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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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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狄光遠剖腹明志/b

b婁使君邊城斬官/b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武懿宗屬下的旅帥果真捧著一具人偶前來稟報,說是在襲芳殿前的花壇中挖出的。

李旦聞言大驚,眼看著汗水就流下來了,連道:「本宮與陛下母子連心,豈能有大逆不道之舉,必是有人陷害本宮。」

武懿宗一臉的不屑:「既然從東宮掘出,本官自是不能隱瞞,必要稟奏皇上處置,還請殿下海涵。」說罷,他揮了揮手,率領屬下就要離去。

孰料狄光遠率領東宮禁衛,橫劍而立道:「將軍不假審理,就斷言太子所為,是否武斷?焉知非奸人陷害之舉。」

武懿宗冷笑著說:「殿下乃當朝太子,欽立國嗣,何人敢恣意陷害?」

「說得好!」狄光遠接過武懿宗的話道,「在下不妨也問一句,殿下乃大周國嗣,接續國脈,順理成章,焉何要詛咒陛下,豈非違揹人之常倫?」

「這……」武懿宗沒有想到狄光遠會借力打力,倒一時語塞,旋即道,「此事不勞將軍費心,陛下自有公斷。」說著,就要屬下開路。

狄光遠臉色頓時黑了,大聲道:「將軍今日若是說不出個究竟,恐怕這東宮的門……」

眼看著東宮禁衛個個拔劍在手,怒目橫眉,莊靜殿裡的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了。

武懿宗素知狄氏父子的厲害,不免心中發怵,嘴上卻不鬆口:「你等要幹什麼,是要謀反麼?難道將軍忘了李沖父子的前車之鑑麼?」

李旦被雙方的劍拔弩張強烈地震懾了,他擔心一旦真動起武來,流血傷亡不說,母皇聞之,他更是百口莫辯。他揮了揮手,示意狄光遠退下,自己上前,很恭謹地對武懿宗說:「將軍奉旨查案,光遠年輕,還望將軍海涵。本宮自知無僭越之心,更知清者自清,身正何懼影斜之理。‘厭勝’之物就由將軍帶回。來日本宮親自拜見母皇,陳明真相。」

武懿宗的臉上這才顯得松泛了些,拱手道一聲「末將告辭了」,才帶著屬下出了東宮,直奔武成殿而去。

喧鬧了半日的莊靜殿一旦寧靜下來,又沉入可怕的冷寂。放走了武懿宗,李旦的心卻是七上八下的沒了著落。他明白,這一切因二妃之死而起,卻與韋團兒脫不開干係;他也知道,韋團兒所有的怨恨都因那夜他的拒絕而生。雖然「厭勝」之術荒誕不經,然而,它觸動的卻是武曌心底最敏感的部分。

他的思緒,就如清晨的霧靄,扯絲拉絮,綿延不絕。他想到了前些日子喧囂一時的改立國嗣風波,此事儘管在狄仁傑、李昭德等宰輔的周旋下,隨著王慶一的死而終於落潮,然而,韋團兒的到來,「厭勝」之物的突現,都告訴他,事情還沒有結束,暗流依然湧動,武承嗣的野心毫無收斂,而母皇在兩位大臣因私謁他而被處死以後,乾脆就禁止大臣們進入東宮。這一切說明了什麼?說明了在立嗣問題上母皇仍在猶豫不決,這一切,都將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與其中途擱淺,不如急流勇退。他曾在皇上之位上幾次退讓,以致母皇得以稱帝,如今何在乎這個如同囚徒一樣的太子呢?已經有兩個女人為自己而殞命,難道還要兒子們身陷囹圄,身首異處麼?

「唉!本宮反覆思忖,這個太子不做也罷。」李旦長嘆一聲,對身邊的狄光遠與郭緯說。

郭緯不解地說:「殿下何故忽出此想。」

李旦說:「本宮若不退讓,風波便永無定期。二妃屍骨無蹤,本宮怎忍她們魂牽於兒女安危?」

「陛下!萬萬不可。」狄光遠亦勸道,「自豫州平叛以後,短短幾年間,李唐宗室,秋風落葉,折戟殆盡。廬陵王遠在異鄉,艱危莫知。曩者皇皇大唐,今唯殿下所繫。若殿下退辭,宗廟何安?」

「縱然不退,既無出入宮禁之身,又無參與朝政之機,本宮形同虛無,守又何益?」

「不然!」狄光遠說,「眼下武承嗣覬覦太子位久矣,依臣觀之,二妃之亡,‘厭勝’物出,皆武氏兄弟主謀,其心昭然,就是要逼殿下退位。倘殿下請辭太子,豈非正中下懷?」

郭緯也附和道:「狄將軍所言,正切當下宮廷風雲樞要。殿下萬不可自亂方寸。」

「唉!」李旦搖了搖頭說,「本宮又何嘗不想守列祖列宗之業,然天不予我,何妄求之?」

李旦的話讓狄光遠很揪心,父親離京赴彭澤時曾經反覆叮囑,務必力保太子不受侵害,他的聲音凝重而又哽咽:「臣者!國之輔也;上忠乎君,下愛百姓而拳,臣之責也。風摧而不折其志,骨碎而不折其腰,慷慨赴死,在所不辭。目今太子處境艱危,你須以命殉之,可能做到?」在獲得肯定回答後,父親才放下了一顆懸著的心。

這件事情,是他們父子之間的約定,也是他們共同嚴守的秘密。即便是留在京城的母親都對此一無所知。現在,他深為李旦的軟弱而寒心。

自二妃案發以來,他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回府上看望母親了。他打定主意,今天就回去看看母親,明天,他要親自上殿面見武曌,為太子辯冤,即便引刀頸上,也絕不後退。

想畢,狄光遠轉身來到李旦面前跪倒說:「殿下不必彷徨擔憂。微臣已決計明日拜見陛下,為殿下辯冤。縱然玉碎,也絕不容親痛仇快,賊人圖謀得逞。」

李旦急忙上前,雙手扶起狄光遠,涕泣道:「前者狄公仗義執言,鞭撻王慶一,怒責武承嗣,為奸佞所陷,以三品之職而貶謫縣令,飄零彭澤。本宮每思及此,甚感不安。如今愛卿又要為本宮負重千鈞,狄氏一門,父子忠烈,然愛卿春秋尚富,本宮何忍於愛卿奮不顧身,一切皆因本宮而起,還是……」

「萬萬不可!」狄光遠截住李旦的話頭,「臣意已決,殿下也不可退卻。微臣深信,陛下母子情深,血脈情長,定能撥雲見日,還殿下一個清白,臣已離家數日,今日特向殿下告假,回府探視母親,回來後就去武成殿拜見陛下。只是臣要殿下不再存退卻之思。」

「好!本宮答應你!」

狄光遠退出莊靜殿,沒有回頭,生怕李旦又生顧慮。

府令最先看到狄光遠的身影,便上前見禮道:「少爺回來了,剛才老夫人還在家裡唸叨,說狄家一老一少,都是不著家的主兒。」狄光遠笑了笑,來到後堂,看見狄夫人正坐在繡架前繡一幅蘭花,紫色的線在母親手中如雲絲般穿梭,彷彿堂內的各個角落都飄著蘭香。

但狄光遠第一眼看見的還是從母親鬢角垂下的一縷白髮,彷彿一片蘆葦花,飛進他的胸臆。論年齡,母親比父親小六歲,年齡不算大,然而,父親的遭際,歲月的風霜,吹白了母親的秀髮,吹皺了她的額頭。在他童年時,母親為父親的剛正不阿而提心吊膽;在他青年時,母親把心的一半給了父親,另一半給了兒子,而唯獨沒有自己……

狄光遠的眼睛溼潤了,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母親繡完一個花瓣,才上前跪倒在地道:「母親!孩兒回來了。」

「哦!光兒回來了。」母親一分神,指尖就被針刺出了血。狄光遠眼尖,顧不得禮儀,挪動著膝蓋來到母親面前,拿起帶血的指頭,就放在自己口內吮吸,又對後堂喊道:「來人,拿白藥來。」

「些許小傷!你何須大驚小怪!」母親愛憐而又欣慰地看著兒子。

狄光遠不說話,很仔細地從丫鬟手中接過白藥,輕輕地灑在傷口,又用白色絹帛包了,很愧疚地說:「都是孩兒不孝,還請母親恕罪。」

「回來就好!」狄夫人說著,就吩咐後廚準備晚膳,「你在太子身邊,其責重大,為娘明白。既是告假回來,就一家子在一起吃頓飯。」

太陽最後一縷餘暉消失的時候,狄府的燈亮起來了。狄光遠母子入席就座。「父親遠在彭澤,家中大小諸事皆賴於府令,請他也入席吧。」見狄夫人點了點頭,府令反倒拘束了。狄光遠道:「你在狄府,就是一家人,坐吧。」府令這才很不安地坐了。狄光遠端起酒杯,對母親說:「孩兒平日忙於朝事,無法在母親床前盡孝,請您飲下這杯。」

狄夫人舉起手中的杯子,說:「為娘知你一片孝心,只是忠孝不能兩全,為娘只盼你精忠報國,守護太子。府上事有老身。有空了,向你遠在彭澤的父親寫封信問安。」

「孩兒記下了,明日過後,孩兒就寫。」狄光遠轉身又舉起杯子,對府令說,「母親體弱有病,府裡上下,辛苦府令了,請您也飲下這一杯盛意。」

府令就很惶恐,站起來雙手舉杯過頭說:「謝謝少爺。」

飯後,狄光遠扶母親到前廳又敘了一會兒話。

「你父親從彭澤捎書來說,彭澤乾旱無雨,營佃失時,百姓無糧可食,他已上奏疏要求朝廷發散賑濟,免除租賦,救民於饑饉之中。並說陛下已傳旨,免去彭澤一年稅賦,要求開啟府庫,賑濟貧民。」

狄光遠問道:「父親可說到近來身體如何?」

「你父親身體尚無大礙,就總是惦記太子。」

狄光遠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這引起狄夫人注意:「你為何不說話,是太子有事麼?」

狄光遠笑了笑說:「母親不必牽掛,太子殿下近來一切尚好,每日作畫倒也優哉遊哉。」狄光遠不敢將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生怕被母親看出什麼破綻,忙轉移了話題,「孩兒平日總是忙,今天略有閒暇,就為母親洗洗腳吧!」

「嘿嘿!你呀……」狄夫人看著兒子笑了笑,「為娘無病無災,豈要你勞動。」

狄光遠也不回答,親自到後堂溫了水,試了幾遍,才端到母親面前說:「孩兒就是再大,在母親面前也是孩子。」說著,就為母親脫了襪子,將一雙腳輕輕地浸入水中,又問燙不燙?狄夫人搖了搖頭。他才小心地捧起母親的腳,撩起水,輕輕地摩挲。溫熱的水順著指尖,灑在母親的腳掌、腳腕,也灑進了狄光遠的心中。那些童年的記憶便都頃刻間湧上心頭了。

七歲那年秋天,父親為他請了先生授書,每日溫課都要很晚才能就寢。一個冬天的夜晚,他因為抄寫文章,直到夜裡酉時寫完最後一個字時,才發現窗外已是大雪紛飛,站起來後,才發現一雙腳已經麻木冰冷。他挪著艱難的步子回到寢室,母親就跟進來了。母親什麼話也不說,默默地捧起他的腳就放進自己的懷裡。那一刻,他看著母親美麗的眼睛流出了淚水。

唉!《詩》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可他自入朝以來,在母親身邊待的時間太少了,欠母親的太多了。而明天在皇上面前,尚不知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倘是觸怒皇上鳳顏,這性命指不定都難保。

狄光遠撩水的節奏慢了,最後不知不覺地停留在那裡,目光也離散了。

「光兒!你有心事?」狄夫人問道。

狄光遠脫了韁的思緒被母親的呼喚拉了回來,赧顏笑了笑說:「孩兒會有何心事,孩兒是想父親了。」說著,他為母親擦了腳,又扶上榻,看著母親躺下,才深深地施了一禮退出。走出母親寢室那一刻,狄光遠在心裡說:「母親!原諒孩兒不孝。」

第二天不逢早朝,狄光遠洗漱一畢,沒有到東宮,而是直接去了武成殿。武欽告訴他,武承嗣、武懿宗正在裡面向皇上稟奏東宮人偶之事呢。「好呀,下官也正為此事而來。煩請公公稟奏,就說東宮侍衛狄光遠求見陛下。」

武欽面露難色:「這恐怕……兩位大人正在奏事,這個時候,將軍進去……」

狄光遠解下腰間的寶劍,放在殿門外的劍架上,口裡道:「不瞞公公說,下官正要當著兩位大人的面,明辨是非,還太子殿下清白。」

武欽雖從譜系上說,也算是武氏一支,卻從不願意與武承嗣兄弟同流合汙,他也為太子的遭際欷歔不止。可要他放狄光遠進去,陛下若是追究下來,他輕則鞭笞,重則入獄。

設身處地,狄光遠深解武欽的為難,看看左右無人,用力撕下半片戰袍,遞在武欽手裡小聲說:「下官闖宮,公公攔擋,陛下若是追究下來,就說扯下戰袍也未能攔住。」

而此時,武曌正狠狠地說道:「好個李旦,朕念及骨肉之情,立你為國嗣,孰料你不思報恩,反倒結仇,詛咒‘厭勝’,僭越犯上,罪莫大焉,朕豈能容你?」

武承嗣暗暗打量武曌蒼白的臉色,知道這一回李旦是在劫難逃了,便撩了撩袍裾火上澆油道:「微臣以為,太子對二妃之死疑竇未消,且仇積於胸,故而生此忤逆之舉。微臣以為,其禍心在覬覦皇位,復李氏國號,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請陛下聖裁……」

「罷了!」武承嗣沒有想到,武曌卻反過來斥責說,「你雖貴為王侯,卻是志大才疏,除了在朕耳邊傳些是非之詞,何曾有過治國良策?」

武承嗣被斥責,一臉的通紅:「微臣是為陛下著想,絕無……」

武懿宗也在一旁幫腔:「魏王殿下對陛下赤膽忠心……」

他的話剛說了半截,就被殿外的爭吵聲打斷——

「將軍!你不能進去。」

「請公公放開,末將有事要上奏陛下。」

「將軍你……」

兩人回頭去看,狄光遠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武成殿。武懿宗忙上前攔住,大聲道:「陛下正與宰相議事,你好大膽,竟敢私闖皇宮,罪在不赦。」

狄光遠也不搭話,伸開左臂一用力,武懿宗一個趔趄,他沒有攔得住,狄光遠卻已跪倒在武曌面前了:「微臣狄光遠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武曌看一眼狄光遠,用力拍打案頭道:「狄光遠!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闖皇宮,該當何罪?」

武承嗣趁著武曌的口氣,頓時義憤填膺,擺出一副護駕的勢頭,大聲呵斥道:「逆賊狄光遠,目無皇上,藐視朝堂,依律當處棄市。來人,將這反賊拿了。」

在殿外值守的禁衛「呼啦」一聲就湧了進來。

狄光遠並不理會武承嗣,面對武曌跪著說:「微臣闖宮,罪該萬死,卻是情非得已。請陛下容臣奏完本章,臣死而無憾。」

武承嗣不容他分辨:「將死之賊,何來奏言,拉出去!」

「你且退下,朕倒要聽聽,他有何話說。」武曌一轉頭,對狄光遠道,「朕念及你父忠貞可嘉,恕你起身說話。」

狄光遠從地上站起來,彈了彈足尖的塵土,緩緩地來到武曌面前說:「微臣蒙陛下恩典,賜臣四品東宮侍衛,臣不敢懈怠瀆職,陛下聖言,縈縈於心;太子安危殷殷繫念。」狄光遠頓了頓,加重了說話的語氣,「臣終日追隨太子殿下左右,每見太子早晚於佛前焚香祈福,願陛下萬壽無疆;倘聞陛下采薪之憂,涕泣不已,禱之上蒼,願以殿下之軀,代陛下病患;及知陛下康復,喜不自勝,跪之月下,灑酒蒼天,又怎會有異心詛咒陛下?請陛下明察。」

武承嗣說:「人偶掘之東宮,當作何解釋?」

「必是有人陷害殿下。」

武懿宗說:「本官現場檢視,人偶於東宮後花園栗樹下掘出,豈能有假!」

「奸人暗埋,亦未可知。」

「人偶兩度俱在東宮,豈容你巧言令色,信口雌黃。」武承嗣轉過身對武曌說,「狄光遠混淆是非,顛倒黑白,欲圖掩蓋太子異心之跡,顯系太子羽翼。臣聞狄光遠常於靜夜之際,與太子密談於深宮,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請將狄光遠發司刑牢獄問罪。」

然而,就在武承嗣轉身吆喝禁衛的時機,狄光遠忽地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臉色鐵青,傲然而立,武承嗣大驚,對著禁衛喊道:「逆賊欲圖行刺陛下,還不拿下。」

禁衛一擁而上,將狄光遠團團圍住。狄光遠一手高舉匕首,喝令禁衛散開;一手拉開腰帶,露出胸襟,高聲喊道:「陛下不信微臣之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言罷,他舉起匕首,朝胸口劃去,頃刻間五臟皆出,血流如注。

武承嗣呆了!

武懿宗呆了!

宮廷禁衛呆了!

武曌呆了!

一雙雙眼睛只是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狄光遠手捧溢位體外的臟腑,忍著撕心裂肺的痛苦,流著淚對武曌道:「陛下!臣何懼一死,但能為太子洗冤,死無憾矣。」

武曌霎時似乎明白了,對武欽喊道:「速傳太醫進殿。」又要禁衛抬著狄光遠進到內室,放在榻上,用絹帛暫且包了。

武承嗣、武懿宗見事情大了,趁著禁衛忙亂中,悄悄地出了武成殿。

武曌俯下身子,附著狄光遠的耳邊說:「愛卿忍耐些,太醫片刻即來。」

不一刻,太醫沈南璆匆匆趕來了。武曌觀這沈南璆年不過而立,生得英俊瀟灑,不禁對其醫術懷疑起來,也顧不得君臣禮數,一臉狐疑地問:「依愛卿之見,狄將軍可有救乎?」

沈南璆一邊檢視傷口,一邊回答武曌:「好在刀傷尚新,血尚熱,救之有望。」

他將一紫色的藥粉點燃,朝著狄光遠的鼻子吹,不一會兒,狄光遠就昏厥過去,他又要兩位太監幫忙,將光遠的內臟置入體內,然後從藥箱裡拿出一根鋼針,放在火上燒燎去毒,綰了桑樹皮線縫合,縛了白藥,待血止住後,開了藥方,交給一名太監,去尚藥局取藥。

待這一切安排妥當,沈南璆這才來到外室向武曌稟奏,說他為狄光遠施了止痛迷藥,又為他敷了宮廷特製的白藥,今夜無事,如果順利,明日即可甦醒,不消半月,即可康復。

武曌舒了一口氣,對沈南璆道:「你今日不可離開武成殿,就在宮中照管狄愛卿。」接著又傳來武成殿詹事,要他派遣可靠禁衛嚴密守衛,不經恩准,任何人不能進宮。

這時候,從內室傳來狄光遠的囈語:「陛下……太子無罪……臣願一死,為太子……辯白……」

這斷斷續續微弱的聲音卻似驚雷,讓武曌不得不捫心自問:難道朕真的錯怪太子了?

武曌緊皺雙眉,忽然就想到一個人,立即對武欽說:「速傳郭緯到武成殿。」

郭緯戰戰兢兢地來了,下跪時渾身顫抖個不停,說話時磕磕巴巴。武曌說:「你不必驚慌,朕傳你來,就是要問你,如何看待今日狄卿殉身一事。」

在來武成殿的路上,武成殿太監已將狄光遠剖腹明志的經過大體述說了一遍,郭緯沒有任何猶豫道:「啟奏陛下,‘厭勝’之術,乃東宮戶婢韋團兒所為。」

「朕待她不薄,焉何要含恨詛咒?」

「她既詛咒陛下,又欲加害太子。」郭緯遂將韋團兒如何欲圖在深夜以姿色誘惑太子,遭到拒絕後懷恨在心,才千方百計設計陷害太子緣由述說一遍。

武曌心裡「咯噔」一聲,人就頹然坐在了一邊,口中道:「這個小賤人,本是鄉間女紅,朕選她進入東宮,她非但不思回報,反而淫心浮蕩,惡性叢生,差點鑄成大錯。速去尚衣局拿韋團兒來見,朕倒要看看,彼乃黑心還是紅心。」

武欽帶著禁衛來到尚衣局時,恰逢韋團兒捧著一沓絹帛出來,準備到繡房去,看到皇上身邊的公公來了,忙上前笑臉相迎說:「公公到尚衣局,是陛下有事情麼?」

武欽鐵青著臉,也不答話,尖著嗓子大喝一聲說:「給我拿了。」

禁衛一擁上前,將韋團兒上了繩索。她一邊掙扎,一邊喊道:「公公這是為何?奴婢犯了何罪?」

武欽冷笑道:「有罪無罪,到陛下面前說吧!帶走。」

一進武成殿,韋團兒單從武曌的表情就判斷出事情已經敗露,無力地低下頭去。

武曌厲聲道:「抬起頭來,看著朕的眼睛說話。」

「奴婢不敢。」

「抬起頭來,看著朕的眼睛說話。朕問你,為何要加害太子?」

事到如今,韋團兒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獲得皇上的寬恕,便只有低頭不語。武曌情知其罪坐實,大喝一聲:「將韋團兒發推事院牢獄,嚴加審訊。」

韋團兒徹底絕望了,在被推出武成殿的那一刻,她聲嘶力竭地喊道:「奴婢還有話說。」

「帶她進來!罪證俱在,你有何話說?」武曌怒道。

韋團兒抬起頭時,淚水已經將臉上的粉黛衝得橫一道豎一道的。她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恨這個世界如此的不公。為什麼同是紅顏,有人就青雲直上,有人卻要終身受人奴役?她恨太子,為什麼就對她無動於衷?可現在要她一人承擔全部的罪名,她不甘心。她也知道,武承嗣乃皇上的嫡親,身居王位,即便如此,她也要皇上明白,他才是「厭勝」之術背後的主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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