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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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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李太子飲恨自保/b

b王孝傑揮師大捷/b

東宮太監去了半個時辰,太醫署的秦鳴鶴就來了。

郭緯引著秦太醫來到莊靜殿內室,但見李旦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秦太醫忙拿了脈枕墊在他的腕下,屏住呼吸,細聽脈跳。只感覺尺脈脈壁緊張度增高、脈搏張力增加而出現弦直狀態,脈體弦長、繃細而緊張,且滯澀不暢。

秦鳴鶴又換了個姿勢診斷,脈跳很快從指下掠過,出現振動消失的空寂感,其間缺少平穩的過渡,幾乎脈搏一齣現,指下感覺有如一個很小的豆狀往上頂一下就過去了。他這下心中就有數了,宮中的事情本就錯綜複雜,加上皇上性格善變,嬗於權變,太子殿下日子艱危啊。

郭緯迫不及待地問道:「殿下究竟為何症?」

秦鳴鶴捋了捋銀白色的鬍鬚,緩緩地說:「脈象顯示,殿下之病,乃遭受驚恐,又兼心氣鬱結,故而昏厥。在下先開幾劑藥,用以安神清淤,如需再診,隨時傳在下進宮。」

開完方劑,郭緯命可靠的太監去尚藥局抓藥,自己陪著李旦,問要不要稟奏陛下知道。李旦搖了搖頭,悽然淚下說:「本宮自知病因,即便秦太醫不診脈,也是清清楚楚。」

「玉硯落地,乃物之損毀常事,殿下無須思慮太多。」

李旦嘆道:「二位王妃前來辭行時,本宮就要她們速去速回,現已這個時辰了,卻不見蹤影,你說……」

郭緯勸慰:「年節之際,興許陛下高興,留兩位娘娘進膳呢。」

李旦搖了搖頭:「母皇從未有過此舉,即便是廬陵王之韋妃,當年與母皇情篤,亦從未留在宮中用膳,何況……」

發了一會兒呆,李旦又問:「成器他們兄弟呢?」郭緯說他們都到去投壺了。

「此事先不要告訴他們。」話雖是這樣說,可李旦明白,瞞得了一時,瞞不過今天。到晚上還不見他們的母親回來,又將會發生什麼,他簡直不敢想。

東宮太監從尚藥局回來,郭緯親自安排細心的宮娥為李旦煎好藥,並親自侍奉服下。不一會兒李旦就進入了夢鄉,他這才收拾摔碎在地上的玉硯殘片。他捧起玉硯的一半,細細端詳,禁不住在心底驚呼「怪哉」,裂口不偏不倚,恰好從中間斷成兩片,傷口的裂痕如刀切一般。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顫抖:「唉!兩位娘娘八成是回不來了。」

他將玉硯的碎片收進旁邊的匣子中,迴轉身來到內室,看見李旦額頭汗水津津,口裡依稀呼喚:「愛妃……愛妃……」

他擦了擦潮溼的眼角,來到外室,寂然獨坐,以備李旦隨時傳喚。

李旦在夢中看見了劉妃和竇德妃,可她們平日裡清麗的面容卻變得模糊不清。她們的身子很輕,腳板離開地面,似乎是在空中飄浮的片雲,他隱隱約約聽見她們悽婉的哭聲:「殿下!臣妾不忍離殿下而去啊!」

「殿下!臣妾冤枉啊!」

「殿下!你要為臣妾報仇雪恨啊!」

那聲音忽而很遙遠,忽而又很貼近,忽而有如風聲,忽而有如水聲。

李旦騰空而起,奮力追趕著她們的身影,卻始終可望而不可即。他使勁高呼:「愛妃!等著,本宮來救你……」不知她們是否聽見了他的呼喚,卻始終停不住腳步。

李旦追著兩位王妃到了一座殿宇前,那殿宇周圍,黑雲湧動,陰風簌簌,她們雙雙進了殿宇,忽然從殿宇的上空噴出一股鮮血,頓時染紅了半邊天。李旦置身於血色的雲霓中間,被風裹著,怎麼也衝不出去,他大聲喊道:「母皇救我……」

郭緯聽到李旦夢中大喊,急忙來到內室,只見太子的雙手壓在胸前,口中囈語不斷。他忙上前輕輕挪開他的雙臂,李旦一激靈,醒來了,奮力將郭緯推到一邊,驚恐地說:「你是何人,為何要加害本宮?」

郭緯大驚失色,從地上爬起來,雙膝挪到李旦榻前說:「殿下!奴才是郭緯啊!」

李旦睜開迷離的雙眸,發現跪在面前的確是日夜陪伴他的太監,心緒才稍稍安定了些。

問:「兩位愛妃還沒有歸來麼?」

郭緯失望地搖搖頭,李旦無力地靠在榻上,眼望殿外紛紛揚揚、越下越大的雪,獨自垂淚,口中訥訥自語道:「愛妃定是遭遇不測了。」

李旦又問幾位王子可否回來,郭緯稟告說,午後,他們與侍衛狄光遠一起在後花園冒雪練劍,這會兒應該是各回殿中去了。

「速傳狄愛卿來見。」李旦下令。

郭緯出得莊靜殿,就看見狄光遠一人正站在殿外不遠處的雪中,他緊走兩步上前說:「狄將軍,殿下傳你進殿。」

狄光遠手按劍柄,來到郭緯身邊說:「看公公神色慌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郭緯長嘆一聲說:「唉!劉王妃與竇德妃進宮朝拜皇上,眼看天色已晚,仍不見蹤影,殿下牽掛不已,恐生事變,故而要在下傳將軍商議對策。」

狄光遠的心就「呼啦」一下懸在了半空,清晨他到東宮巡察時,曾看見兩輛車駕出了東宮,後面跟了一群宮娥、太監,卻不承想是兩位王妃。

進了莊靜殿,狄光遠驚異地發現,這才半日沒見,太子竟像換了個人,精神疲憊,雙眸浮腫。看見狄光遠進來,李旦揮手免去了參拜之禮,直截了當地說:「自今夜起,愛卿就不必回府上了,率領宮中禁衛,小心巡察,直至王子們離京回到封邑。」

「請殿下放心,有臣在,賊人休想近得東宮半步。」接著狄光遠話鋒一轉道,「微臣聽聞兩位王妃進宮面聖,至今未歸。微臣清早看見有宮娥、太監伴隨王妃進宮,傳他們來問話,也許有助於弄清情由。」

狄光遠一番話讓郭緯頓開茅塞,當下傳來王妃身邊的兩位尚宮問話。她們不約而同地回答說,到了嘉豫殿前,王妃吩咐,讓奴婢在外等候,她們問安一畢就出來,孰料奴婢等了半日,卻不見娘娘蹤影。奴婢到殿門口去問,值守的太監說兩位王妃早就離開多時。奴婢回到東宮,一直等待娘娘歸來,故而沒有及時稟奏太子殿下。

郭緯臉拉得老長,責備兩位尚宮為何不早說。

李旦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斥責尚宮們了,他有一種預感,劉王妃與竇德妃已不在人世,他的心一陣陣絞痛。她們曾陪伴他度過了一個個艱難的時刻,忍受了常人無法忍受的屈辱。多少次,他為自己的尷尬地位而心灰意冷,甚至曾經萌發過絕世之念,是劉妃苦口婆心地殷殷勸慰,一次又一次撫平他心頭的創傷;有多少次,他連眼下這個太子也不想再做,欲向皇上上書辭讓,都被竇德妃勸阻,說他如此會為武氏留下以身脅迫的把柄。也許,當初她們來到自己身邊時,只求獲得一份皇家的寵愛,然而,風雨人世卻把他和她們結為了同沉浮、共悲歡的心靈知己。可現在,她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李旦終於無法忍受久抑的沉鬱,仰面捶胸,號啕大哭:「愛妃!是本宮害了你們。」

「二妃已去,本宮安能苟活人世?等著,本宮來了。」李旦撲下榻床,朝著殿中央的樑柱撞去。

狄光遠飛步上前,從後面抱住李旦勸道:「二妃雖去,諸妃尚在,王子尚在,殿下豈可毀於一念而留下千古遺恨?」

郭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為李氏宗廟計,請殿下珍惜玉體!」

李旦頹然跌坐在地道:「身為太子,無力呵護至親,何謂太子?」

狄光遠扶起李旦回榻道:「於今之計,是要呵護諸位王子不被傷害,還請殿下慎思對策。」

「本宮心亂如麻,茫然無計,依二卿觀之,此事該如何了結?」

郭緯起身,到殿門口看了看,回來掩上門說:「依奴才觀之,諸位王爺留在京城,百害而無一利。」

狄光遠暗示郭緯到殿門外守著,他沉吟須臾後道:「微臣以為,今夜子時,密召諸位王爺進宮陳明利害,遣他們早早離京。為防止皇上生疑,不可以一次離京,應錯開時間,如此,既合於朝制,又不違人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李旦點了點頭。

郭緯站在大雪紛紛的殿前,不一會兒足尖就被雪覆蓋,凍得生疼,脊樑也冰冷冰冷的,身子縮成一團,卻是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宮裡上燈時分,韋團兒端著一個方盤,上面盛著酒菜,從延義門出來,朝這邊來了,他立即睜大了眼睛,瞅著她嫋嫋婷婷的樣子。

隔著幾步遠,韋團兒向郭緯打招呼說:「天寒地凍的,公公不在殿裡侍奉殿下,卻站在雪地裡發呆。」

郭緯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小聲道:「殿下剛剛睡著,你輕點。」

「現在又不是夜間,殿下睡什麼覺,團兒感念殿下天冷作畫,溫了一壺酒,御膳房做了上好的小菜,給殿下暖暖身子。」團兒欲繞過郭緯。

郭緯伸開雙臂,攔住團兒道:「殿下作畫疲累,剛剛睡著,你去了,若是殿下怪罪下來,無論是咱家還是姑娘都難以收場,你就交給咱家吧!」

團兒無奈,只好說道:「如此不勞公公了,團兒夜間值守,殿下何時餓了,傳喚一聲,我送進去就是。」言罷,她轉身便走了。

「哼!」韋團兒進了延義門,回看一眼風雪中的郭緯,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蠢材,焉能知道這一切,皆我所為呢?」

郭緯的心思當然沒有因為團兒的離去而停歇,他猜想,團兒此時來定是已經獲悉二位王妃進宮不歸的訊息,想探個究竟。待她走遠後,便急忙進來說明原委。

狄光遠自幼跟隨父親,學了些斷案技能,便分析說:「依臣觀之,這團兒斷非尋常宮娥,說不定二妃失蹤與她干係甚大。故而,微臣猜度,不消兩日,皇上定會召見殿下詢問東宮事變。臣奏請殿下,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安之若素,從容淡定,絕不要在皇上面前流露絲毫憤懣。」

郭緯說:「奴才奏請殿下,各位王爺離京前定要去向皇上辭行。若是問起宮中情況,皆答一切如常。」

夜色漸漸深了,李旦看著面前的兩位心腹,只是默默點頭,心卻是隨著兩位皇妃去了。

更漏過了子夜,新的一天已經開始。從延義門內傳來雜沓的、低沉的、踩著積雪的沉悶腳步聲!哦!他的兒子們來了……

正月初三凌晨子時,父王忽然密召眾位兄弟到莊靜殿,言明二位王妃外出不歸的噩耗,九歲的李隆基就從心底斷定母親的死與嘉豫殿脫不開干係,他倒沒有如皇兄李成器那樣痛哭流涕,他忍著喪母之痛,強使自己的淚水往心裡流,暗暗發誓,有一天定要報這弒母之仇。

正月十六辰時二刻,李隆基在狄光遠和隨身別駕護衛下來到嘉豫殿。值守的太監說陛下正月初四就搬回武成殿了。皇帝移駕,自是要通知東宮的。李隆基這樣做,正是要給武曌留下閉目塞聽的印象。

現在,武成殿就在眼前,聽到武欽傳宣的聲音後,他在殿門口平靜了一下心緒後,才緩緩走到武曌面前,深深地跪倒在地說:「孫兒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武曌放下手中的硃筆,來到李隆基面前,看著他英姿勃勃的樣子,臉上就露出由衷的喜悅:「在神都度新年,還開心吧?」

「啟奏陛下,孫兒沐浴聖皇恩澤,聆聽陛下教誨,十分開心。」

武曌沒有接李隆基的話茬,卻用一雙丹鳳眼撫摸著李隆基的臉頰,那目光透著濃郁的母性,唉!他太像太宗了,怎的就有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呢?一剎那,武曌的眼睛有些溼潤了:「聞說你母后失蹤,朕不勝傷感。」

李隆基覺得,眼前的陛下,讓他覺得很陌生,也有幾分懼怕,但他很快想好了說辭:「母親失蹤,萱堂蒙悲,然有祖母聖恩沐浴,孫兒也很幸運。」

武曌對李隆基的應對自然很滿意,卻也很納悶。小小年紀,對宮中重大變故泰然置之,何以有如此帝王氣度?

「好!難得你孝心一片,你母親聞之,亦當含笑。」她沒有說出後面兩個字,卻換了期待的口氣繼續說,「楚地民風彪悍,望你好自為之,多想著為朝廷效力。」

祖孫之間的談話以李隆基的「孫兒遵旨」而結束,聽著李隆基的腳步漸行漸遠,武曌心頭忽然就萌生了一種無以名狀的遺憾。偌大的武門,何以就出不了如李隆基這樣的少年英傑呢?

二月二,驚蟄日,立春後第一聲驚雷響過神都上空時,武曌正在武成殿批閱奏章,武欽進來稟奏,說禁衛發現嘉豫殿方向火球滾動,有一棵巨大的松樹被雷擊起火。武曌手中的筆就擱在了案頭,她的心頓時縮緊了,立即想到了二位王妃的死。

其實,正月初三那一天,劉妃、竇德妃走進嘉豫殿的時候,並沒有見到皇上,這一切都是來俊臣事先安排好的,皇上早已提前離開了大殿,隱身到另一處等待訊息。據來俊臣後來呈送的「獄辭」說,二位王妃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甘願領罪。她們死於亂棍重擊,就埋葬在嘉豫殿的地下。

這也是她後來搬回武成殿的主要原因。

曾經盪漾著君臣笑聲的嘉豫殿成了一座死殿、孤殿,只有前後殿門上的大鎖在寒風中搖出「咣噹」的哀鳴。有夜裡值守的太監私下裡傳說,每當子夜時,就從殿內傳來女人淒厲的哭聲。皇上一怒之下,將那個值守的太監杖擊一百,當場斃命,從此,二妃之死也成了大周朝野諱莫如深的禁忌。

可這惱人的雷聲,讓孤魂鬼影再度爬上了武曌的心頭,讓她重新回到如長孫無忌當年被殺之後一樣的心境。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的旦兒對二妃的不歸至今置若罔聞,她派到東宮去的韋團兒近來沒有任何新的訊息帶給她。

「武欽!速去知會東宮,午後移駕莊靜殿。」

武欽道一聲「遵旨」,轉身出了武成殿。武曌靠在榻前,閉目深思。他們母子很久沒有敞開心扉說話了,她應該想想,該對他說些什麼?

不僅是武曌,李旦對於母皇忽然要來也十分惶恐。送走武欽,他便轉身問跟在身後的郭緯:「母皇忽然駕臨,顯然與二妃失蹤有關,愛卿說本宮該如何應對?」

「當此之際,武承嗣眈眈於國嗣,殿下縱有千般委屈,也該忍在心底,從容鎮定,萬不可任性自為,壞了大事。」郭緯說著,眼睛就潮熱了。

兩人正說著話,狄光遠在殿外稟奏說:「陛下駕到,已經進宮來了。」

他的話剛剛落音,就聽見武欽尖細的聲音:「皇上駕到!」

李旦率狄光遠與郭緯來到殿外,跪倒在地說:「兒臣迎接母皇聖駕。母皇萬歲萬萬歲!」

武曌說一聲「平身」,待李旦起身,才在郭緯引導下進了莊靜殿。環顧四周,所有的擺設都是當初入住東宮時武曌敕命殿中省安排的。進門兩邊的牆壁上,懸掛的是武曌的兩首詩作,迎面的臺案後面,是已故的馮承素臨摹的《蘭亭序》,相比於褚遂良的同題臨摹,馮書在形似中帶著明顯的個人標誌。它本是呈給高宗的,現在懸掛在這裡,也是對先帝的追念。除了這些,太子沒有任何自己的筆跡墨痕留下。

武曌來到案頭,翻了翻一卷已完成的畫作,其中有一幅松鷹圖,那鷹眼高瞻遠矚,那松枝,龍爪虯枝。李旦見狀,忙上前道:「聞知母皇甚愛松鷹,兒臣原想裝裱以後呈奉母皇的。」

武曌點了點頭說:「百行孝為先,你有此心,朕甚欣慰。」

郭緯向外面招了招手,宮娥們立刻捧著茶點魚貫而入,向皇上和太子呈奉了茶水。李旦先飲後武曌才緩緩地呷了一口,母子之間,還如此警惕,這個細節讓李旦有些寒心。

武曌放下茶杯,隨意問了太子平日的起居,知他除了作畫,就是讀書,履行每五天向皇上請安,每晚睡前,還要到後殿的佛龕前為母皇祈福。

武曌的表情平和而又慈祥,看著李旦日漸消瘦的面容,天然的母性讓她不無哀婉地說:「劉妃、竇德妃失蹤月餘,至今渺無訊息,知道你心中不好受,其實,朕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李旦的心頭頓時就忐忑了,轉身拜倒在地說:「兒臣謝過母后恩典。兒臣有母皇足矣!」接著又問,「是否讓兒臣傳盧貴妃、王德妃和王賢妃來拜見母皇?」

武曌擺了擺手說:「不必了,朕就來看看太子,坐坐就走。二妃失蹤後,她們都很怕朕吧?」

李旦形容淡定地說:「母皇言重了,劉妃、竇德妃失蹤,皆造化所致。各位王妃早晚都淨手焚香,佛前三拜,為母皇祈福納祥。」

「倘真如此,朕甚慰之。」說著,武曌起身問道,「這半晌,怎的不見團兒?」

李旦忙命宮娥出去傳喚,不一會兒,團兒便進來拜見皇上。武曌一臉正色說:「朕遣你來東宮,原是要你陪伴太子,你為何翫忽職守?」

李旦見狀,忙說:「非團兒不遵職守,是兒臣得知母皇駕臨,要她督促御膳房備酒餚去了。」

武曌卻不以為然:「宮中有尚食,何須她多嘴多舌。」但她話說到這裡,卻是鋒頭一轉,要她往後小心從事,不可疏忽大意。

在場的郭緯和狄光遠都聽出了皇上話裡的弦外之音,不由得為太子捏了一把汗,孰料李旦的一句話使轉機倏然出現:「此事原不怪團兒,是兒臣所慮不周,往後讓她早晚陪在兒臣身邊就是。」

武曌又問狄光遠,近來可有狄仁傑的訊息。狄光遠很恭謹地回道:「微臣謝主隆恩,一定向家父轉達陛下恩澤。」武曌倒是很喜歡狄光遠對家風的傳承,說話、氣度都有狄仁傑的影子,便由衷地說了一聲「乃父家教甚嚴啊」,便起身要武欽起駕回宮。

李旦就有些急了,一步上前道:「膳房菜餚已經備好,請母皇用膳後再回宮!」

武曌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朕就是過來看看,晚膳已定好回宮用。來日方長,你好自為之。」來到殿外的轎輿邊,武曌忽然對跪倒恭送的李旦等人說:「團兒隨朕回宮一夜,朕有話說。」

郭緯和狄光遠都痴痴地望著武曌離去的方向發呆,半晌沒有回過神來,看看李旦,更是陷入六神無主、倉皇不安的境地。他們面面相覷,猜不透皇上心裡究竟想什麼。

武曌被雷聲引發的鬱悶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來自邊陲的戰報沖淡了。

第二天朝會上,李昭德帶來一個振奮朝野的訊息。武威道總管王孝傑在安西與吐蕃大戰中大獲全勝,已收復二鎮,目下正乘勝謀劃新的進軍。

武承嗣、姚、崔元綜等紛紛出列,盛讚皇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功比太宗。

武曌臉上終於有了近幾天來不曾有過的喜色,她的目光掠過大臣們喜悅的眉頭說:「王將軍出師大捷,終雪垂拱三年韋待價兵敗西陲之辱,舊土迴歸。傳朕的旨意,命王孝傑一鼓作氣,奪回安西四鎮,朕將重賞三軍。」

「遵陛下旨意,臣立即廣張聖恩,提振士氣。」李昭德心中的悶氣終於因為王孝傑的大捷而一吐為快了,他暗中打量了身邊的武承嗣,卻發現他舉起笏板,一副要說話的樣子。

武曌也注意到了武承嗣,問道:「左相有話要說麼?」

武承嗣趁機出列道:「西陲大捷,可喜可賀,然則,內亂不可掉以輕心。據推事院舉報,失蹤至今仍不見蹤影的竇德妃之父、潤州刺史竇孝諶之妻龐氏,因其女失而不歸,疑被人所殺,故而於府上祝詛皇上,請陛下明察。」

武曌剛剛溫暖的臉頓時冰冷了,厲聲道:「如此逆賊,豈能容得,傳朕旨意,命推事院嚴查重判,絕不姑息。」

王孝傑、阿史那忠節的十八萬大軍集結在西州都督府治所高昌城外,軍隊的帳篷綿延十數里,每隔一段就有一個寨門,門前旌旗獵獵,軍陣森嚴。寨內巡邏計程車卒來回穿梭,由旅帥們帶領的軍演喊殺連天,此起彼伏,一派即將大戰的架勢。

今天的軍前會議商定在西州都督府舉行,王孝傑、阿史那忠節將軍與長史相約著一起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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