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恨切切洛陽夢殘/b
b冤深深宰相遭捕/b
天才放亮,武承嗣就命府令速傳梁王武三思過府說事。
武三思剛剛起床,卻不料兄長傳喚,連早膳也顧不得用,就趕到魏王府來了。
「兄長如此急傳為弟來,有何要事?」武三思打了一個呵欠問。
武承嗣一臉的窘迫,遂將昨夜與春燕的長長短短述說了一遍,末了道:「此事若是陛下知道了,為兄立嗣之事休矣。」
武三思揶揄道:「你還知道這些?現今是什麼時候,朝野對於皇上改立國嗣本就微詞不少。過去,一個岑長倩就夠鬧心了,現在姑母又把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狄仁傑調回了京城,要是他們拿這個說事,就是姑母也沒辦法。」
武承嗣說:「賢弟所言,為兄深知,這不是與兄弟商議對策麼?」
「需要為弟做什麼,不妨直說。」
「皇上一向看重婉兒,故而,有些奏章都是先送到她那裡閱看的,你看能不能……」
「哦!兄長是要婉兒截住彈劾的奏章?」武三思想了想,「這個倒不難,可一旦皇上知道了,婉兒可是要擔罪名的。」
武承嗣無奈地說:「能瞞一時就瞞一時,待為兄被立為國嗣後,皇上就是有氣,也不會廢黜的。」
武三思表示他可以去遊說上官婉兒。接著,又批評武承嗣眼角太小,不就是一個補闕喜歡的婢女麼?值得如此傾心和瘋狂麼,以致釀出人命來?皇上身邊的佳麗成群,喜歡哪個,跟她老人家說說,還不是任你挑揀……
武承嗣「唉」地嘆息一聲說:「賢弟不知道,那女子真是太可人了,為兄聽說廬陵王韋妃通體芳香,這女子馨香優雅不讓韋妃,誰知她性格那樣倔強。」下面的話他沒有說,但那色眯眯的神色告訴武三思,他還沒有從夢中醒來。
「那女子的屍首呢?」
「還在後院柴房裡停著。」
「哎呀!兄長好糊塗,快命人投入井內,將井填了,上面栽植花草。」武三思說著,就要向外走。
武承嗣在後面喊道:「你這就要走?」
武三思回頭應一聲:「為弟這就進宮去。」
武承嗣跌坐在前廳,對外面喊:「來人……」
武三思出了門,上了車子,馭手一甩馬鞭,車子朝皇宮方向跑去。
半個時辰以後,武三思的車子已經停在司馬門外,守門的北闕司馬認識武三思,急忙上前見禮說:「王爺早!」
武三思問道:「知制誥沒有出宮麼?」
司馬道回道:「沒有看見知制誥出宮。」
武三思點了點頭,要馭手在外等候,自己匆匆上了司馬道。
時光流逝,又是好多日子沒有與婉兒姑娘在一起了,她此刻在幹什麼呢?是為皇上遴選必看的奏章、上表,還是在吟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詩作?每一次擁著上官婉兒,他都會生出既志得意滿又自慚形穢的複雜心理。同是吟風弄月,感事抒懷之作,從她口裡出來,他聽著就是舒服,卻無論如何也體味不來那種曲盡纏綿,脫俗清雅的意味。
但他發現,上官婉兒不在乎這些,她愛的是與一個男人的擁頸廝磨。為什麼?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也許,和她與姑母的情結有關係吧!
幾位宮娥在門口打掃落英,看見梁王來了,急忙施禮。
一位宮娥心照不宣地對他說:「知制誥正在裡面閱看文書呢?」
武三思輕輕地叩響門環,裡面應了一聲:「進來!」
武三思推開門,上官婉兒就抬起頭來了,他們已經擯棄了同僚之間的禮節,一切都很隨意。上官婉兒停下筆問:「王爺為何一大早就進宮來了?」
武三思笑道:「聽姑娘的意思,是不喜歡本王來了?」
「是王爺好些日子沒有來了啊!」上官婉兒喝一口茶水說。
「本王陪懷義大師外出雲遊去了。」武三思解釋道。
上官婉兒說:「你倒是有閒心。」
武三思無奈地笑了笑說:「懷義大師不知因為什麼,近來心情不暢,故而本王陪他出去散散心。」
上官婉兒心想,這兄弟二人也真是,堂堂的親王,倒在薛懷義面前畢恭畢敬。有一次,她看到薛懷義從宮中出來,武承嗣與武三思一人在左邊扶馬鞍,一人在右邊牽著韁繩,口中還不斷叮囑「大師小心」,這要是讓狄仁傑等朝臣見了,成何體統?
可武三思並未不好意思。上官婉兒問起這件事情時,他說:「此非忠於懷義大師,乃忠於陛下矣,為臣子者,其忠無他,唯陛下之喜而喜,陛下之怒而怒。我兄弟尊重懷義大師,亦即忠於陛下也。」
後來,聽說武曌知道了這件事情,卻未責備兄弟二人有失身份,反而對他們的印象愈發好了。正是瞅準了這一點,武承嗣才敢唆使王慶一聯絡了二百多人上書皇帝,奏立武承嗣為太子。誰想中途卻出了春燕這件惱人的事情。
武三思問道:「本王進來時,姑娘又在寫什麼?」
「鳳閣送來替皇帝草擬的兩道詔書,一道是立故於闐王尉遲伏雄之子尉遲暇為繼王。另一道將軍一定記得,去年皇帝曾經下詔,遣巡撫使者到州縣發現人才,無聞賢愚,盡加擢用。一時無法任用的,可為補闕或者拾遺。結果,這兩類無實職官員太多,有人語曰:‘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有一叫沈全交的舉人為之續詩道,‘糊心存撫使,眯目聖神皇’。你猜怎麼著?皇上看了,竟然拊掌大笑說,‘如果有司不濫薦人才,何恤人言。’這不,要臣起草詔書,將不稱職者,或尋謫黜,或刑誅之。」
「做個皇帝還真是不容易啊!」武三思說著拉起婉兒的手,「多虧了有一個你,否則,以她的春秋,如何承受得了?」
上官婉兒一個趔趄,就坐進了武三思的懷抱,回他一個嫵媚的笑:「王爺這張嘴是越來越會討女人的歡心了,是不是對別的女人也是如此?」
武三思的手就伸進那一雙酥胸了,一邊揉搓一邊說:「天地良心,本王除了姑娘,可是心無旁騖的。若有半句假話,就……」這句話沒有說完,就被上官婉兒的櫻口按住,那女人的芳香都沁入心脾了。
上官婉兒嬌嗔道:「誰要你對天詛咒的。」
武三思乘機就把武承嗣誤殺了春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了。上官婉兒撇了撇嘴說:「王爺這兄弟是怎麼了?一個個貓兒一樣,見了腥就迷了,那春燕有什麼好的,讓他生出如此不慎之為?」
武三思也不辯駁,道:「眼下正是奏請改立皇嗣的要緊關頭,兄長不想因為這個賤人壞了大事。」
上官婉兒立即明白了武三思的意思,「咯咯」笑道:「有色心,卻是沒有色膽。」
武三思急道:「都什麼時候了,姑娘還說笑。這事就託付給姑娘了。」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下官每天都要替皇上看一些七品以下官吏送來的奏章,只是不知道喬知之屬於哪一級官階?」
武三思略一思索道:「他就是前年皇上要巡撫使者舉薦計程車人,現在是補闕,充其量也就是個九品吧!」
上官婉兒說道:「果真如此,就好辦了,只要下官看見,就一定給他抽出來,不呈給皇上就是了。想他那樣的官階,要見皇上也是如同登天。」
武三思回了上官婉兒一個吻道:「姑娘真是個人精。」說著,就要將她抱起來。
上官婉兒攔住道:「皇上急著要看發出的奏章呢。」
武三思就有些失望:「好不容易見一面,就這樣了?」
上官婉兒轉身從榻上捧出一個衣篋道:「下官這兒有一套中人衣冠,王爺晚間可以穿上進來。」
武三思懊喪地說道:「堂堂大周親王,卻要穿著這套行頭,也真是寒磣。哪日奏請皇上,乾脆賜婚於你我,做個長久夫妻如何?」
上官婉兒並不回應,卻道:」時候不早了,王爺先離去,下官待會兒也要去武成殿。」
武三思離開上官婉兒,走到武成殿前時,卻是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哦!那不是邀集了二百人上表,奏請皇上立武承嗣為太子的王慶一麼?只見他手中捧著一張紙,奮力掙脫押解他出宮的禁衛,對著殿內喊道:「皇上聖明,臣忠於大周之心,天日可鑑。」
武欽喝道:「還不退下,惹惱了皇上,連命都沒了?」
可王慶一心記著武承嗣的叮囑,根本不把武欽的話當回事,乾脆伏在地上號啕大哭,只是重複一句話:「魏王立為國嗣,眾望所歸,祖典所繫啊!」
武欽見勸解不住,正為難間,卻見狄仁傑從殿中出來了。狄仁傑一早就來了,他是來向武曌呈送垂拱元年以來各州戶口的,卻不料碰見王慶一再度求見皇上,就改立國嗣陳奏「民意」。
武曌經過這些日子朝臣的勸奏,心事終於平定,對王慶一說:「當今國嗣乃朕親生,又改姓武氏,承繼大周基業,天理人心,朕念及你心誠,不予追究,今後勿復再奏。」
「陛下!臣就是死,也要擁戴魏王為國嗣。」
武曌聽言十分惱怒,對著狄仁傑道:「狄愛卿!請引王慶一離開,倘再執拗,杖一百。」
「臣遵旨!」
武欽看見狄仁傑出來,也不說話,指著地上的王慶一隻是嘆息。狄仁傑會意,對押解的禁衛大喊一聲:「此賊欲廢我皇嗣,本官奉皇上旨意,痛打之。」
禁衛們聽說是皇上旨意,紛紛上前,對其一陣拳打腳踢,王慶一抱著頭仍然在喊:「陛下!臣忠心可鑑啊。」不一刻,他的口鼻耳都流了血,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狄仁傑見狀,本欲放手,轉而又想,如此無賴,今日不除,來日必成後患。於是又對禁衛喊道:「皇上旨意,杖一百。」
禁衛們掄起手中的棍棒狠狠打下去,卻再沒聽見任何聲音,上前試了試鼻息,對狄仁傑說:「啟稟大人,王賊已氣絕身亡。」
這時候,就聽見身邊傳來一聲「打得好」的喊聲,狄仁傑看去,正是夏官侍郎李昭德。
李昭德向狄仁傑伸出了大拇指:「此賊混鬧武成殿,已非第一次,在下也曾進言皇上,速除之。大人今日又為國除一害,功莫大焉。」
「此乃以儆效尤,看今後何人再敢以身試法!將王賊送往家中,令其家人葬之。」狄仁傑說完,便轉身走了。
李昭德對武欽說:「邊關有訊息來,請公公通稟,就說臣求見陛下。」
武三思躲在一邊,眼看著王慶一被活活打死,卻懾於狄仁傑的剛鋒,始終沒有露面。直到狄仁傑走遠了,他才來到武欽面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武欽搖了搖頭說:「王爺有所不知,這個人也太不知進退了。」
待他將事情經過敘說了一遍,武三思的心也沉到了底:「這麼說,皇上不再考慮改立國嗣了?」
「這……咱家親口聽皇上說,於今以後,有再敢言改立國嗣者,斬無赦。」
武三思心想這下完了,轉身就上了司馬道,直奔魏王府去了。
「怎麼會是這樣呢?」聽了武三思帶來的訊息,武承嗣頹唐至極,低著頭坐在廳中,臉上沒有了血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武三思:「果真是狄仁傑命人將王慶一杖擊而死?哼,好個狄仁傑,你跟本王過不去,就離死期近了。」
武三思正要說話,府令卻在門外稟告說左御史中丞來俊臣求見。武承嗣忙道:「快快有請。」
來俊臣一見武家兄弟,就傳遞了一個最新的訊息:「啟稟殿下,岑長倩昨夜在獄中自盡了。」
武承嗣睜大了雙眼:「沒有聽說大人拘捕此賊呀,怎麼就死了?」
「是昨日後半夜拘捕到推事院的。下官審理此案事前,先讓他觀看了‘玉女登梯’的刑罰,受刑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司禮卿歐陽通,下官讓其站在高木臺上,從後面拉住脖子上的枷用力後扯。這個歐陽死硬不招,大約半個時辰就死了。岑長倩見狀,當即碰死在獄中的石柱上。」來俊臣說著,將獄辭呈給武承嗣看。
岑長倩在「獄辭」裡承認自己在豫州平叛時,曾經私下通李貞父子,回朝以後,又對太后稱帝存有腹誹。
武承嗣問道:「岑賊果真承認了麼?」
來俊臣指了指下面的手印說:「承不承認有何要緊,只要有了這手印,就是鐵定的案子。皇上看了,也會深信不疑的。」
武承嗣放下「獄辭」,長嘆一聲道:「去了一個岑長倩,又回來個狄仁傑,一個個都是渾身長刺,油鹽不進的逆賊。」
來俊臣已經聽出武承嗣的話外之音,一雙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操著一口秦音道:「莫非殿下有要下官辦的案子?」
武承嗣便要武三思把王慶一之死述說了一遍,末了道:「所謂打狗欺主。殺王慶一,是狄仁傑向本王下了戰書,就休怪本王無義寡情。」
來俊臣笑道:「這有何難,下官找個藉口,將這老東西拘捕到推事院,隨意安個‘謀反’的罪名,他還會有活路麼?」
武承嗣有些遲疑:「狄仁傑分外精明狡黠,單憑刑具恐怕很難制服他;加之皇上不知因何原因十分器重他,若無實據,皇上這一關都很難過。」
來俊臣很自信地說:「這個不勞殿下費心,下官會讓他有根有據的。」
武三思在一旁插話說:「不僅僅是一個狄仁傑,宰相中任知古、裴行本,還有新任的司禮卿崔宣禮、文昌右丞、御史中丞魏元忠都與這老賊是一丘之貉。」
來俊臣幾乎沒有猶豫,道:「一併拿了,除惡務盡。」
武承嗣依然有些猶豫:「這可是皇上欽定的宰相班底,你這樣,不是把朝廷樞機掏空了麼?陛下能答應麼?」
來俊臣大聲道:「皇上最忌恨者,乃謀反也,等她知道了,賊人一個個都已經死了,誰來對證?」
別人不說,來俊臣對任知古和裴行本這兩位為官平平,素無聲名的人忽然地被任命為同平章事早就心懷芥蒂。他們究竟為朝廷做了什麼,竟得皇上如此青睞。要說擢拔晉升,他才是當之無愧的,可皇上至今仍只讓他在御史中丞的位子盤桓,連個左肅政大夫都不給。
「哼!他們早該去坐‘驢駒拔撅’了。」來俊臣惡狠狠地說。
「好!此案就仰賴大人去辦,辦好了,本王定在皇上面前多多舉薦。」
……
又是一年春風至,時光在朝野一片忙碌中來到了天授三年(西元692年)春,武曌再一次改元長壽。
這些日子,狄仁傑陷入從未有過的鬱悶中,他常常在夢裡看到岑長倩華髮霜鬢的影子。
那天打罷王慶一,午間回到府邸,就聽到從署中回來的狄光遠告他說,岑長倩不僅承認了謀反罪,而且在當日黎明時分,於推事院獄中自盡。
狄仁傑頓時呆了。一向人情練達、胸襟開闊的岑相怎麼會謀反呢?又如何會認罪呢?他顧不上勞累,就打馬奔向岑府去了。可當他趕到時,正看見禁衛押解著岑府老小在府門集結,黑漆漆的大門上,赫然已貼上了司刑寺的封條。府令告訴他,公子靈泉尚在囹圄,岑夫人及百口家小,盡皆流表嶺南,皇上的詔書說,即日出發,不許滯留京城。
豫州平叛的情景依舊曆歷在目,從洛州回到神都的樽酒夜話餘溫尚在,可他與岑相卻已是隔世之人,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岑長倩會謀反。
他很後悔前些日子對武曌的一席陳奏,也許是因為它給了來俊臣們藉口。
去冬的一天,他拿著來自陝州刺史關於關中大旱,懇求開倉賑濟的奏章去見武曌,恰逢一位叫王循之的太學生上表告假還鄉,武曌批了「恩准」二字。他看到皇上的確很疲勞,趁勢奏道:「臣聞人君者為生殺之柄不假人,自餘皆歸之有司,故左右丞、徒以下不夠;左右相、流以上乃判,為其漸貴故也。太學生告假,都是丞、薄所管之事,何勞陛下親覽。」
他當時從武曌的愉悅和頻頻點頭判斷皇上是聽進去自己的諫言了。然而,像岑長倩這樣的宰輔,右相,怎麼可以輕易地交給一個左御史中丞去審理呢?
依他的性格,是要挺身而出為岑長倩辯解的,然而,令他陷入被動的是,當武曌將一紙「獄辭」擺在他面前時,他縱有千條理由也抵不住囚犯的一紙供詞。
三月三日是上巳節,武曌邀集朝野文人到洛水岸邊舉行歌會,演唱她親自寫的詩歌。正字陳子昂、咸亨年間進士杜審言、上官婉兒等競相獻詩。狄仁傑覺得,大部分詩人所吟,禮讚皇上威及海內,恩澤八方,言出心聲,但也有專事獻媚的流俗之作。也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境遇,他並不苛求別人與自己心靈共顫,但總覺得聽起來彆扭。
好不容易捱到散會,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獨自一人到岑長倩的墓冢前站了許久。
因為是囚犯,墓地不但置於荒草叢中,且小得極不起眼,墓碑上只是由府令請人寫了「岑長倩之墓」五字,別無其他。狄仁傑俯下身子,掬起一抔黃土,撒在墳塋上,不善吟詩的他滿懷悲憤地仰天長吟:
將軍百戰戴金甲,忍辱受屈應有涯。
來春霧散天開日,煮酒墳頭綻春華。
狄仁傑在心底發誓,一定要還一個忠臣良將的清白。
「岑大人!您等著,懷英當為大人洗冤昭雪。」狄仁傑將酒杯高高舉起,一飲而盡,「大人泉下有知,當與懷英共飲此杯。」
「哎!李大人,元忠看您來了。」一陣哭聲,被春風吹得顫顫巍巍,愈加顯得淒涼。狄仁傑轉臉去看,原是御史中丞魏元忠,跪在不遠處的一座墳前燃化香紙,那是李孝逸的墳塋。
狄仁傑見狀便最後向岑長倩墓作揖告別,也來到李孝逸墳前,伏地跪倒,燒了紙錢,殷殷叮囑道:「李將軍!春日融融,天暖風和,大人帶些紙錢,到揚州戰場、施州舊地看看,也好了卻一番心願。」
魏元忠這才看見狄仁傑,忙起身施禮道:「大人沒有去歌會?」
狄仁傑說:「散了後,老夫來看看岑大人。看看,幾年過去,李將軍的墳上已經青草蔥蘢了。」
魏元忠仰天長嘆:「可惜,一代忠良,譬如朝露,叱吒風雲一生,就這樣揹著罪名長眠於此了。」
兩人拍打了膝蓋上的塵土,魏元忠道:「聞說大人自洛州歸來,早有心登門拜訪,卻是奸佞眼雜,怕給大人帶來不便,今日墳園相遇,也是有緣,不妨隨便走走,下官也有些話想對大人說。」
狄仁傑贊同道:「老夫也有此意。」
兩人於是沿著白馬寺旁邊的官道緩緩而去。正午的太陽暖暖地照著中原大地,道旁的柳林間,歸來的紫燕正帶著乳燕覓食,「唧唧」的歌唱被風帶向遠方;不遠處,麥子已經起身,齊刷刷的千頃碧綠,風一吹,綠波滾滾,金頂寺院如同帆船一樣浮在綠色的「海面」。
狄仁傑看了一眼還沒有從哀思中轉換過來的魏元忠問:「垂拱四年,老夫以江南道巡撫大使身份去施州看望李將軍,分明聽說他被來俊臣殺於流放途中,焉何此處會有他的墳塋?」
魏元忠回看一眼來路說:「說來話長。來俊臣從施州回來說,李將軍在流表途中企圖乘船去東瀛,被當地夷人殺死,屍體莫尋。而他的家人因涉嫌謀反被斬殺殆盡。下官不忍將軍孤魂漂泊於天地之間,就起了這衣冠冢,因他是宗室,連碑石都不敢立,只有下官每年暗地來此祭奠。有幾次被薛懷義看見,下官只好道是舅父的墳塋。」
「魏大人相信李將軍會謀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