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且行且看,王孝傑由衷地感喟歲月匆匆,物是人非。矗立在火焰山南麓的高昌城,自乾封年間裴行儉任都督以來,秣馬厲兵,勵精圖治,使之成為呈長方形、方十一里、內城外城相互照應的堅固城池。舉目遠眺,每隔幾里,亭堡林立,連屬相望,而當年堅守西州的老將軍卻已長眠地下。那時候,王孝傑尚年輕,但裴行儉掀起總章選制熱風的場面他是有所耳聞的。
睹物思賢,王孝傑深感此次出兵責任的重大,便對阿史那忠節道:「我等身負皇命,當以先賢為範,戮力同心,共擊吐蕃,收復失地。」
阿史那忠節系突厥血統,其父親阿史那忠自追隨太宗以來,屢立戰功,聲名赫赫,儘管在唐時突厥族將領時有反叛北歸者,然而,他的父親卻矢志不改初衷。裴行儉的故事,他在神都任職時沒少聽,故而對王孝傑的話很有同感:「大人所言,正是末將之願。」
兩人的戰馬剛剛來到西州都督府門前,現任都督唐休璟就緊跑慢跑地迎出門來。
進入都督府前廳,王孝傑環顧廳中設定,雖是簡樸,卻彌散著戰陣氣息。公案後面,置兵器架,上有一青鋒寶劍。兩邊呈八字形的兵器架上,陳列著各種兵器。牆上掛一幅西州兵略圖。
室內生了牛糞餅燒的爐子,倒也暖融融的。
唐休璟命錄事參軍給兩位大人斟上奶茶,說:「末將自上書朝廷,陳請收復四鎮後,日夜盼望朝廷大軍到來,誠恐失了殲敵良機。」
王孝傑呷一口奶茶,心中蕩起悠悠的邊陲情懷。儀鳳二年,他隨工部尚書劉審禮西行出擊吐蕃,九月,兩軍戰於青海大非川,唐軍被困,時為行軍總管的中書令李敬玄畏敵怯戰,按兵不救,以致他和劉審禮被俘。那時候,他終日喝的就是這奶茶:「許久沒有喝此杯中物了,味道如舊啊!」
阿史那忠節更是喝得津津有味,似乎從中品出了族脈的雋永。
話題很快轉到軍情的分析,唐休璟帶著兩位將軍來到西州兵略圖前說:「末將之所以要上書朝廷,請求出兵,蓋因吐蕃新贊普棄都登基時尚年幼,朝政大事悉歸宰相欽陵主持。隨著棄都年齒漸長,日欲親政,對於欽陵權傾朝野心懷不滿,兩人神離久矣,天授二年,棄都削欽陵主盟權,從此,君臣之間劍拔弩張,動盪不安。末將審時度勢,以為此正是我收復失地之良機。」
王孝傑頻頻點頭說:「大人所奏,亦陛下所慮。末將與阿史那忠節將軍率兵來此,正要一舉收復四鎮,雪我失地之辱,振我大周國威。」
阿史那忠節問道:「依末將之意,我軍遠途奔襲,只宜速戰,不可盤桓。不知眼下哪一鎮兵力較弱?」
唐休璟指著地圖說:「若論兵力,龜茲最弱。自高宗上元二年龜茲王歸附我朝領都督以來,十七年間,屢次出爾反爾,時而投奔吐蕃,時而依附大唐。以致我朝鎮制,屢建屢廢。末將以為,先打龜茲,最易震懾諸鎮,且師出有名。」
唐休璟進一步強調:「最為有利者,莫過於龜茲王白素稽老邁,鎮內圍繞繼嗣明爭暗鬥,正好趁機出兵。」
王孝傑與阿史那忠節頻頻頷首,當下商定,由王孝傑率一軍攻打龜茲,阿史那忠節率一部向西南方向布軍,以防疏勒鎮兵馬馳援,待攻下龜茲後,合兵一處,直取疏勒。唐休璟部則往南拒於闐、碎葉兩鎮兵馬。
隨後,唐休璟便用西州地方菜蔬宴請王孝傑與阿史那忠節,牛羊肉溢香,馬奶酒醉人。席間,唐休璟頻頻舉杯,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地與吐蕃決戰而乾杯。
「兩位大人。」唐休璟仰起脖子,將一杯酒灌進腹中,印堂顯得紅而閃亮,「四鎮幾歸幾廢,想來令人感慨良多,最近一次,乃垂拱二年,他匐之役戰敗後,朝廷不得不棄置四鎮。然末將未有一天不想到要重頭收拾山河,再完金甌。這一天終於來了,末將要感謝二位大人。」
「此皆陛下運籌之故。」王孝傑言罷,三人的杯子一聲脆響,碰在一起。
三位將軍散席時,唐休璟說:「二位將軍住在城外風餐露宿,末將甚為不安,還是將行營搬進城中來吧!」
「為將者當沙場醉臥,馬革裹屍,行轅設在城外,進退自如。大人的心意本將領了。」王孝傑說完便翻身上馬,一聲鞭響,朝城外奔去了。
回到行轅,日色過午。王孝傑立即傳將軍高仙芝、張懷寂、韓思忠等到帳前聽令,兩位將軍一位二十一二歲,一位剛剛十八歲,都是自小在西域長大的青年才俊,聽說要打仗,頓時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好男兒當馳騁疆場,建功立業,末將隨時聽命出征。」
王孝傑高聲道:「高將軍雖然年輕,但已在西域經年,本將出徵前,就曾向陛下和李大人點名要你。此次出擊吐蕃,首戰務勝。明日卯時,趁著夜色出兵,奔襲龜茲,可有難乎?」
高仙芝說:「沒有!末將之騎兵,皆以西域戰馬為坐騎,只消一天,便可到達龜茲城下。」
王孝傑緊鎖的雙眉頓時展開了,道:「將軍前行,本將行轅緊隨其後。」
張懷寂見狀也出列道:「大帥!末將請命出征。」
王孝傑又部署道:「張將軍率部,在龜茲城西布兵,策應阿史那將軍,伏擊疏勒馳援之敵。」
「末將遵令!」兩位年輕將軍轉身出營去了。
王孝傑對著外面喊道:「來人!傳錄事參軍,收拾行裝,行轅前移。」
第三天卯時一刻,高仙芝的軍隊踏著晨間的幽暗,來到龜茲城下時,一鉤殘月還冰冷地懸掛在黑色的天幕上。對於自幼就跟隨父親在這裡長大的高仙芝,這冷月天山早已司空見慣,他現在心中唯一所願,就是用自己的刀去為頭頂的盔纓增添光彩。
藉著淡淡的月色看去,這座所謂西域最大國的都城周長不過八里,每面城牆長不過二里,最短處也就小二里,構成了不規則的正方形城池。夯土築成的牆最低處六尺,最高處二十一尺。也許,它作為一國的國都,曾經有過屬於自己的輝煌,然而,自從淪為大唐或者吐蕃的軍鎮後,早已鉛華不再。
前幾日派出的細作稟報說,龜茲城內的白素稽和屬下根本不知道大周大軍兵臨城下,依舊在圍繞誰為繼嗣爭論不休。高仙芝聞言大喜,立即傳來旅帥,要他帶領屬下扮成吐蕃軍模樣,前去叫城。其他大軍埋伏在城周圍,待城開後一舉攻入。
卯時三刻,一位身著牛皮盔甲的「吐蕃副將」率領大約二百人馬來到東城門下,用吐蕃語對著城上守城的官兵喊道:「我等受欽陵宰相差遣,來助白素稽王爺守城,速速開門,讓我等進去。」
不一會兒,從城垛伸出一個腦袋,藉著羊油燈火看去,似乎也是一位副將,瞅了瞅城下的軍伍道:「棄都不是贊普麼?焉何將軍會持欽陵宰相之命而來。」
「副將」解釋道:「棄都贊普違逆天意,欲投降大周,欽陵宰相明於大義,將棄都軟禁,命各路將軍奔赴各如(吐蕃軍隊單位),加強軍備,以防周人來攻。」
「哦!如此說來,欽陵宰相掌握國柄了?」
「正是!否則,你我都會當了大周的刀下之鬼。」
「將軍少待,待末將稟奏王爺。」
過了一會兒,城門果然開了,那位副將率了士卒出城迎接,兩人寒暄片刻,副將便道:「天氣寒冷,還是請將軍進城吧!」
於是,龜茲守軍在前,高仙芝的軍隊在後,剛剛進到一半,只見那位扮作吐蕃副將的旅帥從身後一刀取了守城副將首級,他的部屬未及反應過來,就被大周軍士斬於城門口。旅帥回身招了招手,早已埋伏在城外的周軍在高仙芝的率領下,潮水般地湧進城來。
城樓上的龜茲守軍發現情勢不對,急忙衝下城來,為首的一位判官大聲對身邊的一位百夫長喊道:「速去稟告王爺,周軍攻進城了。」言罷,他便率領部下與周軍廝殺在一起。
白素稽是在睡夢裡被侍衛喊醒的,他已精疲力竭。昨夜,他的兩個兒子來到王宮,逼著要他做出選擇。弟兄二人說到激動處,拔出腰刀格鬥許久,結果,大兒子白虎將小兒子白龍刺傷,僥倖沒有傷及性命。白虎臨行前留下話,三日之內要結果,否則,將率軍投奔疏勒王,那時候,父子兵戎相見,必傷情感,也難以保全父王。
面對甩手而去的白虎,白素稽傷心之至。過去,他只聽說史上有弒父篡位的故事,不想今日在自己身上應驗。他忽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孤單,後悔當初叛唐投奔吐蕃,現今棄都、欽陵之間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又怎麼可能分兵助他呢?看來,只能期望疏勒馳援了。
白素稽直到丑時方才睡去。他在夢中被白虎持刀追殺,連喊救命。睜開眼睛,卻是親兵站在榻前稟報,說大周軍隊打進城了!
「真的麼?怎麼可能呢?從未聽說周朝發兵啊?」
「千真萬確,現在,街上已血流成河。」
白素稽慌了神,匆匆忙忙披掛上馬,衝出府邸。晨曦中,城內火光熊熊、濃煙滾滾。火光中,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將軍,大聲喊著:「白素稽老賊,朝廷待你不薄,你卻屢次叛國投敵,還不快下馬投降,可免你一死。」
一看來將的年紀,白素稽就明白遇到剋星了。他也不答話,手執雙鞭,就開打了。高仙芝輕輕一撥,震得白素稽手腕發麻。勉強戰了十數個回合,白素稽撥轉馬頭,朝西門奔去。
高仙芝揮著大刀,緊追不捨,追至西門口,卻駐馬不前,對身邊的旅帥說:「速速清掃戰場,將大周旗幟插上城樓。」
旅帥們很不解,問將軍焉何不追了?
高仙芝笑笑說:「那邊正有人張網以待呢,我等就等著王總管進城吧。」
白素稽衝出城門,回頭一看,不見了追兵,不禁鬆了一口氣。判官稟告道:「在凌晨的大戰中,白虎被亂軍砍死,白龍不見蹤影。城池已被周軍佔據,下一步,王爺欲往何處?」
白素稽仰天長嘆:「兩位蠢子,自相殘殺,給周軍可乘之隙。於今之計,只有西去疏勒了。」
一干人驅馬向西,約五里地,天色才漸漸放明,白素稽不禁大笑道:「人言周朝人傑輩出,不過如此,竟然百密亦有一疏,周人於此處設伏,本王休矣!」話音未落,只見前面紅柳林中湧出一支軍隊,為首的將軍不過十八九歲,高呼「活捉白素稽」,殺將過來。
白素稽魂驚魄飛,哪有心思戀戰,勉強應了幾個回合,即落荒逃走。誰知不遠處,正有沙坑等著,他一個跟斗就陷進去了。
太陽從盤桓在戈壁盡頭的雲彩間躍上天空時,阿史那忠節的軍隊與張懷寂的軍隊在龜茲城西匯合。
當白素稽被張懷寂押到阿史那將軍的馬前時,他心裡道:可謂冤家路窄,當年自己與忠節的父親一同歸附唐朝,太宗分別授阿史那忠寧州都督,授他以龜茲都督,但他不久就叛唐而去。正思緒紛亂間,就聽見耳邊傳來阿史那忠節的聲音:「你不辨是非,鼠目寸光,出爾反爾,殺掠大周臣民,罪在不赦,今日終成囚徒,還有何話說?」
白素稽笑道:「今日落在將軍手中,本無生望。只是如將軍這樣的突厥族裔,效命大周,終非長策,此處地在邊陲,將軍正可趁機倒戈,迴歸突厥。」
阿史那忠節大怒,喝斷白素稽的話說:「將死之人,竟敢策反本將。來人,將之押回龜茲城中,等候王總管處置。」
白素稽一離開,阿史那就對張懷寂說:「張將軍擒賊有功,本將當奏明朝廷,以期賞賜。」
張懷寂正要說話,便有探哨進來稟報:「吐蕃疏勒駐軍正向龜茲方向而來。」
「敵從西南馳援而來,此時疏勒城中必然空虛,張將軍聽令!由你率軍攔截西來敵軍,本將乘機奪取疏勒城。」接著,阿史那忠節喊來軍中司兵,要求傳令下去,早膳之後開拔,繞過東來敵軍,朝疏勒方向迂迴。
張懷寂深為阿史那忠節的氣度所感染,在馬上作揖道:「請將軍放心,有末將在,絕不讓敵軍東進一步。」
張懷寂把白素稽押到龜茲城中時,王孝傑的行轅也前移進了龜茲城,他謝絕了高仙芝要他住進王宮的建議,而在城中間紮下行轅大帳。身邊的侍衛和錄事參軍剛剛部署好一切,高仙芝便進帳來稟告攻取龜茲城的過程,王孝傑聽了,擊節道:「高將軍善於用疑兵之計,不傷一卒而得一城,首戰即勝,功莫大焉,本官要奏明陛下,為將軍請賞。」
高仙芝自謙道:「末將久聞老將軍用兵如神,今日終於得以就教於麾下,榮幸之至。」
王孝傑搖了搖頭說:「為將者,不能總記著出五關,更當牢記走麥城。說本將用兵如神,乃徒有虛名耳。儀鳳二年,不就被吐蕃俘虜了麼?多年來,本將常以此為訓,檢點思過。」
高仙芝道:「勝敗本兵家常事,老將軍何必糾結於心。」
王孝傑卻笑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本將流落吐蕃之際,乞黎贊普剛剛駕崩不久,棄都贊普登基,思父心切,第一次見到本將,竟誤以為父王復活。及至知本官容貌頗類其父時,待為上賓,使得本將有機會摸清吐蕃軍情。後來,唐與吐蕃修睦,本將得以還鄉。然雪恥之心,未有一日冷卻。」
高仙芝深為王孝傑的虛懷若谷而感動,由衷地說道:「末將年輕,還望老將軍不吝賜教。」
兩人說著話,出了營帳,沿著街道緩緩而行。迎面吹來的風沙打得臉頰有些疼,王孝傑拉了拉風帽說:「高將軍自幼隨父親在此戍邊,也真是苦了青春年華。」
高仙芝按了按劍柄說:「末將倒沒有覺得有多苦。這裡的龜茲樂音滄桑動人,聽來如飲甘醇。」
「哦?」王孝傑側耳去聽,從城中的某個角落傳來琵琶、五絃、橫笛的和聲,悠揚中透著幾分蒼涼和憂傷。
高仙芝說道:「將軍若有逸興,不妨去看看。」
於是,兩人循聲而來,只見東南角的穹廬內,一群龜茲土人正隨著琴音翩翩起舞。四位舞者,皆用硃砂塗額,穿緋紅色的小襖,下著白褲,腳蹬帑烏皮鞋。女舞者頭髮很長,飄灑起來,煞是優美。
見有人推門進來,一位老者立即認出是大周朝廷的人來了,起身施禮,邀請他們入席。高仙芝告訴他們,朝廷王將軍很喜歡龜茲舞蹈,希望大家不要拘束,繼續歡歌。
王孝傑挨著老者坐了,一邊觀看舞蹈,一邊品嚐龜茲人的食品,一邊聽高仙芝轉達老人的話。老者告他,吐蕃士兵濫殺無辜,民不聊生。龜茲人盼望大周軍隊很久了。對此,王孝傑更深地體味到陛下為什麼要打一場收復安西四鎮的戰爭了。
告別百姓,出了穹廬,老者的話一直在王孝傑的耳邊迴響。是的!民心者,社稷之本也,朝廷應該考慮在這裡重置都督府了。他決計將軍情寫成奏章,快馬送往神都。同時,奏請恢復四鎮鎮制,由朝廷官軍長期駐守。
高仙芝說:「還是老將軍慮事周密詳致,時間不早了,將軍早些歇息,末將還要查查崗哨。」
回到大帳,王孝傑卻毫無睡意,傳令士卒押解白素稽進來。儀鳳二年,兩人就曾經有過交鋒,見了面,王孝傑問:「無恥叛賊,見了本將為何不跪?」
白素稽不以為然地看了看王孝傑說:「昔日敗軍之將,本王為何要跪?」
王孝傑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熱,然而,旋即轉換過來,不無諷刺地說:「你今日終被大周軍隊俘獲,本將正要用你的頭顱祭奠當年西征的將士。」
白素稽暗暗打量王孝傑,果然目光中殺氣逼人,知道他不是恫嚇,渾身就不由得顫抖個不停。
這又怎會逃過王孝傑的眼睛呢?他來到白素稽面前,靜觀良久,才說道:「本將臨行時,大周皇帝有旨,戰非圖殺戮,乃以復地為要,倘你能道出于闐、碎葉軍情,不唯可以免死,本將當奏明皇上,可依舊羈縻封賜。」
白素稽用餘光暗掃王孝傑,沒有說話。
王孝傑並不理會,喊了一聲「來人」,伺候在帳外計程車卒應聲衝了進來,一個個手中的刀寒光閃閃。
「將這叛賊押出去砍了首級,報送朝廷請功。」
士卒們齊刷刷地道「遵命」,七手八腳地上前扯著白素稽身上的繩索就朝外拉。幾雙腳剛剛邁出大帳,白素稽卻掙扎著喊道:「且慢!本王有話要說。」
王孝傑知道他的心理壁壘終於衝破,於是吩咐士卒退下,對白素稽道:「你還有何話,不妨直說。」
白素稽疑惑道:「倘本王講出軍情,果真可以活命麼?」
「本將乃堂堂大周行軍總管,豈能言而無信?說吧!」接著,王孝傑命士卒為白素稽鬆了綁。
白素稽摸了摸酸脹的胳膊道:「于闐、碎葉,雖然依附於吐蕃,然近年來吐蕃內亂不斷,鞭長莫及,疏於過問。故而兩城僅有本部人馬堅守。」
王孝傑的眼睛眨了眨,頭伸到前面問道:「還有呢?」
「九月于闐祭祀天地時,本王應邀赴會,聞于闐老王伏醱雄病入膏肓,天年有限。其子伏醱降年幼,賴輔政大臣主事……至於碎葉麼,本大唐所置,後與四鎮淪入吐蕃。」
話說到這兒,王孝傑已經獲得了最重要的訊息。他要重新思索進軍方略了。待士卒將白素稽押出帳外後,他立即要錄事參軍傳話給高仙芝,大軍在龜茲休整五日,待疏勒那邊有了訊息後,再行南下。
這是一個不眠之夜,王孝傑沒有想到,此次進軍竟會如此順利。
坐在案頭,想起了皇上臨行時的旨意:「為戰之上,乃在不戰而屈人之兵,故前方戰情,瞬息萬變,將軍須應物策決,不可墨守舊規,影響戰局。」現在,機會就在面前,起碼于闐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取之。
但他總結邊鎮之所以幾置幾廢,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過於依賴羈縻之策,朝廷不曾有邊將值守,這一次四鎮恢復後,他以為必須由朝廷派遣鎮守使,與四鎮舊王族共同戍邊,遏制其反叛圖謀。
儘管牛糞火燒得很旺,然而,茫茫戈壁,到了深夜與凌晨交接之際,仍然寒風襲人。王孝傑哈了哈冰冷的手,要錄事參軍研墨鋪絹,向朝廷直達自己的意見:
……
置鎮屯兵,固邊之要。曩者我朝邊鎮幾度置廢,蓋因羈縻姑息,疏於監督。然則,邊鎮之於神都,萬里之迢。羈縻都督,或緣於吐蕃誘惑,或迫於生計,或期於割據,乃逐利擇主,了無定勢。一旦事發,遠水難熄火患,鞭長不及野驥。故臣以為,固邊者莫過於置鎮,置鎮者莫過於選將。凱旋之際,陛下宜頒詔,任鎮守使官,以主軍務;羈縻之官,勸業興農,乃安邊固土之長策也。
將軍高仙芝、張懷寂,風華俊茂,精兵通略,若鎮守邊鎮,必可勝任……
寫完奏章,天已大亮。他要錄事參軍安排快馬送往神都。
五天以後,唐休璟以西州都督身份前來龜茲勞軍,而阿史那忠節在奪取了疏勒城交與張懷寂鎮守之後,也快馬到了龜茲城。
當晚的軍前會議上,阿史那忠節講述了奪取疏勒城的過程,盛讚張懷寂英勇善戰,精於謀劃,在龜茲城西攔截疏勒援軍,大獲全勝。疏勒殘軍逃回時,城池已被他佔領。
「將軍謀略不遜於霍去病啊。」阿史那忠節最後感嘆道。
王孝傑點點頭說:「大人所言甚是,高仙芝將軍二十二歲,然排兵佈陣,有衛青之風,本將已奏請皇上,待凱旋後,任他們為四鎮鎮守使。」
唐休璟更是感慨良多,江山萬里,才人代出。自己若從麴智湛任都督開始,先後為兩任都督輔助,最使他難堪的是裴行儉,他本是長史,可麴智湛殞薨後,一舉起任都督,他卻仍居於副都督之位,可現今的年輕人,二十歲就做了將軍。
唐休璟帶給王孝傑、阿史那忠節一個十分重要的訊息,說在於闐的線人稟報說,于闐王伏醱雄晏駕,他的兒子伏醱降生性脆弱,被幾個王妃生的兄弟挾持,加之距吐蕃都城太遠,已秘密派遣使者潛入西州,欲圖歸附。然懾於欽陵之弟跛論壓力,請求馳援。
王孝傑大喜過望道:「此天助我也。我軍當不失時機,進駐于闐,至於剩下一個碎葉,取之如囊中探物之易耳。」
阿史那忠節忙道:「碎葉城就由末將率軍攻打,以末將屬下韓思忠軍為前鋒,直擊跛論,兩位大人速往于闐鎮壓軍亂,穩定局勢。」
「如此甚好!」王孝傑揮著大手道,「留高仙芝鎮守龜茲,我軍不日南開,直指于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