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告密風似飆過野/b
b勸農雨如酥潤心/b
李旦從乾元殿回到別殿,埋頭撲在案頭大哭,口中斷斷續續地自語道:「朕無能,救一臣下尚且無力,何談社稷?劉愛卿!朕對不起你啊!」
宮娥和太監們頓時慌了神,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樣勸慰皇上,只有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
郭緯明白,皇上的傷心都來自於乾元殿上劉禕之被貶,遂使了個眼色要眾人退到殿外。他掩了殿門來到李旦身邊勸道:「木已成舟,覆水難收,陛下還是要看開些。」
李旦抬起頭來,淚水打溼了衣襟,聳動著肩膀道:「既是太后臨朝,乾脆就直接稱帝罷了,何須虛設帝位,連朕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陛下!」李旦一句話沒有說完,就被郭緯斷然截住了,他上前附耳道,「陛下!您需謹防隔牆有耳啊。」
李旦的身子一哆嗦,遂收住了話頭,對郭緯道:「你速去告知劉禕之家人,就說朕一定要上言母后,為他辯冤。再說他曾是母后心腹,當年‘北門學士’之中堅,也許母后會念其纂修有功,會發惻隱之心,赦他死罪。」
郭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內心卻埋怨皇上糊塗。武元慶,太后兄長,一旦獲罪,流表南疆,身死異鄉;雍王李賢,太后親生,殺而不皺其眉,況劉禕之區區臣下耳。可他覺著這樣說讓皇上太難堪,於是答應往劉府走一趟:「奴才謹遵皇上旨意,這就去劉府告知其家人。不過陛下也知太后秉性,聊盡心耳。」
面對嚴酷的現實,李旦也無話可說,目送郭緯離開別殿,他對伺候在外面的宮娥喊了一聲:「來人!筆墨伺候。」
宮娥急忙滴水研磨,李旦剛剛彈了彈筆尖,就聽見殿外一聲傳喚:「皇后駕到!」
李旦放下筆,皇后窈窕的身影就進入眼簾了,去年剛生下小皇子李成器的她,依然朱唇紅顏,蓮步輕移。李旦心中掠過欣慰的漣漪,這幾年若不是她早晚陪伴,大概自己早已不想苟活於世了。
「陛下安好!」皇后問候道。
李旦點了點頭。
劉皇后瞅了瞅案麵攤開的筆墨紙硯,問道:「皇上這是要作畫嗎?」說著,她從宮娥手中接過墨碇,撩起衣袖研了起來。
李旦長嘆一聲,劉皇后循聲看去,這才發現皇上的臉上淚跡斑斑,霎時便杏眼圓睜,驚道:「皇上遇到不順心的事了麼?」
李旦屏退左右,傷感之至地將乾元殿上太后如何假意還政,他又怎樣地奉表固讓,太后如何聽信讒言,當殿將劉禕之發司刑詔獄的情勢敘說了一遍,邊說邊涕泣不已,劉皇后那顆早已憤怨蓄積的心就無法平靜了。
「太后專橫,欺人太甚了。」劉皇后蛾眉倒立。
「皇后小點聲。」說著,李旦向殿外努了努嘴。他現在是草木皆兵,似乎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太后的密探。他想起去年小年時,劉禕之到別殿拜見,君臣品茗間,劉禕之觸景生感,說他有一天同鳳閣舍人賈大隱飲酒,席間說起當今朝政,他言太后既能廢昏立明,何用臨朝稱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當時,賈舍人倒也沒說什麼。孰料就在這還政禮讓的朝堂上,母后便對劉禕之開了刀。
「顯然是賈賊告了密。」劉皇后斷定道。
「你說如此境況,朕哪有付於心丹青呢?」
劉皇后被李旦的一番話說得淚花蓬蓬,情不自禁地上前替他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如此度日,與牢獄何異?」
「更有甚者,有人建言太后鑄銅匭以受天下密奏,此風一開,告密蜂起,誣良為盜,誣忠為奸者得以升遷,則天下危矣。」
「今日座上賓,隔夜階下囚,這豈不讓人人自危?」
「劉禕之因朕獲罪,朕若置若罔聞,豈非讓臣下寒心?朕決計上言母后,請其開恩,赦劉禕之死罪。」言罷,李旦起身就向案頭走去。
劉皇后上前一把按住李旦的手道:「陛下三思,太后專斷,焉可聽陛下之言。救人未果,而自招其禍,累及諸子,到頭來事與願違。」
「皇后好糊塗!」李旦推開劉皇后的手說道,「朕記得皇兄李賢流放巴州後,曾在給上官婉兒的信中吟《黃臺瓜辭》,今三瓜已摘,留朕孤守藤蔓。朕就不信,她真能無情地把朕摘掉。」
見李旦意決,劉皇后不禁為之動容。兩年多來,她第一次見皇上拍案而起,就由不得拿起案頭的筆遞到他手中:「既是陛下必欲為之,臣妾當隨左右。」
李旦雖生性懦弱,然自幼善文辭,執筆在手,情開湍流,一瀉而出,將劉禕之對太后的忠貞不貳,屢建卓勞描繪得淋漓盡致。寫著寫著,李旦隨心逐浪,涉及了銅匭告密一事——
兒臣以為,徐敬業倒行逆施,朝廷討之,天道人心。然則,執事者疾徐敬業首亂唱禍,將息奸源,究其黨與,遂使陛下大開詔獄,重設嚴刑,有跡涉嫌疑,辭相逮引,莫不窮捕考按。至有奸人熒惑,乘險相誣,糾告疑似,冀圖爵賞,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
兒臣竊觀當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揚州構逆,殆有五旬,而海內晏然,纖塵不動,陛下不務玄默以救疲人,而反任威刑以失其望,臣愚闇昧,竊有大惑。伏見諸方告密,囚累百千輩,乃其究竟,百無一實。母后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惡之黨快意相仇,睚眥之嫌即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使者推捕,冠蓋如市。或謂母后愛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寧所。
夫大獄一起,不能無濫,冤人吁嗟,感傷和氣,群生癘疫,水旱隨之。人既失業,則禍亂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法,蓋懼此也。昔漢武帝時巫蠱獄起,兵交宮闕,無辜被害者以千萬數,宗廟幾覆。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伏願母后念之!切切頓首。
寫完最後一個字,李旦覺得十分疲憊,他仰面靠在龍位上,閉目不語。劉皇后捧讀墨跡未乾的上言,想起自弘道元年以來朝廷的變故,回味兩年來偏居別殿,門闕冷落的遭際,不禁潸然淚下。及至讀到對告密風起的種種憂慮,她轉過臉來看了看疲憊不堪的李旦道:「陛下一時激怒,言辭過激,臣妾……」
「朕是憂心朝綱廢弛,百川沸騰,社稷危亡。」
劉皇后又問道:「皇上要不要蓋玉璽呢?」
李旦苦笑道:「玉璽現在尚寶監處。即便有,朕敢蓋麼?」
劉皇后便無言了,停了一會兒又問:「此書該由誰去送?是託人轉交,還是直達天聽?」
李旦想了想道:「皇后可否讓身邊的袁尚宮去一趟,她雖年輕,然處事機靈,定可週旋恰當的。」
劉皇后覺得李旦說得有理,當下傳來袁尚宮反覆叮囑,袁尚宮道一宣告白,便轉身去了……
自跟隨劉皇后以來,袁尚宮不是第一次進武成殿,路徑並不生疏;對上官婉兒她也熟悉,只是沒有說過話。走完司馬道,拐上廊廡,曲曲折折地走了一段,她又折向了一條花徑。二月春寒料峭,花枝尚未長苞,不免寂寥,倒是兩邊垂柳的柔枝,漸漸地掛了鵝黃。知制誥的門前,有幾位宮娥正在打掃枯葉塵土。袁尚宮上前道過緣由,宮娥見是皇后身邊的人,自是不敢怠慢。不一會兒,那領頭的宮娥就出來讓袁尚宮進去。
上官婉兒這會兒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太后親書的《垂拱集》,她一雙明眸滴溜溜地隨著太后的書法和文辭而流轉,口中發出「嘖嘖」的感嘆。她不知祖父當年因何原因就是對太后看不上眼,可眼前這一本仿王羲之書體而寫就的文集,以中鋒起筆,側鋒丰姿,捻轉提頓,流轉自然,時而云煙藏岫,時而鋒芒畢露,著實令她讚歎。至於章法,首尾呼應,筆意顧盼,朝向偃仰,疏朗通透,形斷意連,氣韻生動,風神瀟灑。其神其韻,幾於亂真,卻又透出女人的婉秀,尤其是太后梳理了自顯慶以來奉詔聽百司奏事,坐朝理政之參驗,更是彌倫群言,高屋建瓴,邃思幽意,堪為策論之範。
上官婉兒尤其感動的是,太后竟把敘述自己進宮經歷的文章給自己看,這份情感就是當今皇上也未能沐浴的啊!但是她也是理智的,那些蘊含在字裡行間的宮廷爭鬥,尤其是太后十分得意的權謀之爭,她從內心是厭倦的。而且,她對太后的獨斷專行也不無微詞,可這一切,與太后機敏聰慧、韜略過人相比就微不足道了。
她放下書卷,雙目迷離,整個心神都隨著太后的文字走了。她由太后的做派又想到了她的幾個兒子,唯有李賢最像太后,卻早早死在了太后的威勢之下。她無法想象,當今皇上是怎樣打發那度日如年的時光的。
袁尚宮的腳步聲打斷了上官婉兒的思緒,她睜開雙眼,就聽見袁尚宮道:「尚宮袁婧參見知制誥大人。」
上官婉兒含嫣一笑道:「尚宮客氣了,坐下說話吧。」
「職下是奉皇上旨意來請知制誥大人轉呈上書的。」袁尚宮說明來意後,就將奏摺遞了過去。
上官婉兒接過李旦手書的奏章,大體瀏覽了一遍,就不露聲色地對袁婧道:「請袁尚宮轉奏皇上,微臣一定轉呈皇上之書。」
可等袁尚宮一離開,上官婉兒的雙眉就緊皺了。皇上昨日剛剛禮讓朝政,今日就呈送言辭如此激憤的上書,太后會怎麼看呢?這不是指責太后專肆麼?就這樣呈上去勢必會被疑為不願意讓政,倘若觸怒了太后鳳顏,皇上必難逃李賢下場,最起碼也會如廬陵王一樣,被流放京外。那時候,這李唐江山究竟歸於誰手,就真難說了。
上官婉兒摩挲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踱著步子,該怎麼辦呢?大約半個時辰後,她拉開門對外面的宮娥說道:「本官要處理太后送來的文卷,你等不可喧譁,不經傳喚,也不可貿然進來。」說罷,她轉身關了門來到案頭,一筆一畫地臨摹起李旦的筆跡來。
當年在掖庭受到武曌的關照,她從小便臨摹書藝大家歐陽詢、褚遂良等人的字,練就一手技巧。凡眼前文字看過幾遍,即可通曉結體、章法、風範,仿出個八九不離十,若不細看,是難辨真偽的。
她細細揣摩起李旦的書藝,竟與太后相類,便心中暗自欣慰。她鋪開稿紙,一字一句地抄了李旦上書中就劉禕之一案的陳言,而把關於告密的議論刪除了。末了,她又反覆看了看,覺得毫無破綻,才放心收入卷內,繼續閱讀起太后的文捲來。
第二天不逢朝會,一大早,上官婉兒便帶了《垂拱集》來見武曌。
「朕的文卷你看完了?」武曌放下正在批閱的奏章,示意她坐下說話。
上官婉兒潔淨如玉的臉上就充滿著玉蘭般的微笑:「微臣慚愧。」
「哦?」
「微臣不知陛下日理萬機,竟寫得一手王右軍的行書!真可謂遒勁,絕代更無。」
「呵呵!此乃後人禮讚右軍之語,朕何堪當之?」武曌笑道。
「太后當之無愧。」
「朕向來以為,書藝者,天賦、心源、造化三者合一方能為之。」武曌說話時,臉上露出難以遏制的興奮,毫不掩飾地言道,「此皆太宗教誨之功也。」
上官婉兒從年過六秩的太后臉上讀出了少女的光彩。果然,武曌接過《垂拱集》,便動情地講起一段讓她難以忘懷的往事。
「往事如煙,然唯此一事,刻骨銘心。當年朕方進宮時,正值豆蔻已過,及笄未至,常在太宗身旁伴駕。太宗命朕研習右軍之《蘭亭序》,並悉心指點,殷殷不倦。也是朕生性喜愛書藝,日有精進,太宗十分喜歡。有一日,先帝進宮,太宗要他點評《蘭亭序》文辭及書藝,他一時語塞,朕不忍其窘,乃冒膽提示。太宗龍顏頓怒,斥責朕不該多嘴,命朕當庭回答三問,若是答得上來則罷了;若是答不上來,則亂棍打死。朕毫無懼色,娓娓道來,不唯有條不紊,還獨出新見,使太宗龍顏大悅。歲月如隙,轉眼數十載過去了。若無當日,朕焉有今日?後來,先帝發奮,終成正果。他為李世親撰御書碑文,比之朕有過之而無不及也!」
上官婉兒靜靜地聽著,幽幽情思伴隨著武曌的追憶而絲絮般地飄舞著。面前這個曾經愛過兩個男人的女人,也許因背倫而引起男人們的非議,可在她心中,太后活得坦蕩,活得真實,活得有聲有色。這就夠了,女人這一輩子,有幾個真愛過的男人存在心底,就是最大的欣慰了。
「婉兒!」
上官婉兒的心像雲彩一樣飄著,飛過大唐男人的叢林,他們金戈鐵戰、羽扇綸巾,他們峨冠博帶、風流倜儻,他們詩林拔萃,文海泛舟,哪一個又將是自己的最愛呢?是那個武三思麼?是那個武承嗣麼?或許……
「婉兒!」
上官婉兒一激靈,這才發現自己走神了,臉頰頓時泛起紅暈,掩了口道:「太后是在傳微臣麼?」
「看你目光飄忽,心思都飛到殿外去了吧?」
上官婉兒欠身回道:「微臣是被太后的往事感動了。讀《垂拱集》時,微臣為太后的文章書藝而撼動,以為古往今來,集政事、才情、文章於一身者,唯太后耳。」
「朕希望你在身邊能有所作為,朕已在心底謀計,今後我朝應選巾幗女秀入朝任官,與男人一樣在朝堂議事,奉旨出使。」武曌很高興上官婉兒能有這樣的感覺。
「太后聖明!男人可以青史留名,女人也一樣可以彪炳汗青!」看太后情緒很好,上官婉兒從衣袖中拿出李旦的上書,很婉轉地說道,「微臣還有一事稟奏太后。」
「說吧!」
「是……」上官婉兒頓了頓道,「昨日皇上差袁尚宮送來一道上書……」
「哦!有這等事,呈上來。」
武曌接過上書閱看,待停留在最後一句話上,臉色勃然大變,「唰」地將上書摔在地上,怒罵道:「如此孽障!竟敢口出狂言,為逆賊說情,對朕說三道四。」
上官婉兒的臉便也嚴肅了。
「朕本欲還政於他,是他上書再三推讓。如今,倒指責朕處置劉禕之不當,看來,他內心對朕積怨甚深,讓政不過故作姿態罷了。」武曌並不等上官婉兒回應,就對武欽說道,「傳朕旨意,令皇帝面壁思過,一日三省。」
上官婉兒明白,話說到這個地步她已沒回旋的餘地,只有道一聲「太后聖明」,便起身告辭,出殿去了。
……
春分已過,伊河的浪花最先感知了「日暖春柳新」的融融和煦。
然而牢房裡的人心,卻離春天漸行漸遠。劉禕之望著在牢房窗外盤桓的紫燕,油然想起去年這個季節,他在太后面前彈劾內史騫味道推過於君,致使其遠行青州的舊事。此事猶在昨日,而自己的下場卻比他更慘,說來真是人生無常。
晚飯還沒有送來,劉禕之望著窗外樹枝上的絳紅色,就知道太陽即將在蒼山之後隱沒了,難熬的一天又過去了。他伸出帶血的手指,在牢房的牆上劃了一道。數了數,已經有三十多道了,自己已身陷囹圄一個多月了。
人在排解孤獨和寂寞的時候,唯一方法就是追憶往事。當年,他與孟利貞、高智周、郭正一四人以文藻而為世人稱道,同為弘文館學士。孟利貞早在龍朔二年先他三人而去,高智周也在四年前壽終,郭正一走得更早,永徽年間便終老天年了。四人中數他最年輕,卻受到時為皇后的武曌的看重,使他得以入禁中,成為「北門學士」的一員,參與了《列女傳》《臣軌》《百僚新誡》《樂書》等書的編纂,並且有機會就朝政私下密議,最後以皇后的名義陳奏高宗。那時候,他是何等春風得意。尤其是在皇后上書高宗《十二建言》後,更是如日中天,很快由朝議大夫遷為中書侍郎,併兼豫王府司馬。如果不是那次到榮國府私下看望姐姐惹惱了皇后,被流放雟州,他的仕途本來是平直寬坦的。
也許是他當年的才氣給太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幾年後,他被召回京城,恢復原職。他從心底感謝太后的恩澤,他相信太后也感到了這一點,所以才讓他參與了廢黜李顯,冊立李旦的謀劃。
他對李旦的情感遠濃於李顯。作為曾經的豫王府司馬,他從心底希望新皇上有所作為,成為繼高宗之後的又一箇中興之主。可他沒有料到,就在新皇登基的當天,太后就剝奪了他坐朝理政的機會。有一天裴炎與他談起這件事時,他很為難,也很尷尬。一邊是對自己有恩的太后,一邊是朝夕相處的皇上。在理智上,他不能不承認太后當政,不僅李旦望塵莫及,就連高宗與之相比,也很遜色;但從情感上說,他更希望李旦真正成為一個坐朝問政,光大基業的皇上。
他原本是保持沉默的。可誰知那個該死的賈大隱不但讓他喝得酩酊大醉,而且引出了那麼多關於帝后之間的話。酒醒後,他很沮喪、後悔,可是晚了。賈大隱直接去皇宮告了密,而接受告密的不是別人,正是武承嗣……從那時起,他就覺得自己完了。
牢房的走道里亮起了燈盞,晃晃悠悠地,映出他佝僂的身影,一種悽慘慘黃泉路近的憂傷流過眼角,凝結成昏黃的淚珠。他沒有食慾,望了一眼獄卒放在牢門口的晚飯,腸胃翻騰、噁心欲吐。這時候,就聽見從身後傳來說話聲,那是夫人的聲音:「這點銀子請大人收下,給弟兄們買些酒喝。」
「好!你儘量快些,讓上面知道,我要受責罰的。」
「請大人放心,韋思謙大人已經打過招呼。」哦!這是兒子的聲音。
獄吏來到牢房前開了牢門。只聽夫人叫了一聲「老爺」,劉禕之一步上前抱住夫人,焦急地呼喚:「夫人!夫人!你怎麼樣了?
夫人睜開眼睛,那淚水就嘩啦啦地淌到了胸前,嘴裡只是「老爺、老爺」地叫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兒子跪在面前,悽然涕下道:「孩兒不孝,讓父親大人受苦了。」
劉禕之欣慰地擺了擺手,問道:「你與母親為何能來探監?」
兒子從懷裡拿出一張絹帛遞到劉禕之手中,他看著看著,仰天長嘆了一聲:「吾必死矣。」
兒子大驚,痴呆呆地看著父親道:「父親,您不能嚇孩兒啊!」
「非為父嚇你,實因太后臨朝獨斷,威福任己,陛下上表,徒使吾禍速至矣!」劉禕之將身子轉向牢窗,悵然良久道,「陛下!你害了微臣啊!」
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劉禕之反倒平靜了,他對夫人和兒子道:「若是皇上不上表,也許太后念老夫當年纂書之功,貶謫流放,皆可迴旋。可皇上如此一摻和,太后必疑我為帝黨,必殺不可。既然其禍不能避之,毋寧坦然相對,你回去好好贍養母親,教子讀書,勿失我望。」言罷,他端起夫人和兒子帶來的酒,一飲而盡,便不再說話。
待兒子和夫人走後,劉禕之喚獄卒拿來筆墨,他要草書上表,言還政之利,懇請太后改弦更張,取信於天下百姓——
夫嵬乎大唐,猛將如雨,文士如雲,希美之死,形同螻蟻。然則,太后專斷,上以代皇上臨朝,下以開銅匭之殃,致仇者競相誣告,奸佞徒稱有密,一人被訟,百人滿獄,赭衣塞道,遍野哀鴻,其悲然悲乎然也。嗟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微臣黃泉將赴,了無牽掛,唯念大唐江山,伏乞太后,明殷鑑之傷,暴秦之禍,納賢者之言,尊上蒼之意,還政於宗室,則天下黎首無不仰拜……
劉禕之很明白,這些奏疏只會加快他走向死亡的步伐,但他並不後悔,每日照樣吟詠不止。其間韋思謙又來獄中探看過兩次,意圖說服他收回這些諫言,終無果而歸。韋思謙不能理解,裴炎力主還政,乃先帝之託,劉禕之本太后心腹,何以固執己見而不知返。他也曾就此問過劉禕之,可他只是笑而不答。
武曌雖然對劉禕之逆鱗很惋惜,畢竟它曾是「北門學士」的中堅,為她能有今日建過卓勳。可當韋思謙、武承嗣先後向他稟奏了劉禕之的固執後,她終於決定,賜他家中自縊。
「朕不忍見他身首異處,梟首刑場。」武曌這樣說道。
清明節前一天,天空飄起了立春以來的第一場雨,本來暖和的天氣驟然轉涼了。清晨起來,劉禕之正在牢窗前出神地看雨,忽然聽到牢門開啟,有人高呼「太后敕到」。
那是韋思謙低沉的聲音:「查鳳閣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劉禕之違逆聖意,欲圖謀反,著即於家中賜死。」
劉禕之很平靜,沒有絲毫的驚慌,並以揶揄的語氣反問道:「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為敕?」
韋思謙無言,他不得不向將死的劉禕之道出了一個殘酷事實,那就是太宗親創的五花判事制早已形同虛設,宰相議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討論如何執行太后的旨意。他已經老了,早已沒有當年查處李義府之時的激情,更沒有勇氣直指政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