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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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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聞言十分欣慰,道:「哀家之意,進授韓王嘉為太尉、定州刺史。由岑愛卿調遣衛府兵馬,護衛京師,以安天下。婉兒即可擬詔昭告天下,永徽以來入軍,年五十者放出軍;百姓年五十者,皆免課役。」

上官婉兒說:「謹遵太后旨意。」

更漏已是辰時一刻,武曌率領新皇、李旦、太平公主以及幾位大臣,向李治遺體跪拜作別,人群中再度響起哭聲,給凌晨的貞觀殿塗上了哀哀愁雲……

四天以後,李顯在武成殿登基,尊李治為高宗,諡號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武曌在簾後聽政,上官婉兒站在她身旁。

李顯第一次臨朝,所有事項都是經武曌私下允准的。朝會上詔敕,以劉仁軌為左僕射,裴炎為中書令,劉景先為侍中,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郭正一為國子監祭酒。

新的宰輔班底的組成,預示著那個讓李治尷尬和無奈的歲月已經過去,李顯和他的母親、太后武曌正走進一個新的更加繁複的時代。

兵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岑長倩稟奏道:「太后、陛下,臣緊急調左威將軍王果、左監門將軍令狐智通、右金吾將軍楊玄儉、右千牛將軍郭齊宗分往幷州、益州、荊州、揚州四大都督府,與府司相知鎮守,一旦有事,即可發兵勤王。」

太常卿王德真也稟奏道:「太后、陛下,為先帝擇選陵寢的太常寺官員已委任韋泰真星夜馳往長安,不久便會有訊息。」

武曌對宰相班底的設定,讓武承嗣有些失望,然其又不便多言,只是遵循武曌旨意,將知會王公們弔祭諸事做了稟奏。

眼見時間不早,武曌在竹簾後道:「眾位愛卿,國憂當前,朝野定當戮力同心,共度艱危。」

「自明日起,諸王、公卿、各國使節前往貞觀殿弔祭,朕與豫王日夜為先帝守靈。」李顯接著說道。他的眼裡噙滿了淚水,讓李榮宣佈退朝時,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心裡很亂,坐在皇上的位子上,他不知該怎樣處置各種複雜的關係,特別是與太后的關係。他站起來看著朝臣們一個個離開大殿,又送武曌登上回合璧宮的車駕,才對李榮和王暉說,「隨朕去貞觀殿……」

上官婉兒隨武曌回到合璧宮,就進了自己的居處,埋頭草擬詔書。

鋪開稿紙,一支纖筆就凝滯在半空了。她久久地瞅著雪白的素指,忽地就從一雙明眸中湧出了珠兒一樣的淚花,一點一點地掉進墨硯,很快就被黑色吞噬。

「賢!是婉兒害了你啊!」上官婉兒在心底輕輕地呼喚,現在一想起由她擬定詔書,讓李賢由太子淪為庶人,併發往巴州,她就禁不住心裡隱隱作痛,有強烈的負罪感。

祖父因圖謀廢掉武曌而被斬於長安東市的往事,是她從母親那聽來的,當年上官宰相偉岸的身軀她只能靠想象去描繪,遠不如掖庭宮女留給她的印象深。

她只知道自己是在掖庭長大的,而且在十四歲以前,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女人不僅要求掖庭令對她們母女殷殷關照,而且不止一次地命人去掖庭探視,並要她的母親教她讀詩書,習禮儀。她就這樣在一雙丹鳳眼的注視下脫去了童稚,漸漸長成一位妖冶豔麗、秀美豐盈的姑娘。

回憶起儀鳳二年那個秋天的八月,她至今依然如在夢幻裡一般。一天,掖庭令顛兒顛兒地跑來,一臉的諂笑告訴她天后要召見她。她那時還是一顆未脫去酸澀的青梅,並沒有多想這次召見會給她和母親的命運帶來多麼大的轉機。

她天生的率真,嗯!也許還有祖父遺傳的倔強,使她在蓬萊殿內見到武曌時,並不像宮娥們那樣戰戰兢兢。當武曌命題要她為文一篇時,她文不加點,須臾而成,且文氣通暢,辭藻華麗。看得武曌鳳顏大悅,先是驚呼此文似夙構而成,繼之又感嘆其有乃祖之風。

抬眼再看上官婉兒時,武曌就更多了親近。當她得知婉兒年方十四時,就不得不驚異人間果真有如此緣分,當年她被太宗選入宮中時,不也正是這樣的豆蔻年華麼?她發現自己已經喜歡上這孩子了,便對近身的太監武欽道:「傳旨,免去婉兒母女的奴婢身份,婉兒選入宮中擔任知制誥,起草文書。」

其時,李賢還身為太子,每隔五天就要到武曌殿中請安,他們母子常常就朝事交談。太子的相貌奇俊、風流倜儻和談吐不凡,很快地就攝取了婉兒那顆情竇初開的心。那些日子裡,她在起草文書或代武曌批閱文書時總是情不自禁地走神,滿腦子都是李賢的影子。她發現李賢並不像李顯那樣好聲色,他喜歡吟詩弄文,身邊聚集的也都是些騷人墨客。她聽宮中人說李賢正與一幫博士註釋《後漢書》,就期盼能一睹為快。

這一天,武曌要她將批閱過的一些文書送給太子,使他能從中悟出治國理政的道理。上官婉兒心中頓時就鋪滿春風,她對著梳妝檯細細整理了容裝,便腳步輕盈地前往文思殿。太子左庶子、同中書門下三品的張大安,太子洗馬兼充侍讀的劉納言,洛州司法參軍格希元正圍繞著文稿高談闊論,見皇后身邊的知制誥飄然而至,知是有旨意宣達,都很知趣地告退了。

上官婉兒先禮見太子,然後傳達了武曌的旨意,在李賢瀏覽文書的當兒,她大略地翻閱了一下他們剛剛完成的一部分書稿。

她天生聰敏,過目不忘,尤其是讀了李賢的批註以後,頓時為他的文采傾倒了。她暗地把目光投向李賢,痴痴地望著他寬寬的額頭、挺直的鼻樑,感受著從他身上散發的氣息。

就在這時,李賢抬起頭了,兩個年輕人的目光熱辣辣地碰在了一起。李賢為婉兒的美麗而驚異,及至發現自己失態時,才用文書中的一段話掩飾了過去。上官婉兒並不拘束,他們就《後漢書》敞開胸懷,無所不談,李賢也被她的博學震撼了。

當他們陶醉於相愛的浪漫中時,李賢已納左衛將軍房仁裕的女兒房鈺為妃,並且娶了南陽張氏為良娣了。

上官婉兒只能將對太子的愛深深地埋在心底。她等待時機,希望有一天武曌恩准她到李賢身邊,她不在乎什麼名分,只要每天能看見自己心愛的男人就滿足了。

然而,一場明崇儼被殺的案子莫名其妙地將李賢捲了進去,武曌要她起草貶李賢為庶人的詔書,這無異於用刀子扎她的心?

進宮後,她親身經歷了天后是怎樣將一個個與她為敵的朝臣送上斷頭臺的,她又怎麼敢抗旨不遵呢……

李賢被押送回長安時,她曾悄悄地趕到城外一個偏僻的、不為人發現的角落默默地目送他西去。淚眼矇矓中,她暗暗祝福他一路平安。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看到李賢。後來她聽人說,廢太子被押解巴州時,房妃與幾位王子衣衫襤褸,不忍卒睹。那一天夜間,她遙望西天,愴然涕淚。第二天,她在洛城殿見到了為李賢求添衣物的太子李顯。

李顯的敘述催下了李治辛酸的淚水,為自己的無能,也為兒子的命運;他為武曌的無情而糾結,也為李顯的兄弟情義而欣慰,便叮囑尚衣局備了衣物星夜送往巴州。這件事武曌知道後,倒也沒說什麼。

往事歷歷在目,天皇卻已去矣。

上官婉兒放下筆,用絲絹拭乾了腮邊的淚水,剛剛以新皇的名義寫下「朕聞天下者,民為本也……」就又停下了筆。她不能理解,太后為何對李賢如此厭惡,要剝奪他弔祭父皇的權利呢?縱然他是庶人,可也是天皇的兒子。太后即便不念母子之情,也不能不顧及躺在棺槨裡的亡靈啊!

上官婉兒迴轉目光,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室外,值守的羽林衛在寒冷的雪幕中瑟縮著身子,幾位太監忙忙碌碌地掃著雪。她知道自己這樣想是徒勞的,只有收回心思全神貫注地寫詔書。

人就是這樣,往往是想丟下的東西反而盈盈繫念,上官婉兒寫完詔書的最後幾個字,吹了吹淋漓的墨跡,心卻依舊鎖不住地飛向巴州。不!沒有理由不讓殿下知道父皇駕崩的訊息。她決計修一封書信,託可靠的人帶往巴州。

上官婉兒長長地喘了一口氣,重新執管,這次與剛才書寫詔書的感覺何其相異,這是從內心深處噴湧的流泉,一個字就是一朵浪花。她不管他現在是庶人的身份,依舊親切地稱他為殿下——

知制誥臣上官婉兒敬拜沛王殿下:

洛陽一別,匆匆數載。念去去關山萬重,錦書難寄;思漫漫涼夜孤燈,淚雨凝噎。嘆風流之寒月凋零兮,命途多舛;悲秀木之狂飆摧折兮,落葉蕭然。巴州迢遠,楚水淒涼,寂然之奈何?

日來洛陽雪濃,伊水低迴而悲咽;天皇中道崩卒,別社稷而遠行。舉國哀慟,行號臥泣,涕泗橫流。新皇負重登基,天后力砥中流……

寫著寫著,婉兒的心思就紛亂了。她擔心繼續說下去,會情不可遏地說出許多憤憤不平的話語,這非但不能撫平李賢的心頭創傷,反而會給他帶來橫禍,反覆掂量之後,她終於以「珍重切切」而收筆。

上官婉兒剛剛拭去腮邊的淚水,就聽見張尚宮在門外詢問值守的聲音。她急忙將書信藏了,開門說道:「尚宮到了,外邊天冷,請到室內敘話。」

張尚宮趕忙施了一禮道:「多謝上官大人好意,天后傳召,你我不可在此盤桓太久。」

「尚宮所言甚是。」上官婉兒說著,攜了寫好的詔書,隨張尚宮沿著清掃得乾乾淨淨的迴廊來到武曌居住的大殿。

見過武曌,上官婉兒先呈上草擬好的詔書。武曌瀏覽了一遍,悽楚的眉宇間露出一絲欣慰。婉兒在詔書裡不僅將天皇生前的生民之愛表達得婉轉而又深情,且對新皇上體恤民意、太后的情懷黎首表述得恰到好處。武曌在詔書上批了些字句,要武欽速送皇上閱批,然後送侍中籤署。

在張尚宮適時退出後,武曌說道:「天皇去後,哀家心神聚殤,不勝悽然,你就來陪哀家說說話吧!」

「微臣遵旨。」上官婉兒說著,依照武曌的吩咐在對面坐了。暮色中,她悄悄打量著坐在上首的武曌,眼見她明顯地消瘦了,滿目的憂傷使得平日裡坐在洛城殿聽百司奏事的那個武曌從她的眼裡漸漸淡出,呈現在眼前的就是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她的心裡一下子就注滿了同情,其實她也知道,處在這樣的地位,別人的同情反而會傷了太后的自尊。然而,上官婉兒還是禁不住自己要這樣想。

「太后!」上官婉兒欠了欠身子道,「您若是想到貞觀殿去看看天皇,臣就陪您去看看。」

武曌嘆息道:「三十多年了,每一個日子都刻骨銘心,他如今離去,哀家焉能不悲?只不過當著朝臣的面,忍住一抔眼淚罷了。」

上官婉兒安慰道:「進宮經年,太后待臣恩同己出。太后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

於是,武曌的淚水再也無法鎖在心堤內,嘩啦啦地湧向眼眶。伴隨著眼淚,是雙肩劇烈地顫抖。她從不放聲號啕,而只是哀哀飲泣:「天皇啊!您撒手人寰,從此列入仙班,可知哀家形影相弔,寂然獨鳴,殘燈長夜乎?」

對故人的懷念,使武曌毫不掩飾她和李治之間的情感。回憶起那些浪漫的日子,五十九歲的她似乎回到了二十六歲的青春年華,竟要張尚宮從衣箱中拿出當年李治贈給她的猩紅色斗篷給婉兒看:「這是天皇在貞觀二十二年送給哀家的,那時他剛剛二十歲,哀家二十四歲,因出言率直而受冷落。那一夜,他悄悄接哀家去會面。他看上去儒雅溫文,可一俟上榻卻是分外雄健,讓哀家寂寞的身心沐浴甘露。黎明時分雪落宮苑,他將這件斗篷披在哀家身上……」

武曌又要張尚宮從首飾匣中拿出一隻鳳釵,對婉兒說道:「這是哀家立後時天皇贈予的。其實,尚衣局為哀家制作的皇后鳳袍鳳冠可謂朱錦金飾。然而,哀家獨愛天皇在前往昭陵,夜宿禮泉那天夜間贈送給哀家這件金釵。」武曌捻動手中的金釵,咀嚼著早年的幸福,「也就是在那天子時,哀家生下了賢兒……」

上官婉兒心頭一激靈,太后忽然提到李賢,這意味著什麼呢?也許她想到了他是他們夫妻的最愛,也許是對天皇的思念勾起了她對兒子的牽掛,也許這種情感會促使她做出讓李賢回京弔祭的決定。可武曌的話到這裡卻戛然而止了,只見她的淚水斷了線一般地落在金釵上:「唉!情物依在,人已去矣,此痛何堪,此痛何堪……」

上官婉兒貼著武曌,俯下身子,為她擦拭著淚水,用試探的語氣問道:「太后是想召李賢殿下……」

「不可!如此逆子,豈可玷汙天皇神靈?」武曌的臉色立即變了,橫著眉毛,滿腹狐疑地問道,「你為何如此諫言,替國逆張目?」

上官婉兒的心怦怦跳個不停,臉色一下子變得毫無血色,忙跪倒在地道:「太后且息雷霆之怒,臣只是聽太后提到他,故而……微臣無知,還請太后恕罪。」

「罷了!」武曌的心境完全被這看似突如其來卻又順乎人情的問話顛覆了,冰冷地瞪了一眼上官婉兒道,「哀家恕你不知,不追究也罷,你且退下吧!」

上官婉兒怯怯地告退,她轉過身時的背影讓武曌忽然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弘道元年的除夕,因為李治的駕崩,往年的君臣大筵,精彩紛呈的歌舞、相撲、角抵、馴獸、舞獅、口技等都取消了,代之以臣僚之間的名刺恭賀。

酉時三刻,李顯偕韋妃、李旦偕劉妃到合璧宮陪伴武曌守歲。服喪期間,飲酒便罷了,御膳房備了上好的茶湯、果蔬。在李顯夫婦向太后行了大禮之後,李旦夫婦以臣子的身份向武曌和李顯祈福祝歲。此時此刻,李顯和李旦都儘量迴避父皇離去的傷情,祝福武曌福壽康寧,祈求社稷萬世永固。

母子們敘話到亥時一刻,武曌就要李顯夫婦回去:「待會兒劉仁軌、裴炎等宰輔要‘入閣守歲’,皇上須得在宮中等著。」同時她也要李旦夫婦回去,不必就這麼陪著她。

李顯和李旦先後向武曌跪拜辭行,說元日一早帶孫兒輩祭祀宗廟後,就來向太后恭賀新歲。武曌悽然地笑了笑道:「百行孝為先,你等心意到了即可。」

走出合璧宮,李顯覺得脊樑冰涼冰涼的,他說不清原因,與母后在一起時,總被拘束和恐懼籠罩著,說話時舌尖都不靈便了。

韋妃看不慣李顯的唯唯諾諾和戰戰兢兢,一上車駕就問道:「皇上登基已有數日,焉何太后閉口不提立後之事?」

李顯小聲應道:「此處乃合璧宮,有話回宮去說。」

韋妃很不以為然,道:「怕從何來?這朝廷究竟是姓李還是姓武,是陛下主事還是……」

後面的話沒出口,就被李顯捂住了嘴。韋妃一腔的惱怒,暗自嘆息這李唐剛剛去了一個沒有骨頭的,又來了個扶不起的。

李顯剛剛截住韋妃的話頭,抬眼望時就驚出了一身冷汗。天!武承嗣與太平公主夫婦先後在司馬道邊下了車駕,正準備進宮。剛才的話要是被他們聽見了,豈非又要惹來一場大禍?

武承嗣與太平公主也發現了李顯的車駕,急忙過來施禮。武承嗣、薛紹十分謙卑,太平公主就自由多了,問道:「皇兄這是要回宮去嗎?」

李顯回道:「朕奉母后旨意,與群臣‘入閣守歲’。」

太平公主「嗯」了一聲,見李顯身邊的韋妃一副氣咻咻的樣子,心想這女人怎麼了?臉上便落了霜,轉身對武承嗣和薛紹道:「快進宮吧,母后等著呢!」

韋妃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哼」了一聲。一干人呼啦啦地離了司馬道,朝東去了。

太平公主三人進了殿,就看見武曌正與上官婉兒說話。行禮之後,眾人依序坐了,宮娥們上了果蔬、珍饈、茶點,說話頓時就多了親情的溫暖。

武曌問道:「長安擇陵可有訊息?」

「啟奏太后,右武衛將軍韋待價和曾經擔任孝敬皇帝恭陵覆土之責的韋泰真星夜奔往長安,以為京畿好畤縣西南之梁山為最佳陵址。」武承嗣說著,展開韋泰真所繪梁山圖,但見此地三峰對視,浮雲繚繞,氣象萬千,「梁山距太宗昭陵不過數十里,距長安不過百里。北望昭陵,南觀長安,可謂形勝。」

武曌要眾人近前來看,並特別徵求上官婉兒的看法。

「梁山居高臨下,三峰突起,主峰蒼潤高峻,山麓林木蔥蘢,北望五峰,南雄太白,真帝王之氣也。」上官婉兒分析道。

武曌點了點頭:「婉兒慧眼,言之有理,就以此處為陵。」

「《易》曰:乾,天也。先帝諡號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故陵名可定為乾陵,以象其至大至上也。」太平公主在一旁說道。

薛紹在一旁恭維道:「公主慧言,乾元者天,祥瑞之兆。」

太平公主臉上溢位由衷的笑意。平日裡她總是笑薛紹不讀書,孰料這一番話說得倒還得體。當初下嫁薛府,是為婉拒吐蕃和親之求。他並非自己心目中的男人,若非榻上功夫了得,她早棄之如敝屣了。

待武承嗣收起圖卷,武曌說道:「話雖如此,但還要送皇上閱看。破五之後,由裴相主持集議之後方可勘定。天皇承貞觀之餘烈,開永徽之新政;外御強敵,內修政治,功垂萬世,故而,乾陵之形,類比長安,三闕進深,不可疏忽。」

武承嗣有些疑慮,嘀咕道:「太宗三出闕,天皇亦三出闕,這……」

「天皇一生功業赫赫,有何不可?」武曌一錘定音。

「微臣元日之後,立即宣讀太后旨意。不過……」武承嗣連忙回應。

太平公主見武承嗣話裡有話,就有些不耐煩了:「表兄有話就說,吞吞吐吐是何道理?」

「微臣聽到有人上奏皇上,諫言將天皇葬於洛陽……」

「你說的是那位右拾遺陳子昂吧!」武曌道。

武承嗣道:「哦!太后已經知道了。一個二十三歲的豎子竟敢口出狂言,極言長安饑饉,又大興土木,勞民傷財;還指責太后不應大駕陪幸,真乃不知天高地厚。」

「如此狂徒,就該斬首。」太平公主也蛾眉橫臥。

武曌轉臉看了一眼上官婉兒道:「婉兒以為呢?」

上官婉兒莞爾一笑道:「書生之見,何須當真?彼姑妄說之,不聽便了。」

「婉兒所言,正合哀家之意,況彼所言並非全無道理。天子四海為家,聖人包舉宇內,不失睿言智語。傳哀家口諭,賜陳子昂絹五十匹。」

聞言,上官婉兒又是一驚,太后算是摸清了這些文人的脾性。

更漏報子時一刻,又是一年春到人間。上官婉兒在一旁提醒:「天色不早了,待會兒大臣們都要進宮賀歲,太后還是早些歇息吧!」

然而,武曌卻毫無睡意。她感慨時光之逝如風馳電掣,當年與李治在一起的浪漫和愜意猶在昨日。過了子時,她就歲交花甲了。她喟嘆上蒼無情,奪她至愛,從此宮苑深深,幔帳綺麗,無人伴她入眠。她感念身邊人事更迭,風景迥異,又一茬新人聚集在身邊。她更感思社稷的未來,擔心李顯不能……她也知道武承嗣對沒有登上相位而耿耿於懷,而她也覺得宰輔裡不能沒有武氏家族的人……

在這個春逐五更來的時刻,她把所有的漫漫憂思埋藏在心裡,看著身邊的近臣至親,心想,又一年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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