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規大義凜然道:「孩兒定不負父王囑託。」
「戰場上刀槍無眼,本王要你慷慨而去,平安歸來,如此,我才好向你母妃交代,明白麼?」李貞滿眼疼惜,轉身他又對裴守德說,「本王把規兒託付給你了。」
李規抱拳跪倒在地答道:「孩兒明白。」
話分兩頭,且說岑長倩與張光輔率領討逆大軍一路朝西南方向而來,行至距豫州城六十里處時,安下營寨。隔數里就可以望見營帳連屬,旌旗映日。
雖奉了朝廷詔命共同出兵,但岑長倩一路上的心境是壓抑的,以職論,他是夏官尚書,掌朝中兵務,且為同平章事,而張光輔此前只是夏官侍郎、同平章事,是自己的副手。岑長倩不能理解,太后為何要讓他來節度戰事。說到底,還是對自己不放心啊。
岑長倩就是這樣的性格,儘管在心底對朝廷的任命心存不滿,然而,在事關社稷存亡的大計面前卻是毫不含糊的。因此,剛一住下,他就騎一匹快馬,到二里外的張光輔帳中商議進軍事宜。
張光輔心裡也明白,自己雖為節度,朝職畢竟在岑之後,若論起排兵佈陣,他也不如屢次出擊突厥的岑長倩,所以他也擔心岑內心不服,同僚掣肘,於是,特地向武曌奏請,帶了洛州司馬房嗣業、洛陽令張嗣明來。這兩人,一個少讀兵書,以迅捷稱;一個精通兵器,以善戰而名。岑長倩進來的時候,兩位將軍正和張光輔說話,見了夏官尚書,三人忙起身迎接。
張光輔說:「大人有什麼事情,命曹掾或參軍知會一聲,在下過去即可。大人屈尊自來,折殺在下了。」
岑長倩笑笑坐了說:「你我均為朝廷而戰,又都在夏官署,何分彼此。本官來就是想和大人商議如何進軍。」
張光輔說:「在下正要與兩位將軍過大人處,房將軍已於昨日進軍途中先行派探馬潛入上蔡城中打探訊息,獲知豫州署中九品以上官員五百餘人,皆受脅迫,我軍只要擺出必欲滅之的強勢,必致人心浮動。敵軍倘從內倒戈,如此則豫州可取矣。」
岑長倩心中驚異張光輔雖一介文官,卻懂得「兵不厭詐」之術,點頭道:「房將軍所陳甚為重要。李氏宗室不是總誹謗太后治政乃違天逆人,離太宗之徑,背高宗之道麼?一旦官吏倒戈,歸附朝廷,其言不攻自破矣。」
「大人高見。」張光輔贊道。
岑長倩接著說:「據探馬來報,賊眾人不過七千,所謂李沖二十萬兵馬朝夕而至,乃虛張聲勢,沖賊早於九月二十三日在博州城被所部司馬所殺。故而,本官認為,可兵分三路,一路由本官率領,攻打上蔡;一路由房將軍率領,直取豫州;一路由張將軍率領,在上蔡、汝南之間布兵,使敵首尾不能相顧。」
張嗣明又獻計道:「依末將之見,我軍對外擺出圍而不打之勢,另遣小股人馬混入城中,待到夜闌入夢之際,在街巷間廣播官軍攻城訊息,敵不知其裡,必先自亂,我軍趁勢攻城,不知可否?」
岑長倩擊掌道:「此計甚妙。二位將軍可速去準備。」
當節度帳內只留下岑張二人時,岑長倩將一個十分現實的問題提了出來:「賊眾與我相比,眾寡懸殊,戰事將不會持續多久,多則三五日,少則一二日,如何善後,尚需你我定奪。」
張光輔道:「有訊息說,丘神將軍將投降賊眾盡皆殺戮。在下以為,此正合神皇斬草除根、除惡務盡之意。在下以為,豫州之投降官兵,亦應做如是處置。」
岑長倩沉吟須臾說:「大人既已知道豫州官吏為賊脅迫,若是不辨是非而屠城濺血,恐失人心,還請慎思。」
張光輔不以為然:「大人未免過於拘謹。眼下雖只豫州在戰,然觀之域內,諸王暗地磨刀霍霍,若不開殺戒,何以震懾宗室諸王。我等深受神皇恩澤,豈可心有旁騖?」
岑長倩便沉默了,這是多年來,第一次聽張光輔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他早年在署中做侍郎時的謙恭到哪裡去了?他之前為了取悅主上而不惜濫殺無辜的談鋒讓岑長倩非常擔心。
看著時間不早,岑長倩起身告辭,回去的路上,張光輔的聲音一直在他耳邊迴旋。他似乎看見一張張血汙的面孔,一雙雙憤怒的眼睛。唉!已經有一個丘神在博州釀造了慘絕人寰的血案,他不能再看到豫州域內冤魂塞道。
不!絕不能讓張光輔的圖謀得逞,他要阻止張光輔用無辜者的頭顱去邀功爭寵。回到帳內,已過了酉時,岑長倩卻毫無睡意,他要將博州和豫州發生的一切上奏武曌。
夏官尚書同平章事臣岑長倩啟奏陛下:
李貞父子,不思聖恩,密謀反叛,罪在不赦。討逆伐罪,天道人心。然臣觀之,罪在一人,餘皆所迫。聞官軍至,降者成蹊,若久旱之地,而逢甘霖;若途之飢者,而聞炊煙。伏地跪拜,山呼神皇。人心向背,於此見於一斑。故臣乞陛下,懲辦首惡,寬恕脅從,慎勿傷及無辜。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髮之言,名垂於後世。臣願陛下慎思慎行,則社稷之幸,萬民福祉。
他沒有直接點出丘神和張光輔的名字,他相信武曌一定能夠明辨是非。寫完奏章,反覆看了幾遍,他又在末尾添了幾句:
我軍三十萬大軍逼近豫州,破賊指日可待。李貞伏法,豫州空虛,乞陛下早定刺史,以安民心。
封好奏章,看看帳外,後半夜的殘月冷清地照著中原大地。想到明天,或者是後天,這裡將面臨一場戰事,他的心別有一番滋味,忽然想起兵法上說「兵者,國之兇器也」,自己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讓守衛把錄事參軍喊了進來,將手中的奏章交給錄事參軍,叮囑道:「明日一早,你人乘快馬飛馳洛陽,交給知制誥直呈陛下。記住,不要讓張節度的屬將看見。」
送走錄事參軍,岑長倩才稍稍平靜了。他估計,張光輔要向朝廷報功,也得在戰後,那時他的奏章早已到了武曌面前。
接下來的日子,三十萬官軍將上蔡和汝南兩城團團圍住,卻沒有進攻的跡象。
九月底,厚厚的雲層積為連綿陰雨,每日落入汝水之中,以致河水驟然暴漲,一座汝南城,真的成為「懸箛之城」,而上蔡城中的街巷更是成了小河。
李貞每日看著雨霧茫茫的天氣,眉頭都被愁雲鎖住了。他十分清楚自己軍隊的底細,這樣的天氣越是綿延,他們就越是被動。各路旅帥也不斷前來稟報,說城中糧草緊缺,人心不穩,他真擔心釀成內亂。
絕不能坐以待斃,他已打定主意,要督促裴守德和李規主動出擊,殺出一條血路來。想到這些,李貞對外喊道:「來人!」
進來一位司兵參軍,李貞便讓他出城傳小王爺與裴守德進城議事。司兵出帳不一會兒,又慌慌張張地回來稟報說:「大事不好了,小王爺與裴將軍營地被官軍趁雨夜襲,兩位大人措手不及,倉促應戰,全線潰敗,現帶著隨從正朝王爺府奔來。」
「如何會這樣呢?」李貞一下子跌倒在案邊,望著黑漆漆的窗外,只是不停地說,「完了!完了……」
衛士上前扶他,卻被擋開,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說:「速去外面打探,看戰況究竟如何?」
這時候,只聽見府門外一片嘈雜,驚慌的腳步聲聲聲敲打在李貞的心坎上。忽然就聽見有人高喊:「官軍打進城了!逃命啊!……」
李貞渾身一個冷戰,「嗖」地拔出寶劍,就向外衝去,正好與進來的李規、裴守德撞了個滿懷,「咚」的一聲,三人都跌倒在地上。朦朧中,李規聽見父親熟悉的喘息,便放聲大哭:「父王!完了,一切都完了。」
李貞抱著李規已經沒有了眼淚,只是雙手捧著李規流淚的臉龐說:「孩兒!父王不怪你。此天不予我也。」
裴守德的頭緊緊地貼著地面,飲泣著述說了被夜襲的經過:「小婿罪該萬死,都是小婿輕敵,原以為官軍在這樣的雨天不會出戰。」
然而,李貞此時已沒有心情追究責任,他更擔心汝南城破后王妃與女兒的命運:「可有救王妃及郡主之計?」
裴守德大哭道:「張嗣明見上蔡戰起,必率人攻取汝南。我等縱有此心,已迴天無力了。」
「如何會是這樣,如何會是這樣?」李貞還是不敢相信兵敗如山倒的嚴酷現實,「難道我七千之眾,如此不堪一擊麼?」
裴守德說:「固然敵眾我寡,難以取勝,然則,更令人懼之者,乃在我轄內官員聞官軍夜襲,臨陣倒戈,若非小王爺與卑職醒得早,早成了奸細的刀下之鬼。人心叵測,難以識之。」
三人正說著話,就見一錄事參軍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啟稟王爺,大事不好了,有人開啟城門,現在官軍正潮水般地向王府開來。」
三人沒有一人回應錄事參軍的話,本能地抱在一起。李規緊緊地貼著李貞,哭說:「孩兒不想這麼年輕,就死在亂刀之下。」
「我等既已舉事,就當慷慨赴死,豈能淪於賊手。」裴守德言罷,從腰間拔出寶劍,向脖頸抹去,一股熱血噴出,他仰面躺倒,眼睛圓睜,望著王府的樓頂,似乎有許多話要說。
李貞被強烈地震撼了,一把推開李規,仗劍在手,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規說:「非是為父絕情,實在是因為與其酷刑死於敵手,倒不如自裁,少了許多的屈辱。」
李規沒有迴避父親刺來的劍,在利劍穿胸的那一瞬間,他渾身痙攣,血直往外湧,染紅了李貞的戰袍。
「規兒!規兒!」李貞抱著李規漸漸僵硬的身體,聲嘶力竭地呼喚。當又一把劍穿透他的後背時,他甚至沒有感到痛苦,只說了一句「父皇,兒臣來了」,便雙雙倒在了血泊中。
官軍,真的打進城了……
十月初,江南道巡察使狄仁傑在徐州運河岸邊下了船,換乘坐騎踏上了回洛陽的歸程。
他感慨時光飛逝,光陰荏苒。奉詔南行時,還是桃花亂落如紅雨的清明時節,麥子才剛剛起身拔節,而歸來時,中州大地已是金浪翻卷,糜谷飄香了。坐在馬上,搭眼遠眺,滿目一片豐收景象,他又一次感到《兆人本業》和朝廷輕徭薄賦的深得人心。
這一天,他來到東鄰神都的鄭州。刺史曾泰是他在寧州刺史任上的長史,現升任州府大吏,自是十分感激恩師的栽培。一大早,曾泰就趕到城外五里地迎接。他知道狄仁傑不事張揚,因此沒有帶更多的隨員,只他和長史兩人。
師生見面,免不了一番寒暄,曾泰說:「恩師鞍馬勞頓,辛苦了。」
狄仁傑揮了揮手中的馬鞭說:「效忠朝廷,何談辛苦。倒是二位賢契為黎民謀福祉,可謂夙興夜寐,不堪其勞啊!」
「學生不忘先生教誨,不敢懈怠,生怕有負皇恩。」
狄仁傑說:「皇恩浩蕩,當應感戴,然則,孟夫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為官者,當以民之疾苦視同己之疾苦。不顧民利,取悅於上,爭利於市,為我等所不為也。」
曾泰說道:「謹記恩師教誨。學生在舍下略備薄酒,為先生洗塵接風。」
狄仁傑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如此甚好,本是友情,一放進官邸就變味了。」
長史在一旁說道:「刺史大人擔心在城中酒樓設宴,被先生責備,故而改作家宴。」
狄仁傑呵呵笑道:「無須雞鴨魚肉,那是富家的膳食,本官享受不了,只要有兩件東西即可,一個是鄭州的胡辣湯,一個是幷州的刀削麵、老陳醋,足矣。」
曾泰跟著狄仁傑笑了,說就吃幾樣小菜,然後喝胡辣湯,吃刀削麵。
心暢而步快,不到半個時辰,三人已經來到一深巷,在一座門樓前下馬。府令趕忙上前,引了幾位大人到前廳。
曾泰夫人正當中年,生得眉清目秀,是當年在寧州時狄仁傑保媒的,現在看見狄大人遠道而來,十分高興,當下見過禮,吩咐下人上了菜餚。喝的是狄仁傑家鄉的杏花村汾酒。三杯下肚,濃濃的鄉情頓時暖了心窩,話也隨之多了起來,曾泰告訴狄仁傑,說自從《兆人本業》和減賦稅的詔書頒佈以來,鄭州民心舒暢,五業興旺,百姓都盛讚太后愛育黎首。
狄仁傑也大略地述說了此次江南之行的所見所聞,大家聽了心裡樂融融的。
放下筷子,狄仁傑卻是往事湧上心頭,便側臉問曾泰:「記得霍王曾任過鄭州刺史。」
「大人好記性,」曾泰隨之神色莊重起來,「霍王已被來俊臣下了牢獄,罪名是與越王密通,圖謀反叛。」
狄仁傑「哦」了一聲,道:「宗室反叛之事,本官在歸途已有所聞,只是沒有想到這麼多人牽涉進去。二位對此事如何看?」
長史答道:「依我朝律令,罪在不赦。」
曾泰接著長史的話說:「宗室心存異想,故而糾結,所謂偏頗。」
狄仁傑吃著菜,略一思索道:「二位所言不無道理,然則,本官還是那句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天下者,百姓之天下,非一人一己之天下。貞觀盛世,乃在民樂;永徽新政,乃在民安。今太后臨朝,乃在民富。此三者,是非之權衡也。不聞政聲,不觀世風,不曉民意,單以族統論事衡人,難免走眼。」
曾泰與長史深為狄仁傑一番話所折服,對於宗室謀反的性質有更深的理解,也進一步摸清了狄仁傑對事變的態度,雙雙舉起酒杯道:「大人一席話振聾發聵,我等醍醐灌頂,請大人飲了這杯。」
夜闌席散,曾泰說道:「驛館路遠,不勞恩師遠足。學生家中有上好的客房,不妨住了。」
狄仁傑忙擺了擺手道:「還是住到驛館好些。我本朝廷欽差,住進私宅,難免被人猜度,大人就送本官回驛館吧。」
長史又是一陣感動,感佩狄大人瓜田李下,慎微慎獨。當下兩人上馬,踩著夜色歸去。
第二天一大早,曾泰早早地來到驛館,陪狄仁傑用了早膳後道:「恩師平日忙於朝事,今歸京途中,稍事寬餘,不如由學生陪了,到新鄭謁拜軒轅黃帝故里。」
「難得你一片熱心,這回就免了吧,本官已離朝數月,又逢宗室事變,太后必是等得急了,就此作別,後會有期。」曾泰死活不答應,堅持要送他。於是,兩人騎了馬,出了西門,緩緩走來。
多年的師生之誼使得二人生出好些別離的惆悵。一路上,曾泰的話少多了,走出了一二里路後,狄仁傑率先打破沉默說:「本官昨夜觀書,嘆當地樂俗。再度感到對一人一事都不可概爾論之。就說這鄭樂,孔子曰:‘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本官不甚了了,後與太后論之,方知鄭國之俗,有溱、洧之水,男女聚會,謳歌相感,故云鄭聲淫。於是,便覺得,劉勰所謂‘《韶》響難追,鄭聲易啟’,較之夫子,高出一籌,其別在陽春白雪與下里巴人之故也。然鄭聲易學,也是它的長處。」
曾泰明白,狄仁傑這些話看似在談論音樂,實則是開導他該正確看待太后掌理朝政,要他遠離宗室是非。他在馬上作揖道:「恩師良苦用心,學生明白。學生定不負恩師高望。」
在五里外的長亭邊,狄仁傑攔住曾泰道:「千里送行,終有一別,回去吧。」
「恩師先行,學生等恩師走後再回去。」但狄仁傑堅決不答應,直到看著曾泰撥轉馬頭,自己才打馬加快了腳步……
人急馬快,兩天後,狄仁傑的馬已經停在洛陽的府門前了。
「啾啾……啾啾……」馬嘶聲驚動了府令,他出門一看,喜出望外,對著裡面喊:「夫人!老爺回來了。」
狄夫人聞聲出來,看到風塵僕僕的狄仁傑,眼圈先自紅了,待回到前廳,第一句話就是:「看看!半年多沒在京城,人都瘦了。」
狄仁傑從夫人手中接過熱絹巾,擦了擦臉,呷一口丫鬟捧上的熱茶說:「夫人何須這樣,老夫不是好好的麼?」
「光遠近來有信麼?」他惦記兒子不能盡職盡責。
「前日來過一封,說在州司馬任上還好,就是近來宗室起亂,州縣分化,他生怕本州刺史糊塗,隨了諸王。」
狄仁傑忙道:「老夫明日就寄書與他,當此風雲變幻之際,他要穩住操守,不可糊塗。」
「誰說不是呢?老爺回來了,妾身就放心了。」
狄仁傑道:「不出華堂之門,必然閉目塞聽。老夫到江南走一趟,百姓對太后新政擁戴之至啊。」
當晚,夫妻二人剪燭敘話,夫人告訴狄仁傑,宮中的武公公來過幾次,要老爺一回來就進宮面聖,說神皇有要緊事要召見。
狄仁傑「哦」了一聲,卻是沒有深問,朝廷的事情,他從來不拿回家中說,而且夫人知道得越少,家中就多一分安寧。然而,他的心卻是不能平靜了。熄了燈,他睜著眼睛瞅窗外的疏星,猜度太后召見他的目的。回想在鄭州與曾泰說的那些話,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雖然從情感上說,他對於貞觀之治和永徽新政都有著深深的追念,然而,從理智上說,他不能不承認李氏宗室自高宗以後,尚無一人能夠擔得起社稷大任,既如此,為什麼不能面對太后理政的現實呢,諸王之所以如此,無非是固守道統而已。
雄雞啼曉之時,他對自己的選擇做了再一次的確認。辰時二刻,他便已整好衣冠,匆匆趕往宮中拜見武曌。
武曌此時正坐在武成殿裡看上官婉兒和武承嗣分別轉呈的奏章。
一道奏章是夏官尚書岑長倩前幾日飛報進京的;一道是張光輔的捷報,極言官軍在豫州連克上蔡、汝南兩城,斬賊首數千級,李貞父子畏罪自裁。審案中連坐六七百家,籍沒五千人口。
兩道大相徑庭的奏章,讓武曌陷入沉思,究竟哪一份更接近事情的真相呢?儘管她對李貞父子率先發難恨在心頭,但她更知道,這不是孤立的謀反案,她不能不慎而又慎。昨日她就此徵詢上官婉兒的看法,她極力推舉狄仁傑為豫州刺史,前往處置善後事宜,這也很對她的心思。武曌放下兩道奏章,抬起頭問武欽道:「狄仁傑來了麼?」
武欽回應道:「啟奏神皇,狄大人已在塾門等候多時。」
武曌的眉宇霎時就展開了,眼裡流溢位不盡的快慰:「為何不早稟奏,快宣他進來。」
狄仁傑從秋日的晨光中走進了武成殿,走進了武曌的眼睛,那熟悉的氣度讓她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快步走到殿中央,一臉喜氣地說:「愛卿一路風塵,不懼辛苦,朕甚慰之。賜坐。」
狄仁傑納頭要拜,但被武曌攔住了,她又打量一番狄仁傑,話裡就多了幾多的撫慰:「千里迢迢,風塵僕僕,眼見的瘦了不少。」
狄仁傑趕忙拱手道:「謝太后垂念。」接著,他就把自己此番到了吳楚等地,如何清除淫祠,整肅民風,如何代太后去探視廬陵王,如何辦理李孝逸讖語案,如何從百姓安居樂業中感受到太后勸農桑之策的聖恩遠播一一述說了。話語雖平實無華,但在武曌聽來已是十分有滋味,彷彿自己也去了一趟江南。尤其是《兆人本業》在民間的廣為傳播,使她對今春以來的一系列決策更是充滿自信。
「管子曰,‘夫霸王之所始,以人為本’,自古成霸業者,莫不本於民心。朕越來越相信,百姓要的是寒而衣暖,飢而果腹,富而安樂。誰能為之謀利,他就認誰為人主,愛卿以為然否?」
狄仁傑用溫和的笑意回應了武曌的問話,接著以轉達廬陵王對她的祈福岔開了話題。武曌正在興頭,倒也沒有在意這微妙的變化。接著,狄仁傑就把李孝逸一事提到了武曌面前:「臣奉詔偵查李孝逸將軍案,李將軍道,倘有異心,何須風塵被甲,遠征徐敬業。他要微臣代他致意太后,所謂‘名中有兔’之讖,顯系奸人陷害,還乞太后明察。然而,臣未離開施州,來大人又跟隨而來宣詔,貶李將軍到儋州。微臣惑然不解,還請太后明示。」
武曌臉上就掠過些微尷尬,說:「此案已經過去,好在儋州隔海,他也不必再戰戰兢兢了。」
狄仁傑頓時睜大了眼睛道:「神皇難道真的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
武曌沒有回答,在等待下文。狄仁傑「唉」的一聲悲嘆,垂下了頭道:「他在前往儋州途中,被人暗殺了。」
武曌一愣,她很快就猜到這必是出於武承嗣之手,她摩挲雙手,愴然而惋惜地說道:「儋州蠻夷之地,想李將軍必是觸怒了當地土人。他泉下有知,知道朕的心。」
狄仁傑見狀也不好再深究。武曌不失時機地要武欽將兩份奏章拿給他看,狄仁傑大體瀏覽一遍,心中就有數了:「李貞父子謀反,微臣在回京途中已有所聞。雖未到豫州,然為太后計,臣以為岑尚書所言,情切而意真。夫獲罪者,越王一人,餘皆被迫。倘是競相連坐,籍沒殺戮,必違太后仁恤之意,又離吏民忠於朝廷之心,上下交忌,社稷豈能穩固,臣望太后三思。」
「愛卿所言,亦朕所思。左相和婉兒都舉薦愛卿做豫州刺史,朕也以為,撥亂反正,非愛卿莫屬。還望愛卿體恤朕意,勿予推辭。」
太后的這個意圖,狄仁傑在閱看兩道奏章時,已經料到了。而且,他也知道豫州一案牽扯了太多的人,明辨是非,權衡輕重,乃天意民心使然,自己絕無推脫的理由,他也不打算退卻。
狄仁傑起身,很莊重地對武曌道:「臣深解太后旨意,不日即動身前往豫州主事。」
武曌動容地說道:「懷英!朕沒有看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