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武承嗣獻石圖讖/b
b唐宗室密謀匡復/b
垂拱四年(西元688年)春正月,神都洛陽年氣依然,它在除夕響遍街坊的爆竹聲中,在乾元殿的觥籌交錯的飲宴上,而官員們的內心卻是冰結雪鑄的冷。
元日早上,皇上李旦、皇后劉媛帶領在垂拱三年被冊封的恆王李成美、楚王李隆基、魏王李隆範、趙王李隆業、內史岑長倩、檢校納言魏玄同、左相蘇良嗣、右相韋待價、同鳳閣鸞臺三品武承嗣、鸞臺侍郎、地官尚書韋方質和即將赴長安留守的裴居道等人,在舉行過祭祀大典之後,來乾元殿向武曌賀歲了。
武曌的氣色很好,一年多來薛懷義的侍寢,使她的臉上豐滿而又紅潤,就是脖頸處露出的皮膚也是白皙滑膩的,沒有一絲皺褶。大臣們每每抬頭仰望太后,都在心裡為她的駐顏有術而驚歎。
李旦理所當然地走在前面,率領皇后與四個皇子先行向太后拜賀。這也是自朝堂讓政以後,他第一次在如此宏大的場合與大臣們見面。當耳邊傳來「皇上春祺」的聲音時,他很僵化地笑著招手,彷彿這山呼與他沒有關係。按理,他是要接受山呼萬歲的朝賀的,可現在,有過去一年舉國殺戮的陰影在,誰還敢冒太后之不韙,而喊出「萬歲」兩個字呢?
帶著皇后和幾個兒子,李旦莊嚴地來到母后面前,感謝她的恩典。他的頭深深地埋在衣袖間,淚水順著眼角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皇兒感念母后恩典,願母后壽延無量。」
一剎那,武曌的眼睛溼潤了,這情景讓她想起了很多往事,那長眠在梁山懷抱的高宗皇帝,那先於白髮人而去的李弘、李賢,也許,她還想到了剛剛從均州轉到房州的廬陵王李顯。
天生的母性在這親情的氤氳中回到了她的眉宇間,她本該享受他們帶來的天倫之樂的。
然而,不能,站在她的角度,沒有別的選擇,即便是母子之間。
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蘇良嗣、魏玄同、裴居道等都被皇上的跪姿強烈地震撼了,他們在心底震顫著同一個聲音——陛下可憐。
接著,是太平公主與駙馬都尉薛紹帶著兒子向太后賀歲。
太后與皇上向臣下賜酒,武曌身板很直,她舉起酒杯,面對朝臣道:「戊子初元,永珍更新,朕與眾位愛卿,與天下百姓共賀新春。」
臣僚們舉起酒杯,面朝武曌,山呼「太后吉祥如意」!
誰也沒有注意到,剛剛四歲的楚王李隆基忽然從乳母懷中掙脫,他越過李旦,徑直來到武曌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奶聲奶氣地喊道:「孫兒恭祝皇祖母萬壽無疆!」
李旦見此情景嚇壞了,他急忙上前跪倒在地道:「是皇兒教子無方,還請母后恕罪。」
武曌卻笑了,她上前抱起李隆基道:「小小年紀,即曉得君臣之禮,將來必成大器。」
李隆基童稚的臉緊緊地貼在武曌的胸前,很親暱的樣子。武曌低頭看去,赫然吃驚——這孩子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口唇、額頭處處都有太宗皇帝的影子,尤其是那雙細長的眼睛炯然卓光,她的心片刻間生出莫名的悸動。
武曌與李隆基親熱了片刻才將其放下。她再去看李旦,他臉色蒼白,一副很驚恐的樣子。
賀歲進行了兩個時辰,在群臣散去後,武曌留下蘇良嗣、武承嗣和新任冬官侍郎狄仁傑到武成殿敘話。
大年元日本是假期,蘇良嗣猜不透太后這時候召見會有什麼急事。離開神都一年多,朝廷已物是人非。走路生怕被落葉打了頭的納言裴居道接替他任了西京留守,接續他為納言的韋思謙也在年前以太中大夫身份致仕。朝廷今後有什麼事情,還會遣人去垂詢,然而,他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防著周興、來俊臣等人了。而告密驟風的旋轉,讓多少風華正茂的忠良陷入囹圄,梟首殞命。
從乾元殿到武成殿並不遙遠,也許是歲逢元日,感慨良多;也許是顧影自盼,又老了一歲,蘇良嗣的思緒一下子拉得很遠,離開神都時太后為他餞行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那一天蘇良嗣緊趕慢趕,剛剛走完司馬道,就發現武欽焦急地朝這邊張望,他急忙上前問道:「下官來遲了麼?」
「太后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了,大人就隨咱家進去吧。」
也許是他的年齡與當年劉仁軌離開神都時相仿吧,武曌見蘇良嗣進來,臉上立時充滿了笑容。
蘇良嗣打量了一下膳室,見酒菜早已備好,忙說道:「微臣見駕來遲,還請太后恕罪。」
「不妨事,朕今日略備薄酒,就是想與蘇愛卿敘敘話。愛卿且先飲一杯,權作說話的引子。」武曌笑道。
在這樣的時刻飲酒,臣下常常只是一種表示,並不敢暢飲。蘇良嗣輕輕碰了碰杯子,就聽見武曌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劉大人殞薨後,朕反覆思慮,朝中再沒有人比愛卿更適合去經營長安了。」
蘇良嗣回應道:「劉大人德高望重,乃微臣楷模。」
「愛卿所言極是。朕看重的就是他胸有大局,磊落忠貞,敢言直諫。」
「臣當年出仕時,就嘗聞劉大人諸多佳話,至今想來,仍感慨不已。」
酒過三巡,武曌的臉上就泛起了紅暈,話也多了起來:「長安,太宗經略之京都,先帝神位之所在,愛卿此去,務必殫精竭慮,勿失朕望。」
「臣肝腦塗地,在所不辭。」蘇良嗣急忙起身。
「聽說愛卿乃雍州武功人氏。」武曌又問。
一句話勾起了蘇良嗣的悠悠鄉情,他已有許多年沒有回故鄉了。此次回去,他感到肩上的使命沉重,覺得這每一滴酒都是朝廷的一份責任。
武曌緩緩飲了杯中之酒,說話的聲音也更柔靜了:「愛卿可知太宗就誕生在武功,他年輕時在那留下許多的詩句。」說著,武曌輕啟朱唇,哦哦誦道——
代馬依朔吹,驚禽愁昔叢。況茲承眷德,懷舊感深衷。
積善忻餘慶,暢武悅成功。垂衣天下治,端拱車書同。
白水巡前跡,丹陵幸舊宮。列筵歡故老,高宴聚新豐。
駐蹕撫田畯,回輿訪牧童。瑞氣縈丹闕,祥煙散碧空。
孤嶼含霜白,遙山帶日紅。於焉歡擊築,聊以詠南風。
昔年懷壯氣,提戈初仗節。心隨朗日高,志與秋霜潔。
移鋒驚電起,轉戰長河決。營碎落星沉,陣卷橫雲裂。
一揮氛沴靜,再舉鯨鯢滅。於茲俯舊原,屬目駐華軒。
沉沙無故跡,減灶有殘痕。浪霞穿水淨,峰霧抱蓮昏。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長想眺前蹤,撫躬聊自適。
……
武曌吟罷,長吁一聲道:「朕很惋惜,終究沒能去武功看看太宗先妣之舊宮為何讓他如此眷戀不已。」
蘇良嗣的眼睛溼潤了,端起酒杯的手也微微顫抖。不管內心他對太后臨朝有多麼糾結,然此時此刻,他還是想起了太后協助高宗理政,在高宗駕崩後署理朝政的赫赫功業。他很明白,像太后這樣的至尊,以詩話別都不是文人墨客的閒吟,而是含著對太宗的深深懷念,寄託著對他的殷殷期望。
「蘇大人在想什麼呢?如此出神。」
蘇良嗣收回思緒回看一眼,見武承嗣與狄仁傑過來了,忙打拱道:「向大人祝歲,老夫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武承嗣也笑應道:「辭舊迎新之際,人們總會撫今追昔。大人心境,晚輩深解。」
狄仁傑忙上前向蘇良嗣恭賀新春:「下官去歲應召回神都,途經長安時與大人一敘,至今想來,真是勝讀十年之書。」
他說的是第一次被武曌召回的舊事,當時路過西京,他先去拜謁了太宗昭陵、高宗乾陵,後又專程到長安城中拜見了蘇良嗣。在寧州刺史任上,他就聞聽蘇良嗣痛捽薛懷義的事,而蘇良嗣當年在擔任荊州都督府長史時,也聽說狄仁傑以知頓使身份阻止許敬宗、李義府要幷州地方出資為皇后籌辦謝父老宴的凜然正氣。兩人一見如故,談得十分投機。
蘇良嗣對狄仁傑毫不隱瞞神都的腥風血雨:「大人回來得真不是時候。」
狄仁傑舉酒對蘇良嗣道:「大丈夫當以身赴國。時艱而見忠良,懷英(狄仁傑的字)不才,然願效大人品節,絕不屈從權貴,必以熱血殉我社稷。」
當夜,兩人大醉,夢做得很沉也很香。孰料一覺醒來,朝廷的六百里快馬急件到了,說寧州吏民上書朝廷,竭誠挽留狄仁傑延職一年。離開長安時,蘇良嗣率西京留守署的官員將他送至咸陽以西,才依依馬上相別。
現在,兩人都為能在神都聚首而感欣慰。
蘇良嗣謙虛道:「大人性剛正,品務實,故而深得寧州百姓擁戴。老夫那些話不過是人生一些參驗,何敢言勝讀,折殺老夫了。」
武承嗣在一旁打趣道:「年節之際,本是永珍更新之時,兩位大人倒對舊事念念不忘,莫非真的老了?」
兩人相視一笑,並不直接回答武承嗣的話,而是轉變了話題:「太后等著呢,我等速速進去吧!」
武欽引著三人進了殿,武曌已端坐在那裡等著了,見諸位大臣進來,遂開口道:「各位愛卿!年節之際本無朝會,還要召各位前來議事,朕甚不安。」
幾位大臣紛紛道:「過節事小,社稷事大,非有要事,太后不會召見。」
「還是幾位愛卿能體會朕的心境,其實,這事朕早在節前就反覆思慮過了,只是因為吐蕃犯境,朕忙於處置,現韋愛卿已率軍出征,朕終於有機會與眾位商議宗廟大計了。」
太后說這話的時候,武承嗣臉上有些不自然。當初,拜韋待價為西道行軍總管負責征討吐蕃時,他曾提出要指派軍中御史監軍,遭到了武曌的責備——古者明君遣將,閫外之事悉以委之!比聞御史監軍,軍中事無大小,皆需承稟,以下制上,非令典也,且何以責其有功。當時,武曌說得武承嗣滿臉通紅,為自己的心思被看破而十分尷尬。他忙接話道:「夏官署報,韋相率領大軍一路西去,所向披靡。」
「此皆朕不設監軍,將軍縱橫捭闔之故。」武曌言罷,把話題又收了回來,「今日朕召幾位愛卿來,就是要就宗廟大計問政於卿等。洛陽勘定神都多年,朕也很少再回西都。朕以為自今年起,在神都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廟,四時享祀如西廟之儀。與此同時,朕亦欲為武氏先祖立崇先廟,諸位愛卿有何見奏,朕想聽聽。」
蘇良嗣與狄仁傑相互看了看,都瞭解彼此的意思,遂把目光投向武承嗣道:「武大人定是胸有成竹,不妨先說。」
遇事敏捷的武承嗣立即領會了太后的意思,立李唐宗廟是人心的需要,而立武氏宗廟才是真正意圖。既然兩位大臣推舉自己先說,他也就當仁不讓,起身來到武曌面前提了提嗓子道:「太后此舉,上順天意,下合民心。前日,微臣秉承旨意就宗廟數垂詢過司禮寺(太常寺),有博士諫言,武氏宗廟應為七室,李氏宗廟應為五室。蓋因太后臨朝,萬民敬仰,皆先祖光前裕後之故。」
蘇良嗣這回算是聽明白了,原來太后一方面遣韋相出征,而她和武承嗣並沒有閒著。而且博士們也學會了阿諛逢迎,見風使舵。大唐江山乃高祖初創,太宗光大,高宗固之。無大唐焉有武氏?無高宗焉有太后今日御臣理政的機會?豈可本末倒置。不管太后平日如何看重自己,他都認為此舉違背制度,他身為左相,不能坐視:「啟奏太后,《禮》曰,天子七廟,諸侯五廟,此百王不易之義也!今博士別引浮議,廣述異文,不以國家常度為法,臣請太后三思。」
武曌的眉頭皺了皺,便轉頭問回京不久的狄仁傑。狄仁傑亦不假思索地應道:「微臣以為蘇大人所言甚是。微臣深念太后親承顧託,光顯大猷之宏略,慎終追遠,承先啟後之苦心。然則,《禮》有所源,國有法度,不可輕廢,故而崇先廟應如諸侯之數。」
武承嗣沒想到兩位同僚一致持反對意見,一時著急,便說出不顧身份的話來:「兩位大人之言未免乃抱殘守缺、孤陋寡聞之見。所謂移風易俗,因變故也。今太后承太宗宏業,稟永徽之治,內而使國泰民安,外而使異族臣服,前光世業,後昭來者,武氏崇先廟為何不能以七數?」
狄仁傑回朝以來,第一次與武承嗣直面,對其仗太后之勢,頤指氣使的神氣也很看不慣,凜然道:「武大人之言差矣。古者便國不法古,治世不循舊禮,然商鞅之變,在耕戰也;漢武之變,在強國焉;貞觀之變,在綱紀也;永徽之變,在中興焉。今大人為一族之私而言變,不唯成世人笑柄,恐怕首先是曲解了太后的意思。」
武承嗣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狄仁傑的詞鋒犀利,一時回不上話來,臉憋得通紅道:「你……你信口雌黃,敢蔑視太后。」
蘇良嗣見狀忙道:「太后這不是徵詢臣下諫言麼?武大人何須動怒,年節之際傷了和氣,於身心大不利。」
這話軟中帶諷,武承嗣怎會感覺不出來?可面對蘇良嗣的笑臉,他卻是無論如何也發不起脾氣來。
其實,武曌此番問政也是要試試人心向背,現在,見兩位自己平日十分看重的大臣均直言不諱地反對將武氏宗廟立以七數,這至少說明許多事情慾速則不達。她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思路,以責備的語氣對武承嗣道:「蘇愛卿所言,亦朕之所思也,這不是大家在一起商議麼,你何須怒形於色?那些博士都是些書呆子,怎麼可知朕的衷腸呢?虧得兩位大人提醒,否則一旦頒詔,甚失人心。」
說到這裡,武曌伸開雙臂,很大度地對三位大臣道:「朕意已決,崇先廟立以諸侯數,唐室宗廟以禮為七數。此事不復再議,你等也無須在朝臣中傳播。」
三人不約而同地讚道:「太后聖明。」
武承嗣遭到兩位朝臣的駁斥,心中憤憤不平,便借舊事發洩:「臣聞李孝逸貶為施州刺史後,積怨朝廷,腹誹太后,竟然雲自己名字中有白兔,又道兔乃月中之物,故而,他有天子之相。」
「哦!有這等事?」武曌的眼睛睜大了。
蘇良嗣與狄仁傑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道:「此皆傳言,未經證實不可輕信。微臣建議派人南去一問便知。」
「蘇愛卿之言,正合朕意。」武曌說著,將臉轉向狄仁傑,「狄愛卿!近來有人密奏,言吳、楚等地多淫祠,朕欲任你為江南道巡撫使前往查案,就便轉道房州,代朕探視廬陵王,也到施州問清李孝逸的案情,如何?」
「微臣謹遵太后旨意。」狄仁傑應道。
眼見時間不早了,武曌便揮了揮手道:「今日元旦,卿等本該與家人團聚,卻被朕耽誤了,大家都回去吧,朕也要與公主團聚了。」
出得武成殿,武承嗣因話不投機,先行告辭走了。蘇良嗣與狄仁傑也相跟著朝司馬門走去。
新春的氣息凝聚成淡淡的霧靄,在晨間的宮闕間徘徊,碩大的宮燈懸掛在司馬道兩旁的高竿上。但畢竟距立春還有三四日時間,因而,偶爾掠過的寒風撲到臉上,仍然是冷颼颼的。
在蘇良嗣的記憶中,神都的春節有過兩次低潮,一次是高宗駕崩那年,神都的所有歌舞竽笙都停止了,也禁止燃放爆竹,整個正月都是冷冷清清的;再就是這一回,因告密氾濫,臣僚出出進進都懸著一顆心。與高宗駕崩那年相比,這一回卻是冷在心裡。據說,有的朝臣把除夕年夜飯當作訣別飯來吃,再好的菜都被淚水淹成了鹹澀。
「郝處俊你該知道吧?」突然,蘇良嗣輕聲問了這麼一句。
狄仁傑回道:「知道!儀鳳年間,下官調大理寺丞時,他任吏部侍郎,上元初,他為中書令,可謂一代名相。」
蘇良嗣看了看周圍,小聲道:「上元中,高宗因頭風病重,欲遜位與皇后,他竭力阻止,結果,禍及孫輩象賢。象賢為太子通事舍人。去年,他的家奴為了討封,誣告主人謀反,太后命周興拘之,嚴刑逼供,終不能令其開口,被強判極刑,臨刑前,他大罵太后。太后聞之大怒,令肢解其屍,掘其祖墳,自此,凡行刑犯人,必於口中置木丸,以堵其口。」
狄仁傑搖了搖頭,嘆息道:「此風蔓延,實非朝廷之幸。」
蘇良嗣提醒道:「狄大人初回京,說話也當謹慎,不應給奸佞口實。」
「多謝大人提醒,然下官以為為人臣者,當以諍諫而事主,勿以逢迎而諂媚,方見得忠誠。」
兩人說著話走完了司馬道,臨上車前,蘇良嗣告訴狄仁傑,這乾元殿不久也要拆掉改作明堂了:「據說,太后厭朝會之爭論不休,又鄙薄儒生清談,故而只與北門學士商議定製。他們說明堂當在國陽丙巳之地,三里之外,七里之內,薛懷義奉旨丈量,恰在乾元殿處,太后已命薛懷義主持此事了。」
「哦!此事下官倒是第一次聽說。」狄仁傑的心情驟然沉重了許多,這次調回神都對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麼?他一時也很糾結。
蘇良嗣上了車駕,漸漸淡出了狄仁傑的視野,他收回目光,吩咐馭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兩人一個住在城東的坊間,一個住在城西的坊間。
「即將奉旨出京,你不可胡思亂想。」狄仁傑在心裡提醒自己。就聽馭手一聲吆喝,馬兒撒開了四蹄,朝前奔去……
在狄仁傑出使吳楚的日子裡,武承嗣的心一直在翻騰著。元日一大早太后接受蘇良嗣與狄仁傑的諫言,將武氏宗廟降為諸侯級,讓他心中憤憤不平了許久。以致後來他多次諫言武曌改弦更張。武曌不但沒有聽從,反倒責備他處事太魯莽。說蘇良嗣、狄仁傑都是忠心耿耿的重臣,不可對他們心生疑慮。而這個朝廷就像一個大染缸,各色人等都要有,不能少了周興、來俊臣,更不能少了蘇良嗣和狄仁傑。而且蘇良嗣和狄仁傑的話都是為朝廷著想,他若是為朕謀,就該找出朕之理政上合天意之證。
武承嗣回到府上,就陷入了苦思冥想,到哪去尋找證據呢?恰在這時,他的堂弟、左衛將軍武三思來訪。
聽了堂兄的傾訴,武三思笑道:「兄長如此聰明之人,豈能被些許小事難住?」
武承嗣驚愕道:「聽賢弟的意思,已是成竹在胸了?」
「成竹不敢說,然為弟提一件事,也可開兄長思路。」武三思娓娓道來,「兄長可記得進京後,太后要為弟讀《太史公書》一事。一天,為弟看到始皇帝三十六年(西元前211年)秋的一段記載:熒惑守心(星象名)。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不知兄長認為此事影響如何?」
武承嗣很不以為然:「為兄要找上合天意之據,你說這些何用?」
武三思就笑道:「兄長焉能不知天意乃人意乎?為弟以為,那石壁本就是有人刻好置於彼處的。」
武承嗣明白過來了:「賢弟是說,這天意皆人為之矣!呵呵!賢弟一句話,令為兄茅塞頓開。只是這樣的事情,誰來做呢?」
武三思道:「此事不勞兄長,為弟去找懷義大師,他眼下正在督建明堂,還怕找不到刻石的人。」
兄弟倆總算眉頭舒展開來,武承嗣要家人備了些酒菜,兩人相坐對飲,酒過三巡,武承嗣問道:「為兄聞聽賢弟近來總喜歡去武成殿看婉兒姑娘,可有此事?」
武三思笑了笑道:「兄長也知道為弟的情況。為弟不喜讀書,今太后命讀《太史公書》,為弟哪讀得懂,只好去找婉兒姑娘討教啊!」
武承嗣聽罷,哈哈大笑,以致杯中之酒灑入了懷中。
「兄長大笑,卻為何來?」武三思有些疑惑。
武承嗣好不容易止住笑聲,用筷子指著武三思道:「事情恐怕沒有賢弟所說那樣簡單吧?為兄可是聽說,你總喜歡偷個……」
武三思聞此打住武承嗣的話道:「兄長如此說就顯得俗了,此所謂聞香識女人也。」
「呵呵!說說,是何滋味?」
「說婉兒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都不妥。若用膚若凝脂,腰如束素,暗香襲人更合適些,與她在一起最是銷魂。」武三思迷離雙眼,痴痴地看著面前的武承嗣。
武承嗣的臉上卻是嚴肅起來,道:「此事若被太后知道,你可就大禍臨頭了。」
武三思忙求道:「此事還請兄長一定為小弟守口,萬不可讓太后知道。至於兄長所託之事,不需三日定有訊息。」
三天以後,武承嗣剛剛回到署中,錄事就來稟報,說有一漢子求見,說有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