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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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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傳他來見。」

不一會兒,錄事引一手中捧了石頭的漢子進來了。見了武承嗣,那漢子納頭便拜:「小民參見大人。」

武承嗣情知薛懷義的人到了,煞有介事地說道:「報上名來。」

「小人唐同泰,雍州人氏。」

武承嗣問道:「你欲向本官稟報何事?」

「啟稟大人,小人是來向朝廷獻瑞石來了。」那漢子道。

「哦!瑞石?呈上來。」

從錄事手中接過一個包裹,武承嗣慢慢開啟,只見被雜物鋪墊的包裹中間有一塊潔白如玉的石頭,上面赫然寫著「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字。那漢子說,數月前他在洛水邊為人傭耕,歇息時間忽見濱水有一物閃閃發亮,他近前一看,原是一刻了字的石頭。他不敢怠延,遂入城獻與朝廷。

武承嗣心中暗喜,想這懷義大師也真能編,這故事不唯繪聲繪色,而且天衣無縫。遂對錄事說道:「帶他下去領賞。」

「啟稟大人,小人還有個不敬之情,大人能否引薦小人去見太后?」那漢子問道。

武承嗣道:「太后日理萬機,哪有時間見你等鄉野之民。本官會向太后轉奏你的忠心的。」

這事情前後做得十分隱秘,以致薛懷義當晚在宮中與武曌廝守時,也沒有透露半點訊息。

第二天不早朝,辰時二刻,武承嗣就帶著瑞石來到武成殿。將前前後後、根根節節向武曌陳奏了一遍。

武曌十分奇異,問道:「果真如此麼?」

「恭請太后聖覽。」武承嗣呈上白石。

武曌反覆把玩手中的石頭,色澤亮麗透明,石質圓潤如玉,所刻字型為漢隸,拙樸而不失大雅,心中暗道天意果然垂愛於朕,一雙丹鳳眼頓然灼灼有光地說道:「《周易·蘩辭》雲:‘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禮記·禮運》又曰:‘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山出器車,河出馬圖。’朕觀其石,圓而潤,且名之為寶圖。傳朕旨意,冊封唐同泰為游擊將軍。命司禮寺擇定吉日,朕將受圖。」

當然武曌也沒有忽視受圖讖所面臨的障礙,她要蘇良嗣召集檢校納言魏玄同,四年前因諉過於君而被貶謫、剛剛出任內史的騫味道,鸞臺侍郎、地官尚書韋方質,加上春官尚書武承嗣,集議受圖諸事。

圖是由武承嗣敬獻的,他當然是「受圖」的積極推動者,他當著眾位宰相的面眉飛色舞地描述「寶圖」出水的機緣、時間、地點,說這應了易書所言之「書出洛」,此天以大任降太后矣。

騫味道幾乎不假思索就對「寶圖」大加禮讚,四年前一句錯話險些丟了性命,這次能夠重回神都,他以前事為鑑,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再犯第二次錯:「諸位大人,下官以為天意不可違。」

魏玄同見兩人一唱一和,內心很不平靜。早在任吏部侍郎時,他就對選舉人才「課試既淺,藝能亦薄,而門閥有素,資望自高」的弊端給予過猛烈抨擊,以為「有志之士,在富貴之與貧賤,皆思立於功名,冀傳芳於竹帛。」後來,因上官儀一案而遭流放。然宦海沉浮而不折其腰,他又怎麼能任由虛妄的「圖讖」蠱惑太后呢?

「諸位大人!老夫一生見聞世事,雖鳳鳥河圖之說見於典籍,然至今未見實證,故而孔夫子才有‘鳳鳥不至,河不出圖’的感嘆。現在如何可以輕信一鄉野之人的信口雌黃呢?」

魏玄同的話剛落音,就遭到武承嗣的譴責:「大人是何意思?難道太后名之‘寶圖’也是妄說麼?大人是不是以為太后也不如大人呢?」

「大人何出此言。」魏玄同很不滿地看了一眼武承嗣,「太后命吾等集議,老夫本於職責坦言所見,此乃正遵循太后旨意矣,何來僭越?集議政事,人人皆可暢所欲言,何謂犯上?」

「魏大人此言差矣?太后已為神石命名,足見其邃不可測,妙不可言。上天以寶物示我朝,於子民言,太后乃聖母;於朝綱言,太后乃神皇,大人還是順從天意為佳。」騫味道附和武承嗣。

蘇良嗣一直很認真地聽著大家的話,他很快就從武承嗣與騫味道的話裡聽出這一切都是太后事先授意的。即使集議沒有通過,依太后的性格仍然是要一意孤行的。何況,「聖母神皇」的尊號並沒有改變皇上仍然存在的現實。尤其是正值告密風盛之際,弄不好會有更多的人頭落地。作為太后親委的集議召集人,他不能看著武承嗣等人藉機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嫁禍於人。於是,他在騫味道說完話後就站了起來:「諸位大人,集議本就是各陳己見,政見相左亦不為怪,不可因情傷事。老夫以為各位大人所言皆金玉之見,即便‘寶圖’不出,太后於我大唐,上承太宗大業,下開垂拱新局,尊為聖母,當之無愧。故而,當由老夫陳奏太后、陛下擇定吉日,拜洛受圖。」

本來眾人以為蘇良嗣的主意不失為上佳,集議到這個時候就不應再盤桓於細節了。可就在此時,地官尚書韋方質卻說話了,除了對太后旨意表示遵從外,話鋒卻直指蘇良嗣:「大人之言模稜兩可,下官聞蘇姓同僚中曾經有一位‘蘇模稜’,未料大人也深通此術。」

蘇良嗣的心就為韋方質的斜出而鬱悶,好在眾人都已起了身,他硬是忍住沒有再多說話。

眾人散去後,魏玄同也留下了,他責備蘇良嗣中庸,蘇良嗣也不埋怨,撫著魏玄同的肩膀道:「你我皆兩鬢如霜,在下實不願周興之流藉此興風作浪,殘害好人。」

魏玄同卻不以為然:「哼!周興能拿老夫怎樣?當年若非老夫提攜,焉能有他今日?」

蘇良嗣勸道:「世間萬物,唯人心難量。大人還是謹慎為好。」

在第二天的朝會上,蘇良嗣不等武承嗣稟奏,就搶在前面將集議結果奏給武曌。武曌很高興事情如此順利,當朝下旨將在五月十一日(戊辰)親拜洛,受寶圖;祭祀南郊,告謝昊天;還將在正在建設中的明堂舉行朝覲,命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集於神都。

詔書還特別強調,太后將在五月十八日加尊號為聖母神皇,制神皇三璽。

朝廷的詔書以六百里快馬疾速分發各地,到達博州刺史琅琊王李沖治所時,已是四月中旬了。

李沖是太宗第八子越王李貞之子,與李旦乃堂兄弟。不僅人生得相貌奇偉,而且受祖父的影響,又秉承父親兼涉文史,長於騎射的家淵,從年幼時起,他就每日聞雞起舞,夜半孤燈,故而博學多才,在宗室子弟中以才行而聞名。

安頓好朝廷使者,李沖回到署中,把朝廷的詔書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事多蹊蹺。太后臨朝理政這是朝野盡知的,為何偏偏要造出個「河洛出圖」的神話呢?而且,還要宗室前往神都朝覲,她究竟要幹什麼?他再繼續讀下去,「聖母神皇」四字如同鋼針向他刺來。不唯稱聖母,還要稱神皇?這不是野心昭然若揭麼?

四月的天氣,李沖卻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似乎看到了一幅血淋淋的畫面!哦!她也許是要趁機將李唐宗室殺戮殆盡,以窮稱帝之後患。他的眼睛無法再在詔書上滯留了,朝著外面喊道:「來人!傳長史蕭德琮來見。」

不一刻,蕭德琮到了,兩人又對朝廷的詔書字斟句酌了許久,不放過一個疑點。

「王爺所言甚是,屬下也從詔書中讀出了凜凜殺機!」

「依長史之見,本王該如何處置?」

蕭德琮進言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前者徐敬業舉事,因為倉促,故而被朝廷擊潰。王爺當有所準備才是。」

李沖站起來在廳內踱著步,若有所思地道:「長史所言甚是。現今朝廷使者尚在驛館等候,本王應該如何回應他?」

蕭德琮附耳密語幾句,李沖點了點頭道:「就依長史。現今要緊的是做好兩件事情,一件是火速遣人前往豫州,與老王爺商議對策,最好能勸阻他進京;第二件事情就是由你秘密募兵,以防不測。」

「王爺放心,屬下當不負重託。」蕭德琮應道。他跟隨李沖多年,對其人其志深有了解,他有時候甚至想,以李沖之才,為何就不能做皇帝呢?別的不說,就眼下兩件要緊事的部署,就足見其謀略過人。

第二天一大早,朝廷使者剛剛梳洗完畢,就見州刺史府的錄事參軍急匆匆地來稟報道:「大事不好了,王爺昨夜發熱,已不省人事,長史請大人過去看看。」

「昨夜筵席上不是還好好的麼?焉何一夜就病重若此?」使者有些疑惑。

「大人有所不知,朝廷詔書到達之前,王爺已患病數日,因為大人奉旨宣詔,王爺不敢怠慢,辜負了太后聖望,故而強打精神,勉力為之。」錄事參軍解釋道。

使者「哦」了一聲,兩人相跟著來到李沖內室。帷帳倒垂,影影綽綽可見李沖躺在榻上,從胸腔中發出一陣陣的呻吟,一位年過六旬的郎中正在診脈。

使者正要近前看望,卻被郎中一把攔住道:「大人!使不得。王爺所患乃傷寒,發熱、怯冷。大人千萬不可靠近,以防有染。」

聞言,使者倒退一步,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這時候,就聽見李沖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道:「使君大人,本王乃不治之症,大人不可靠前,就在遠處聽本王幾句話。」

使者相信李沖是真病了,忙應道:「王爺有話請講,本使一定轉奏太后。」

「請使君轉奏太后,沖雖為侄輩,然尊太后勝於尊母。太后受寶,國之大事,本王本當朝賀,無奈傷寒染體,朝不保夕,還請太后寬恕。一俟康復,沖即赴京請罪。」言罷,李沖咳嗽不止,郎中端著銅盆上前,但見從他口中噴出一股血,人頓時昏過去了。

郎中抱住李沖大呼道:「王爺……王爺……」

身邊的府役、丫鬟們見狀,呼啦啦地跪倒在地,哭成一片。

使者上前問道:「先生!王爺他……」

郎中搖了搖頭道:「嘔血者,乃病入膏肓之徵也,長則半月,短則三五日矣。」

使者隔著帷帳說道:「王爺且靜養,本官回朝,一定轉奏王爺病情。」

「王爺有病,下官就送大人歸朝,車駕就在外面。」這時候,蕭德琮從外面走了進來,陪同使者離開了。

送走朝廷使者,蕭德琮急忙回到刺史府,只見李沖從榻上坐起來吐了口中含的雞血道:「一股鹹腥味,本王何曾受過此等罪?」

蕭德琮上前笑稟道:「王爺這出戲演得形神兼備,使者上車時還在為王爺英年患絕症而惋惜不止呢!」

李沖淡淡一笑,隨即又鄭重起來:「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畢竟朝覲乃舉朝重典,我等可以騙得了使者,卻騙不了武氏那雙眼睛,因此諸事都要抓緊。派往豫州的人走了麼?」

「今日一大早就快馬走了。」蕭德琮回應道。

「唯願父王能看穿武氏圖謀……」李沖心中默默然。

「本王飽經風霜,觀幾多興廢沉浮,焉能看不穿其陰暗圖謀。」在豫州府,越王李貞指著朝廷詔書,眉目間露出不屑和鄙視。

說起來,他在太宗諸子中排行第八,是高宗的兄長。可就因為是燕妃所生,便只能以親王身份對九弟稱臣。從青春風華到兩鬢染霜,數十年來,他的糾結從來沒有開啟過。作為兩小無猜的玩伴,他對李治的懦弱是看在眼裡的。如果李治有一點太宗的秉性,也不至於讓武曌佔據了朝堂,對宗室又打又壓。

在太宗諸子中,李貞向來以才幹多思而與紀王李慎受到宗室的看重。在吳王李恪被殺後,他和李慎實際上成為諸王的首領。

可現在,他的眉宇緊緊地凝在一起,透過這道詔書,他似乎看到李唐宗室人頭紛紛落地的慘景,聽到耳邊陰風嗖嗖的哀鳴,但他卻找不到一個婉拒的理由。

是夜,天空陰沉沉的,沒有月亮,只有汝河水滔滔地從城外淌過,沉悶的濤聲擊打著不眠人的心。室內,燭光將李貞修長的影子印在牆上,他問坐在對面的裴守德道:「你說!本王該以何策應對?」

裴守德是汝南縣丞,也是他的女婿。端起酒杯,他與王爺一碰,酒就進了腹中,話也隨之出了口:「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現今京都情勢不明,總該打探清楚才好。」

李貞點了點頭道:「依你說,這趟神都本王還非去不可?」

裴守德進一步道:「父王不僅要去,而且還要備厚禮呈上,如此才能打消太后和武氏的疑慮。」

李貞眉毛一揚道:「本王之意也是這樣。然吾等太宗子弟,高宗同胞,豈能忍看大唐社稷落入妖后之手,如果本王沒有猜錯,神都就是一屠場。」

「父王所言不無道理,然依小婿看,未必‘受寶’之際,即是殺戮之時。」裴守德分析道。

「哦?願聞其詳。」

「一則,王爺們雖然聚於神都,然其部屬與子弟部屬皆在京外,一旦有事,朝廷無力四面出擊;二則,‘受寶’本是大喜,王爺們奉詔朝賀,乃遵旨行事,朝廷擅開殺戒,師出無名,於法無據,即便是太后也難以收拾殘局。」

李貞頻頻頷首,以為裴守德分析得有理:「本王也以為太后之所以要宗室雲集神都,亦在試探,吾等不妨將計就計,也試探一番,不過,本王遲早要與武氏翻臉,因此不能坐以待斃。」

李貞說著,舉起手中的酒杯,邀裴守德將最後一杯酒飲盡,說話都帶了濃烈的酒氣:「你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王赴京後,州中諸事就由你打理。山雨在即,眼下最要緊者四件事,一要迅速修書,詢問諸王境況;二要抓緊時間募兵,以備不測;其三,本王長子現在博州任上,速遣人送信於他,勸其不要進京,一切聽候本王訊息;其四,少子李規年輕氣盛,在本王離開其間,你要多加約束才是。」

一番話說得裴守德內心繁雜了,似乎岳父有一種赴難的蒼涼和悲壯,遂急忙雙手打拱道:「父王放心,小婿不才,然情知本乃大唐臣民,豈肯屈命於妖后。父王所囑諸事,小婿即可去辦。只是,給王爺們的信該怎麼說才不易露出破綻。」

李貞仰頭望著黑魆魆的窗外,沉思片刻後道:「本王想起來了,前日收到黃國公李撰來書,他只寫了一句話——‘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你就轉這句話,諸王一看就明白了。」

「父王所言甚是,如此可保萬無一失了。」

「去吧!」李貞拉開門,一縷疏雨撲面而來,與汗水混在一起,他驟然五內翻騰,滿腹的酒都吐在門外的雨地上了。

……

五天以後,也就是四月二十二日,李貞帶著天中山泉水釀造的「中州玉液」數十壇、銀器數百件,還有絹帛千匹,由府兵護衛前往神都。他之所以要早些進京,也是要趁機會會諸王,特別是紀王李慎,就日後起事做些準備。

裴守德攜家人前來送行,王妃、鈺鍾郡主與王爺揮淚而別。他走出一大截,女兒的聲音還在耳邊迴旋:「父王,早日歸來……」

大約在李貞離開兩個時辰後,李沖的信使到了。

聽了信使的稟報,府令呆了:「世事為何如此陰差陽錯,王爺剛剛走了兩個時辰。追恐怕來不及了。」

信使聞言又道:「小王爺有重要信件呈給老王爺。」

「差官少待,待我去請王妃。」府令說罷,就去請王妃。

不一刻,王妃來到前廳,信使施禮見過,王妃接過信一看,心就碎了,淚水嘩啦啦地淌個不停,口中只是訥訥道:「時世多艱,王爺要保重了。」

府令在一旁勸道:「王爺一向處事穩健,此次必能化險為夷。」

「安排信使下去休息,拿筆墨來。」王妃止住淚水,就在案頭鋪開稿紙,將對兒子的思念,對時世的擔憂,對越王命運的牽掛傾瀉於紙上。末了,她語重心長地叮囑李沖——

汝父進京,命懸一線。在汝父逗於神都期間,汝慎勿妄動。切切!

府令在旁邊看了,覺得王妃心事沉重,卻想不出一句勸慰的話來。

范陽王的名號聽起來很大,實際上封邑就是涿州的一個縣域。說起來,身為李唐宗室,面對武氏專權,大家都同仇敵愾,正所謂「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然在宗室內部,嫡、庶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李靄作為太宗十九子魯王李靈夔的兒子、高宗皇帝的堂兄弟,被冊封到偏遠的范陽,數十年來,倒也獨安一隅。

他本來已心境淡泊,自心底感念高宗的寬仁,打算就在這幽燕之地看看書,狩狩獵,了此一生。然則左玉鈐將軍李孝逸平定徐敬業叛亂,反遭貶謫的訊息傳來後,他的心就不能平靜了。同為宗室中的非嫡系,他有了唇亡齒寒之感。說不定哪一天太后一道詔書,他就會身陷牢獄。

他相信這種感覺不只是他有,其他親王也不例外。與其為人魚肉,不如奮起一搏。但他也很清楚,獨木難撐乾坤,何況他這樣的旁系親王呢?如何才能把這種感覺傳達給諸王,他是頗費了心思的。說白了,怕被人告密;說得太隱晦,又擔心別人另作他想。就在這時,他接到了高祖第十一子、現任青州刺史的韓王李元嘉之子李撰的書信,他很隱晦地寫了「內人病浸重,當速療之,若至今冬,恐成痼疾」的話。李靄很快就猜中了其中的意思,感受到了每一個字背後暗藏的玄機,他立即將這信抄給了堂兄李貞和他的兒子李沖。近幾年,他同李貞父子走得很近。

這些天來,他一直處於忐忑不安中。一方面,他無法判定李貞父子是否看懂了那話的意思;另一方面,他將李唐宗室排了一個序,從太宗的兄弟那一輩起,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他的父親魯王李靈夔、越王李貞、紀王李慎,再到下一輩琅琊王李沖等,要說實力,足以與武氏抗衡,逼其退位。可他也很迷茫,為什麼這些年來武氏卻一再得逞,及至到了取代當朝皇上的地步。

「諸王各求自保,焉能成得了大氣候?」這是他最直接的感覺。

朝廷使者尚在驛館,眼看著四月中已過,范陽距洛陽迢迢千里,去與不去他都得做出選擇。正舉棋不定間,錄事參軍來報,說是琅琊王派人來了。

李靄眉宇頓展,忙道:「快快有請。」

來人正是李沖的錄事參軍。李靄問道:「王爺可已啟程赴京?」

錄事參軍道:「啟稟王爺,我家王爺身患傷寒,已請朝廷使者代為請告。王爺怕您擔心,故命屬下前來送信。」

李靄「哦」了一聲,他猜透了李沖的用意,遂又問道:「老王爺呢?」

「屬下離開博州時,聽說老王爺已經從汝南出發前往京都了。」錄事參軍回道。

李靄又「哦」了一聲,他料定李貞此去神都,定有所謀,因為他已得知父王李靈夔也在路上了。

他開啟信件,就看到了李沖熟悉的筆跡,除重複了李撰的話意外,還特別在下面加了一段話——內人病篤,已入腠理,非猛藥不能遏其勢,非施術無以去其疾。弟於博州遍訪名醫,皆言須標本兼治,內外相應,天人同力,以藥固本,以術去癰,以氣補體,乃得見奇效。

他這是要動刀兵啊!李靄心頭怦然一動,血霎時就沸騰起來。為李沖的血氣方剛,為宗室中終於有人奮戈而起。

李靄反覆品味著李沖的話,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他明白,對李沖來說,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支援,這當然是毫無疑問的。可他一想起徐敬業舉事時,其興也勃而其敗也忽的教訓,就覺著仇恨和熱情是一種力量,可以使人拍案而起,卻也能使人喪失理智,在複雜情勢面前不思則罔。李沖氣盛,眼下最需要的是冷靜。

李靄來到案頭,握筆沉思片刻,在稿紙上寫道:「內人痼疾,非一醫可以奏效,非一藥可以除患。須得邀四方名醫,會而診之,若夫群醫並起,事無不濟。」

擱下筆,李靄問身邊的錄事參軍:「琅琊王使者可曾用過膳?」

「早已酒足飯飽,就等王爺的迴音呢!」錄事參軍回答道。

「本王欲使你同博州使者同往,親將書信呈與琅琊王,不可貽誤。」

「請王爺放心,屬下定不負使命。」

做完這一切,李靄對外面喊道:「來人,請朝廷使者。」

不一刻,朝廷使者來到王府,兩人見過君臣之禮,李靄就一臉的熱情說道:「讓使君久等了,還請見諒。」

「王爺謙恭了。敢問王爺何時啟程?」使者急著想完成使命。

「本王請使君來,就是要告您,本王準備三日後與使君一起赴神都參與太后‘受寶’之儀。只是不知該送些什麼禮品,還請使君賜教。」李靄一副謙虛求教的樣子。

使者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了,因為這趟外差,也許會改變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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