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武則天(楊煥亭)》小說信息

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假謝死書一旦被識破,我等就是欺君之罪啊!」侯思止有些害怕。

來俊臣嘆一口氣道:「百密一疏啊,事到如今,也只能且行且看吧?

「依在下之見,不如將那老賊……」說話間,侯思止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來俊臣連連擺手:「禍積忽微,我等已錯失一局,再不能因小失大。狄仁傑是何等人物?他向來受到皇上垂愛。皇上沒有遣魏王來,本就蹊蹺,他再死在獄中,必然引起皇上疑慮。」

外面起了風,如雪的柳絮紛紛揚揚地從窗前飛過,白茫茫一片……

武承嗣跪在武曌面前,口中囁嚅道:「陛下!侄臣……」

武曌厲聲道:「你不要再說了,身為親王,本該遵法表率,你卻為了一個婢女而殺了朝廷命官,如此胸懷,豈能成就大事?」

武承嗣一頭霧水,武三思明明告訴他,喬知之的上書被上官婉兒抽掉了,事情是從何處敗露的?

他根本不會想到,他本人就是「告密」者。

喬知之雖為一介補闕,但對朝廷的人事佈局看得很清。他對春燕並非圖一時之快,而是出於真誠的愛。自從春燕被武承嗣以教授姬人妝梳「借」入府中,他就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春燕。果然,不久就傳來春燕投井自盡的訊息,他痛不欲生,喝得酩酊大醉,反覆吟詠兩人最後一次私會時他寫給她的詩句:

意氣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干。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鉛粉。

他不甘心一棵含珠帶露的玫瑰被摧折,即便玉碎,他也要上書朝廷,控告武承嗣草菅人命的罪行。在草成上書之後,他擔心武承嗣的爪牙遍佈宮中,上書無法順利地到武曌手中。於是,他將上書又抄寫了兩份,一份投往北闕,一份投進「銅匭」,一份縫進自己的衣襟。

在大火炙烤他的時候,他慶幸於自己已有準備。

現在,這兩份上書都已到了武曌手中。上書的日期,正是王慶一鬧著要她立武承嗣為太子的那些日子,武曌就很感佩狄仁傑的見事之明,也為自己未改立國嗣而慶幸。

武承嗣悄悄地用餘光看了一眼武曌說道:「都是侄臣一時糊塗,貪戀女色,才釀成如此後果,請皇上賜侄臣死罪。」

武曌看看武承嗣,不由得為武門子弟不爭氣而嘆息:「你父親目光短淺,才招致流表。本期望賀蘭敏之能撐起門戶,孰料他淫性不改,朕自當清理門戶。如今,你又……」

武曌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朕命你自今日起,閉門思過一月,未經朕恩准,不必再到署中。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你今以己昏昏,焉能使人昭昭,退下吧!」

武承嗣連忙叩首謝恩,正要告退,就見武欽、上官婉兒走了進來。

上官婉兒先呈上代皇上分揀過的奏章,然後說道:「微臣從推事院歸來,特來向陛下復旨。」

武曌臉色陰沉地看了看武承嗣說:「你先不要急著走,聽聽推事院那邊的事兒。」

武承嗣聽得出,姑母的惱怒已經過去,而且上官婉兒所說之事,也是他最關心的。

上官婉兒將牢獄所見一一稟奏之後,見武曌滿意地點了點頭說:「看來!這個來俊臣還真是辦事周密有致。」遂將話題轉到狄仁傑身上來。

武承嗣心中自然十分清楚,自己的訊息沒有白送。

上官婉兒說:「狄大人衣衫整潔,氣色尚好。不過,據來大人說,狄大人自承反後,就向皇上寫了‘謝死書’,甘願伏誅。」

「哦!有這等事?呈上來。」武曌接過絹帛,果然乃狄仁傑手筆,字型嚴謹,章法工整,遣詞真誠,自語道,「這個狄仁傑,前日上書辯冤,現今又求速死,究竟想些什麼?」

這一層上官婉兒當時的確沒有想到,經武曌一提示,也頗感奇怪。

此時,武承嗣在一旁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他將死之人,企圖做最後一搏,也屬常理;求而無望,但盼速死,亦不奇怪。故臣斗膽進言,請陛下擇定刑期,將反賊狄仁傑、裴行本、任知古、魏元忠斬首。」

「沒讓你說話。」武曌瞪了武承嗣一眼,轉過臉對上官婉兒說,「依你之見呢?」

「微臣原也沒有想那麼多。經陛下提示,亦覺不解之處甚多。」

「你斷定這‘謝死書’出自狄仁傑之手?」

「來大人親口對微臣所言。」

武曌沉思片刻說:「這也不難,來人!」

武欽應聲進來,武曌下令道:「速帶人快馬前往推事院,提嫌犯狄仁傑來武成殿回話。」

武承嗣一聽就急了,上前阻攔道:「何勞公公。就由侄臣命人去提,豈不快捷。」

武曌的眉毛就橫了,大聲斥責道:「要你閉門思過,明白麼?」

武欽見皇上發怒,忙答一聲「遵旨」,就帶著禁衛直奔麗景門。

半個時辰後,估摸武欽差不多快到了,武曌這才回轉身來,厲聲要武承嗣退下。

一個時辰後,狄仁傑已經跪倒在武曌面前了:「罪臣狄仁傑,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武曌眼睛冰冷地掠過狄仁傑的額頭:「狄仁傑!你可知罪?」

「微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武曌冷笑一聲:「承認謀反‘獄辭’在此,還敢說無罪麼?」

「啟奏陛下,微臣深受皇恩,縱肝腦塗地,無以回報,何敢徒生異心,反叛朝廷;其二,臣乃一介書生,手無寸兵,如何反叛?其三,臣父子三代皆朝廷忠貞之士,無由反叛。」

「既無叛心,焉何承認謀反?」

「啟奏陛下,臣若不承認謀反,則已死於拷掠也。御史中丞魏元忠不承認謀反,被施以酷刑,遍體鱗傷,至今猶不能動。知制誥前幾日檢視牢獄,當有所見。」

聽狄仁傑如此說,武曌想起樂思晦之子的哭訴,兩相對照,當是實言。但她仍然不能理解,既然上書為自己辯冤,為何又表奏謝死?

狄仁傑很吃驚地睜大眼睛:「微臣不曾表奏謝死啊!」

武曌對上官婉兒說:「拿給他看。」

狄仁傑將表奏來回看了幾遍,由衷地感嘆道:「世上竟有如此奇人,模仿微臣筆跡幾於亂真,實屬難得。」但他接下來就笑了,說模仿終究是模仿,亂真畢竟不敵本真,請陛下將臣的上書與謝死書兩相對照,自然不難看出馬腳。

武欽於是將兩份文書攤開在案頭,狄仁傑一眼就看出謝死書的漏洞來:「請陛下細觀,別的不說,就臣狄仁傑這三個字,與臣奏章中之書寫習慣就不盡相同。陛下再看,臣的字偏於歐陽公,重於恭謹,而其人之字,顯然在歐陽詢、褚遂良之間兼取,故而雖像,卻還是破綻百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一切都明瞭了:「由此觀之,愛卿果真被冤了。」

狄仁傑說:「此次冤案,非臣一人之冤。任知古、裴行本、魏元忠諸位大人,迫於酷刑而承認謀反,然其忠周之心,可比伯夷、叔齊。」

武曌道:「好了!愛卿不必再回推事院,朕即刻命你回府與家人團聚。其餘諸事,朕自會決斷。」

風雨終於過去,狄仁傑伏地拜謝皇恩,久久不願起來。武曌分明看見,狄仁傑的淚水滴落在地。

唉!原來男兒有淚,只在傷心處哦!武曌朝著外面喊:「來人!送狄愛卿回府。」

狄仁傑走了,但他淚水津津的樣子卻在武曌腦海裡迴旋,引出她諸多的心事。

「依知制誥觀之,朕該如何處置此案?」武曌問身邊的上官婉兒。

「這……」上官婉兒拖長了聲音,這件事情的確讓她不好回答。在武曌身邊這兩年,她從皇上身上學到的,不只是御臣理政之術,還無形中承繼了她性格中許多隻在意會中的東西。以至於有一次武三思與她在一起時,說她說話的神態與陛下像極了。聞言,她當時真有些害怕。

一方面,作為上官儀的孫女,她對於狄仁傑這樣的忠臣良將有著發自內心的敬仰,但同時,她又喜歡壯實而又英俊的武三思。在武曌的幾個侄子中,三思在相貌上,是最像武曌的。於是,她選擇了反詢的語氣:「陛下聖明,定會做出聖裁的。」

「朕是如此謀慮的。單就此案而言,幾位愛卿理當官復原職。」

「陛下是不是說,對這幾個人的處置,關乎大周初創基業?」上官婉兒立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武曌起身道:「朕以為,此案要置於革命大計上研判之。大周初立,人心不穩,臣僚中不少人身進了大周,可心還在唐室。倘是重新啟用狄公諸卿,承嗣與三思等也有所顧忌。但若有些臣下效仿魏元忠等口無遮攔,事無分寸,豈不亂了朝綱。」

「陛下的意思是,不追究死罪,但仍需降職使用,以震懾朝野。」上官婉兒望著年屆七旬的皇上,深感上蒼讓武曌降生到人間,就是駕馭群臣的。就是狄仁傑這樣的大賢,在她的手中,都不過是一顆棋子,怎麼出,放在什麼位置,她都經過了深思熟慮。貶他們的官,是做給別人看的。大臣們就如同風箏,線永遠在武曌的手裡。她由衷地感佩道:「陛下所慮甚周,微臣明白了。」

「你替朕擬一道詔書,貶狄仁傑為彭澤令、任知古為江夏令、魏元忠為涪陵令、崔宣禮為夷陵令……裴行本、李嗣真流表嶺南。交天官署閱過,若無異議,明日朝會上宣佈。」

一場涉及數名大臣的謀反案終於落了幕,可是被誣陷者遭到貶謫,誣陷者卻沒有被追究。朝臣們的心也還是終日懸著,擔心不定什麼時候,同樣的厄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因此,早朝的氛圍也是萬分的凝重。

早朝後,武曌特意傳狄仁傑到武成殿說話:「朕知道卿有不白之冤,然則,此案涉及人數太多,如裴行本、李嗣真者,確有反狀,所謂‘白沙在涅,與之俱黑,愛卿既有染,朕就得給朝野一個交代。故貶彭澤,情非得已。」

狄仁傑拜倒在武曌面前說:「微臣銘感陛下不殺之恩。官有大小而責無鉅細。彭澤雖一小縣,然臣不敢略有懈怠,必竭力盡忠,以報君恩。」

一番話說得武曌心頭潮熱,眼睛溼潤了,她上前撫著狄仁傑的肩膀說:「此去多則兩年,少則一年半載,朕定當調卿回京,為大周社稷股肱之臣。」

武曌一直看著狄仁傑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才收回目光。她這一生中,斬殺朝臣,不計其數,貶謫朝臣,數不勝數,但從來沒有誰像狄仁傑這樣牽動著她的心緒。

朝政仍需一刻不停地運轉。一批人走了,自然另有一批人來填充空白。朝廷相繼任命司刑卿、檢校陝州刺史李遊道為冬官尚書,主持宮廷修建,以秋官尚書袁智弘為同平章事,以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為文昌右丞、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與司賓卿崔神基並同平章事。

說起來,李遊道也是法吏世家,他的父親李叔慎就做過刑部侍郎。然而,一想到左肅政臺那批武承嗣擢拔的酷吏,他就覺得這冬官尚書做起來十分棘手。他是在長壽元年正月十四被任命的,那天,他跪在含元殿許久,直到朝臣們散去,仍然沒有起來,他懇請辭去職務,仍然到陝州去做刺史。可皇上並不理會他。

還有二月任命的秋官尚書同平章事袁智弘,更是戰戰兢兢。那天,他走出含元殿,滿腹心事地對李遊道說:「公以為比之狄仁傑,你我如何?」

李遊道說:「在下不敢妄議,依在下而言,狄公乃鳳凰,在下乃燕雀耳。」

袁智弘嘆一口氣說:「在下亦有同感。狄公若猛虎,在下乃麋鹿耳。狄公尚不能自保,為賊所陷,貶謫彭澤,你我上任之日,項上人頭恐怕已落了一半。」

宰相班底中,最為引人注目者,乃夏官侍郎李昭德。他出身望族,其父李乾祐為太宗貞觀年間的殿中侍御史,祖母去世時,太宗還遣使到墓前弔喪。李昭德雖為妾所生,然強勢幹練,頗得乃父遺風。天授二年,王慶一上書改立國嗣時,他也曾勸諫武曌,不可助長此風。因此,皇上對他還是頗為欣賞的。

狄仁傑一案落幕後,他是朝臣中唯一送狄仁傑出京的高官。那一天,兩人從麗景門出城,路過推事院時,李昭德問道:「大人當時就是在這裡度日如年的?」

狄仁傑用馬鞭指了推事院門前的崗哨說道:「處官任事,全在心境。不瞞大人說,從被拘捕的那一刻起,老夫就沒想能活著出去。心想生死不過一程路而已,便也心安理得了。」

「嘿嘿!」李昭德自嘲道,「只要銅匭仍在,來俊臣諸人不死,說不定哪天在下也進了這牢獄。」

對於狄仁傑的為人,李昭德早從心底感佩,兩人出了城,邊走邊說話,都為朝事的紛紜而憂心忡忡。

「老夫此番離京,陛下雖言情非得已,然一旦下去,三年五載必不能回京。雖然皇上對於酷吏任事,有所反思,然要告密之風徹息,恐非易事。老夫素仰大人剛直,當擔當社稷重任。」

「大人所言,鞭辟入裡。在下正要就此請大人賜教呢!」

狄仁傑憂心忡忡:「想來大人也知道,老夫之所以入獄,全因打死擁立武承嗣的王慶一而起。然依老夫觀之,此事還沒有完結,武承嗣、武三思還會再起風浪的。眼下最要緊的是,皇上用人唯親,武承嗣權力過大,勢必有一日,會凌主逼宮,大人須當警之。」

李昭德聽得出狄仁傑心頭的沉重,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如此想呢?他環顧皇上新任命的袁智弘與李遊道,皆膽小怕事之輩,因而就有了一種孤鴻的寂寞:「大人這一走,在下少了一位良師益友,心中頓感十分孤單。」

狄仁傑看著眼睛溼潤的李昭德,也是感慨萬千:「老夫雖人在天涯,然與大人心意相通,會時刻關注神都風雨的。老夫拜託大人,務必以社稷為重,無惜此身。」

兩人惜別,李昭德一直看著狄仁傑消失在陽關盡頭,才姍姍回身。

不久,狄仁傑所有的擔心和憂慮就被驗證了。剛剛履職的李昭德就與武承嗣在朝會發生了擔任宰相後的第一次衝突。

五月十九日朝會一開始,李昭德陳奏吐蕃酋長曷蘇率部落請求內附,請武曌定奪。

武曌處理起這些事情,向來是胸有成竹的:「儘管大周素與吐蕃修睦善鄰,然其動輒犯邊掠地。今曷蘇來附,削敵之力,壯我軍威,當善待之。」

李昭德十分贊同:「陛下聖明,微臣也以為若能善待之,並安置於大周境內,必能分化吐蕃國內之主戰挑釁流,求得邊陲安寧。故臣以為,當派遣右玉鈐將軍張玄遇為安撫使,將精卒二萬人迎之。」

「愛卿所奏,甚合朕意。傳朕旨意,詔命張玄遇為安撫使,前往宣達諭意,置其部落於萊川州,令其安居樂業,臣服朝廷。」

接下來,冬官尚書袁智弘出列稟奏,說初由鳳閣侍郎李昭德大人主持的文昌臺、定鼎、上東諸門的改建和外郭城修建,已經竣工,懇請陛下前往一觀。

武曌很滿意地點了點頭說:「李愛卿於我大周,功莫大焉,外城既修,神都固若金湯。明日不早朝,諸位愛卿就隨朕前往一觀吧!」

李昭德最是感動。當初要他主持修建外城,他生怕給武承嗣等人留下把柄,對下屬嚴厲約束,自己更是行若由夷,不染一塵。今日獲得皇上的讚譽,總算是值了。

接著,武曌便問:「諸位大臣,還有陳奏麼?」

人群中沉默了一會兒,魏王武承嗣捧了一塊赤紋白石出列。奏說有西都長安人獻瑞石,呈陛下觀之。

武承嗣這一段時間很沉默,很謹慎,儘管武曌沒有就喬知之的死再追究下去,但他明白,立為國嗣是不可能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快消除姑侄之間的陰影,扭轉皇上對自己的印象。

一天,武攸暨匆匆趕來,說是有一位從長安來的商賈欲獻瑞石給皇上,他用重金買回來反覆把玩,覺得應了天人之交,便拿來供王兄鑑玩。

武承嗣將那石頭捧在手上,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與其他石頭有什麼特別之處?但他還是驚呼道:「哎呀!兄弟慧眼,此乃神石也。」接著便極力從顏色到紋理細細品評恭維了一番。

武攸暨不學無術,被武承嗣說得樂不可支,說太平公主平日裡總是諷刺他有眼無珠,這回看她還有何話說。

武承嗣手捧白石,始終沒有鬆手,對武攸暨說:「為兄出兩倍價錢,你就賣與為兄吧!」

武攸暨先是不肯出讓,後架不住武承嗣規勸,終於心動,拿了錢樂顛顛地走了。

武承嗣深知,自從洛水邊拜「寶圖」後,皇上對來自天外的神石情有獨鍾,視其為國之祥瑞,朝之福祉。

武曌見此石圓潤玉澤,晶瑩透亮,特別是紅色的紋理中竟然隱約可見是條龍在白雲間騰躍,臉上霎時佈滿了喜色。

武承嗣不失時機地說:「微臣以為,神石之出,乃我朝盛事,請陛下與洛水‘寶圖’等同視之,不唯冊封,還要舉行盛典,中外朝賀。」

經武承嗣這樣一說,大臣們紛紛附和,不僅稱讚武承嗣慧眼識寶,尤其將之與大週中興聯絡起來,鋪排演繹,盡情想象,一時朝堂上人聲鼎沸,及至後來,竟然嘩啦啦地跪倒在朝堂上,山呼萬歲,不能自已。

李昭德深深為朝臣的虛偽和昏聵而悲哀,因此,當武承嗣喋喋不休地向武曌詮釋神石的「色白而心赤」時,遭到了他辛辣的嘲諷:「依武大人所言,此石赤心,那下官斗膽問一句,難道天下的白心石頭都存有反心麼?」

李昭德的話在朝堂上引起鬨然大笑,武承嗣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大聲喊道:「你等為何發笑?神石出水,我朝幸事,很好笑麼?即便石心無反,但你等之中必有懷反心之人。」

臣僚們被武承嗣的氣勢所震懾,頓時鴉雀無聲,把目光投向武曌,不知道皇上就此會做出怎樣的決斷,唯獨李昭德沒有退卻,他上前一把從武承嗣手中奪過赤紋石,對著外面喊了一聲「拿刀來」,於是禁衛進來奉上腰刀。李昭德舉起石頭,對武曌說:「臣只要一刀下去,即可見真偽。」言罷,用腰刀在石紋上來回刮削,不用一刻時間,那些塗在白石外表的紅紋紛紛脫落。

李昭德看一眼武承嗣說:「請問王爺,這該如何解釋?」

「這個?本王怎麼會知道此乃作弊之作?」

李昭德凜然而立,全然不把武承嗣放在眼裡:「啟奏陛下,此石顯然是別有用心之人慾取悅陛下,故而以假充真,既戲弄了王爺,又犯了欺君罔上之罪。臣請將此人發司刑寺問罪。」

武承嗣將頭深深地垂在胸前,不敢看臣僚,也不敢看武曌。

武曌坐在龍案裡,臉色更是青一陣白一陣,狠狠地盯著武承嗣,心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複雜。最近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使她對幾個侄兒很失望。

這時候,冬官尚書李遊道出列說:「微臣以為,奸人獻石,王爺不知,所謂不知者不罪,臣今日散朝後,就命有司拘拿嫌犯,以欺君之罪斬之。」

可誰也沒有想到,武曌卻對大臣們說:「雖石有假,然心無惡,且罷了吧!退朝!」

武承嗣再次從心底感謝姑母給了自己一個臺階,若是真要追究下來,李昭德定不會放過他,這既會讓陛下傷心,又有損武氏在朝中的力量。走出含元殿,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哼!竟敢欺瞞本王,縱然皇上饒恕了你,本王也定要殺了你!武承嗣在心裡想。走了一個狄仁傑,又來一個李昭德,武承嗣覺得,如意元年的夏天讓人分外煩躁。

八月底,彭澤縣令狄仁傑向李昭德發來一封書信,要他代為轉呈自己提請皇上省刑罰的奏章。李昭德為狄仁傑「居江湖之遠而懷其君」的胸襟所感動,開啟奏章,剛看了幾句,他的心潮就滔滔翻卷了——

彭澤縣令臣狄仁傑叩見吾皇陛下:

夫法者,國之權衡也;若尺寸繩墨、規矩衡石、鬥斛角量。所以決疑而明是非,百姓所懸命也。懸衡而知平,設規而知圓,萬全之道也。

今既革命,民心思定,宜省刑尚寬。曩者李斯相秦,用刻薄變詐以屠諸侯,不知易之以寬和,卒至土崩,此不知變之禍也;漢高祖定天下,陸賈、叔孫通說之以禮義,傳世十二,此知變之善也。

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目無綱紀,豫州兵禍,生靈塗炭,故不設鉤距,無以順天應人;四凶抅難,揚州遭劫,人心浮動,故不切刑名,不可摧奸息暴。故設神器,開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盡露。奸佞盡處,四海偃然,然則,急趨無善跡,促柱少和聲,伏願陛下覽秦漢得失,考時事之宜,審糟粕之可遺,頓艱險之鋒芒,使天下蒼生坦然大悅,豈不樂哉。

李昭德心中積蓄許久的話,都被狄仁傑這淋漓酣暢的文字點透了,他捲起奏章,南望雲天,由衷感喟:「國有懷英,中天一柱;民有懷英,民之安樂。」

狄仁傑奏疏中所列,正是周初政之弊端,它積之於顯慶年間,而終於在此刻暴露出,與當今上下思定的祈願相去甚遠。如果不決然切除,則總有一天,會有社稷傾覆之危。李昭德相信,狄仁傑這道奏疏,如驚雷橫田,如醍醐灌頂,一定能引起皇上的深思。

狄公遠在江南,尚胸懷社稷,昭德如何能毫無作為,他意氣風發地喊道:「來人!」

值守的丫鬟進來,李昭德興沖沖說道:「潤筆研墨,本官要上書……」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