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忠道:「知李將軍者,莫如元忠。他本是李姓宗室,如果懷有異心,戰場上完全可以與徐敬業握手言和,合軍一處,那即便是黑齒常之將軍來,也莫之奈何,然而,將軍以社稷計,浴血驅敵,取徐賊首級於火攻之後。下官當時就在軍中,親眼見將軍夙夜不寐,帳前運籌。如此忠良,忽而謀反,豈非咄咄怪事?」
兩人走著走著,卻發現前面沒有路了,內心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迴轉身時,魏元忠眼睛紅了,索性將近幾年的遭遇和心中的苦悶一一道給狄仁傑。
李孝逸並非「貪天之功,以為己力」的將軍,他自知平定徐敬業叛亂,魏元忠功不可沒。回到神都後,李孝逸多次在武曌面前舉薦魏元忠,皇上以功而升任他為洛陽令,然而,隨著李孝逸謀反案的發生,他也被周興拘捕入獄。周興用盡刑具,終不能使他屈服,於是,周興瞞著皇上,由武承嗣簽發,押往刑場斬首,他到現在也不清楚,當初是誰向武曌稟明瞭此事,自己撿回一條命來。
「皇上聖明,感念臣平叛有功,改判流放黔州。」魏元忠頓了頓說道,「當時武公公奉皇上口諭,怕慢了誤事,先遣禁衛刀下留人,可當監斬官要放在下時,下官倒如墜夢中,言道‘未知真假,焉敢輕易赦之’,直到武公公宣了皇上旨意後,下官才放心了。」
狄仁傑沒有打斷魏元忠,他的思緒跟隨著魏元忠的語流激盪起層層波浪,他的心境很複雜,究竟應該如何看待在神都的皇上呢?如果不是她對李氏宗室的那份戒心,何來血灑揚州,兵爨豫州的悲劇呢?如果她凡事總能約束武氏族人,又怎麼會聽信武承嗣、周興、來俊臣這些小人的讒言呢?可就是這同一個武曌,卻在緊要時刻救了魏元忠。而且,他後來聽說,皇上自始至終都對李孝逸謀反一案將信將疑,只是她更顧及的是自己的面子。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溫暖中透著些許的熱意,兩人都走得額頭汗水津津。魏元忠指了指前面酒旗飄飄的地方說:「大人若是公務不大繁忙,且進去小酌幾杯如何?」
狄仁傑笑著點點頭說:「就依大人。」
二人來到酒家門前,只見幾間茅舍收拾得乾乾淨淨,周圍的幾株桃樹花兒開得正盛,彷彿雲霞掛滿枝頭,旁邊栽著幾株翠柳,真有點「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的散淡。
店主見來了兩位官爺,急忙上前答話。狄仁傑道:「切二斤牛肉,燙一壺杜康老酒,還有什麼時興菜蔬,各上一盤。」
店家說:「近來新苜蓿下來,就為兩位大人來一盤油熗苜蓿,還有雞子炒香椿如何?」
魏元忠連連道:「甚好!甚好!在城裡難得吃這樣新鮮的菜蔬。」
不一會兒,菜已上齊。狄仁傑舉杯相邀,兩人飲下濃香的杜康,隨口吟起曹孟德的《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魏元忠從吟詠中觸控到狄仁傑的憂思漫漫:「是啊!歲煎人壽,人啊!最不經老,一轉眼你我都不年輕了。大人這些年輾轉於朝堂州縣之間,滄桑悲歡,該有所參驗吧?」
狄仁傑沒有回答,卻轉而問魏元忠道:「大人相信岑相會謀反麼?」
魏元忠搖了搖頭說:「岑相為人忠厚,又是平定豫州叛軍的功臣,豈會謀反?」
狄仁傑怒道:「彼等殘害忠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魏元忠沉默良久說:「下官等對於朝廷,一如曹孟德詩中所言,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悲莫大於被人誤解。你我都一把年紀了,還能為朝廷效力多久?」
二人吃完出得店來,魏元忠忽然有一絲後怕,問狄仁傑道:「君我今日敘話,不會隔牆有耳吧?」
狄仁傑朗朗的笑聲被春風帶向遠方的麥田:「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我等既是說了,何懼被人偷聽?」魏元忠想想也是。
暮色降臨時,狄仁傑回到了府上,夫人與光遠兄弟在家中等候多時,不見他回,便用過晚膳,早早歇息了。
第二天逢早朝,狄仁傑在含元殿司馬道前下了車子,遠遠地瞧見塾門前等待上朝的臣僚們似乎熙熙攘攘地在議論什麼,便快步走到大家面前寒暄道:「各位大人好早。」誰知眾人見是他,竟紛紛散了。
冬官尚書、同平章事裴行本把狄仁傑拉到一邊說:「大人不知道吧?魏元忠昨夜被侍御史侯思止拘捕到推事院了。」
「啊!」狄仁傑一口涼氣攻心,半晌說不出話來,天哪!還真讓魏元忠說中了。
早在寧州刺史任上,狄仁傑對侯思止其人就有所瞭解。他本是一位目不識丁的街頭賣餅者,因為在誅殺李氏宗室中告密有功,而被武曌擢升為游擊將軍。但他並不滿足,要求任他為御史,武曌笑著說,你大字不識一個,談何御史?他耍無賴說,獬豸何嘗識字,但能觸邪耳。其人心狠手辣,魏元忠落入他的手中,讓狄仁傑十分揪心。
「罪名呢?」
裴行本回道:「聽武大人剛才說,似乎與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案有關。」
經他如此一說,狄仁傑想起來了。在朝廷刺史中,像李嗣真這樣的文官出身並不多,他醉心於畫藝,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專以書畫取悅皇上,可他就是不能容忍武承嗣、來俊臣等人草菅人命,冤案頻出。在潞州任上,便上書武曌,說「古者獄成,公卿三聽,王必三宥,然後行刑。比日獄官,單車奉使,臨時專決,不復聞奏。倘有冤濫,何由可知?況以九品之官,專命推覆,操殺生之柄,竊人主之威。案覆既不在秋官,省審復不由門下,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為社稷之禍。」並且直指來俊臣構陷無罪,離間君臣。而當時這道奏章就是由魏元忠呈送給武曌的。
辰時三刻,朝會開始,武承嗣首先出列上奏道:「御史侯思止查潞州刺史李嗣真與魏元忠通謀,反叛朝廷,詆譭皇上,已在昨夜被侯思止拘捕,正審理中。」
左臺中丞來俊臣接著武承嗣的話道:「據臣察知,李嗣真一案牽涉朝中官員甚多,臣當出於公心,嚴密偵查,絕不容國賊逍遙法外。」
來俊臣的話音剛落,狄仁傑出列反駁道:「來大人何必危言聳聽!依本官觀之,我朝野眾臣,竭力盡忠,圖謀不軌之徒終為個案。就以魏元忠言,其揚州平叛,勳功卓勞,所謂謀反云云,純屬子虛烏有。至於潞州刺史李大人,不過說了些真話而已,何罪之有?請皇上明察。」
這時候,武三思忽然出來說話了:「有人舉報魏元忠與狄大人於白馬寺外酒店借酒誹謗朝政,可有此事?」
狄仁傑的心「咯噔」一聲,知道被人跟蹤了,但他並不打算否認,更不打算迴避。他整了整衣冠,很坦然地來到丹墀中心,凜然道:「昨日臣騎馬去白馬寺外踏青賞春,不意與魏大人相逢,小酌幾杯,亦不違制。至於誹謗朝政,乃構陷之詞,臣請陛下明察。」
武曌細細揣摩著每一個人的陳奏。從理智上說,她不大相信狄仁傑與魏元忠會參與謀反。然而,她更不願意掃武承嗣等人的興,她斷定他們這樣做,也是為了武氏天下。因此,在雙方唇槍舌劍,爭執不下的時候,她便適時地平息紛爭:「眾位愛卿所奏,朕悉聽細思,告密之風,固然也有錯判之恙,然則,畢竟為固社稷,功不可沒。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審案之責,在左臺、推事院,據法甚至,務求實據。散朝。」
武欽尖著嗓音喊道:「陛下旨意,若無他奏,散朝。」
出了含元殿,狄仁傑回顧剛才朝會上的情景,體味皇上話中的意味,感佩武曌的過人之處。論起御臣之術,她更願意將來俊臣等人當作一把刀,時刻懸在臣下的頭頂。因而,儘管這些人的作為她很清楚,卻是不願減其權力。
然而,狄仁傑很自信,他相信皇上會明忠奸之辨,觀是非曲直的。
這時,他見裴行本從後面跟上來了。他對裴行本今日在朝會上緘口不言有些遺憾,待他到了身邊,就直截了當地說道:「大人明哲保身,必不能自保。」
裴行本臉上就有些熱,囁嚅著說道:「在下不是不想陳奏,只是眾說紛紜,在下沒有機會。」
狄仁傑冷笑了一聲,說:「大人作為宰輔之一,當以國事為重,社稷為先,豈可明哲保身,在大事上裝糊塗。」
裴行本就是這個性子,他覺得狄仁傑的話雖尖刻了些,卻是坦蕩磊落,無須設防,也就不計較了,反而自檢說:「大人一席話,令在下慚愧之至。」
其實,狄仁傑因為知之甚深才這樣說,說過了,也就心境平復了。
當日署內署外,看起來倒也平靜,然而,狄仁傑自己很清楚,他毀了武承嗣的太子夢,武承嗣又如何會善罷甘休呢?拘捕魏元忠,正是要從他那裡開啟缺口,為他羅織罪名。
一想到這些,他不免糾結。當晚回到府中,從太子身邊回來的狄光遠告訴他,李旦聽聞武承嗣籌謀取代於他,心中惶惶不安,又欲讓位。狄仁傑就很傷感,如此懦弱,臣下奈何?但是,他還是要光遠密告太子殿下,皇上已迴轉心意,擱置改立國嗣之意,故而一定不可再生頹廢之心。韜光養晦,忍辱受屈,歷練心志,以待時機,方能當得天下大任。
後半夜,狄仁傑如廁,正準備起身,就聽見一陣腳步,未及他反應,就被人用黑布蒙了頭,又三兩下捆了繩索,向府門外拉去。剛剛走了幾步,耳邊傳來光遠的聲音:「何方賊人,竟敢深夜劫持本朝宰相。速速放開,否則要爾等性命。」
接狄光遠話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職下奉了來大人之命,拘捕嫌犯,還請少將軍勿生枝節。」
預料中的,終於來了。狄仁傑對押解他的府兵道:「請去掉老夫頭上所蒙之物,我有話說。」
狄仁傑睜開眼睛,兒子狄光遠一把寶劍橫在府兵面前,一臉的殺氣。
他對兒子道:「彼等也是奉命行事,為父自知清白,何懼拘捕。讓開,為父去去就來。」
狄光遠揮著手中的寶劍,目光中含著怨嗔,對父親說:「堂堂一國宰相,上無朝廷詔命,說抓就抓,成何體統?」
夜色中,狄仁傑呵斥著兒子:「不可放肆。侍奉太子要緊。」
「父親!」隨著手中的寶劍「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狄光遠跪下了。
「走吧!」狄仁傑繞過兒子,昂然向府門外走去。
這時,從身後傳來夫人的哭喊聲:「夫君!這到底是為何啊!」
狄仁傑沒有回答,徑直上了推事院的車子,消失在晨曦中。
此時正是神都開市之際,押解狄仁傑的車子穿越一道道街坊,朝麗景門的方向走去,狄仁傑含笑凝視遠方,彷彿不是去碎骨掉肉的監獄,而是赴一場盛典。
太陽昇上洛陽城頭的時候,狄仁傑已經坐在推事院的審訊室了。看看周圍佈滿了血汙的刑具,狄仁傑很快明白了來俊臣的意思,是要藉此向他施加壓力。
果然,當他迴轉目光的時候,來俊臣出現在面前。他的臉上掛著詭譎的笑意,不無譏諷地說道:「狄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與在下見面吧?」
狄仁傑回答道:「這樣的場合很好啊!有冤魂相伴,本官倒也不寂寞。」
來俊臣沒有想到狄仁傑會這樣回答他的問話,想來他也是心有所備的:「在下還要告知狄公,李嗣真謀反案牽涉嫌犯甚眾,鳳閣侍郎、同平章事任知古,冬官尚書、同平章事裴行本都進來了。有機會邀他們到這裡聚聚,看看在下是怎樣審案的。」
狄仁傑輕蔑地說道:「如此甚好!也讓他們看看你來俊臣的刑具是如何吃人不吐骨頭的。」
話說到這裡,來俊臣顯得很尷尬,覺得不好再交鋒下去,免得出醜,遂起身對狄仁傑說道:「狄公少安毋躁,在下立即遣判官來審理你的案子。」
不一會兒,進來一位中年判官,自報姓名王德壽,身邊還有一位錄事,負責記錄問案過程。依照程式,王判官先問了狄仁傑的姓名、官階,接著就要他交代如何與李嗣真勾結,反叛朝廷的:「來大人要下官告知大人,倘能承認犯罪,可免死罪,否則,酷刑之下,大人難逃斃命。」
狄仁傑笑了笑,沒有回答。
王德壽又說:「前任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樂思晦大人認識吧?他一進推事院,就承認自己乃唐室老臣,謀反據實。雖一死了之,卻是少了許多的痛苦。」
狄仁傑捋捋頜下的美髯,出口的話不但直接,而且很清晰:「大周革命,萬物維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懷英圖謀反叛是實。」
這個回答,大大出於王德壽的預料,他接著又問:「還有細節麼?」
「前日朝會上,已昭然於大庭廣眾,何須細節,大人儘可拿獄辭來,本官畫押就是。」
狄仁傑如此乾脆,審訊的時間大大縮短,王德壽命將狄仁傑羈押在重犯牢中,自己則帶了獄辭去向來俊臣稟報。
「果真如此麼?」
「千真萬確,下官不敢隱瞞大人。」
來俊臣也十分吃驚。狄仁傑聲名太大,又是武曌很看重的宰相,他怕拿不下,正準備去找武承嗣奏請皇上降敕,給予他行刑權力,未料這個狄懷英這麼快就招認了。他反倒覺得沒趣:「如此簡單的供狀,難以取信於皇上,倘能舉報楊執柔謀反罪,皇上必深信不疑。」
第二天,王德壽來到獄中,見狄仁傑很安詳地面壁而坐,口中唸唸有詞,便感嘆道:「身陷囹圄,尚能背書,狄公心之安靜,於此可見一斑。」
狄仁傑轉過身來,靠牆坐著說:「曹孟德曰,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但活一日,即不能不為學。」
王德壽就不能理解,將死之人,學有何用。他也不想討論這些沒有絲毫意義的事情,遂將話題轉到楊執柔身上來。
「楊執柔你知道吧?」
「同朝為官,他為夏官尚書,老夫為地官侍郎,焉能不知?」
王德壽說:「有人向來大人舉報,說楊執柔有反志,憾無實據。來大人要我轉告大人,若能舉證夏官尚書反狀,可減罪焉!」
狄仁傑很是困惑,論起來,楊執柔與武曌母親榮國夫人同為弘農楊氏,以親緣論,該是皇上的外家族人,當初皇上擢拔他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來俊臣拿他說事,究竟要幹什麼?狄仁傑忽然有了一絲害怕,不是為自己,而是為皇上,假若有一天,武承嗣與這些人執掌了國柄,還有皇上的宗廟可言麼?他不禁為來俊臣等人的齷齪而怒火中燒,「呼」地從地上站起來,指著王德壽的鼻子說:「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狄仁傑堂堂七尺男兒,豈能誣陷他人以自保,若如此,毋寧死。」言罷,奮力向牆壁碰去,霎時血流如注。
王德壽大驚,急忙命人上前抱住狄仁傑,一邊說,不願就不願,何須以死相挾,隨即悻悻地出了門,向來俊臣覆命去了……
一天,狄仁傑正在牢房裡打坐,想把近來發生的一切理出個頭緒,每想起一件事情,就在牢房的牆上劃一道。若是大事,就劃兩道。正反覆檢索,就聽見隔壁「咣噹」一聲,牢門開了,幾位獄卒抬著一個嫌犯,說一聲「進去」,就扔進牢獄的柴草上。
「唉!不知又有哪家大人遭此橫禍?」狄仁傑嘆一口氣,重新想他的心事。
過了一會兒,聽見那邊傳來咳喘聲,忙敲了敲牆壁問:「請問可是魏大人?」
隔壁有氣無力地回答說:「是在下,請問大人是……」
「連老夫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麼?狄仁傑。」
「呵呵!狄大人,這樣說來,你我是鄰居了。」魏元忠苦笑道。
兩人正要說話,獄吏走了過來,大聲呵斥道:「不許喧譁,更不許串供。」
魏元忠便不說話,躺在柴草堆上,望著外面發呆。剛剛受過重刑,每一塊骨頭都像碎了一樣地鑽心疼,血將皮肉與袍服粘在一起,挪一步皮膚就像被撕開一樣。
人世無常,前幾日,窗外這融融的春天還屬於他,可一夜之間,就被隔絕在另一個黑暗的角落。環顧周圍,牆上印著一個個血手印,有的已經發黑,從那些手印背後,似乎能看見一雙雙憂傷而又憤怒的眼睛。
這是他第二次入獄了。
第一次是在永昌元年,多虧皇上在行刑前發了赦令。這一次,他自知在劫難逃了。現在回想起來,他不禁在心底埋怨自己太疏忽大意。記得那天出了酒店,他就瞧見一個穿著僧服的年輕和尚一路小跑著倉皇離去,進了白馬寺。誰知當日深夜,自己就被抓了進來。現在想來,那小僧定是薛懷義遣出的密探,專事蒐集臣僚們的行蹤。
走過生死場,魏元忠已將去留看得很淡,當御史侯思止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甚至有一種無言的輕蔑,旋即轉為一種悲哀。都說一方水土,滋養一方人傑,可西都長安這方水土,卻不僅僅誕生了如太宗這樣的千古聖皇,也出了不少為人不齒的蠹毒。眼下得寵的三位酷吏,竟然都出自長安。他不知道長眠在昭陵和乾陵的兩位皇上在九泉之下,該是怎樣的心境?
侯思止看看坐在刑座上的魏元忠,先丟擲一句話:「足下踏春甚有所獲吧?說說,你是如何與狄仁傑密謀反叛的?」
魏元忠明白了,禍從口出便讚道:「大好春光,大人卻龜縮於暗室,蠅營狗苟於草菅人命,豈非有負上蒼的好生之德?」
侯思止並不理會,只是目露兇光道:「足下就不要繞圈子了,說,如何密謀反叛的?」
魏元忠哈哈大笑:「大人早已知我謀反,何須再問?」
侯思止惱羞成怒,指了指刑訊室的刑具說:「這些可都是好東西,說說,足下是想嚐嚐‘仙人獻果’,還是想‘玉女登天’,抑或是‘鳳凰曬翅’呢?」
「悉聽尊便!」
「來人!」侯思止大呼一聲,立刻就有四個行刑手進來,一個個腰圓膀粗,凶神惡煞,「給這老賊來個‘驢駒拔撅’,看他還嘴硬。」
行刑手上前按住魏元忠,縛了手腳,拉上一個木臺,用一隻槓子頂住腰部,另一個行刑手拉著他脖子上的刑枷,全力往後拽,魏元忠頓時感到呼吸被阻塞,腰部就像斷了似的。
侯思止在一旁看著,露出猙獰的笑意:「滋味好吧?還不快快招認。」
在行刑手鬆手的那一瞬間,魏元忠喘了喘氣說:「無中生有,你讓我從何人說起?」
侯思止對著外面喊道:「帶進來!」
幾名府兵帶著小僧進來,侯思止指著魏元忠說:「你昨日所見,可就是他?」
小僧被魏元忠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嚇呆了,說不出話,只是頻頻點頭。
侯思止說:「人證已在,你還要嘴硬麼?」
魏元忠明白了,他和狄仁傑的對話果然都被小僧聽去了,他咬了咬牙說:「侯思止,你不得好死。你若需魏元忠的頭則取之,何必使這麼多手段!」
侯思止大叫:「上刑!」
魏元忠一陣劇痛,就昏過去了。
現在,躺在牢房裡,白天的一切就是一場噩夢,他不知道整個刑訊自己是怎麼過來的,感到只有躺著,哪怕是躺在柴草上,都是福祉。這才僅僅是第一次過堂,只要他不招認,這種折磨就會重複下去。他抬頭看窗外,天空呈現出鐵黑色的幽深,彷彿一個張大口的魔鬼,他脆弱的生命時刻都會被吞噬了去;牢房裡很靜,獄卒們大概都昏昏睡去了。這也是他最容易思念家人的時候,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夫人和兒子。
「元忠一死何妨,可兒子還年輕。」他看著牆壁,訥訥自語,淚水順著臉頰,打溼了鬍鬚。
隔壁傳來輕輕的敲擊聲,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魏大人。」
他聽出是狄仁傑的聲音,便回答道:「狄大人受苦了。」
狄仁傑「嘿嘿」笑了說:「倒沒有受多少刑,他不是說,只要承認謀反就可不受刑麼,老夫就承認了。」
「唉!狄大人,你好糊塗,謀反可是死罪,你如何可以承認呢?」
「只要不死,就有大白於天下的機會。」
「話是這樣說,可誰知道何時項上的人頭就沒了。」
「老夫知道,從承反到行刑,還會有一段時間。老夫相信,皇上一旦知道我等境況一定能夠明辨是非的。」
魏元忠說:「在下與大人不同,你不是說過,皇上是知道我被拘捕的。」
狄仁傑說:「故而,老夫一定要設法讓皇上知道我等是被冤枉的。」
「大人有良方麼?」
「眼下還沒有,但老夫不會坐以待斃。睡吧!」狄仁傑說。
魏元忠根本睡不著,每當思緒停滯的時候,疼痛就從各個傷口處迸發,向心集中。他用浮腫的手摸摸脖頸處凝結的血漬,開始思考狄仁傑的話,他也許是對的。
儘管皇上已經知道他魏元忠被捕,但將自己生拉硬扯到李嗣真的案子,他覺得實在太冤枉。在朝堂,他與李嗣真來往很少,說不了幾句話。及至他檢校潞州刺史,就更是沒什麼交流了,即使見了面,也就是寒暄幾句而已。
魏元忠想,自己不過一御史中丞,不算什麼?然而,狄仁傑、裴行本、任知古等可都是股肱之臣,如何會甘於伏誅呢?而且他相信狄仁傑一定會有辦法的。
牢獄外的天漸漸有了亮色,魏元忠朝柵門外喊道:「來人!我要見侯大人。」他決計承認謀反,以此贏得活命的時間。
獄吏跑過來說:「你想明白了?早該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