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擺了擺手,截住韋思謙的話頭道:「韋大人不必再說了,太后的意思老夫已經明白,大人可以回去復旨了。」
「裴大人!您這是……」
「老夫感佩韋大人深夜探望,然老夫深受先帝恩澤,當初之所以支援太后廢黜廬陵王,乃因他要將大唐江山拱手贈予韋玄貞,而絕非要轉到武氏之手。太后一月兩廢,此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舉,駱賓王所指‘人神共憤’,雖難脫誇飾之嫌,然太后玩當今皇上於股掌之中,不得人心,卻是事實。老夫已無顏見先帝於泉下,豈可再助紂為虐。」
「大人……下官……」
「自古宰相下獄,豈有全身而退之理?大人若真以為老夫忠貞唐室,就請奏明太后,司禮卿劉景先不過脅從之人,還請太后開恩。」裴炎說完,艱難起身向韋思謙叩首。
韋思謙有些倉皇不已:「裴大人!這使不得……」
十月底,武曌下旨斬裴炎於洛陽都亭。在聽取了韋思謙的陳奏後,將劉景先貶為普州刺史。裴炎族中兄弟流於嶺南,永不許回京。
行刑那天,天氣忽然清朗了,裴炎被押往刑場,在那裡,他看到了即將被流放的家人。他十分感激監斬的韋思謙允准他在最後時刻與親人話別:「你等雖為老夫兄弟,然所任之職皆個人奮發而為,無老夫分毫之力,卻因老夫牽累,流表異鄉,不亦悲乎!」
言罷,他慷慨登上刑臺,沒有再看親人們一眼……
李孝逸率領的討逆軍來到臨淮,他原以為徐敬業乃一夥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孰料戰事進展得並不順利。
聞說李孝逸的軍馬浩浩蕩蕩南下,徐敬業立即從潤州北返回揚州,擺出一副決戰的架勢。他屯兵高郵的下阿溪,憑水拒敵;又派徐敬猷逼近淮陰,使別將韋超、尉遲昭屯兵都梁山,互為犄角,彼此支援。
李孝逸遣偏將雷仁智先攻都梁山,第一仗就被徐敬業的軍隊擊潰,遂按兵不進。訊息很快被據城堅守,盼望朝廷大軍的州縣官員飛報給洛陽。武曌聞聽李孝逸首戰失利,十分震怒。這時,武承嗣又舉薦了左鷹揚將軍黑齒常之為江南道總管,前往馳援。
這一天,李孝逸正在帳中為戰事躑躅而愁眉不展,隨軍察糾軍紀的殿中侍御史魏元忠急匆匆地進來,將一封密札呈給他看。李孝逸拆開密札,大體瀏覽了一遍,眉頭就皺了起來。放下密札,他一臉狐疑地問道:「果真如此麼?」
「如果下官沒有猜錯,黑齒常之現今已在路上了。」魏元忠應道,「大人不難記得,這黑齒常之乃百濟人,早年曾率部與蘇定方激戰於百濟西部,以驍勇有謀略而著稱。龍朔三年,時任方州刺史的劉仁軌率軍在白龍口一役中大敗百濟軍,並招撫了黑齒常之,從此他成為衛府名將,在與突厥和吐蕃的戰爭中屢建功勳。此人雖已年邁,然寶刀不老。」
「這麼說,太后懷疑本將不能平息叛亂了?」
魏元忠雖官只有七品,然思路清晰,見李孝逸情緒焦灼,遂趁機勸諫道:「天下承平已久,忽聞狂狡,注心傾耳一俟其誅。然將軍卻久留不進,遠近失望,朝廷若以他將代將軍,將軍將以何辭逃逗橈之罪呢?將軍還是迅速進兵,以立大功。不然,災禍就要臨頭了。」
這話讓李孝逸的心頓然提到了半空,他想的不是別的,而是自己乃李姓宗室,倘彷徨躑躅,會不會被疑為待價而沽,與裴炎一樣逼太后還政。
「速傳李知十、馬敬臣將軍議事。」李孝逸不是裴炎,他沒有這個膽量,也不願意背這個名。
不一刻,二位將軍來到中軍帳。李孝逸沒有客套,直接問道:「我軍徘徊不前,太后震怒,我軍將何以自處,請各位將軍各抒己見。」
聞言,李知十獻計道:「韋超憑險自固,士無所施其勇,騎無所佔其足,且窮寇死戰,攻之多殺士卒,不如分兵守之,大軍直取江都,覆其巢穴。」
馬敬臣則有不同看法:「超雖據險,其眾非多,倘是我軍多用兵擊其所部,則前方兵力勢必分散;如少留兵而守之,終為後患。倒不如我軍先擊韋超,此賊一敗,其勢必舉。淮陰、高郵之地則望風瓦解矣。」
「魏大人有何意見?」有了事前的提醒,李孝逸十分看重他的建議。
「我軍新到此地,雷將軍失利,在於未知敵情。下官今日觀察,賊之精兵,盡在下阿,烏合而來,盡在一決,萬一失利,大事去矣。然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徐敬業將徐敬猷擺在臨淮城外,卻是一大失誤。」
李孝逸很驚異魏元忠的分析,追問道:「哦!大人不妨詳說。」
魏元忠理了理鬍鬚,很自信地道:「這徐敬猷原本賭徒出身,只知道施些小伎倆,哪懂用兵之道!因此下官以為,諸軍中以此最弱,其軍心最易動搖。我大軍臨之,駐馬可克。」
「我可慮之,敵亦慮之,奈何?」李孝逸又問道。
魏元忠笑了笑說道:「徐敬業驕狂,君不聞驕兵必敗,加之敵新勝,過於麻痺,等他想到救援,卻是遠途難解近危。」
「大人一言,勝卻千軍萬馬。」李孝逸當即決定大軍於當夜出擊,一路自己親率,偷襲都梁山韋超部,一路由李知十率領夜襲徐敬猷部。馬敬臣留守臨淮,與魏元忠一起防敵入侵。
有道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公作美,到了傍晚,天空陰雲密佈,狂風大作。站在臨淮城頭,望著對面敵營燈火明明滅滅,陪同李孝逸觀看敵情的魏元忠大喜過望道:「此天助也!」
事情發展果然不出魏元忠所料,徐敬猷根本沒有料到朝廷軍隊會在深夜來襲。
連日來戰事倥傯,徐敬猷許久沒有神遊賭局了。隨著韋超、尉遲昭新勝,他按捺許久的賭性迅速復發,不僅邀了幾位別將在帳中大賭,連軍營中的旅帥也趁機擺起賭局,藉機斂奪士卒錢財。
中軍帳中,李宗臣雖人在賭場,心卻在卻敵上。因此連輸三局後,他便不想玩下去了,對徐敬猷說道:「這樣的天氣最是敵襲之機,請大人千萬不可大意。」
徐敬猷一邊整理賭具,一邊笑李宗臣膽小:「論起來,且不說家兄威震南國,州縣聞之,或順然臣服,或望風而逃。今夜狂風大作,大雨將臨,敵軍焉敢輕易攻襲,難道不怕我軍埋伏麼?來!繼續下注,本將若是贏了,就請眾位將軍喝酒。」
這樣一直玩到子時,李宗臣內急,外出小解,看到門口的哨兵瑟縮著身子昏昏欲睡的樣子,他上前就是一耳光,厲聲斥責道:「你等竟然睡去,敵軍若是此刻來襲,你命休矣!」
一言未了,卻聽見狂濤般的聲音滾滾而來。藉著寨門口微弱的燈光看去,天哪!官軍彷彿從天而降,李宗臣暗驚大事不好。他一邊轉身,一邊朝著中軍帳的方向大喊:「敵軍來襲,各位司馬速速迎敵。」
「這怎麼可能呢?」徐敬猷呆了,望著散落一地的賭具訥訥自語。匆忙中他被衛士扶上馬,從偏門逃進了濃濃夜色。
李宗臣率領各路司馬匆匆上馬迎戰,他本是揚州曹倉參軍,哪裡是唐將的對手?十幾個回合後,李宗臣打馬敗走。其他幾位校尉見主將逃走,也無心戀戰,紛紛四散。官軍取首級千餘級,拔除了這顆前出臨淮的釘子。
再說李孝逸率騎兵五千從正面攻入韋超的營寨,還命雷仁智率步軍一萬在臨淮周圍設伏,專擊逃竄之敵。
當晚,韋超為慶都梁山卻敵制勝,于軍營中擺酒設宴,喝得酩酊大醉,就酣然入夢了。他在夢中騎一匹神駒來到洛陽,將都城圍個水洩不通。在洛陽城外,他將武三思斬於馬下。武曌神色慌張地捧著玉璽向他稱降,聲言要還政於李唐。這時候,就聽見身後傳來大笑,回身一看,卻是英國公徐敬業。
徐敬業手執寶劍正要砍去,突然天空滾過一陣猛雷,將韋超從夢中驚醒。他睜開惺忪睡眼一看,眼前哪有武曌的影子,卻見一位旅帥驚慌失措地進來稟報,李孝逸親率唐軍攻進營寨了。
韋超顧不得多想,昏昏沉沉地披掛上馬衝出營帳。只見夜色中火光熊熊,漫山遍野都是唐兵,他情知負隅頑抗只是徒然損兵折將,只草草應付幾個回合,就趁夜色帶人逃遁了。沿途又遭雷仁智的步軍伏擊,等到了下阿溪時,損折了將近一半的兵力。
第二天,李孝逸在都梁山召集軍前會議,商討下一步進軍方向。
魏元忠趁著大勝分析道:「都梁山和臨淮城一戰,我軍士氣高漲,正好一鼓作氣,出擊下阿溪!」
三位主將對魏元忠之言沒有任何異議,於是決定先派一位叫蘇孝祥的後軍總管作為前鋒,渡溪擊敵。
魏元忠狐疑的目光掠過李孝逸的額頭,問道:「自我軍討賊以來,下官有聞雷仁智屢與敵接戰,未聞蘇總管接敵之舉,今命其為前鋒,這……」
「請侍御史放心。蘇孝祥乃末將之屬,雖初臨戰陣,然深通兵法,此去必予敵以重擊。」李知十寬心道。
「先生籌劃遊刃有餘,然若論知將,則稍遜之矣。」李孝逸也隨聲附和。
見狀,魏元忠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兩位副總管離開後,李孝逸反覆揣摩了魏元忠的心理,也意識到他並非杞人憂天,遂又從自己部屬中派遣左豹韜衛果毅成三朗率軍協助蘇孝祥。
守衛下阿溪前沿的是長史唐之奇,聞聽官軍壓境,他一時驚慌莫是,一方面飛報徐敬業,一方面與偏將們商議應對之策。正當此時,細作來報,言說李孝逸率軍渡溪探我軍虛實。
唐之奇聽罷,拊掌大笑道:「兵者,詭道也!李孝逸不知因變,沿用夜襲徐敬猷之策,此乃兵家大忌!」言罷,他當即命令在溪對岸設伏,張網以待。
這一切蘇孝祥卻全然不知,五千人馬剛剛上岸,埋伏在草叢中的叛軍立時殺聲震天。蘇孝祥知道中了埋伏,急令撤回對岸,但為時已晚。
唐之奇命令部屬萬箭齊發,唐軍大部來自北方,不習水性,溺死者過半。
「此乃天滅我矣!」蘇孝祥大驚,一句話還沒有出口,一隻流矢飛來,他便「撲通」一聲落入水中。
「蘇將軍!」成三朗揮劍撥開箭雨,正要上前搶救,不料從身後伸來數支鉤連鐮槍,將他拉下船去,縛了押送到大帳。
唐之奇從未見過李孝逸,但見對方將領被俘,忙對身邊的軍士大喊:「受縛者乃李孝逸也!」他料定從此官軍將不戰自亂,進軍洛陽指日可待了。
「李將軍本李唐宗室,不思匡復唐室,卻替妖后主軍,沒想到會有今天吧?」
成三朗大喊道:「賊將眼拙矣。堂堂大唐主帥,豈是爾等烏合之眾所能擒得了的,爺乃左豹韜衛果毅成三朗!」
聞言,唐之奇不免有些失望,喝令帳下的軍士將成三朗推出斬首。
成三朗並不懼怕,仰天大笑,那聲音讓唐之奇聽起來有些發怵,不禁好奇地問道:「將軍生死在本官一念之間,何故大笑?」
「我笑爾等鼠目寸光,不識大體。須知官軍大至矣,你等破在旦夕,今三朗一死,乃為大忠,朝廷封妻廕子,流芳百世;你死,則妻子籍沒,終不及我也。」成三朗說罷,昂然朝帳外走去,「本將頂天立地,只求快死。」
唐之奇被成三朗痛罵,又羞又惱,他從軍士手中奪過戰刀,「嗖」的一聲砍了下去。伴隨著一陣冷風,成三朗的頭顱跌落在草叢之中。
兩天以後,李孝逸率領大軍在下阿溪西岸紮營。剛剛小勝,又遭大敗,特別是折了兩員部將,他本就彷徨不定的心又復動盪起來。
這一點看得最清的還是魏元忠。大軍一路南來,他見李孝逸用兵佈陣平庸無奇,就由衷地感嘆李氏宗室後繼乏人。
果然,在三路大軍的軍前會議上,李孝逸憂心忡忡地說道:「自與叛軍大戰以來,我軍屢屢受挫,一時克之甚難。不如暫且退兵,等黑齒常之大軍到後再做打算。」
李知十見此勸道:「眼下我軍雖戰不利,然已給叛軍以重創。如果此時退兵,叛軍必定會趁勢追擊,則我軍必敗矣!」
馬敬臣內心也贊成李孝逸的主張,沉思片刻後道:「為戰者,在審時度勢耳。末將以為李將軍之策不失為良謀,等黑齒常之將軍至,破敵指日可待矣!」
眼看著退兵的主張佔了上風,魏元忠的心中十分著急,他猜太后遣黑齒常之為江南道總管,不過是要藉此對李孝逸施加壓力,同時截斷徐敬業的後路。倘此時畏縮不前,一旦黑齒常之參戰,則李孝逸逗橈之罪難逃。如果是這樣,自己作為監察的官員也難逃干係,可當面指責他們亦覺不妥。在三位將軍圍繞戰與退各抒己見之際,他的思維一直在高速運轉,等李孝逸向他投來徵詢的目光時,他已經胸有成竹了。
「各位將軍所言不無道理。」魏元忠環顧了一下週圍道,「不過!我軍也不是沒有克敵之良機。」
「哦?」聞言,三位將軍不約而同地將臉轉了過來。
「今日夕暮,下官臨溪觀天象,見烏鵲如雲,盤旋於對岸叛軍營寨上空,忽然記起當年曹孟德之詩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今下弦月而烏鵲飛,豈非敵之凶兆?其二,眼下正值隆冬時節,敵設伏之地乃溪對岸之蘆荻蕩,兵法雲‘風順荻幹,此火攻之利’。今我軍集天時地利人和而為一,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魏元忠自信自己的分析一定能扭轉當前的局面,在等待主將做決策的時候,他的心已經平靜多了。
三位將軍的思路也因魏元忠的建言而發生了轉變,以為其不失為克敵上策。當即,李孝逸發令回軍下阿溪西岸,速速部署火攻。
正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這天下阿溪沿岸大風驟起,水面冰封,魏元忠從溪邊回來,興沖沖地對李孝逸道:「此天助我也,將軍今夜即可火攻制敵。」
李孝逸情不自禁道:「大人果然料事如神。」當即遣偏將雷仁智率三千人馬渡溪火攻。
魏元忠沒有猜錯,下阿溪的徐敬業軍此時已人心不穩。徐敬業沒有想到,本來劍指洛陽的一場戰爭,卻因長期盤桓在南國而不能北進。而因倉促起兵,供給不足,已是隆冬,屬下兵士尚未換上棉衣;加之招募計程車卒大多為當地人,大家思鄉心切,軍紀日漸鬆懈,有的已悄悄逃離了軍營。唐之奇與杜求仁聞之,下令將這些逃兵追回斬首示眾。可軍需糧草無法解決,刑罰便失去了約束力,違反軍紀者禁而不止。
十一月初,外出打探敵情的軍士將從揚州和潤州的街巷帶回的幾份通緝呈給魏思溫,上面顯示,赦揚楚民脅從者,得徐敬業首授官三品,賞帛五千;得唐之奇等首官五品,帛三千。
看完之後,魏思溫的眉毛蹙鬱在一起,久久沒有舒展。他明白,叛軍中有不少人就是無賴,難保沒有人為利益所惑,行暗殺之事。於是,他匆匆拿了通緝去見徐敬業。
出得營帳,忽見頭頂上空烏鵲如雲,北風呼嘯,魏思溫頓時就有一種不祥之感,進得徐敬業大帳中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軍師這是怎麼了?」駱賓王一把上前扶住他。
「不妨事!」魏思溫尷尬地搖了搖頭,他發現唐之奇、杜求仁、薛仲璋都在,遂將通緝令呈給徐敬業說,「將軍看看這個。」
看罷通緝令,徐敬業臉色更陰沉了:「哼!武氏削奪李姓,正好,本官早不想姓那個李了,用三品官懸賞本官首級,價錢不低啊!」
薛仲璋也很慚愧,當初若不是自己堅持割據,也不至有今日之局面。這時候,就聽魏思溫說話了:「為今之計有三:其一,穩定軍心,待士卒以親,不可妄開殺戒;其二,釋放潤州刺史李思文,他畢竟為大人堂叔,不可不念骨肉之親,此亦退路矣;其三,眼下正值隆冬,天氣寒冷,不利於戰,我軍只能堅守,以待來春。另外,眼下天乾物燥,須謹防敵軍火攻。」
「唐軍前次遭我重擊,人心離亂,末將聞李孝逸正欲退兵。軍師所言,未免杞人憂天。」唐之奇卻不以為然。
杜求仁道:「難道他不怕引火燒身麼?」
看著將軍們互相爭辯,駱賓王不免有些心灰意冷。當初他之所以投奔叛軍,一是出於義憤;二是對英國公徐敬業匡復李唐滿懷希望。可幾個月下來,跟隨徐敬業轉戰於揚州潤州之間,他發現圍繞在徐敬業周圍的將領大多目光短淺,除了魏思溫能在關鍵時刻獻計獻策外,其他人對行軍打仗都不甚了了。進入十一月來,叛軍日益艱難的處境常常讓他想起當年在獄中吟就的詩句——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過去他感嘆「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現在他更無法奢望別人對他選擇的理解,一旦叛軍敗北,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了。但他並不後悔,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已與這支隊伍綁在一起了。
「在下以為,還是多聽軍師的見解。」駱賓王道。
「十一月了,風向乃自西北來,而敵之營寨在下阿溪西岸,敵若火攻,我軍則無救矣。」魏思溫苦苦諫言。
「先生所言,不無道理。」徐敬業當下做出部署,一是要薛仲璋去軍營放了李思文,二是要杜求仁和唐之奇立即提醒將士嚴防敵軍火攻。
薛仲璋走出營帳,就撞進司馬李宗臣的懷中,遂問道:「將軍何事如此驚慌?」
「大人請看!」李宗臣的手顫抖著。
薛仲璋舉目四眺,但見四面火光沖天,顯然,唐軍點燃了平日的天然屏障蘆荻,火藉著西風迅速從西北角燒進了大營。
「敵軍火燒軍營了!」薛仲璋大聲驚呼,迅速向關押李思文的營帳處跑去。
中軍帳中的每個人都聽到了薛仲璋聲嘶力竭的喊聲,大家忽地站了起來,倉皇的目光一起聚焦在徐敬業身上。
徐敬業「嗖」地從腰間拔出寶劍,對唐之奇和杜求仁道:「二位速去率領我軍向東南方向突圍。」
「末將遵命!」兩位長史旋即轉身離去。
「敬業悔不當初。若是聽了先生直搗洛陽的忠告,又豈有今日?現今我軍置身火海,已臨滅頂之災。先生還是趁機逃走,也許朝廷有一日大赦,尚有生存之日。」徐敬業看著面前的魏思溫緩緩說道。
魏思溫搖了搖頭:「思溫雖一介書生,然知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以奪志。既然跟了大人,自然絕無反悔之意。思溫願生為大唐而戰,死為大唐獻身。」
接著,徐敬業又轉身握著駱賓王的手,熱淚傾眶而出:「先生追隨敬業,以檄文昭告武氏罪惡,卻沒想失敗來得如此迅速。也請先生速速離去,從此隱匿江湖,且待來日吧!」
「在下自寫下《討武曌檄》之日起,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即便逃得一時,也難逃武曌一生的追緝。在下不才,然願效軍師,與將軍共生死。」駱賓王也不願意走。
「難得二位患難之際,生死與共!」徐敬業十分感動,只見他揮動寶劍,朝外面喊道,「來人!」
衛隊隊正王那相全副武裝地應聲進來。
「我軍已陷入重重危機,自此時起,你率兵護衛本官及兩位先生,須臾不可離開半步,明白了麼?」徐敬業大聲命令道。
王那相目光游離片刻,旋即高聲回答:「明白!末將願以生命護衛將軍脫離險境。」
眼看著大火越燒越近,徐敬業的寶劍在空中劃了一個巨大的弧形,大呼一聲「隨我來」,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