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來到膳室,卻只有長史一人,忙問李將軍在哪?
「大人還不知道吧?昨夜子時,朝廷的聖旨就到了,稱李將軍所為逆鱗,圖讖謠言,欲圖謀反,本該斬首,念其平叛有功,著即流放儋州,已於黎明押送登程了。」長史回道。
狄仁傑手中的筷子「當」的一聲就落在地上,痴痴地說道:「怎麼會這樣呢?」
「李將軍在施州聲譽婦孺,卻遭此厄運,實屬不公。」長史命人為狄仁傑換了一雙筷子,接著說,「李將軍臨行時要在下轉告大人,回京以後一定要為他辯冤。」
狄仁傑又問道:「長史可知,前來宣詔者是哪位大人?」
「過去不曾謀面,聽李將軍介紹說,彼乃左肅政臺中丞來俊臣大人。怎麼?狄大人認識嗎?」長史略一思索後道。
狄仁傑點了點頭。他明白了,還是李孝逸說得對,一定是在他離京期間,武承嗣再度陳奏太后,誣告忠良,混淆是非。狄仁傑打定主意,回到神都後一定要向陳明原委,為李孝逸洗冤。
「請長史放心,本使對此事絕不善罷甘休。」
……
「哼!人都死了,他不罷休又能怎樣?」武承嗣對從儋州歸來的來俊臣道,「此事可做得乾淨?」
「大人放心,李孝逸死於心痛,有當地醫家為證。」來俊臣拿出證據抖了抖。
武承嗣冷笑一聲道:「此所謂順昌逆亡也!」
聞言,來俊臣心裡打了一個寒戰,他不知道這命運什麼時候就落在了自己頭上。他立即諂媚地笑了笑,對武承嗣道:「李孝逸之死在於警示宗室,勿生妄想。否則,結局會更慘。
「大人言之有理。眼看‘受寶’在即,宗室雲集神都,隨時都會風雲突變,你我須當謹慎應對才是。」這話是在武府說的,送走來俊臣,武承嗣想,「受寶」是一個機會,何不諫言太后將李氏宗室一網打盡呢?
這念頭一出來,他就一夜無眠了。剛剛辰時二刻,他就急急忙忙地進了武成殿。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當他被宣進殿時,竟在這裡看到了從豫州刺史任上回京述職的越王李貞。他忙上前見禮,口稱道:「微臣參見太后、八王爺。」
武曌道一聲「平身」,示意他在李貞旁邊坐了,然後繼續與李貞說話:「皇兄不以年高,不辭勞苦,進京參加‘受寶’之禮,朕欣慰之至。」
李貞忙欠身道:「豫州地處淮北,地脊人貧,微臣就帶了些當地的古玩珍奇、土產布帛以表賀忱。祈求太后美意延年,祈禱我朝本固邦寧,享國萬世。」
「那真是謝謝皇兄了。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朕也要送皇兄一件禮物。」武曌說著,對伺候在身邊的張尚宮道,「拿朕的《兆人本業》來。」
張尚宮誤了片刻,捧了一卷書進來,武曌指著書卷道:「此乃朕富民強國之策,今賜予皇兄,還望皇兄為中興大唐戮力同心。」
李貞捧著《兆人本業》,看著書箋上的題字,心裡先是一驚,接著就動起了心思——太后送此書究竟有什麼意圖呢?是一種示威,還是一種籠絡,抑或是一種試探。她明知道自己在諸王中的地位啊!李貞接過書卷,忙不迭地說道:「微臣謝太后恩典。」
「旦兒羸弱,朕臨朝理政,乃先帝臨終之託,朕勉力為之。皇兄聰穎多智,社稷之固,還仰皇兄及各位王爺率先垂範,表裡楷模,共圖大業。」武曌話中顯出送客之意。
李貞遂起身道:「臣謹遵太后旨意。武大人有要事稟奏,微臣就此告退了。」武承嗣忙站起身來恭送。
武曌對武欽道:「送王爺出殿。」
李貞剛一離開,武承嗣就對武曌道:「截至昨日,宗室諸王已全部到京。微臣以為應趁此機會將之剪除,也免其生風滋事。」
聞言,武曌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朕命你籌備‘受寶’大典,你卻盡思謀這些……」
「侄臣這也是為姑母著想。姑母以為李貞之流真會效忠麼?」武承嗣儘量裝得很委屈。
武曌笑道:「彼司馬昭之心,朕焉能不知?然則,諸王是遵旨前來參加大典的,若無異動,朕豈可做無名之舉?」
「這……侄臣以為,今日不除諸王,將錯失良機,悔之晚矣!」武承嗣仍不死心。
「愛卿之言不無道理。然古今成大事者不僅要進,更貴於忍,小忍而圖大謀。眼下,朕只能靜觀其變,伺機而動。」武曌略思片刻後又說道,「你出去後立即去找左金吾將軍丘神,除京師衛戍要多增兵員外,尚需派出密探,密切注視宗室行跡,不可疏忽大意。」
「侄臣明白,這就去宣達太后旨意。」武承嗣走出武成殿時,仍然以為太后過於謹慎了。
落水北岸搭建了一座「受寶」臺,高兩丈,闊數丈,上面放置了洛神的神位。相傳洛神乃上古伏羲氏的女兒,一天,她生了遍遊天下的念想,便沿著「河水」一路南下到了洛水邊,她為這裡的山清水秀而繾綣,遂在此定居。武曌就是據此將洛陽定為神都的。
早在太宗身邊為才人的時候,她就從屈原的《離騷》中讀過洛神的足跡,「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以結言兮,吾令蹇修以為理」,讓她對這位美麗的女神日夜嚮往。後來,她跟著高宗來到洛陽,就在這洛水河邊,她不止一次地從建安才俊曹子建的《洛神賦》中讀出她的美貌,那「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襛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的描述,帶給武曌無窮的遐想。終於有一天,她向高宗提出,她要如洛神一樣地留在神都。有時候她甚至想,自己就是洛神再世。今日,她終於有機會表示對這位女神的敬仰了。
高臺四周,插著繡了「唐」字的彩旗,龍出雲水,鱗光閃閃。從地面登上「受寶」臺的階梯都鋪了猩紅色的地氈,臺上臺下都有京師禁衛守衛。
不僅如此,在城南也設定了祭祀點。武曌深信,這「寶圖」註定是上天的啟示,回想這麼多年自己在風雲際會中走過的道路,她就對孟子「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箴訓深信不疑。故而,她詔令群臣,在拜過洛神之後,還要祭祀天地。
司禮寺這幾日也是忙得不亦樂乎。既要籌備祭祀的程式和物品,又要為太后縫製祭祀的褘衣。雖然這些都是由尚衣局採買製作的,然司禮寺要依照禮制提出要求。
至於宰相以下的朝臣們,遵照太后旨意,需要多次演練祭祀的步法、秩序。
蘇良嗣作為左相,不僅時不時要被太后召進宮中就大典事宜諮詢,更要率先參加排演。但他畢竟年事已高,幾天下來已疲憊不堪。中間小憩時,他小聲問魏玄同道:「大人果真以為‘寶圖’乃上天賜予的麼?」
魏玄同看了看不遠處的內史騫味道和鸞臺侍郎、同鳳閣鸞臺三品的韋方質,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說隔牆有耳。蘇良嗣遂收住話頭,但他在內心從來不認為上天有意,他始終懷疑這是一場人為的預謀。
進入五月,神都的天氣漸漸變熱。五月十一日卯時二刻起,洛水邊就聚滿了人群,為拜洛神而開闢的場地上,人們依據事先的劃分組成一個個方陣。最東邊的是由龍門寺和白馬寺來的僧尼,西邊是司禮寺來的博士,中間是朝臣們聚集的地方,靠著朝臣的是從各地來的李唐宗室。沿著洛水,左右金吾將軍部署了眾多禁衛警戒。
辰時二刻,與往常朝會一樣,武曌由李旦、蘇良嗣、武承嗣、上官婉兒陪同,出現在群臣面前。人群中發出「太后聖明」的聲濤,從腳下一直蔓延到洛水對岸,在山野間蕩起經久不息的回聲。
武曌今天著了一身新作禕衣,大帶,隨衣色,朱里,紕其外,上以朱錦,下以綠錦,紐約用青組。青衣,革帶,青襪、舄加金飾。
登上「受寶臺」,武曌抬眼遠眺,洛水自西南的崤山一路奔來,在洛陽城下因伊河的交匯而形成寬闊的水面,陽光蒸騰起的乳色水汽,隨著風在河面上扯絲拉絮,婀娜纏綿。身後就是神都洛陽,她心頭湧起千里江山奔來眼底,萬世社稷掌中握定的不盡感慨。她十分看重這次受寶,因為它不僅象徵著天意,也代表著民意。
巳時一刻,武承嗣宣佈「受寶」大典開始。
白馬寺住持薛懷義率領僧尼來到方陣前的空場打坐誦經,那些從《華嚴經》中摘出的經文都是武曌熟悉的。其間有些段落,她在感業寺時背誦過成百遍,現在從薛懷義等人的口中念出,她更有著別樣的感覺。昨夜,她與薛懷義狂歡之際,他曾許諾,一定要把「受寶」大典上的佛事做得肅穆而隆重,那一片由杏黃色袈裟組成的風景,標示著薛懷義在太后心中的地位。雖然朝臣們對他們之間的關係心知肚明,可在這樣的場合,一切都被蒙上了神聖的色彩。
接下來,是由宮廷學士們誦讀曹子建的《洛神賦》,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氛圍。曹植文采奕奕,聯類無窮,沉吟於視聽之區,流連於永珍之際的情感徜徉,聽得武曌心馳神飛,讓她回到了與高宗相識相知的年月。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怡;無良媒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
初讀《洛神賦》時,高宗還是太子,而武曌也正值青春年華,多少次在崇文館裡,他們依偎在一起,被這旖旎的文章激盪起情愛的漣漪。
頌完詩文,就該宣讀拜洛水的祭文了。
祭文出自上官婉兒的手筆,文稿起草好後呈送給武曌時,她一連讀了兩遍。哦!這婉兒也太聰明了,無論章法還是辭藻,她都很滿意。武曌破例,就直接點名要上官婉兒宣讀。
當上官婉兒蓮步輕盈地來到臺前展開文稿時,臺下一度蕩起一陣喧譁。然而,隨著那婉轉嚶嚀的誦唱如春水般淌進他們的胸臆時,僧尼、官吏和諸王都屏住了呼吸。
彼伏羲之淑媛兮,結河伯以為儷;悲伯而傷之矢兮,牽后羿而洛嬪。思洛水之清流兮,乃移舟而南來。眷戀戀而不思歸兮,乃教民以結漁。彼烏髮以垂肩兮,若飛瀑之落谷;彼明目以覽世兮,若皓月之臨空……夫佑我社稷,福我子民……
上官婉兒的話音剛落,在典雅而又恢宏、凝重而又婉轉的祭祀樂曲中,武曌率領李旦、蘇良嗣、武承嗣緩緩來到洛神神位前,行三叩九拜之禮。
等他們回到各自位置的時候,盛典的最後一個節目開始了。遵照旨意,蘇良嗣手捧已經裝入盒子的「神石」來到武曌面前,高聲念道:「聖母臨人,永昌帝業。」
武曌接過盒子轉身遞給上官婉兒,面向臺下的僧尼、大臣和諸王高聲道:「昊昊上蒼,降大任於朕;尊尊洛神,託社稷於朕,朕當不負天意,欲圖中興。」
臺下又騰起一陣聲浪:「太后聖明!」
李旦就站在武曌身邊,他跟隨著臺下的聲浪而祝母后萬壽無疆,德陪日月。他的目光暗淡而冰冷,因為他從上官婉兒的祭文和武曌的話中沒有聽出「中興大唐」的字眼,一切都是含混不清的。然而,恰恰是這種含混不清,讓他感到了危機。他用餘光悄悄地朝臺下看,就看到了一個惡煞的身影,那不是別人,正是當年殺了太子李賢的丘神。他又轉臉打量左相蘇良嗣,但見他臉色嚴肅,沒有任何興奮的表示。李旦覺得渾身發冷,似乎如陷入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都有被傾覆的危險。
父皇!您在何處,您能體會兒臣的痛苦麼?李旦在心裡呼喚。
隨後,一行人到洛陽南郊祭祀天地。
第二天,武曌又在正在建築中的明堂接見朝臣,加尊號為「聖母神皇」,並當著朝臣們的面展示了太后的三顆玉璽。它標誌著,太后今後完全可以不用皇上的玉璽就能釋出詔書。
李旦雖然陪伴在左右,可母后沒有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在人們狂歡的聲浪中,他被遺忘在了一個尷尬的角落。
可有人沒有忘記他。在幾天的大典儀式中,李貞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李旦,皇上暗淡的目光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猜得出皇上眼下的心境,他有著同樣的感覺。
一向被諸王視為唐室砥柱的李貞人在明堂坐著,然武曌滔滔不絕的聲音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從心底埋怨皇上的軟弱。他打量著坐在前後左右的親王們,情態各異的面容讓他有些捉摸不定。
難道就這樣束手就擒,做了武氏刀下的鬼魂麼?縱然不為李唐江山憂慮,也該為自己的生死存亡著想吧?
李貞的目光暗地掠過人群,在不遠處看到了紀王李慎。他眉宇平展,形容安靜,很專注地注視著坐在上面的武曌。似乎所有的變故,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在太宗諸子中,他雖然排行第十,可他聰穎勤勉,見事敏銳,早在貞觀年間任襄州刺史時,就以善於治政而受到轄內百姓的擁戴。他也是諸王中最有主意的人,不可能對目前的局面無動於衷吧!
李貞決計,待朝會散後,屈兄長之尊去紀王府一趟。
此時,紀王府中,李慎很恭敬地與兄長敘著話,追憶著兒時的趣事,詢問豫州近年來的農桑豐歉,皇兄一家的起居安康,又很熱情地往李貞杯裡續茶,就是不說正題。李貞不免有些焦急,他放下茶杯道:「十弟以為兄長來此就為了討一杯茶喝麼?」
李慎回應道:「為弟愚鈍,還請兄長明示。」
李貞問道:「不知十弟可曾聽說,皇叔李孝逸在流放儋州途中被殺了?」
「太后不是說此事乃一夥強盜所為麼?」
「你難道會相信這個?李孝逸與我等相比,乃平定徐敬業叛亂的功臣,先是被貶,繼之被殺,十弟不感到寒心麼?難道十弟沒有看到太后‘受寶’背後的玄機麼?」
剛剛過了五十歲生日的李慎摸一把下巴嘆道:「此皆上天之意,你我又能有何作為?」
對於這個回答,李貞很不以為然,道:「何謂天意?荀子曰,從天而頌之,無如制天命而用之。武氏如此鋪排張揚,分明是要取唐室而代之,這一點,十弟真沒有看出來麼?」
「皇上都無良策,我等又能如何?」李慎迷離著眼睛,很平靜地看著李貞。他怎麼會看不透武曌的用心呢?在來神都之前,他已同身邊的長史做了反覆的磋商研判,深感自顯慶以來,太后經多年經營,已鷹爪滿朝,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從感業寺歸來,在皇上面前哭哭啼啼的武媚了。而讓他更感沉重的是,他的母親韋貴妃本來就是北周遺老的孫女,雖貴為貴妃,並且為太宗生下了他,可從未得到太宗更多的恩寵。而他還有七個兒子,有的已入朝為官。一旦動起兵戈,不免流血折命。
李貞看一眼李慎道:「皇上懦弱,我等不能坐視社稷易主。武氏一旦覬覦神器,必不能見容於你我兄弟。」
「兄長之言不無道理,然以為弟觀之,眼下尚非舉事之機。」李慎沉吟片刻,向李貞作了一揖道,「以為弟之見,兄長不如密與諸王商議,待時機成熟後再舉事不遲。」
這話在李貞聽來,無異於下了逐客令,可他又不便發作。
從紀王府出來,李貞很失落,眼眶中就噙滿了悲涼的淚水。曾被高宗贊為「漸天漢而含潤。資日觀以載文,藝重三雍,道優二陝,梁池挺秀,燕館趨賢,位表銜珠」的李慎尚且進退維谷,躑躅猶豫,那其他親王可想而知。更讓他不安的是,遠在博州的李沖還在等待著京城的訊息。他怕李沖心浮氣躁,貿然出兵,引火燒身。
在李貞逗留京都的日子了,又發生了兩件事情,促使他對舉事有了更加緊迫的感覺。
六月初一上午巳時,天空漸漸變得陰暗起來,李貞臨窗仰望,只見黑雲正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太陽,不一會兒,整個街坊夜色如墨,伸手不見五指。街道上腳步雜沓,人生嘈雜。有高聲呼喚親人的,有號啕大哭以為災難降臨的。
李貞讀過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日食在這個時間出現,對武氏家族和李氏宗室將意味著什麼。他很快就想到了兩點,一是武氏號稱「聖母神皇」,必是得罪了上天和洛神,而以災異譴告之;二是警示李唐宗室諸王,時不我待,機不再來,應該順應天意,舉事討武。
日食的第二天,皇叔李元嘉之子,通州刺史李撰、范陽王李靄登門來了。
李貞問道:「二位兄弟焉何到此,身後沒有人跟著麼?」
李撰笑了笑道:「為弟什麼人?豈是那些蠢材能跟蹤得了的。為弟轉了幾條街才到了這裡。」
李靄問道:「八兄可曾聽說,東陽公主封邑被削,二子徙往巫州。」
「哦!有這等事,是何原因?」
「還能有何原因,不就是因為她曾尚高履行,而高又與長孫太尉乃姑表兄弟,太后因而惡之。」
「豈有此理!她心目中還有沒有太宗?」
東陽公主是太宗的第九個女兒,本來就因為高履行一案受到牽連,接著又遭遇新城公主暴亡在府上,高宗懷疑夫婿韋正矩是元兇,怒而將其誅殺。東陽公主因為其保媒而受到處罰,遷往集州。
李撰憤憤不平地說道:「事情已過去數十年了,復又削掉封邑,豈非讓宗室難堪?」
李貞的心就「咯噔」了一下,感到真是到了兔死狐悲、唇亡齒寒的地步了。
李撰接著問道:「受寶那日,兄長注意皇上了麼?」
「沒有!皇上怎麼了?」李貞明知故問。
李靄悲道:「皇上臉色蒼白,雙目無光,眉含悲鬱,其心之痛可想而知。」
其實,李貞又何嘗沒有同感呢?他能體會到皇上身在宮苑,如入囚籠,度日如年,生不如死的滋味,只是懾於太后淫威,不敢有所表示罷了。何況,他的痛苦已不屬於個人了,而是整個宗室之痛:「為兄也以為皇上表面上很順服,其實在內心是日夜盼望我等起兵勤王,斬除妖后,還我大唐朗朗乾坤,匡復先帝基業的。」
兩人聽了都頻頻點頭。李撰出主意道:「既是皇上有此意思,我等何不矯詔,就說‘朕遭幽系,諸王宜發兵相救’。」
李靄也在一旁支援:「我等不才,願將勤王之軍交由兄長統領,誓死匡復唐室。」
李貞握著兩位兄弟的手說道:「當此之際,為兄應擔當重任。」接著,他們又在一起商議了聯絡諸王的方法、起兵時間。
「為兄就不相信,當唐室大軍兵臨城下時,妖后還能坐在武成殿泰然無事。」李貞滿腔悲憤道,「人言撰弟善屬文,這勤王之詔就由你來寫。」
李靄又道:「為弟已聽說,七月武氏還要大封洛水、舉行嵩山封禪,朝野都為此奔忙,此正是我等聚兵之良機。」
「顯慶以來,宗室皆被武氏遣往各地,故同時舉事尚需時日,我意十月最佳,二位兄弟以為如何?」李貞建議道。
兩人都以為李貞不愧為諸王之首,深謀遠慮。當下決定以書信通知諸王,十月同時在各地起事,共趨神都。
為避過朝廷耳目,李靄、李撰一直待到子時才趁著夜黑回到自己府中。臨行時,李貞送至府門口,還特別叮囑朝覲結束後,不要同時離開京城,以免武氏爪牙生疑。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貞獨自一人,或坐車,或乘馬,遍遊神都山川風物、佛寺道觀,興趣來了還要吟幾首詩,託上官婉兒呈給武曌批閱。武曌對這位皇兄也是刮目相看,每有感觸也都寫成文字加以褒揚,似乎大有知音難覓之感。
然而,只有武承嗣明白,太后這一切都是做給諸王看的。她私下裡一刻也沒有放鬆對李貞的關注。
「八王狡黠奸詐,不可掉以輕心。」她這樣叮囑武承嗣。
眼看六月已經過半,諸王相繼離去,李貞覺得是該回去了。這天一大早,他來到武成殿向武曌辭行:「微臣在神都期間,吟了幾首謬作,承蒙太后不棄,微臣甚感恩遇之隆。」
武曌笑道:「人言八王善騎射,涉文史,兼有吏幹。朕拜閱大作,果然不凡。」
李貞忙謙虛道:「微臣慚愧,太后贈《垂拱集》,微臣反覆讀解,果然字字珠璣。」
「哦!那你說說,朕的那個《垂拱集》有什麼好呢?」
「字瀟灑飄逸,自不必說。文章深意,微臣只用一字概之:真。」
武曌很吃驚,她看著面前的李貞,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評價自己的著作,這個人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