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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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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旗獵獵大軍西去/b

b雪哀哀二妃香消/b

這一夜,李昭德幾乎無眠,起草完奏疏,便將自己的文字與狄仁傑的文字兩相對照,就很得意於兩人的息息相通,一個諫言省刑罰,一個提請慎用人,相得益彰,珠聯璧合。他明白,這不是偶然,而是源於對大周朝政的共識。

他興沖沖地招呼丫鬟服侍洗漱。掬一捧清亮的水,敷在額頭,頓時覺得爽快了許多,思路在這一刻也變得更加清晰,昨夜的衝動也漸漸消退,手中的絹巾就停留在空中了。

狄仁傑的遭遇就是一面鏡子。人世間的許多事情,往往欲速則不達,他不能再重蹈狄仁傑、魏元忠的命運了,他必須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密奏給皇上,而不是在公開場合與武承嗣他們對壘。

李昭德重新回到書房,將兩份奏章藏好,才上車奔含元殿去了。

就在他等待時機的日子裡,四月以來新組的宰相班底中,李遊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等被以謀反罪論處,流表嶺南。

告發他們的是一個叫作王弘義的左臺侍御史,早年因為告密,曾經被授為游擊將軍。據說他審訊嫌犯時,喜歡選擇狹小的房間,地上鋪滿蒿草,在蒿子上面鋪一層氈褥,嫌犯被燻得透不過氣來,就會招供,或者牽涉出他人。袁智弘就是在酷刑下把王璿、李遊道等人指為同犯的。

案發以後,李昭德驚出一身冷汗,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次自己倒僥倖地置身事外了。也許是因為皇上近來在各種場合不斷褒揚他的緣故。

機會終於來了。

八月二十四日的早晨,武曌起床盥洗之後,由宮娥服侍著梳妝。銅鏡裡映出她六十八歲的面孔,雖不及前幾年那樣豐滿,然而,宮廷御醫們精湛的駐顏術,還是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加之敷粉描眉之後,整個人頓時顯得光彩照人。

「朕還不老吧?」武曌問站在一旁的張尚宮。

張尚宮忙回答說:「陛下壽春永在,風華依舊。」

武曌很開心地笑了,這一笑不要緊,在她身後的張尚宮就有了新的發現,原來皇上前些日子脫落的幾顆牙齒處竟然長出了新牙,潔白而潤澤,張尚宮「哦」的一聲,轉過身就跪在武曌面前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武曌收回笑容問道:「一大早,喜從何來。」

張尚宮說:「陛下的落齒更生了!」

「啊!真的麼?」張尚宮要宮娥拿來銅鏡,捧在武曌面前,當她看到了那白色的米粒一樣剛剛露頭的新牙後,自己也驚呆了。

武欽見狀,就率領貞觀殿的太監和宮娥跪倒了一片,言道落齒新生,乃陛下返真還童之象,亦國家振興之兆。說得武曌心花怒放,忙要張尚宮傳來上官婉兒,要她擬一道敕命,重陽節那天,於則天樓大宴群臣,大赦天下,宣佈改元。

重陽節這天天氣格外好,秋高氣爽,則天樓聳立在藍天之下。

不管李昭德在內心怎樣地以為此事有些小題大做,但他表面上卻也滿面歡喜,與皇上一起分享那個朝野歡慶的時刻。

武承嗣人瘦了不少,他似乎比往日沉穩了。他期望這件事情儘快過去,重新贏得在姑母心中的地位。跟在武曌的身後,他發現姑母明顯老了,早年挺直而柔美的腰身如今已經有了略略的佝僂,這對他來說無疑是很沉重的現實。

他很主動地與李昭德打招呼,李昭德回武承嗣一個笑說:「每日朝上、朝下、署中、府上,忙忙碌碌。」

武承嗣故意問道:「大人可知道王璿、李遊道謀反案?」

他的意思是,你李大人老奸巨猾,竟然沒有被牽涉進去。這樣的話,李昭德怎麼會聽不出來呢?但他覺得,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場合,任何尖銳的辭藻都會給人留下好鬥的印象,於是他轉而回答說:「下官有今日,多謝武大人百般關照,等哪一日有機會,定當報答。」

話裡話外的諷刺意味,武承嗣是聽出來了,卻是找不到一點破綻,只回道:「應該!應該!」

官場的奧妙也正在這裡,各懷心事卻面帶笑容,似乎每一個人都顯得很大度、很寬容,而骨子裡卻恨不得把對方置於死地。

在這次慶典上,朝廷不僅宣佈採用新的紀元,而且把每年的九月定為社日,就從今年重陽節開始,頒佈了改元、大赦的詔書後,便開始社祭。

佛事是長壽元年社祭的主要活動。武承嗣發現,皇上意外地沒有選擇白馬寺,而是去了龍門寺;而且,與上次祭洛水,受寶圖和改唐為周、稱帝不同,薛懷義也沒有率領眾僧,而只是一人參加了改元的大典。典禮一結束,他便跟武曌說寺中有些事要處置,告退了。不只是武承嗣,李昭德等一班宰相也都看到了。

龍門寺的圓覺法師早已率領寺中的知事們在山門外迎接。

「南無華嚴經!貧僧在此迎候陛下。」圓覺法師一手持著法杖,單手行禮,

「南無華嚴經!」武曌則以雙手合十回之。

接下來,圓覺法師便陪同武曌先到大雄寶殿進香,然後來到法堂,開始說法。

鶴髮童顏的圓覺法師面目和藹,雍容大度,侃侃而談。武曌在蒲團上打坐聽講,那一句句經文,都勾起她對青春年華的追憶。特別是永徽元年感業寺法師明靜為了她與皇上見面,特意破格要她登壇說法的往事猶在昨日。然而,她已歲近「從心」了,她的美麗到哪裡去了?曾經的依偎到哪裡去了?本來面對佛祖,該是心緒寧靜的武曌,此時卻是淚光盈盈,丹鳳眼裡閃回的都是紅塵滾滾、命運顛簸的畫面。張尚宮急忙拿來絲絹遞給皇上,藉以掩飾她的失態,又在她耳邊說:「陛下落齒更生,乃童顏再發徵兆,該高興才是啊!」

武曌這才漸漸地笑顏復現,待圓覺法師講完經文,她再次上前合掌感謝。武曌從武欽手中接過三卷裝裱後的經文說:「此朕手抄《華嚴經》經文,在這個特別日子贈予寺院,聊表朕向佛之心。」

接下來,圓覺法師陪同武曌及其隨行大臣們參觀石窟造像。這許多洞窟,開鑿長達數十年,幾乎與她一起走過了神都洛陽的風雨歷程。特別是盧舍那大佛,每次看都讓武曌心情不能平靜。這一回更是感喟萬千,在梵文中,盧舍那佛是「光明遍照」之意,又作「淨滿」之意,這正應了「瞾」的含義,回顧自己稱帝的經歷,就對佛的情緣又深了一層。

武曌轉身對武承嗣說:「傳朕旨意,明日即遣司禮寺官員為龍門寺、白馬寺和東魏國寺僧眾廣送佈施。」

「遵旨。」武承嗣忙回答

說完這些,武曌抬頭一看,忽見河對面香山隱蔽處矗著一座佛塔,便問圓覺法師:「記得朕上回來時,尚無此塔。」

「此乃法師明霽圓寂之處。」

「哦?記得朕剛來神都時,就在這龍門山上與明霽大師有過一面之緣,不想再見時,竟是兩界之人。」在武曌的心裡卻是重現著一個曾經與她一起度過感業寺寂寞歲月的幷州同鄉。多年來,她曾經秘密遣人刺殺明霽,都未能果。天意乎?人意乎?明霽先她而去,也讓她少了一塊心病。

武曌遂要圓覺法師陪她乘船渡河,一起來到塔前,合掌默誦一段佛經道:「我佛慈悲,度法師慧海慈航,早日轉生。」

陪在她身旁的大臣,幾乎沒有人瞭解她們之間的恩怨情仇,只是深深地被皇上的襟懷所打動。

李昭德讚道:「臣聞陛下平日理政之餘,抄寫佛經,今日一見,果然佛心浩瀚!」

武曌笑道:「其實,無論儒家、釋門還是道家,都是向善思慈,體恤上蒼好生之德而已。」

臣僚們紛紛稱道她日理萬機,尚能俯仰天地,真乃神明之君,大周聖皇。武曌欣然領受,並不作謙。她相信,伴隨著這口新牙,她的生命將會出現第二次春色爛漫。

她臨坡而站,俯視山下,神都洛陽,廣廈聯署,宮觀盤鬱,則天樓如卓爾鶴姿,傲然聳立,嵐浮翠繞,當她伸開兩隻胳臂擁抱它時,婉麗江山都在她的懷抱中了……

就在武曌心境最愉快的日子,李昭德來嘉鬱殿拜見她了。

罷君臣禮數,李昭德啟奏,說彭澤令狄仁傑有奏章來了。

武曌因為心境不錯,加上本來對狄仁傑外放就心存惋惜,如今聽說有奏章到了,立刻眉宇大展,笑著說:「這個狄懷英,倒是有心之人,還惦記著朕。」從武欽手中接過奏章,武曌細細讀著,剛才輕鬆的表情漸漸地凝重起來,及至放下奏章,抬頭看了看李昭德說:「愛卿如何看待懷英這道奏章?」

「狄大人不以位卑而忘憂國,其心如日月,磊落光明,其言若警鐘長鳴,金聲玉振。」

武曌沒有回應,卻只一個「哦」字,還提高了尾音。

「微臣很慚愧,身為朝廷重臣,卻無狄大人敢言直諫的氣概。不過,微臣也有幾句心裡話想對陛下說,都寫在奏章上面了。」說著,李昭德雙手將奏章舉過頭頂,遞到武欽手中。

武曌又「哦」了一聲,待閱罷奏章,再度抬起頭來時,語氣中就含了少有的平靜和嗔怪:「愛卿與朕,有何話不能當面說,還要寫成奏章,豈非君臣隔心?」

李昭德臉上就有些發熱,忙說:「微臣慚愧。」

武曌看了一眼武欽,他就知道皇上有話要單獨與宰相說,於是就帶著一干宮娥,退到了殿外。

「有話你就直接說吧,朕可不願意你藏著掖著。」

李昭德所有的顧慮都被武曌這番話打消了,但他還是很機敏地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陛下恕臣無罪,臣才敢放膽說。」

「朕恕你無罪!」

李昭德這才整了整衣冠,近前一步道:「臣斗膽以為,魏王權太重。」

「他不是朕的侄子麼,故而有些事就委託他辦得多些。」

「臣敢問陛下,侄之於姑,與子之於父何如?」見皇上沒有回答,他知道觸到了武曌的最敏感處,「子猶有弒父篡國者不絕於史。南朝劉宋之劉劭,元嘉三十年,與其弟劉浚共謀率兵夜闖宮弒父篡君;隋煬帝楊廣,於文帝彌留之際,囚之僻室,病餓而亡。子猶如此,況侄乎?」

李昭德暗暗打量武曌的表情,發現她聽得很專注,就知道她上心了,就繼續說下去:「今魏王既為陛下之侄,又為親王,又為宰相,權侔人主,如此下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矣。」

「咦!」武曌感嘆一聲,沒有下文。顯然,李昭德的話觸碰到了她心底的隱秘。他所列舉之事,遠者不過三百年,近者不過數十年,嚴酷而又現實,彷彿一塊巨石投進水波不興的湖面,頓時浪花飛濺,漣漪不絕。

「不瞞愛卿說,這些事情朕真的從未思量過。」

李昭德臉上充滿著憂患和誠懇:「陛下千年,社稷百代,不可不思啊!」

「此話到此為止,只你我君臣知之即可。」

「謝陛下聽完臣的陳奏,如此,臣告辭了。」

李昭德正欲轉身,卻不料武曌說:「愛卿留步,朕還有話說。朕近來接到西州都督唐休璟朝報,請求收復前被吐蕃所侵之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朕亦覺得,此時正是收復失土,振我大周國威之良機。只是不知哪位將軍可擔重任,愛卿久在夏官署,可否舉薦一二?」

這一回輪到李昭德感嘆了。原來皇上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邊境,她的心時刻牽繫著邊陲的安全。

「唐休璟數十年來,兩任西州都督,久在邊陲,實屬難得。臣乞陛下,予以褒揚。此既為夏官署職責,亦體現陛下愛軍之恩澤。至於舉薦掛帥之人,眼下就有一人,可擔大任。」

「哦?」

「臣所舉之人,乃右鷹揚衛將軍王孝傑。」

「這個人朕知道,近來新任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婁師德也向朕舉薦過其人。儀鳳二年,他曾隨中書令李敬玄西擊吐蕃,結果大敗。與工部尚書劉審禮同被吐蕃贊普俘獲,流落多年,才回到京城的。」

武曌所提到的婁師德,是李昭德任鳳閣侍郎後進入夏官署的,鄭州原武人,永徽年間以進士入仕。高宗皇帝在位時,從縣尉做起,累遷監察御史,上元年間,朝廷招募「猛士」,以擊吐蕃,他以文官應召,很快成為兵部矚目的新星,尤其在保障軍需和營田方面頗有建樹。他一上任就舉薦王孝傑,這讓李昭德很欣慰。

「臣在夏官署供職多年,常聞王將軍憑欄長嘯,為不能復當年被俘之仇而遺憾。近年來,他率部演練,夜而枕戈待旦,晨而聞雞起舞,可謂兵精將良,他若出兵,定會大獲全勝的。」

武曌皺了皺眉頭說:「此朕稱帝后,第一次收復四鎮大戰,於外,要震懾四夷,於內,要振作朝綱,只可勝而不可敗,利害關係,愛卿自是不難明白。王孝傑……」

李昭德很自信地說:「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微臣舉薦王將軍,不唯當下兵勢甚旺,更在於他當年被吐蕃贊普俘獲後,吐蕃王以‘貌類其父’而厚待之,故而,吐蕃虛實,他知之甚詳,定能穩操勝券。」

話說到這兒,武曌也覺得以王孝傑掛帥最為合適,於是說:「就依卿所奏,明日朝會就命其出征。」

第二天朝會上,武曌即任命王孝傑為武威軍總管,與武衛大將軍阿史那忠節一起,率軍進擊吐蕃。與此同時,以文昌左相、同鳳閣鸞臺單品武承嗣為特進,以納言武攸寧為冬官尚書,以夏官尚書、同平章事楊執柔為地官尚書,並罷政事。而以秋官侍郎崔元綜為鸞臺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為鳳閣侍郎,檢校天官侍郎姚為文昌左丞,以檢校地官侍郎李元素為文昌右丞。

對於這個任命,最感欣慰的還是李昭德,這倒不是因為他由夏官侍郎擢拔為鳳閣侍郎,而是因為武曌聽進去了狄仁傑與自己的諫言。只不過皇上處理起這些事情來更加不露聲色,名義上給武承嗣加了特進,實際上使其權力更加虛了,對武攸寧則直接降職使用。論起為人來,武攸寧要比武承嗣好許多,惜乎其才能平平,實在不堪大用。

「眾位愛卿!」等武欽宣讀完皇上的詔書,武曌站起來,寬大的衣袖在空中劃出一個弧形,「西州四鎮,皆我大周國土,然近年來,吐蕃憑其距神都甚遠,鞭長莫及之故,日益蠶食,致我四鎮相繼落入賊手。朕今欲發征伐之師,收復國土,保境安民。王總管……」

王孝傑出列答道:「臣在!」

「朕要為將軍於神都城外舉行出師大典。朕望大軍此去,橫掃吐蕃,收我失地,壯我國威。」

大臣們被武曌雄視八荒的氣概深深地感染了,跟著喊道:「收我失地,壯我國威。」

王孝傑也感染得激情澎湃,上前雙手作揖道:「臣定不負陛下厚望,用吐蕃將士的血濯洗四鎮陷落的恥辱。」

走出含元殿,王孝傑從置於殿門口的劍架上拿起寶劍,佩在腰間,兩頰彷彿飲了烈酒般的滾燙。看見李昭德過來,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說:「末將忍耐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感謝大人舉薦。」

李昭德辭謝:「此非本官知人,乃陛下善任之明。」

在司馬道盡頭,李昭德拱手與王孝傑作別:「等將軍凱旋時,只要本官還在這個位子,一定奏請陛下為你舉行慶功大宴。」

……

馬思邊草,將盼戰陣。王孝傑的心此刻早已飛往天山腳下。永昌元年,皇上派遣薛懷義任新平軍大總管北擊突厥,這讓他很糾結,薛懷義一個靠賣脂粉起家的男寵,通什麼兵略,知什麼打仗?從內心講,做這種徒有虛名者的副手,他難以心服。與其如此,倒不如棲身兵營,以待來日。

現在,這一天來了!他倒有些心神不定,生怕自己的一點失誤,辜負了陛下的熱望。

九月下半月,神都的氣候日漸清冷,清晨起來,洛陽周圍的山川都蒙上了一層霜。

從則天樓起,每隔半里地,就有一座用從香山上採來的松枝搭建的彩門,每個門邊,都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府兵,一直綿延到宣輝門外。在這裡,聳立著閱兵臺,上面鋪了猩紅的地氈,四周佈滿了羽林衛。即將出徵的府兵由司馬和別駕率領,組成一個個方陣,每個方陣的四角都豎著一面「周」字大旗,旁邊有一面稍小一點的旗幟,上面書寫了紫色的「王」字。

這是武曌稱帝后第一次也是唯一的誓師儀式,裡裡外外都散發著軍旅的豪氣和膽氣。

阿史那忠節的軍伍已在武威道整裝待發,在神都舉行出征誓師的是王孝傑的府衛將士。

上午巳時二刻,武曌在李昭德、武承嗣的陪同下來到閱兵臺。軍陣中立刻爆發出「大周威武」的聲浪,從宣輝門外傳到很遠的地方,蕩起此起彼伏的回聲。

李昭德作為主管夏官署的宰相,主持了今天的誓師。太樂署的樂手們演奏了武瞾親作的《享昊天樂》十二首:

奠璧郊壇昭大禮,鏘金拊石表虔誠。

始奏承雲娛帝賞,復歌調露暢韶英。

一曲完畢,武曌莊嚴地來到后土、神州、嶽鎮、海瀆、原川等大軍將要經過的方位和山川神靈面前獻「太牢」,為將士們焚香祈福。武承嗣宣讀了由司禮寺起草的祭文。在祭旗之後,李昭德高聲道:「請王將軍接旗。」

王孝傑著一身鐵色鎧甲,褐色戰袍,足登雲靴,腰佩寶劍,鏗鏘有力地登上閱兵臺,先向諸神焚香,然後向陛下行軍禮。當王孝傑雙手作揖,向武曌行注目禮時,武承嗣在皇上耳邊悄聲說:「他焉何如此無禮,見了皇上也不下拜?」

武曌瞪了一眼武承嗣道:「你孤陋寡聞,豈不聞軍中不行跪禮的規制?」

武承嗣臉上掠過些許尷尬,退到一旁。王孝傑來到李昭德面前,莊嚴地接過軍旗,面對皇上肅立,高聲宣誓:「皇命在上,臣等奉詔出征,戮力同心,誓伐吐蕃,竭忠用命,誓保大周社稷。」

「竭忠用命,誓保大周社稷。」

「竭忠用命,誓保大周社稷。」

……

在滾滾的聲潮中,王孝傑走下閱兵臺,將軍旗交給掌旗官。這時候,一對士卒抬著宰殺的牲畜,繞著軍陣,緩緩而行,殷紅的血滴在地上,當「犧牲」來到王孝傑面前時,他從劍鞘中抽出寶劍,讓鮮血染紅了兵器,以示勇往直前,雖死不辭。這個過程,叫作「殉陣」,含著「不用命必斬之」的意思。接下來,每一軍陣前站立的別駕和司馬,也都給自己的戰刀淋上血跡,戰鼓、金鐸上也都淋了血。將士們也都熱血沸騰,一個個似乎都到了戰場。

李昭德看著一道道禮儀完成後,便來到武曌面前請示道:「請陛下訓示。」

武曌揮開左右的宮娥和武欽,從座上站起來,臺上、臺下立即安靜下來,數萬雙眼睛一齊投到臺上。武曌今日著一身金色軟甲、粉色戰袍,頭戴粉色盔纓的鐵盔,腰佩龍泉寶劍,一身英氣,看上去哪像七秩老人?

她來到檢閱臺前,目光自遠及近地掠過面前的軍陣,沉默良久,這才大聲對即將奔向戰場的將士們說道:「朕記得年輕時,太宗得名馬曰獅子驄,性格暴烈,軍營中無人馴服。朕對太宗道朕能馴服,只需鐵鞭、鐵撾、匕首耳。鐵鞭擊之不服,則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太宗壯朕之志。今我大周雄師,負戈出征,當懷虎狼之志,楇敵之首,斷敵之喉,壯我軍威。朕於神都,等待大軍凱旋。」

人群中又是一陣「皇上萬歲」的歡呼……

武曌走下閱兵臺,來到王孝傑面前:「將軍遠行,朕賜御馬一匹,見馬當心系神都矣。」只見御馬監牽來一匹深紅色的軍馬,但見這馬,高頭、擴胸,四蹄有力,「啾啾」昂首嘶鳴,鐵蹄在地上磕出閃閃的火花。

武曌道說:「此馬乃朕登基時,突厥王所贈,今朕賜予將軍,請將軍勿負朕望。」

王孝傑從御馬監手中接過馬韁,一用力,踩著馬鐙上了馬,作揖道:「陛下賜馬,恩同瀚海,微臣當以身赴國,請陛下在神都等待捷報。」

說完,王孝傑勒轉馬頭,來到隊伍面前,拔出寶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光,大喊一聲:「出發!」

長壽二年春節前,中原落了一場雪,洛陽城內的高低建築,城外的大小山峰,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位於洛陽城東南方的東宮,在這樣的日子,多少顯得有些寂寥。武曌稱帝后,李旦雖然從皇上降為國嗣,生活的境況卻一如既往,他照樣深居簡出,從不參與朝政,也沒有人過問他對當下朝政的看法。

對於他,現在是既不為日月盈虧而悲喜,也不為個人遭際而感嘆,每日晨起,洗漱完畢,就開始鋪開絹帛作畫,而且很投入,一旦進入到丹青世界,彷彿這個世間就只有他一人存在。

走出後宮,前往莊靜殿的路上,他抬頭看看天,哦!落雪了。李旦伸出手,接住飄飄蕩蕩的雪花,在臉上擦拭了一遍,整個人就覺得清爽了許多。沿著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司馬道一路走來,郭緯已經在殿門口等候了。

他正要下拜,卻被李旦上前攔住說:「天天如此,你累不累?」來到案頭,郭緯已經把昨天沒有畫完的絹帛鋪開了。他畫的是一幅《楚天湘水圖》,畫面上湘水滔滔,兩岸千山對出。

郭緯每日在太子身旁陪伴,看過他無數幅畫,唯獨對這幅湘水圖看不透。他不明白,太子身在神都,何以對湘楚情有獨鍾。每當他就此問李旦時,得到的都只是一句很簡單的回答:「大凡世間之人,訴諸丹青者,皆心源之於造化質感,或者夢中所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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