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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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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也許太子是在夢中看到楚地了吧!

李旦很慶幸郭緯沒有看透他的畫,否則,一不小心傳出去,他一家就會招來殺身之禍。

湘水波濤、山間雲靄是當年他從已故宰相閻立本那裡學來的線描,很細膩,也很有氣勢,但在他看來,總沒有將自己心中所期待的那種韻味表現出來,卻苦於一時找不到新的手法。今天,他將要完成畫的最後一部分,就是右下角那一方松石了。

他先勾出山石的筋骨,然後採用斧劈皴的方法,畫出山峰的峻峭險拔。待半乾後,用石青敷了色彩。

李旦擱下筆,退到遠處,眯著眼睛看了許久,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郭緯問:「殿下此畫題為《楚天湘水圖》,何以見物不見人乎?」

李旦摸摸下顎,就笑了:「夫畫者,遷想之作也,此處雖無人物,然卻是在畫者的心中。所謂大象無形者是也。」

郭緯懵懂地點了點頭,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聽懂。他少小進宮,先是跟隨故太子李賢,後來被武曌安排到李旦身邊。他沒有讀多少書,自然讀不透太子的畫作,忙奉上一杯茶,說:「天冷!殿下暖暖手。」

人心是一口井,站在井邊的人只是看到井底之水,永遠看不到水下的世界。李旦表面的平靜又怎麼可以取代他思念兒子的焦渴呢?

他的幾位皇子,除了皇太孫李成器留在東宮,其他的都封在京外。而他最為喜歡的三子李隆基,也遠在長沙。他不知道這個年節還能不能回來與他團聚。而更揪心的還是他的母親竇德妃思子心切,幾度病倒榻前。

李旦看著看著,禁不住熱淚盈眶。郭緯就愈發地不解:「殿下畫成,本乃喜事,焉何落淚?」

李旦沒有回答,卻望著窗外的雪說:「如此大的雪,也不知隆兒能否歸來與本宮一起過年。」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位窈窕女子站在了殿門外,軟聲細語地稟報:「啟奏殿下,楚王回京了。」

「哦!如此雪天,本宮真還擔心……」隨即,李旦轉身對郭緯說,「快去迎接隆兒。」

之後,李旦對那女子說:「本宮知道了,你且退下。」

「遵旨!奴婢告退了。」女子低眉順眼地悄悄打量了一下李旦,怯生生地轉身離開。

李旦久久地望著殿門前那一串小巧的足跡,目光陷入迷茫。

這宮娥叫團兒,是幾個月前上官婉兒奉武曌的口諭送到東宮來的。東宮宮娥成群,太監塞道,母皇卻還把團兒送到自己身邊來,顯然還是對自己不放心。

於是,他對團兒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戒備,暗地裡叮囑郭緯,絕不讓她走進前殿,更不容許她翻看自己的畫作和文書。

之前深秋的一個夜晚,李旦在莊靜殿作畫到深夜,正要吩咐郭緯收拾殘紙碎片,團兒卻進來了,手中捧著一個四方托盤,上面放著一碗銀耳燕窩湯,說是奉王妃旨意送來,為殿下消除疲勞的。

團兒還向郭緯傳話,說竇德妃有事傳公公前去,殿下有她侍奉就放心吧。

郭緯離開後,殿中就剩下李旦和團兒兩人,團兒雙目迷離,輕移蓮步,嫋嫋婷婷來到李旦面前,臉頰就浮上了紅暈,一對豐滿的雙乳蹭著李旦的額頭說,說話如白雲般的綿軟:

「奴婢見殿下終日鬱鬱寡歡,心中很不好受,倘奴婢能為殿下排解惆悵,就請殿下……」說著,團兒低下頭去吻李旦。

李旦自幼長在深宮庭院,每日身邊美女如雲,無論是在當相王時還是在別殿當玩偶皇帝時,都曾經有過借美女排解心緒的舉止。這也是皇上能給予他的最大的自由了。然而,面對團兒,他警覺了。

李旦一把推開團兒,對著外面喊道:「來人!」

守護在外的狄光遠聞聲進來,李旦揮了揮手道:「團兒姑娘偶感不適,你帶她下去吧!」

「殿下!」團兒滿目憤怨地回看李旦……

但李旦事後並沒有向武曌陳奏此事,他不能不顧慮到母皇的情感。

經過那個夜晚,兩人之間都有了一種暗中的尷尬。開始的時候,團兒見了李旦還有些怯生生的,但自從被武曌傳進宮中問了一回話後,回來就變了,似乎此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她再出現在李旦身邊時,坦然而又淑良,這倒讓李旦心中更多了幾分不安。

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

「兒臣參見父王。」李旦轉身去看,九歲的李隆基英氣勃勃地跪倒在自己面前。

李旦上前扶起李隆基,目光從他的額頭起步,一點點地移動,直到他穿著虎頭靴的足尖:「嗯!是隆兒,是隆兒,本宮不是在夢中。」

一年多沒見,李隆基又長高了不少,那相貌就越發地像太宗了。這是李旦最大的欣慰:「如此冰天雪地,隆兒能夠回到神都,甘苦本宮自知。」

李隆基倒沒有父王那樣沉重,言道:「兒臣到達陝州時,才下開雪的,兒臣率領衛士和別駕棄車騎馬,星夜賓士,用不了幾日就回京了。」

「見過你母妃了?」

「還沒有,兒臣見過父皇,就去看母妃。」

說了一會兒話,李隆基拜別父王,轉身出了前殿,向後宮而來。路過殿宇之間的花壇時,遠遠地瞧見他的兄長,皇太孫李成器穿一身藍色箭衣,正在掃開的空地上舞劍。伴隨著劍花飛舞,在他的周圍環繞著騰騰熱氣。屈指數來,兄長已經二十二歲了。

李隆基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李成器,直到他平氣收勢時,才上前施禮道:「見過王兄。」

「哦!弟弟回來了。」李成器將寶劍插在鞘中,遞給身後的太監,一步上前,就抱住了李隆基,「這一年,想煞為兄了。」

兄弟倆攜手來到後宮,從延義門進去,向左拐,就是後宮,劉妃住在襲芳殿,竇德妃住在飛香殿。他們先到劉妃殿內請安,然後李成器回了自己居住的文思殿,李隆基則去見自己的母親竇德妃。

因思子而病臥榻上的竇德妃看著李隆基平安歸來,不由悲喜交加,久久地抱著兒子,目光一刻也不願意離開。

「隆兒!你瘦了。」竇德妃捧著兒子的臉,淚水嘩啦啦地流淌。

李隆基倒不像母親那樣傷感,安慰母親說:「少年英雄,古已有之,甘羅十二歲奉旨出使,舌戰趙國庸臣;漢武十六歲執掌國柄。凡天之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兒臣乃李唐之後,焉能怠於安樂。」

竇德妃吻著李隆基的額頭,心中很是欣慰。唉!他的父王太軟弱了,才任武氏蹂躪宰割。期望從他這一輩,能有轉機。但她還是提醒兒子,京城波譎雲詭,變幻莫測,皇上春秋日高,性格乖戾,他須處處小心才是。

接下來的日子,李隆基每日除了向父王、母妃請安外,就是與皇兄一起舞劍論書。他發現,李成器對於龜茲樂音研讀甚深,便於一個雪天邀了恆王李撝、鄭王李範、趙王李業幾人來聽龜茲樂音。

木炭火將文思殿烘得溫暖如春,滾熱的酒釀在殿內各個角落瀰漫著芳香,大家聽著龜茲來的幾位琵琶手、五絃琴手、簫演奏手彈撥吹奏著李成器譜寫的曲子,那旋律中含著一種青山遠去的憂傷,浮雲藏狗的蒼涼,聽得幾位親王心裡酸酸的,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李隆基見狀,舉起酒杯說:「你我兄弟,冊封在外,難得一見,如此傷情,豈不辜負瞭如此美景。我在這裡敬王兄與諸位兄弟一杯。」

幾杯酒下肚,李成器臉熱胸袒,站起來說:「為兄為諸位兄弟起舞助興一番如何?」

他跳的就是龜茲舞,先是獨舞,接著是幾名女樂手伴著起舞,繼之,李隆基等兄弟四人也都加入了進來。旋轉、歌吟,讓他們暫時忘卻了積蓄太久的壓抑,沉浸在春前的狂歡中,直至夜闌人靜。

當那悠長的音樂漸漸停止時,幾位兄弟才想到時間不早了,紛紛起身告辭。這時候,李隆基卻說話了:「年節之後,兄弟又要各回封邑。來日相期,渺若雲漢,何不同榻而臥,做竟宵之談?」

李撝就笑他太痴,何來能覆五人之棉被。

李隆基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說:「不勞各位兄弟費心,我早有所備。」說著,他對跟在身邊的太監揮了揮手,只見兩位太監抬過一卷棉被。李隆基吩咐展開,大家一看,果然十分寬大,足夠五人同寢;李隆基又揮了揮手,見兩個宮娥抬出一個大枕。李成器的眼睛頓時睜大了,這小小細節已足見李隆基處事的周密。

當夜,兄弟五人同臥一榻,彼此敘說著埋在心頭許久的話,說到父親李旦雖身為太子,卻不能過問國政時,李成器潸然淚下,李隆基則憤憤不平,發誓有朝一日,要重振大唐基業。

李撝急忙伸手捂住了李隆基的嘴說:「隔牆有耳,兄弟……」

第二天早起,雪停了,李隆基又相約幾位兄弟踏雪狩獵,說在這樣的天氣,獵物外出覓食,是狩獵的最好時機。李成器搖了搖頭說:「你我兄弟,前呼後擁,弓箭在腰,難免引人疑慮,倒不如踏雪尋梅如何?」

李範附和道:「王兄此議甚好。小弟知道,神都城外東魏國寺就有蠟梅開得正盛,不妨一觀。」

當下弟兄五人,在身邊宮娥和太監伺候下,換了棉外氅、風帽,率了侍衛出宮去了。

他們一行來到建春門前,城門司直見是李成器,急忙吩咐開了城門,放下吊橋。五人正要馳過吊橋,卻聽見身後聲音嘈雜,李隆基回頭去看,見一隊人馬衝了過來,一邊喊「閃開」,一邊揮動皮鞭抽打躲避不及者。有一位旅帥的馬鞭恰好打在了李成器的衛士肩頭,頓時滲出一股血。這一來,衛士不依了,狠狠地回了旅帥一鞭。

旅帥火起,對身後的屬下喊道:「大膽狂徒,竟敢毆打本將,給我打。」

雙方很快扭打在一起,從馬上打到馬下,從徒手搏擊到抽出兵器對峙,眼看就要釀成大禍。李成器見狀,撥轉馬頭,對著紛亂的人群大喝一聲:「住手!同是大周府衛,大打出手,成何體統?」

話音剛落,就聽見從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吼:「何人在此喧譁?」李成器轉臉去看,卻是繼任丘神的執金吾將軍武懿宗,也是皇上的族侄。

武懿宗策馬來到城門前,看到旅帥臉上的血印,臉頓時拉下來了:「殿下對衛士不加管束,以致隨意出手打人,心中太沒有皇上了吧?」

李成器掂量得出這話的分量,忙說:「都是本王疏於約束,還請將軍息怒,今日回去,定當嚴訓。」

然而,武懿宗卻並不給他面子,說此事定要稟奏陛下。

這話一齣口,早已按捺不住的李隆基不依了,催馬上前道:「吾家朝堂,幹汝何事?敢迫吾騎從。」

話雖不多,卻一下子噎得武懿宗半晌說不出話來。

事情最後還是以李成器道歉讓步了結,李隆基就感到十分窩火,一干人霎時遊興索然,轉身回了宮中。

竇德妃看見兒子氣呼呼地回來了,便問道:「不是與你皇兄踏雪去了麼,為何如此早就回宮了?」

李隆基將馬鞭遞給身後的太監,一屁股坐下說:「如此忍耐,何時可終?」

聽完兒子的敘說,竇德妃心中很不是滋味,然而,她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便拉著李隆基的手說:「昔越王勾踐兵敗吳王夫差,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即仰膽,飲食亦嘗膽也,兒啊!不可做匹夫之勇啊。」

「母親!兒臣是為父王憋屈啊!」李隆基看著日漸消瘦的竇德妃,眼內湧出兩股熱淚。

在兒子回到自己的殿中後,竇德妃急忙來到襲芳殿,見劉妃正皺著眉頭髮愁,還沒有等竇德妃說話,劉妃就開口道:「這些個孩子不懂事,本宮擔心的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皇上若因此怪罪太子殿下,那就……」

竇德妃嘆道:「誰說不是呢?他們只管自己痛快,怎的就不想想他們父王的艱難呢?」

整個晚上,兩個女人都提心吊膽,睡不安穩,生怕夜半府衛闖宮問罪。

這是臘月二十八發生的事情,除夕一大早,郭緯卻帶回一個訊息,說皇上聽了武懿宗的陳奏,非但沒有惱怒,反而誇譽李隆基像個熱血男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連李旦也蒙了。

除夕夜,李旦偕劉妃和竇德妃帶著兒子們去與武曌守歲。在那裡,他看到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對李隆基格外偏愛,拉著他來到武曌面前笑著說:「哎呀呀!也就是他才敢當面頂撞懿宗表弟,母皇說是不?」

武曌撫摸著李隆基的肩膀說:「朕諸子皆雅柔有餘而剛氣不足,隆基脾性,頗類太宗,朕心甚慰矣。」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不僅讓李旦感到無地自容,而且讓東宮嬪妃都十分震驚。

長壽二年(西元693年)元旦清晨,武曌循著近年慣例,於永珍神宮舉行祭祀大典,卻以魏王武承嗣為亞獻,以梁王武三思為終獻。祭祀大典上,演奏了皇上親自制作的神宮樂,舞者達九百多人,氣勢較之往年更大。雖然祭祀的列祖列宗包含了武氏宗室和李氏宗室,但主祭人沒有一個出自李唐宗室。

皇上做出這樣的安排,連宰相班底一干人都不知道。李昭德悄悄打量站在祭祀班列中的李旦、劉妃、竇德妃和他們的幾個兒子,見他們一個個都臉色蒼白,十分難看,他不由得嘆了口氣。

幾個時辰的祭祀大典,對李旦來說形同牢獄。好不容易捱到典禮結束,車駕一回到東宮,他就頹然跌倒在榻上,兩眼呆呆地望著殿頂,沉默不語。

「簡直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劉妃氣咻咻地說著,從身上脫下斗篷,遞給韋團兒。

竇德妃也接著道:「即便不看太子之面,也該顧忌宗廟吧!武承嗣算什麼,憑什麼資格亞獻?」

正說著話,李成器帶著幾個弟兄來到莊靜殿,紛紛替父王鳴不平。

李旦從榻上坐起來,揮手阻止了眾人的議論說:「母皇自有道理,我等愚昧,何以能知之?你們各自回自己的殿中去吧,萬勿再生事端。」

劉妃眼裡噙著淚水道:「從皇上當到太子,到頭來連祭祀宗廟的資格都沒有了,殿下不覺得,這是讓東宮蒙羞麼?」

李隆基接著劉妃的話說:「母妃一語中的。惹急了,兒臣就上嘉豫殿問個究竟。」

李旦大喝一聲「罷了」,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兩頰淌到嘴角:「你等萬不可魯莽,若是希望本宮多活幾天,就萬萬不要有違逆之舉,否則,母皇追究下來……」

可平日裡溫雅淑靜的竇德妃今天卻難以嚥下這口氣,說:「殿下也不必太過於謹慎,皇上所生四子,二子死於非命,一子流放房州,唯剩殿下一子,臣妾就不信她還真的能將蔓上之瓜摘完。」

李旦長嘆一聲:「你們哪……」

午後,李旦醒來,郭緯稟告,說剛才宮中來人,傳韋團兒進嘉豫殿去了。

「什麼?你說什麼?」李旦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母皇這會兒傳她進宮,絕非吉兆。」

郭緯亦覺事出蹊蹺,但他還是安慰李旦道:「殿下也不必太過於憂慮,畢竟母子連心,陛下不會因幾句議論就對親子開殺戒的。」

韋團兒手捧紮了鋼針的人偶跪倒在武曌面前,將在劉妃與竇德妃殿腳發掘祝詛器物的經過敘述一遍後道:「奴婢以為,二妃對陛下在永珍神宮未召太子亞獻懷恨在心,才出此毒計。」

「哼!這兩個可惡的女人,恐怕是活膩了。」「教子不嚴,罪在當誅。」武曌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但她轉臉面對團兒的時候,整個的人就平靜多了,「朕知道了,你且回東宮去,一切如常,勿動聲色,若是對太子稍有不恭,朕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明白麼?」

「奴婢明白。」團兒急忙回應,然後戰戰兢兢地退出去了。

正月初二一天,東宮沉浸在年節氣氛中,一切風平浪靜。李成器與李隆基等幾位兄弟結伴出遊時,再也沒有發生建春門那樣的衝突,大家從心底感謝皇上的寬懷,以為事情已經過去。倒是兩位太子妃心中不安,覺得誤解了皇上。

正月初三,竇德妃到襲芳殿向劉妃拜年,對她說道:「依禮,今日你我作為兒媳,該朝拜母皇才是。」

「就依妹妹。我等如此,非為別的,單為太子殿下平安無事。不過,依母皇的性格,本宮總覺得平靜背後有蹊蹺。」劉妃還是心有疑惑。

「她是當今皇上,凡事總得依律才行。」接著竇德妃就向劉妃說了初二早上武欽特地傳李隆基進宮的情景。

武曌毫不掩飾她對李隆基的喜歡,她還拿出自己撰寫的《垂拱集》抄卷賜予李隆基。

劉妃聽了後說:「妹妹說得也許有道理,這不僅因為隆基這孩子長得太像太宗皇帝了,還因為永昌元年,母皇詔命將之過繼給故孝敬皇帝李弘為子,以續香火。她不好對他怎麼樣,否則對朝野也不好交代。」

不管怎麼說,問安拜年總是要遵循禮制的。劉妃想,也許是自己多慮了,兩人遂一起來到莊靜殿,跟李旦商量。

以往王妃朝拜皇上,也是常有的事情,然而今天,李旦卻說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有了一種莫名的擔心:「本宮意思,愛妃改日進宮,亦無不可,破五去亦不違制。」

劉妃笑著說:「依制,五日一請安。因為年節,錯到今日,若不去,母皇降罪下來,如何了得?」

李旦沒有理由再阻攔他們:「愛妃所言甚是,不妨早去早回,好讓本宮放心。」

劉妃就笑了,說遵殿下旨意就是。

出了東宮,劉妃對竇德妃說:「殿下今日神色似有些不安,想必是前日為了祭祀大典之事,團兒又被傳進宮中問話。如今他有所猶豫,亦在情理之中,相濡以沫十數年,知夫者莫若妻,他就是這個性格,遇事膽小謹慎。」

這話若是放在過去,竇德妃心中定是不樂意了。然而,近年來,李旦的坎坷境遇磨平了兩個女人心底的芥蒂,使她們之間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寬容和理解。竇德妃點點頭說:「姐姐說得對!妹妹聽說殿下幼年時期,也是膽氣十足,揹著母皇出去鬥雞,如今,凡事謹小慎微,皆因世事滄桑之故。」

劉妃深以為然。她們的話題便又由李旦延及到幾個兒子身上,劉妃的心情就沉重起來:「孩子們不懂事,不瞭解這宮中每一塊磚都流著血和淚。有時候,因為血氣方剛,看不慣眼前世故,總會說些不得體的話來。本宮意思,今日進宮,你我姐妹要察言觀色,若有變兆,儘早吩咐他們離京。」

說著話,車駕便到了嘉豫殿前,兩人相攜著下車步行,節日的嘉豫殿,處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司馬道兩旁掛滿了宮燈,一直到殿門前。

張尚宮正在殿門外等候,看見兩位王妃後急忙上前見禮。

她們就這樣進了宮……

嘉豫殿的殿門,在她們踏進宮殿的那一刻,緩緩地合上了。

李旦今日的心裡亂紛紛的,手中的筆也不聽使喚,他畫的是《寒雪棲禽圖》。他先用筆勾出一枝古松,新增了幾叢針葉,又在右上角畫了一隻寒禽,孤立枝頭,眺望遠方,似乎是在期待乳禽歸來,又似乎是在獨自落寞。雪是靠大片留白渲染的,雲雪飄揚,大有永珍錯布的感覺。郭緯在旁邊看著,擊節稱讚殿下的畫藝愈來愈精了。

然而,在畫禽眼時,竟然因含水太多而流墨了,好好的一隻禽眼頓時成了一團黑。李旦的心一下子就亂了,回身時,衣袖竟然掃落了案頭的玉硯,只聽「咯噔」一聲,碎成兩塊……

李旦頓時渾身軟癱了,近乎聲嘶力竭地喊道:「愛妃她們……」

朦朧間,他看見韋團兒出現在門口,卻是無論如何也喊不出聲音,頭一歪,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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