑,耿耿於心。現在長孫無忌已死,無礙行政,娘娘何不奏請陛下復其官爵,說到底就是給亡人頭上加光彩,安的卻是陛下的心。」

「這……」

「微臣深解娘娘心結,故而得選一個適當時機自然為之,如此則陛下心安理得矣!」

武曌欣然笑了,這對姑侄終於在這個早上達到了從未有過的契合:「如此甚好!本宮明日就去奏明皇上,追尊李氏先祖,追尊高祖太武皇帝為神堯皇帝,太穆皇后為太穆神皇后;太宗文皇帝為太宗文武聖皇帝,文德皇后為文德聖皇后。」

武承嗣立即領會了皇后的意思,接著話道:「微臣即以宗正卿身份奏請陛下,皇上稱天皇,皇后稱天后,以避先帝先後之稱。」

眼看時間不早了,武承嗣起身告辭,在回眸的那一瞬間,他驚異地從姑母眼中發現了難得的慈祥和溫柔,甚至有一種淡淡的憂傷。而武曌在武承嗣身後也留下一句刻骨銘心的話——武氏於此有續矣。

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武承嗣所料,八月,朝野舉行了盛大的祭典,跪拜在祖宗面前,李治又一次熱淚盈眶。

大典後第三天的朝會上,李治頒詔,皇上從此稱天皇,皇后從此稱天后,改年號為上元,大赦天下。

武曌也不失時機地向李治提出,恢復長孫無忌生前的官爵,以他的曾孫長孫翼襲趙國公爵位。隨後,李治又恩准長孫無忌陪葬昭陵。

這些事均出自武曌口,讓李治十分感動和欣慰。他與武曌之間因素兒被強暴而發生的不快,終於找到了新的平衡。當他們在秋末與太子一起重返東都時,兩人都感到了近幾個月來少有的和諧。

上元元年十二月,洛陽周圍落了一場數十年不遇的大雪,東都的坊間和街道雪盈三尺,以致有司不得不調動羽林衛上街掃雪,但常常是前一天掃過,到第二天凌晨又雪厚如舊。朝臣們的車駕往往陷入雪中不能自拔,朝會的時間因而推後了一個時辰。

今天雖不逢朝會,可無論是李治還是武曌的心都隨著雪在天地間飄蕩。

前天的朝會上,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的劉仁軌上奏,說洛陽街頭大批平民百姓凍死,每日都有數十具屍體運往城外。

李治的心便無法再沉浸在奏章裡了,他時不時地來到武成殿門前,望著鵝毛般的大雪,發出悠長的嘆息:「此天以災異譴告於朕也。」

這天,他正在眺望大雪,就見皇后身邊的太監武欽踩著積雪高一腳低一腳地從司馬道上過來了。

上官儀案子之後,武曌婉言謝絕了李治要內侍省遣往身邊的太監,而是遣人到幷州故里召了武氏族中一位年輕人,淨身後安排在身邊。

李治轉身回到案頭,李榮就引著武欽進來了,原來是武曌有奏章呈上。

「你且退下,朕閱後會告知天后的。」

李榮往殿中央的木炭盆裡添了些木炭,看著黑色的木炭漸漸變紅,殿內重新暖和起來後,才靜靜地站在一邊。李治將手頭的文書推到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起了武曌的上書。

天后究竟在奏章中說了些什麼呢?以至於陛下如此用心。李榮心裡想著,但又不敢多問。他看著皇上先還是能平靜地默讀,後來就不禁念出了聲,還喜不自勝地拍案擊節,發出由衷的感嘆:「慧哉天后也!慧哉天后也!」

李治放下奏章,抬頭看見李榮正吃驚地看著自己,便揮手招呼道:「你來看看這奏章!來!你念,朕聽。」

李榮捧起奏章,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迴響——

一、勸農桑,薄賦徭;二、給復三輔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費力役;六、廣言路;七、杜讒口;八、王公以降皆習《老子》;九、父在為母服齊衰三年;十、上元前勳官已給告身者無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稟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進階申滯。

李榮剛剛讀完,李治擊掌稱快道:「整整十二條。強國體、美教化、振綱紀、褒先進,真可謂針砭時弊,周密詳致。」

從李榮手中接過奏章,李治拿起硃筆在奏章後面批了「言約而文要,縝密亦詳致,行之天下,朝野大治」。寫完這些,他見暮色漸濃,便伸了伸胳膊,站起來對李榮道:「移駕合璧宮,朕要與天后共進晚膳。」起身之時,他也沒有忘記叮囑李榮帶上武曌的奏章。

從長安到洛陽幾個月了,李榮第一次看到李治如此眉飛色舞,他的情緒也跟隨著格外明朗了,他興沖沖地來到殿外,尖著嗓子喊道:「天皇口諭,移駕合璧宮……」

此刻,武曌正與北門學士們談論下午送往李治處的奏章。因為這些人通常是通過皇宮北門出入禁中的,故而稱北門學士。

弘文館直學士劉禕之道:「奏章雖由臣等草擬,然則條文思慮皆出於天后,臣等深受教矣!」

武曌看了看外面的雪道:「大災突降,本宮憂心如焚,當替天皇分擔。」

著作郎元萬頃道:「天后聖明,建言所列十二條,條條關乎社稷,實乃治國理政之統要。我朝承平久矣,王公攀比,奢華成風,倘是蔓延滋長,必蹈前隋之覆轍。天后禁淫巧,倡懷素抱朴之風,中興有望也!」

特地趕來參與十二建言修訂的武承嗣也接著道:「京官八品以上益廩入,乃人心所向也。天后體恤臣下疾苦,真帝王之度量,朝野聞之,當感‘二聖’恩德。」

劉禕之又逐條對建言給予了讚譽,對它將產生的影響做了繪聲繪色的展望,似乎眼前都是萬民拜倒,山呼萬歲的情景。

但武曌的心裡非常清醒,這個朝廷不是幾位北門學士所能左右得了的,即便李治批閱了奏章,還需上書、中書、門下集議之後才能由門下省發出,這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

不過武曌也很自信,她相信集北門學士群智而草成的建言,大多數都是出於平衡各方關係,體察民情民意,有利農商振興。至於禁淫巧,得先從宮內做起,然後擴充套件到王爺、公主們,再說這也是極少的人。尤其是倡導王公以降皆習《老子》,更是李治孜孜以求的,故而當不會有多大阻力。

武曌覺得眼前的幾位學士思維活躍,絕少腐氣,將來都是治國良才。倘若當初就注重集思廣益,調動諸生議政才能,如今當有不少人站在朝堂了,於是便鼓勵道:「諸位愛卿,本宮所呈之建言乃大家群智集益之果。大唐之興,要在選才;選才之繩,要在實務。卿等不尚空言,本宮當奏明陛下,量才任用。」

武承嗣正要說話,卻聽見殿門外傳來李榮的聲音:「天皇駕到!」

武曌使了個眼色,迅速整理衣冠,北門學士們個個剎住話頭,將正在編纂的《列女傳》《臣軌》等文稿攤開,這才前去迎駕。

李治進得殿來,見幾位弘文館學士和著作郎都在,便笑了笑道:「天后這裡甚是熱鬧啊!」

武曌在李治身邊坐下笑道:「臣妾召他們前來,是要看《列女傳》等書編纂得如何了,隨後也好稟奏皇上。」說完,她又轉臉對武承嗣和幾位學士說,「你等先下去吧!」

「微臣遵旨。」武承嗣等人趁機出了殿門,各自回去了。

「天后所呈建言十二條,朕看了,字字珠璣,條條實務,朕意頒詔天下行之,明日就命中書省擬定詔書。」

武曌心裡十分快慰,在她的心裡,這十二條不唯乃當下施政之綱,更應為長久國策。她從案頭拿起一卷《臣軌》道:「臣妾所修纂之《臣軌》已見大略,恭請陛下聖覽。」

李治接過文卷,大略翻了翻,就感喟武曌精氣健旺,每日要看許多的奏章,還要召集學士們著書立說,這些倒與母親長孫皇后十分相近。

武曌指著前面的書名道:「人主之道,在御臣;御臣之道,在立規。此臣妾編纂此書之要旨。」

李治點了點頭:「《書》曰:‘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群英蒞職,眾彥分司,雖復已積忠良,猶且思垂勸勵,《臣軌》一部。想周朝之十亂,爰著十章,左準繩,右規矩,資棟樑而成大廈,憑舟楫而濟巨川。天后於唐,功莫大焉。」

武曌聞言笑得很燦爛,人一下子顯得年輕了許多,忙作揖道:「謝天皇謬誇。臣妾誠惶誠恐。」

李治正在興頭上,並不關注這些細枝末節,接著又是一番感慨:「先帝曾著有《帝範》,計君體、建親、求賢、審官、納諫、去讒、誡盈、崇儉、賞罰、務農、閱武、崇文等十二篇,自軒昊以降,迄至周隋,以經天緯地之君,纂業承基之主,興亡治亂,其道煥焉。所以披鏡前蹤,博覽史籍,聚其要言,以為近誡雲耳。今天后又著《臣軌》,相映生輝,主行有範,而臣道有軌,至美政矣!」

武曌趁機說道:「陛下何不為之作序,以彰御臣之道。」

「此議甚好,朕就為序一篇。」

此時,張尚宮進來說晚膳已經備好。

「陛下請。」武曌隨之挽起李治的胳膊,出了殿門,朝膳室而來。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額頭,清涼涼的,張尚宮忙命宮娥開啟黃羅傘蓋,卻被武曌攔住了,她眉毛蹙鬱在了一起,接下來卻是沉沉的嘆息:「這場雪災,真是苦了百姓。」

這話如重錘敲打在李治的心上:「唉!縱然朕有錯,上天譴於朕可矣,何必殃及百姓呢?」

及至進了膳室,李治看見一桌的珍餚美饈,眉頭就皺了起來。武曌會意,丹鳳眼立時添了慍怒,喚來尚食斥責道:「雪災未了,坊有餓殍塞道,路有凍死之骨,你說陛下與本宮能安然食之麼?」

尚食低首忙謝罪道:「奴婢這就撤下去。」

武曌叮囑道:「命宮人將飯菜送到街頭,賙濟凍餓者。」

上元二年三月的大唐四域,被十二建言蕩起新的春波。武曌在燕剪垂柳的日子裡,到洛陽城北、黃河南岸的邙山祭祀蠶神,不僅宮中嬪妃隨行,李治詔令百官及朝集使陪同。

殿中省官員很莊嚴地獻上「少牢」,百官分列行三叩九拜之禮,然後武曌走進桑園,輕輕地採下三片桑葉。這訊息很快被傳遍四面八方,東都四周迅速出現了養蠶熱。

十二建言不過是武曌初試牛刀,從此以後,凡是臣下送來的奏章都要先經過北門學士的點評,才決定是否呈送給李治。譬如裴行儉在考核官員中,提出司農少卿韋鴻機為司農卿,奏章送到「二聖」這裡,武曌先遣人探聽了此人的根基,在確定沒有門派的牽連後,才轉奏李治。

這樣一來,李治每日批閱的奏章大大減少,負擔輕了,來自朝野的訊息也少了。好在他從顯慶五年以來早已習慣了「二聖」共理朝政,加之隨著年齡的增長,頭風益發地沉重,心中就漸漸生了莫名的倦怠。

這一天,吏部尚書裴行儉到武成殿覲見皇上,就選官之事稟奏。

前些日子,有一位叫劉曉的臣下上疏批評禮部取士,以文章論高下,致使天下之士舍德而趨文藝,導致空虛之風蔓延滋長。李治將之批給裴行儉,要他查處。

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三月的太陽照耀著洛陽的大街小巷,綠色鋪滿了坊間的高牆馳道。自回京以來,裴行儉從司列少常伯做到了吏部尚書,在天皇天后間巧妙周旋,小心翼翼地梳理各種關係,終於使「總章選官之制」不僅獲得了「二聖」的讚譽,而且大多數臣僚都逐漸地適應了新的選舉考課。現在,他朝著站在塾門口的李榮加快了腳步。

李榮看見裴行儉,忙上前催道:「天皇陛下等急了,大人還是快進去吧!」

裴行儉急忙脫下因為融雪而沾了泥水的朝靴,換上乾淨的布履才進了殿門。

免去一切繁文縟節,李治直截了當地要他稟奏查處禮部取士之弊。

「啟奏陛下,臣到禮部查過,確有輕德重文現象,所幸錄取之士的才智品性皆無失範之弊。因此臣以為此事提示即可,無追究必要。」

「愛卿之言,甚合朕意,此事就此了結。」接著李治就轉了話題,問道,「自天后十二建言頒行之後,不知朝野有怎樣的回應?」

裴行儉毫不掩飾自己對十二建言的讚譽:「天后建言十二條,堪為治世之綱紀也。綱舉而目張,有了這十二條,所有的朝事都井井有條,肅然為序。」

李治要的就是這句話,他認為這來自曾被武曌疏遠的官員的評議,較之袁公瑜這些人口中出來的要更加真實。

見李治心境不錯,裴行儉趁機將觀察了許久的兩個人舉薦到他面前。

「臣今日在審查集試文卷時,發現咸陽尉蘇味道、絳州人王勮皆宰輔之才矣!」

「哦!他們年方几何?」

「啟奏陛下,二人均是少年風華。就說這個蘇味道吧,九歲能詩文,二十歲中進士。臣觀其人,眉宇間流露出丈夫氣,此陽徵也。王勮亦是二十中進士,恰好都是二十七歲。」

「不知愛卿憑何而言二人前程。」

「臣赴西域期間,得高人指點,故通陰陽曆數,善觀人,不離者十之八九。」裴行儉解釋道。

李治很是驚奇:「朕尚不知道愛卿有如此異能,那依愛卿觀之,王勃、楊炯二人如何?」

裴行儉皺了皺眉頭道:「這兩人論才華皆可謂聰明過人,可他們恃才傲物,放蕩不羈,一腹才華都用到飲酒作樂上了。」裴行儉理解皇上的意思,因為王勃做過李弘的撰修,便間接表示了否定的意見。

話說到這裡,晨間的陽光從殿門外投了進來,整合一方鮮亮,李治的心油然地飛到了殿外。合上文卷,他對裴行儉道:「朕看奏摺時間久矣,愛卿就陪朕在宮苑內走走如何?」

裴行儉知道,皇上的這種邀請往往是有些心裡話要說,他當然不會拒絕。於是,李榮帶了宮娥、太監在後面遠遠地跟著,李治沿著宮苑的迴廊緩緩前行。

風很柔和,抬眼望去,李治油然感喟節令無言的急迫。前幾天枝頭還是一片鵝黃的柳葉,現在已呈現出一片深綠,幾隻紫燕帶了乳燕在林間穿梭覓食。花壇裡的月季開得正盛,花香被風吹向宮苑的各個角落,連小徑邊的春草都是香的。驀然回首,有一縷白雲從天邊拉開細長的絲帶,在頭頂盤旋,宛若曲江畫舫蕩起的浪花。

「歲月如流!一轉眼,朕已過不惑之歲了。」陽光很亮,照得李治雙目迷離,他流露出些許的憂傷。

裴行儉何嘗不是一樣的感觸呢?五十六歲,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他不敢有些許的怠惰:「陛下正處盛年,乃社稷之望。咸亨以來,政事順暢,域內宴然,眾心歸附,皆陛下、天后運籌有致。」

「愛卿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去冬雪災,乃上天之譴;今春新羅騷動,乃藩國異心依在之徵。朕每思及此,就覺得愧對列祖列宗。」

裴行儉觸控到了皇上沉重的心事,似乎春天在他的心裡還很遠。他將之歸於皇上的頭風疾,隨後他緊走幾步,勸李治一方面放鬆心境,精心調養;一方面按時傳太醫進宮,勤診脈,適時用藥。

前面有一座假山,山石採自終南山,石上青苔泛綠,池中漣漪渙渙,剛剛出水的清荷才吐了兩片葉子。李治就勢坐下,李榮在後面看見了,急忙捧了坐墊上來,李治攔住他道:「天暖柳新,朕就石上坐坐何妨?你不必跟著,朕要與裴愛卿說話。」

但他還是接受了裴行儉從懷中拿出的絲絹墊在身下,眼睛望著柳蔭深處的一對鳥兒發呆。那雄鳥似乎在何處受了傷,怯怯地臥在草叢中,雌鳥來來回回地將尋來的食物銜到雄鳥面前,又一點一點地喂進雄鳥嘴裡。看著看著,李治的眼睛溼潤了,他想起二十多年來與武曌的絲絲縷縷,恩恩怨怨,終於決定將埋藏在心頭的話說給裴行儉聽。

「自頭風復發以來,朕思謀許久。」李治嘆了一口氣,「朕苦風眩甚,目不能視物,誠恐貽誤社稷。天后性敏捷,謀慮周,見事疾,志剛烈,朕欲使天后攝知國政,愛卿以為如何?」

「這……」事情來得如此突然,裴行儉沒有任何準備,一時語塞。在這一瞬間,上官儀被腰斬的情景復現眼前。他至今不能忘記,剛剛回京時劉仁軌對上官儀的評說。那時候,他只是作為一段往事來聽的,孰料如今他已經站在當年上官儀的位子上,所異者,只在一廢一讓。

裴行儉迅速權衡,覺得自己比上官儀更為尷尬,起碼,那時候上官儀與李治的思路是一致的。而現在卻是皇上主動提出讓位,他在內心感到十分不解。

「裴愛卿!」

他沒有聽見皇上的呼喚。

「裴愛卿!朕問你話呢?」李治提高了說話的聲音,把裴行儉從紛亂的思路中拉了回來。

「微臣在!」

「朕讓你為難了麼?」

裴行儉向四周看了看,見除了李榮和宮娥外,院內分外清靜,這才湊到李治的面前小聲道:「陛下之言,臣無異解矣!」他撩起袍裾,定了定心神繼續道,「天子理外,後主內,乃天之道也。昔魏文著令,雖有幼主,不許皇后臨朝,恐生禍亂矣!陛下奈何以高祖、太宗之天下,不傳之子孫而委以天后乎?」

「唉!朕又何嘗願意為之,只是朕這病……」

裴行儉迅速轉換著思緒,尋找著為皇上排解惆悵的諫言。當他的目光轉向那對鳥兒時,就定在那裡。他眼睛一亮,迅速轉過身來對李治道:「有了!」

「愛卿有什麼話要說麼?」

「微臣以為,天后乃巾幗女傑,有帝王氣度。既如此,何不就讓‘二聖’臨朝現狀維持下去,凡軍國大事皆決於陛下,平日朝事依舊由天后處置,太子監國。如此,陛下可養龍體,天后可展其謀,豈不兩全其美?」

李治依然沉默不語,似乎還是沒有打消這個想法。

裴行儉近前一步,用幾乎只有李治一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只要陛下還在朝堂,這江山就姓李,任何人都不敢生覬覦之心。」

聞言,李治沉思了片刻,最後終於打消了禪讓的念頭:「愛卿之言至忠,朕謹受教矣!」

正午巳時,裴行儉回到署中,心裡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皇上會不會如上次上官儀那樣,將自己所言轉告皇后。不過,他旋即就釋然了:「唉!你今日怎麼了?所謂無私者無畏,你為社稷慮,心正膽正氣正,何須惶恐不安?大不了如上官儀慷慨赴死罷了。」

這一次隨父皇和母后來東都,李弘把一顆柔軟的心留在了長安。現在想來,那完全是一次偶然的遭遇。

說起來那是去年八月的事,賀蘭敏之案發,使李弘蒙受了巨大的屈辱。整整一個月時間,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素兒蒼白的面容和無助的眼神。從噩夢中醒來,他對著黑魆魆的夜色狂呼:「賀蘭小賊,本宮要殺了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