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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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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車押著劉禕之回府時,雨漸漸地大了,濃密的雨絲落在囚車內,沖洗著劉禕之身上的血跡。即將到達劉府時,他竟面目一新,除了無法洗去的傷疤外,周身乾乾淨淨。監刑的韋思謙十分驚異,莫非人世間果有質本潔來還潔去的造化:「上蒼不讓他帶一絲塵埃上路啊!」他暗自感嘆。

劉禕之走了,他走得很悲壯,即使在行刑的最後時刻,依然鎮定地要兒子為他濯足,說是腳底也不能沾一絲汙垢,才能去見高宗皇帝;他還自操數紙,援筆立成,給太后上了最後一道奏章。

劉禕之的絕命奏章在武曌案頭放了多日,令她一想起來,就心中不安,難以釋懷。劉禕之曾是她的股肱之臣,已然走上離經叛道之路,那其他朝臣呢?她不敢往深裡想。一天夜裡,她情不自禁地把這種感覺說給床笫依偎的薛懷義聽。

「太后何須憂慮?不是有人建言設銅匭麼?太后可獎掖告密,只要有人舉報,立即治罪,還怕有人心懷叵測麼?」薛懷義道。

「此事總需有人來做,寶兒看朝中何人可擔當此任?」

「治有罪之人,須得意堅手狠之人。朝中諸臣,心慈手軟,不能當此重任。微臣推舉一人,此人名索元禮,乃西域人,在洛陽多年,是微臣義父,做起此事來定是利索,不知太后意下如何?」薛懷義建言道。

「哦!你不妨詳說。」

「據臣所知,近來就有告密投書,狀告侍御史魚承曄之子魚保家曾為反賊徐敬業製作過刀車弓弩。」

「好!此事就由他辦。」

第二天朝會上,武曌不但召見了索元禮,而且擢升他為游擊將軍,為推使,可在洛州設定機構,審理「謀反者」。

正所謂作繭自縛,當初向武曌提出設銅匭納密奏的魚保家,沒有想到索元禮審理的第一件案子竟是他。

索元禮將自己多年來研製的刑具悉數獻給朝廷,其中最著名的有三件,一件是獄持,即泥耳籠頭,枷研楔轂,折脅籤爪,懸發燻耳,臥鄰穢溺;第二件叫作宿囚,即晝禁食,夜禁寐,敲撲撼搖,使不得瞑。這些都是刑獄從來沒有過的刑具。

魚保家第一次受審,不肯招供,索元禮就令行刑者抬出鐵籠,魚保家看著這刑具,先自軟癱了,當下招供,不久就被判為死刑。

審判結果上奏到武曌那裡,索元禮立即得到賞賜,於是他更加有恃無恐,上任不到一個月便辦理了幾件案子,牽累人數達千人之多,一時洛陽城內血雨腥風,囹圄人滿。

對這件事表現出濃厚興趣的是兩個「永徽」前後出生的年輕臣僚,一個是剛滿四十歲的文昌臺都事周興,另一個是剛過了三十五歲生日的侍御史來俊臣。他們一個是長安人,一個是京畿萬年縣人,兩人幾乎先後相跟著來到洛陽。

清明剛過,洛陽城周圍的麥子眼見得拔節起身,不幾天就齊刷刷地站在平原上了。這也是一年最好的時節,讀書抑或入仕的英俊少年,久居閨房的小姐丫鬟,還有寶馬香車的公主駙馬都在這樣的日子,把自己放飛在藍天白雲之間。

自北魏在這裡開鑿石窟,尤其是武曌遷到洛陽居住後的二十多年間,伊河兩岸成為春遊的聖地。這一天,在伊河東岸的香山石徑上,走著來俊臣與周興。雖說同在秦地京兆,但這兩人在洛陽卻甚少來往。神都的官員常常以此來作為秦地人不朋黨,喜好「窩裡鬥」的證據。其實,各自都把對方看作仕途上的政敵,這才是事情的癥結,不過心照不宣罷了。兩個人今天走在一起,連他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香山上的野花開得正盛,紅黃藍白,分外妖嬈,一群群彩蝶在花中飛舞,但這些對矮胖的周興和清瘦的來俊臣似乎都沒有引力。周興關心的是,老死不相往來的來俊臣為何忽然主動邀自己出來春遊。

登上半山坡,轉過路旁的一塊巨石,周興問道:「來大人今日約在下來此,不只是為了看著山花春草吧?」

「大人說呢?」來俊臣捻了捻下頜的鬍鬚,不等周興回答,又接著道,「依大人的歲齒和才氣,真安於都事這個位子麼?」

周興嘆了一口氣說:「在下何嘗願意徘徊不前呢?然則,上天無路,報國無門,想也是枉然。」

來俊臣道:「索元禮以酷刑而治告密案,受太后擢拔之事周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吧?」

「那算什麼?西域蠻夷之人,能搞出什麼名堂來?在下審起案子來,比之有過之而無不及。」周興眼角掠過一絲輕蔑。

來俊臣畢竟年輕,走了幾步,停下來等周興與自己比肩後道:「眼下全國告密風甚盛,倘你我能夠聯手,還愁沒有前程麼?」

「聽大人之意,已是胸有成竹了。」

來俊臣得意地笑了笑說道:「不瞞周大人,在下研習刑具已有多年,頗有心得,大人可願聞之?」

周興暗自吃驚,看這來俊臣年紀輕輕,其貌不揚,倒很有些心計,便忙表示願意洗耳恭聽。

前面是一方平地,植了亭亭如蓋的青松,空地上設了許多石案几、石凳,供前來遊山、拜佛的人小憩之用,場邊就有一家茶鋪。這會兒正是上午巳時,陽光從松枝的縫隙間投射到地上,將陰涼切割出大小不同的圖案。山靜鳥談天,遠處的溝壑傳來一陣陣鳥鳴。周興見狀建議道:「上山路高,走得熱了,不妨到林間小坐如何?」

「好!」

兩人來到林間,挑了林深處的案几坐了。來俊臣不待周興說話,就喊來店小二要了一壺「渠江薄片」,他向周興斟一杯道:「此為我朝首推名茶,色濃味香。」

周興呷了一口,果然清香沁脾:「大人對品茶倒頗有心得。」

「消閒而已。」

待茶飲過三巡以後,來俊臣對周興道:「近年來,在下研造出一套刑法,大致說來,頗多精彩。譬如說‘鳳凰曬翅’,將嫌犯手腳串聯於木椽之上,朝一方旋轉,裂骨疼痛;又譬如‘驢駒拔撅’,用物抵住腰肌,反向扼其項;再如‘仙人獻果’,令嫌犯跪在地上,在枷上壘瓦,賊不堪重負,必招供無疑;還有‘玉女登梯’,讓嫌犯立於高臺之上,從後面強拉住頸上之枷。大人以為,比起那個索元禮如何?」

周興聽著,由衷地發出「後生可畏」的感嘆,心想自己這些年於刑罰上多有創制,未料小同鄉竟也費盡心機,一時真有些惺惺相惜的感慨。

「大人果然厲害。」周興放下茶杯,捋了捋鬍鬚讚道。

來俊臣忙擺了擺手:「在下聞說大人於刑法上亦有高妙之作,何不賜教一二?也好讓晚輩開開眼界。」

「雕蟲小技,不敢與大人相比。日後若是行刑,一定請大人賜教。不過,在下倒是十分關注,大人有如此嚴刑酷法,何不呈給太后以治告密案呢?」周興問道。

來俊臣嘆了一聲道:「總需有人引薦才行。」

周興眼睛轉了轉道:「你我不妨去拜見武承嗣大人。他眼下最懼者乃人心叵測,正欲借銅匭之設排斥異己,此正你我用武之時。」

「大人如此一提,在下倒想起來了。外間傳言武大人喜歡古玩珍寶,下官家中有一件高頸竹節銅訓爐,是西漢陽信公主所用之物,此時正派上用場。」來俊臣也隨聲附和道。

眼見時間不早了,他們起身下山。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至少在眼下,他們都覺得有聯手的必要。

事情的發展果不出來俊臣所料,武承嗣盯著手中的明光閃閃的高頸竹節薰爐,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及至看了他們介紹刑具的圖冊後,就覺得他們正是眼下可用之才:「本官眼拙,明日就向太后稟奏,舉薦兩位大人專理告密案。」

隔了一天,武承嗣進了武成殿,就看見武曌一臉的不高興,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問候道:「微臣參見太后。」

武曌放下手中的奏章:「平身!坐下說話。」

「微臣見太后鳳顏不悅,不知所為何事?」武承嗣試探著問道。

「還會有什麼呢?銅匭之設,朝野沸騰。這些學士們不曉大政,卻喜歡說三道四。前有駱賓王,眼下又有個陳子昂。」

「哦!太后這一說,臣記起來了。太后所說,就是那個在麟臺(秘書省)任正字的陳子昂。」

「他在上書中極言銅匭之弊,以隋末楊玄感之亂暗喻徐敬業謀反,以隋煬帝大開屠戮而暗諷朕設銅匭。所謂‘大窮黨興,海內豪士,無不懼殃’,所謂‘殺人如麻,流血成澤,天下靡然,始思作亂’云云,這豈非危言聳聽,他是要脅迫朕後退麼?」武曌說著便有些慍怒了。

武承嗣聽著,心中暗喜,立時怒形於色道:「依微臣觀之,陳賊乃徐敬業之黨,與駱賓王之流無異,該千刀萬剮。微臣今日參見太后,正是要向太后舉薦兩人。一人乃文昌臺都事周興,另一個是侍御史來俊臣。二位皆年富力強,處事幹練,於刑罰頗有建立。」

武曌有些誤解,她關注的是朝廷律法,遂問道:「兩人對刑律知之甚深?」

武承嗣立即聽出了武曌的意思,遂將刑具的殘酷掩藏於心底道:「臣觀二位,頗具漢之張湯風範。」

武曌點了點頭道:「就依愛卿所奏,任周興為秋官(刑部)侍郎,任來俊臣為左御史中丞,與索元禮、丘神一起辦理告密案。」

「太后聖明!」武承嗣接著上前一步說道,「啟奏太后,陳子昂目無天尊,口出不遜,不妨命丘神將其下獄,叫周興與來俊臣審理。」

「不可!」武曌斷然道。

「微臣不解,如此狂徒,留之何用?」

「糊塗!莽漢亦能治世乎?文武之道,社稷兩翼。馬上取天下,未必馬上可治天下,太宗當年就十分注重對學士的重用。昔漢武臨朝,欲將長安京畿之周至、宜春擴入上林苑,受到司馬相如、東方朔等人當堂阻止,漢武非但不治罪,反而賜金銀絹帛以獎掖;魏徵一介書生,曾多次當朝犯顏直諫,太宗愛之如一。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朕豈能對手無寸鐵計程車人肆意開刀?再者,彼直言於朕,比之駱賓王撰寫檄文罵朕要強多了。」武曌這樣邊分析邊教訓道。

「這……微臣倒是沒有想到。」

「你入朝較晚,諸事尚需三思,退下吧!」在武承嗣告辭之際,武曌從身後厲聲叮囑,「不可傷及麟臺正字毫髮,否則,唯你是問。」

武承嗣出得殿來,仍然很納悶,太后忽興告密之風,忽又對一群狂徒網開一面,她到底要幹什麼?他一時如墜雲霧之中。

等他回到署中,周興、來俊臣早在那裡等候,武承嗣把訊息告訴他們後,又加了一句:「明日早朝才能宣佈,此前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兩位大人不可大意。」

他把與武曌在宮中所言告知周興、來俊臣,兩人也大惑不解。來俊臣冷哼道:「陳子昂若犯在下官手中,不粉身碎骨也絕活不了。」

武承嗣忙道:「你還沒有到任,切不可狂言,尤其不可違逆太后旨意,明白麼?」

兩人會意,連連表示:「大人放心,沒有太后旨意,在下絕不動他。」

……

這一年,成了靠告密升遷,因告密死傷無數的年份。

雍州醴泉人侯思止靠賣餅為生,因行為不軌而受到恆州刺史裴貞杖罰,他懷恨在心,密奏裴貞謀反,被擢升游擊將軍、侍御史。

王弘義,以無德行見稱,告鄉里謀反,擢授游擊將軍、殿中侍御史。

其間,許多無辜蒙冤者不是被酷刑折磨而死,就是被打成終身殘疾;不少人都是如魚保家一樣,剛剛看見刑具就先招供了。周興、來俊臣根據訴狀上奏朝廷,大批人或伏誅,或自裁。秋官署每日接到司刑上報的拘人、死人數量節節攀升。

朝臣們往往先一天還在朝堂奏事,當夜就被刑拘,第二天就傳來不堪重刑而死的訊息。因此,許多官員上朝前,先向家人安排後事,以示訣別。

一向懦弱平庸的內史裴居道每日更是如臨深淵,惴惴不安,生怕有一天武曌想起他與故太子李弘的關係而動了殺機,他幾次以年老多病為由,求太后允他致仕,都被拒絕。

裴居道辭歸不能,乾脆守住一句話——太后聖明,微臣依太后旨意是從。

他對自己的行為也嚴加規範,每日從署中回到府上,立即閉門謝客。他批閱文書也小心謹慎,一般都不說具體所指,只在別人批閱過的文書上寫上一個「知」字。

在進入夏日的時候,朝廷的任吏又發生了一次新的變化。老臣韋思謙被任為納言,於垂老之年得以入相;蘇良嗣改做了左相;同鳳閣鸞臺三品的韋待價做了右相。

讓武曌欣慰的是,蘇良嗣的正氣凜然,重於修為,使他成為繼劉仁軌之後在朝臣中威望最高的宰相。一年來,從洛陽到州縣,告密者累百聚萬,卻沒有觸及蘇良嗣的,因而在武曌看來,他無論從政績上還是從品德上,任左相都當之無愧。

這些,蘇良嗣當然也深有所感。他不僅處事謹慎,光明磊落,而且對妻子兒女都嚴管重教,不使他們在外惹是生非。武承嗣命周興等人私下裡蒐羅許久,終無所獲,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太后常召他進宮問政。

一天,武曌傳蘇良嗣進宮時,他把夫人叫到面前道:「太后召老夫進宮,吉凶未卜,倘有不測,速將家中細軟散與府役、丫鬟,遣散眾人。」

夫人就流著淚道:「這是過的什麼日子啊!」

蘇良嗣道:「老夫不過心存憂慮,未必就一定禍從門入,你哭什麼?」

蘇良嗣的這種心境,直到在武成殿看到和顏悅色的武曌時,才有了鬆弛。

君臣坐定,武曌說道:「朕近來閱觀貞觀、永徽之治,深感整肅朝綱與興農活商不可偏廢。銅匭之設,乃在整飭綱紀;興農活商,在固根基。不知卿有何感觸,說來朕聽。」

蘇良嗣沉吟片刻後道:「自永徽年來,先帝屢次頒詔,督課農桑,然詔制之行,時過境遷,民依然無所遵循。微臣以為,陛下應羅織文學士編纂各業行為則循,頒行天下,永為之志。於官,考課有據;於民,遵循有規。如此則民殷國富,社稷固強。」

「愛卿所奏,甚合朕意。朕已想好了書名,就叫《兆人本業》如何?」武曌擊掌稱快道。

「太后聖明。此名一則讓天下百姓知我大唐天地之廣,人口甚眾;二則知我大唐域內百業興盛,樂業務本。」蘇良嗣在心裡分外稱道武曌的敏捷,忙回應道。

「朕將纂修之事悉數委與愛卿,不知可有難否?」

蘇良嗣忙道:「微臣謹遵太后旨意。臣回到署中,就召集文士商研綱目。」

「人你不用找了。朕當年曾命劉禕之等編纂過《列女傳》等書,一時才俊雲集。現今擢拔的擢拔,犯罪的犯罪,然尚有周思茂、範履冰等在,愛卿可帶他們起草文稿,也免得鳳閣鸞臺、諸尚書間掣肘扯皮,朕可不願意為這些事費神。」

這就是武曌的不同他人處,她要將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中。蘇良嗣老辣多謀,將太后的心思看得很透,只要是於民有利,於社稷有益,由誰來撰寫並不重要。

自那以後,蘇良嗣每日除了處置署中日常公務外,就將主要精力都投在了編纂《兆人本業》上。他先找來地官尚書,瞭解了垂拱年間國家的人口和諸業種類,然後由周思茂、範履冰等人分門列類,闡釋介紹,提出農桑四時要則,規定地方官員對農業的管理,凡是能夠達到「田疇肯闢,家有餘糧」的,擢拔賞賜;為政苛濫,戶口流移者,輕則貶官,重則革職查辦。

時值九月,書稿終於殺青。蘇良嗣在前面寫了奏章,附上書稿,到武成殿來見武曌,卻不意碰見了從殿內出來的武承嗣。寒暄之餘,蘇良嗣問道:「大人這是要回署中?」

「正為一件案子稟奏太后,討個主意。」武承嗣應道。

蘇良嗣便不再往下問,打了一拱,準備轉身離去,武承嗣卻上前道:「此事與前些日子雍州山踴有關。大人一定記得,雍州新豐縣有山踴出,初時六七尺,至月餘而三百丈。群臣皆以為祥瑞,四方畢賀,太后降旨,改新豐為慶山。」

「不錯!慶典方過,君民皆歡啊!」

「可偏偏出來個多事的江陵人俞文俊,竟然上書太后,聲稱‘以女主居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隔塞山變為災,臣以為非慶也……’這下惹惱了太后,要下官傳旨,將其舉家流表嶺外。」

蘇良嗣對武承嗣的話保持了沉默。因為這牽涉到對太后的指責,他擔心應了反被誣告,心想這位江陵人大概也算是一位學人,武曌不願落個亂殺文人的名,否則就該「鳳凰曬翅」了。

「大人辦案有方。」蘇良嗣說著,拱手告辭,進了武成殿。

武曌將《兆人本業》前面的奏章大體看了一遍,連聲道好,深感蘇良嗣是體會了她的意思的。此書不僅編纂的思路非常清晰,體例非常規範,文筆細膩而質樸,且很實用,並不艱澀,一卷在手,業事盡知。

「文稿且留朕處,待朕閱後,若無不妥,即可頒行州縣。」

「太后聖明,《兆人本業》行之州縣,來年必是五穀豐登。不過……」蘇良嗣有些猶豫。

「哦!愛卿有話不妨直說。」

「啟奏太后,臣聞州縣豪強,兼併成風,以致農者貧無立錐之地。故而,《兆人本業》之行,前提是耕者有其田,如此,民心才能安定,太后聖恩方能及於域內。」

「愛卿所言極是。朕意由愛卿牽頭,宰輔集議一次,議定抑制豪強之策,與《兆人本業》一同頒佈天下,由地官署以朝廷名義赴州縣查案,凡密告豪強者有賞。」武曌頻頻點頭。

蘇良嗣正要離去,武曌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傳朕旨意,凡新開之地,免徵三年賦稅,以資獎掖。」

聽著蘇良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武曌心中的快意如浪花一樣翻卷,一時難以平復。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有人奏稱告密風致人人自危,為何蘇良嗣卻鎮定自若,一如既往?故而,在她看來,畏懼者非貪即反。

嗯!蘇良嗣雖春秋已高,然而夕陽晚照,燦爛如晨,此人尚可大用。她油然想起自劉仁軌去後,西京留守一職一直空缺,倘使蘇卿前去,定能勝任。

因蘇良嗣她又想到一人。去年,曾詔命在地方頗有政績的寧州刺史狄仁傑回朝,孰料寧州官吏、百姓萬人簽名上書,懇請朝廷暫留其一年,狄仁傑也表示還有些公務要處置。春花秋月,一年很快過去了,八月中秋前,朝廷曾六百里快馬傳敕召狄仁傑回京,想來他該在路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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