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團兒沒有迴避自己糾纏太子之事,也絲毫沒有歪曲太子拒絕的細節,在說完這一切後,她把話題轉到武承嗣身上:「那日奴婢從陛下殿中出來,遇見魏王,她傳奴婢到他的府上,詢問竇德妃母親龐氏祝詛陛下一案,並且要奴婢將人偶埋在東宮後花園栗子樹下和莊靜殿前的花壇間,以嫁禍於太子。奴婢出於對太子的憤怨,就答應了。奴婢罪該萬死。」
聽著韋團兒的敘述,武曌的臉色先是蒼白,繼之漲紅,接下就冰冷鐵青,她只說了一句話:「傳朕旨意,戶婢韋團兒,陷害太子,嫁禍魏王,罪在不赦,著即腰斬。」
韋團兒被這晴天霹靂擊打得人事不省,她被拉出去的時候,形同死人,渾身軟塌塌的……
武成殿恢復了寧靜,只從內室傳來狄光遠的鼾聲。武曌的內心激浪翻卷。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讓她震驚,也讓她憂傷。改立國嗣的風波並沒有因為她聽取了李昭德、狄仁傑的勸諫而告終,暗流一直在這皇宮地下滾滾翻騰。而她自責的是,為什麼就沒有想到武承嗣操縱了這件事情呢?可現在真相大白時,她卻猶豫了。治武承嗣的罪麼?不管怎麼說,比起李唐宗室來,他都是武氏嫡親,姑母是當今皇上,他覬覦國嗣亦不為過。現在治他的罪,無異於折斷自己的一隻臂膀。
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讓韋團兒將所有罪責背起來,以她的死求得暫時的安定。此事也進一步驗證了當初狄仁傑、李昭德等人諫言勸阻改立國嗣的正確。承嗣的確難當大任,把大周江山交給他,她委實不放心。
第二天,武曌來到武成殿偏殿,狄光遠已經甦醒,並且搬到了偏殿。
武曌親自來到榻前,看狄光遠年紀輕輕,卻大傷元氣,疲憊不堪,心中生出幾縷惻隱,道:「旦雖為朕子,不能自明,使愛卿至此,朕心何忍?」
狄光遠聲音微弱地說:「謝陛下掛懷!臣以賤軀做證,殿下對陛下忠貞不貳。」
武曌俯下身子,為狄光遠掖了掖被角說:「這個朕明白。朕沒有看錯人,狄氏父子,皆忠良也。愛卿安心將息,有何需求,儘可向武欽提出。」
轉身回到正殿,武欽已將來自各方的文書整理好,堆放在一邊。她掀開一卷,卻是婁師德從巡察點發來的奏報,大略是說在西去途中,遇武威道總管王孝傑,檢舉鄯州、廓州營田署屯田將軍有貪賄盜賣軍糧行徑。武曌的眉頭鎖起來了,自語道:「剋扣軍糧,萬死不能消朕之恨。」正要提起硃筆批示,卻看到婁師德在文末寫道,「臣執尚方寶劍,立斬二賊,士卒歡呼陛下英明。」
她的眉宇這才稍稍有所松展,道:「這個田舍翁辦起事來果然腳底生風,腕上剛鋒。」
放下奏章,她的腦際忽然就浮現沈南璆的身影。他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膚、不凡的談吐,在昨日為狄光遠療傷時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嗯!他比起薛懷義來要儒雅、要倜儻多了,懷義雖房中之術頗為精到,也能揣摩她的心思,可就是過於魯莽,目無朝綱,常常鬧出些讓她尷尬的事情來,這個沈南璆斷不會有這些毛病。
武曌抬起頭,問武欽道:「這個沈南璆是何時到太醫署的?」
「奴才也不清楚。待問過太醫令便知。」
武曌想了想,莞爾一笑道:「不用了,明晨你宣武三思來見。」
她知道,武三思辦起這類事情來得心應手,滴水不漏……再說了,武欽一箇中人,怎麼可能讀懂她那顆心呢?
長壽二年五月,婁師德到了鄯州。
湟水河自西向東,滔滔而去,鄯州都督府坐落在臨河的半山坡上。雖為都督府,因為居住在這裡的都是羌人,故而都督府所在地也遠不能與內地的州府相比,沿著河川,滿是山民的土屋、牧民的帳篷,再就是軍營的營帳,綿延數里,看上去別有一番風味。
不過,坐落在城中心的都督府倒是簷牙高鑿,很有氣魄。
鄯州都督畢武早已聞知朝廷欽差一路所行,故而也不敢肆意鋪張,就在府中小宴接風。飯後,兩人來到廳中,婁師德問起營田諸事,都督的臉色就不大好看,說鄯州營田將軍譚檜眼中根本無他這個都督,隨意毆打士卒,欺侮周圍鄉民,敗壞朝廷聲譽。
婁師德問道:「本官接到武威道行軍總管王孝傑將軍舉報,譚檜貪汙軍糧,倒買倒賣,可有此事?」
畢武應道:「雖曾聞說,然要坐實,恐怕還得詳查。」
「哦!這如何說?」
畢武舉例道:「近年來,鄯州風調雨順,營田豐實,依理,供給軍需當無問題。然每逢吐蕃進犯,譚檜總是尋找種種理由,極言軍需困難,供需難以為繼。下官也以為其中必有蹊蹺。」
「那就請都督明日一起與本官巡查一番。」
「下官責無旁貸,只是即便握其罪證,沒有陛下詔命亦無可奈何。」
「這個都督不必擔心。」說著,婁師德對判官李牧點了下頭。
李牧懷抱武曌欽賜的尚方寶劍,莊嚴地置於劍架之上,然後高聲說:「見劍若見陛下。」
婁師德立刻拉著畢武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之禮,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待禮畢婁師德從地上站起來時,他的臉上就寫滿了自信:「都督還疑慮本官不能手誅貪官麼?」說罷,他將劍從劍鞘中抽出來,但見寒光閃閃,冷氣逼人,耀得畢武眼花繚亂。
望著門外漸濃的夜色,畢武自語道:「好個譚檜,看你這回還有何高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在鄯州營田署,譚檜不無諷刺地嘲笑畢武挾朝廷之力而與自己對壘。
譚檜與畢武,雖然一為營田將軍,一為都督,然而,因為營田向來是由夏官署直管,且由武曌親自過問,故而事實上是不歸鄯州轄管。每每畢武要營田將軍提供軍需,譚檜都以與吐蕃作戰之需為由,延宕推諉。後來,畢武聞知譚檜私下裡將軍糧賣往吐蕃,從中牟利,曾欲奏報朝廷,卻苦於其將營田署上下打點得鐵板一塊,他也無可奈何。
其實,譚檜對朝廷欽差的巡察比之畢武更早得知。對這個婁師德他並不陌生,早在他剛剛到達河源時,就有人飛鴿傳書,將訊息告訴了他。因此,近些天他對屬下管束甚嚴,也停止了與吐蕃暗中的軍糧交易。
他料定婁師德明日一早定然要來營田署巡察,他更知道畢武會抓住這個機會實施報復,現在,他正與自己的副將任惠、錄事參軍等商議對策。
錄事參軍說:「這個婁胖子圓滑精明,他是一定要先查賬務的,不知大人可有應對之策?」
譚檜將目光投向會計,會計應道:「依照大人吩咐,卑職敢保萬無一失。」
「是麼?」譚檜點了點頭,對錄事參軍和會計道,「你等且退下,本官還有事要對任將軍說。」
看著兩人退下,譚檜對任惠說道:「此次婁賊來者不善,他素來精通算數,僅是在賬務上動作,恐怕很難瞞過他的眼睛,將軍可還有何萬全之策?」
與吐蕃的交易,雖說出自譚檜的運籌,而實際上是由任惠直接辦理的,他當然知道自己與譚檜如今是榮辱一體。他晶亮而又帶點惶恐的眼睛眨了眨,就想出一條計來:「末將倒是有一條計,只是不知大人可敢為之。」接著,他就上前附耳說了幾句。
譚檜點了點頭道:「不僅如此。還可告知附近吐蕃將領,今夜來襲,火災加襲擊,既是天災,也是人禍,看他婁師德如何處置?」
當天後半夜,起了西風,營田署的官兵正在睡夢中,忽聽營外傳來「吐蕃來襲」的喊聲,慌慌張張倉促出來迎戰,不少人懵懵懂懂地做了吐蕃軍刀下的冤魂。夜色中,吐蕃騎兵繞著糧庫旋轉一週,一把火將身邊的柴草點燃,霎時火光沖天,熱浪翻卷。火光中,譚檜躍馬上前,與吐蕃將領大戰幾個回合,吐蕃將領虛晃一槍,匆匆離去。譚檜追出一里地,與任惠的騎兵會合。兩人相視一笑,撥轉馬頭,朝大營奔來。
驚魂未定的幾位判官見兩位將軍奔來,紛紛沮喪道:「吐蕃深夜偷襲,火燒三座糧庫,計數萬石,朝廷追究下來如何是好?」
譚檜長嘆一聲說:「吐蕃軍夜襲糧庫,我軍將士奮力殺敵,終救危於一懸,本官當上奏朝廷,陳明原委。」
任惠過來低聲問道:「會計死了沒有?」
譚檜一驚,急忙下馬,來到糧庫旁邊的會計室,踩著殘木斷瓦,走了一圈,卻是不見他的屍體。譚檜的眉頭就擰在一起,疑惑道:「莫非他趁夜逃走了?」
任惠搖了搖頭:「如此漫天大火,他垂老之軀,怎麼能輕易逃出,是化為灰土了吧!」
「即便燒死,總該有骨頭呀。」譚檜擺擺手,心迅速緊縮,低聲對任惠說,「速派人尋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斷然不可讓他同朝廷欽差見面。」
任惠剛剛離去,就有值守計程車卒來報,說朝廷欽差與都督大人到了。
「好神速呀!」譚檜不敢怠慢,忙率了判官、錄事參軍等一干人到署外迎接。
隔著老遠,婁師德的鼻子便聳了聳問道:「何來煙燻味道?」
鄯州都督畢武未及回答,耳邊就傳來譚檜的聲音:「哎呀,不知兩位大人駕到,末將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婁師德寬容地笑笑,上前打拱道:「本官奉陛下之命,前來巡查,大人不必客氣。」說著,隨譚檜進了營房。
一陣風來,吹起濃烈的煙味,婁師德追著風源望去,但見東南角三座被燒糧庫裸露在眾人面前。有的糧食已經燒成灰炭,有的才剛剛烤熟,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有的在高溫下結了塊。譚檜讀懂了婁師德的目光,臉上立刻佈滿了苦痛道:「大人有所不知,吐蕃軍趁我夜深入睡之際,偷襲糧庫,殺我士卒,末將和副將任惠率軍力戰,才將敵兵殺退。可惜,糧庫已被付之一炬了。」
婁師德與畢武交換了一下眼色——吐蕃人遲不襲擊,早不襲擊,焉何欽差到達鄯州當日夜裡就來偷襲,難道是要給大周欽差以警告麼?
兩人沿著廢墟轉了一圈,心中疑雲更深了,吐蕃人既是偷襲糧庫,自是為糧食而來,為何卻燒了糧庫匆匆而去?
回到營田署坐定,譚檜命人奉了熱茶,婁師德喝一口,又苦又澀,頓感將士的辛苦。放下茶杯,他便問道:「自上次本官巡察之後,又是幾年過去,不知鄯州營田擴了幾許?」
譚檜拱手道:「大人好記性。近年來,末將率屯墾將士,修渠引湟水河之水灌田,又開新田近千頃,到今年春上,總計達五千餘頃。」
婁師德眯起眼睛看譚檜,他就覺得很不自在。果然,婁師德將話題轉移到王孝傑舉報上來:「本官巡查途中,於河源接到武威道總管王孝傑將軍告急信,言供需不足,軍糧緊缺,敢問將軍是何原因?」
畢武也在一旁敲邊鼓道:「非但王大人,就連下官也是寅吃卯糧,難以為繼,不得不命軍中市令去百姓家中購買。」
婁師德捋了捋鬍鬚道:「兩位將軍俱言缺糧,大人總該有個說法吧?」
這些問話,絲毫沒有讓譚檜精神緊張,自欽差從神都出發,他就思謀好了應對之詞。他轉過身時,眼眶了就帶了淚花:「都是末將無能,辜負了朝廷的信任。先說王孝傑大人那一宗,末將派遣得力判官,押解糧草往西北戰場,孰料中途經過數百里戈壁,人煙稀少,行至鄯州往于闐途中,在戈壁被吐蕃軍伏擊,將士們以身殉國,末將聞之,心痛如裂。也曾派遣將士攔截,然吐蕃人出沒無常。至於畢大人那裡……因四鎮大戰,糧草告急,故而多有慮之不周,還請大人海涵。」
畢武臉色陰沉,正要說話,卻被婁師德悄悄按住:「本官此次巡察,一則檢視田畝,上奏營田業績;二則查閱營田賬簿,理清出入計數,還請將軍方便一二。」
譚檜立即接上話說:「那是自然,末將雖魯莽,然朝廷綱紀,卻是瞭然於胸的。」
話剛落音,他就看見任惠的身影在門口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了。譚檜會意,很謙恭地起身說:「二位大人少待,末將去去就來。」
出得署門,來到一僻靜的胡楊樹下,譚檜焦急地問:「會計可有蹤跡?」
任惠懊喪地說:「搜遍周圍數里地,未見蹤影。」
譚檜就更忐忑不安起來,忙道:「二賊尚在署中,本官不宜滯留太久,恐生疑心。你繼續尋找,不可鬆懈……
畢武見譚檜匆匆而去,看了看婁師德道:「大人不覺得譚檜有些神不守舍,行蹤詭秘麼?」
婁師德說:「大人所言甚是,且看他下面有何舉動。有尚方寶劍在,他就是奸猾抵賴,也難逃法網。本官的脾氣大人是知道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聞言,畢武心想,譚檜這回算是遇到剋星了。
「兩位大人說什麼呢?什麼事情讓大人絕不罷休?」譚檜轉回來的時候,聽了個尾音,問道。
婁師德沒有直接回應譚檜的話,卻道:「請將軍拿出賬目來,本官看看。」
譚檜攤開雙手,一副無奈的樣子:「哎呀,不瞞大人,末將剛才出去,就是要找人將賬本奉上,供大人閱看,孰料昨夜吐蕃兵焚燒營帳,殃及計室。會計連同賬簿被吐蕃人焚燬,至今仍然沒有找到焦骨。」
「哦!如此說來,近年來賬目無法找到了?」婁師德雖然還無法斷定昨夜大火是否譚檜與吐蕃軍密謀,然而,絕與譚檜脫不開干係。他沉思片刻後問道,「難道就只有一本賬目?」
譚檜說:「然也!末將為官,一向清廉。豈敢留兩本賬?」
畢武撇了撇嘴道:「大人該不是此地無銀吧?」
這一句話讓譚檜勃然大怒,他來到畢武面前說:「大人這是何意?想我譚檜自弱冠及第以來,即以忠於朝廷為圭臬,以事君愛民為己任,何曾想過貪賄。昨夜之火,系吐蕃所放,末將馬上廝殺,奮力保我軍糧無恙。大人不上奏朝廷褒獎也就罷了,反而橫加指責,是何道理?」不等畢武反駁,他接著說:「末將自知因耽誤鄯州軍糧,大人懷恨在心,挾嫌報復,在所難免。然大人乃朝廷命官,豈可信口雌黃,顛倒是非?若不是看在婁大人分上,末將定與你論個高低分明。」
畢武也毫不相讓:「下官願奉陪到底。」
婁師德見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便笑眯眯地說:「兩位大人何須爭論不休,本官既是奉詔行事,定不會因丟失賬簿而終止巡察。證據遲早會有。所謂事緩則明,積雪終厚,難掩陳屍。本官之意,請譚將軍仔細回想,定可水落石出。今日就到這裡,今晚我等就在鄯州城中暫住。」
一齣營田署,畢武即迫不及待地問婁師德:「大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難道不怕這賊趁機逃到吐蕃軍中,背叛大周?」
婁師德笑著揮了揮馬鞭,跑出一里多地,才回過頭來說:「他不跑,焉知其罪乎?」
「明白了!」畢武追上婁師德笑道。
婁師德又神秘地看了看畢武道:「至於他能不能跑得出去,就要看畢大人的了!」
畢武立即參透了婁師德話中的玄機,朗聲道:「這個請大人放心。」
一切安排妥當,兩人才草草地用了些晚膳,然後到廳中敘話。婁師德呷了一口溫茶,涮了涮喉嚨道:「本官料定,會計未死,畢大人信否?」
「何以見得?」
婁師德分析道:「所謂出門觀天色,說話觀神色。本官發現,副將在門口閃身瞬間,他即倉皇外出,如果沒有猜錯,定是為會計失蹤之事,此其一;其二,既是會計死於大火之中,總該有餘骨留世。既不見屍,可知人必未死,大概藏身某處;其三,本官還斷定,此人對於譚檜必含憤嫉,故而趁夜逃走,不久他就會找上門來的。」
畢武很驚訝於婁師德的判斷,但還是說道:「大人如此肯定?下官卻不信。」
婁師德笑笑說:「大人可敢與本官打賭?」
「賭什麼?」
「輸者受鞭笞。」婁師德說。
一夜無話,第二天辰時二刻,司馬飛報,說昨夜子時,譚檜與副將任惠欲逃往吐蕃,被司馬中途伏擊擒獲,現正羈押在州府牢房,等待兩位大人審問。
婁師德撫著畢武的肩膀道:「大人先輸一局了!」
話剛落音,判官李牧進來稟報:「門外有一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老者前來,要求見大人。」
婁師德拊掌大笑:「大人輸定了!快傳老者來見。」
過了一會,老者揹著一個包袱進了前廳,一看見婁師德,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道:「大人救我。」
婁師德上前扶起老者,要他落座,畢武吩咐衛士上了熱茶,他連喝兩杯,臉色才慢慢地緩了過來,不待婁師德問,他就稟報道:「小人乃鄯州營田署會計,大難不死,來投大人,就是想助大人破案。」
婁師德在任何時候都是心平氣定的:「你不必著急,慢慢說。」
老者喘了一口氣,從包袱裡拿出一本賬目說:「此譚賊近年來與吐蕃交易,私賣軍糧的賬目。譚賊怕事情敗露,曾命小人做了一本假賬,以應巡查之用。但他仍舊不放心,乾脆於昨夜暗通吐蕃將領偷襲營寨,放火燒了糧庫,他的本意是要賬目連小人一起燒死,以達死無對證之目的。孰料小人有所警覺,趁亂帶著真賬偷偷逃了出來,在鄯州城南湟水河畔的草叢中,才躲過一劫。」
婁師德翻開賬目,聽老者一筆一筆地計算,一筆一筆地澄清。譚檜在營田署任上,暗中與吐蕃交易軍糧,數量之大,獲利之多,令人髮指。待老者說完,他循著話題問道:「本官發現,數量如此之多的錢幣,一部分由譚賊與任惠四分,一部分用來分給士卒,還有一部分發往神都了,敢問先生,發往神都何處呢?」
老者搖了搖頭說:「這個小人就不得而知了。」
婁師德思索片刻,抬起頭來時,目光就亮了,對老者說:「如今二賊被擒,營田署無人支援,本官意欲請先生協助判官李牧前去安定人心,不知意下如何?」
老者忙不迭地下跪道:「昔日在譚賊帳下,受盡折磨,動輒訓斥責罵,而今大人撥雲見日,小人揚眉吐氣,欣然從命。」
婁師德當下傳來李牧,交代署理營田各項事務,讓他帶著老者去了,這才轉過神來,對畢武道:「該與兩賊見見面了。」
畢武很不好意思道:「大人料事如神,下官輸了,甘願受罰。」說著,他就要脫衣服。
婁師德一把攔住他道:「嬉戲耳,大人何須較真,還是先審二賊要緊。」
婁師德處理起這些事情來,向來是應付自如,有條不紊的。他先請出尚方寶劍,置於大堂之上,行過大禮後才坐上主審的位子,畢武作為陪審自然坐在一邊。畢武發現,這個肥胖的宰相審訊的次序也很別樣,他不是從譚檜開始,而是先傳副將任惠。
任惠被押進正堂時,面如死灰,低著頭並不看人。婁師德喝道:「抬起頭來!」任惠一驚道:「罪臣不敢。」
「恕你無罪,抬起頭來。」
任惠這才抬起頭來,誰知第一眼就看見高懸堂上的尚方寶劍,先自軟癱了。只幾個回合,就交代了與譚檜一起盜賣軍糧的罪行。
譚檜就不一樣了。他的官階乃左玉鈐將軍,在營田署經營多年,自恃與京都武承嗣兄弟過從甚密,料定即便是宰相婁師德也奈何不了。自進了公堂,他一臉的不屑。畢武看著就氣不打一處來,厲聲問道:「見了欽差為何不跪?」
譚檜瞪了一眼畢武道:「所謂成王敗寇,我今日落在你等手中,招亦死,不招亦死,跪之何益。」
婁師德要的是嫌犯的口供,並不在乎細枝末節,遂依照慣例逐條審理起來。每逢嫌犯否認時,就出具證據,坐實罪行。譚檜先是全部推到吐蕃侵犯上,繼之又推到天災上,繼之見證物俱在,抵賴不過時,才低頭認罪。
「譚檜!」婁師德敲打著公案問道,「據會計舉報,你每年將與吐蕃交易軍糧所獲之四成解往神都,送往何處,你還是從實招來。」
譚檜的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會計果然沒有死。他明白,絕不能將武承嗣兄弟供出,那樣不僅他自己必死無疑,要緊的是在神都的父母與妻子兒女也會因此招禍。想到這裡,他毫不猶豫,大呼一聲,咬斷舌尖,但見鮮血直流……
這一舉動不唯讓畢武吃驚,更激怒了婁師德,他大呼一聲:「來人!」
鄯州別駕率領士卒應聲進來。
婁師德將尚方寶劍抱在懷中,來到譚檜面前道:「看看這是什麼?此物在此,如同陛下親臨,今日本官若不斬了你,鄯州營田將毀於一旦,邊陲安危不保!」接著高聲宣佈,「逆賊譚檜,貪汙軍糧,私通吐蕃,罪在不赦,著即斬首,首級高懸營田署門前高竿三日,以儆效尤。」
那天正是長壽二年五月初四,第二天就是端午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