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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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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把火開諫言路/b

b滿腹怨殺驕恣人/b

二月的寒風讓禁衛們的汲井撲火陷入「杯水車薪」的尷尬,以致大火到天明才漸漸熄滅,但煙塵也沒有及時消散,神都的大街小巷瀰漫著刺鼻的嗆味,沿街的店鋪都不得不關了門。

太陽剛剛從伊河升起的時候,秋官尚書婁師德,文昌左丞、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姚,文昌左相、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等就趕到了明堂廢墟。

金吾將軍武懿宗正指揮禁衛收拾著,見宰相們來了,急忙上前迎接。

眼前的情景讓大臣們面面相覷,且不說紵麻佛像早已被化為灰燼,明堂上高一丈飾以黃金的鐵鳳也被燒得面目全非,至於上為圓蓋、高二百九十四尺的主體建築,因為是以木為瓦,更是首當其衝地被大火吞沒,如今只剩下殘垣斷壁,未散的黑煙隨風圍著人們飄蕩……

姚問身邊走著的武懿宗道:「聽說將軍昨夜一直在此救火?」

武懿宗回應道:「朝廷新春酺會,末將率禁衛巡察時路過此處,忽然發現從天堂地坑裡躥出一股火苗,‘呼’地就燒著了紵麻佛像,末將命禁衛就近取水滅火,孰料火勢太大,水潑上去就化為蒸汽。不一刻,三層天堂火勢洶湧,並且嚮明堂蔓延,末將急忙稟奏陛下。可等末將回來時,整個神都半座城都照紅了。」

「可曾發現有可疑之人出現?」姚又問道。

「並不曾看見可疑之人,只是在末將離開酺會回到明堂時,看見懷義大師雙手提著大桶,投身救火,後來見火勢失控,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自漢以來最大的明堂毀於一夕,讓臣僚們欷歔不止,究竟是天火還是人為呢?

武承嗣撫摸著留有餘溫的一段枯木,很久沒有鬆開,它透過春寒,帶給他的,不是溫暖,而是莫名的煩躁。自從火起,他就不相信這是天火,現在,他的朝靴踩過滿地灰燼,眼睛卻不漏過任何的蛛絲馬跡。忽然,一顆散落在地上的佛珠映入他的眼簾。他撿起佛珠,翻來覆去地看,當他順著佛珠的紋路將近來宮裡宮外發生的事情梳理了一番後,驟然張開了嘴,半天都合不攏:「天哪!莫非是他……」

武承嗣相信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除了薛懷義,還有誰會對皇上經常蒞臨的「永珍神宮」有如此大的怨恨呢?唉!男人與女人之間,有多少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啊,只是薛懷義這次真是太過頭了,只怕是性命不保了。他將佛珠悄悄地藏進自己的衣襟,才繼續朝前走。

在過去的幾年裡,無論是武承嗣還是武三思都對薛懷義格外謙恭,為他牽過馬,扶過鐙,而薛懷義也先後幫他們對付了李孝逸、狄仁傑等人。而且薛懷義還是武三思通過太平公主推薦到皇上身邊的,一旦縱火真相敗露,他們能脫干係麼?他突然發現婁師德手中也握著一顆佛珠,這薛懷義處事也太不慎了!朝野誰不知道婁師德是個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的人呢?這下算是完了。

武承嗣立刻一臉驚訝地來到婁師德面前問道:「婁大人這佛珠是從火場撿到的麼?」

「據此可以推斷,縱火者當是一位僧人。」婁師德點了點頭。

武承嗣心底「咯噔」一聲,但他卻極力地輕描淡寫:「大人的推論不無道理,不過昨夜救火之人中亦不乏僧人,疾走之間佛珠被扯斷也是情理中事,焉知就一定是縱火者呢?本王知道,婁大人辦案,一向重證據而不輕信獄辭,想來此次也當謹慎。」

姚本就一向處事縝密,他在進入閣僚後,就建議武曌撰寫《時政記》,受到皇帝褒揚。他此時從婁師德手中接過佛珠,把玩片刻道:「僧人之舉,在有罪無罪兩可之間。如果是僧人縱火,必在著火後逃離現場,不可能留下佛珠;倘是僧人救火,那麼根據遺留佛珠的位置推斷,他也許已喪生火海。只是屍骨不見蹤影,其謎深矣!」這話顯然把大家的思路又朝前推了一步。

婁師德見狀便道:「姚大人所見甚卓。此案重大,本官之意可由魏王把檢視結果稟奏陛下,由陛下裁度。」

武承嗣正擔心薛懷義與此案有關,婁師德的話正順了他的心思,忙不迭答道:「既是諸位大人相托,本王也不推辭,當如實將今日所見稟奏陛下。」說著,他又把話鋒一轉,對婁師德道,「不過,陛下既已詔命大人查案,本王以為不可以今日所見為止,我等應務必查明真相,緝拿真兇。」

婁師德點頭道:「這個不勞王爺擔心,下官身為秋官尚書,務拿真兇,責無旁貸。」

武承嗣想起武曌臨行前交代的事情,又對姚道:「陛下旨意,明堂復建一日不可怠延,大人身兼天樞與新明堂監使,萬望不辭辛勞,夙夜匪懈,早成大功。」

姚忙拱手道:「這個請陛下一定放心,下官定當宵衣旰食,繼晷焚膏,不負聖望。」

眼看時光不早,婁師德建議大家散去,待武承嗣稟奏皇帝后,再行議決下一步該怎麼做。當明堂廢墟上只留下姚和婁師德時,他們彼此看了一眼,似乎都有許多話要說。

婁師德先開口道:「大人若是不忙,你我不妨走走?」

姚當下要馭手退避,兩人便有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婁師德小聲問道:「大人對明堂火災如何看?」

姚抬頭看了看周圍,確信無人跟蹤,這才說道:「如此明顯的案子,還需查麼?在下料定,此火定是薛懷義所縱。」

「哦!大人為何如此肯定?」

姚就講了前些日他看到的情景,說有一天他到白馬寺拜訪薛懷義,本想就天樞工料成色不夠之事詢問,卻不料到了住持門外,竟聽見武三思正和薛懷義在裡面說話,便覺得自己來得太不是時候,正準備離去,誰知此時就聽見了薛懷義「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逼急了,一把火燒了明堂」的吼聲。所以昨夜一聽到火災的訊息,這聲音便再度回到他的耳際。

「大人說說,這火不是他縱的,又會是何人?」

婁師德不能不承認姚說得有道理,但他很快想到了武曌:「大人以為,陛下會如何處置此事?」

姚搖了搖頭,諱莫如深。

婁師德就在心裡笑他奸猾,心裡明明白白,卻還裝糊塗。婁師德相信,此時姚心裡所想的定與自己毫無二致。這件案子一定會讓陛下很傷心,很尷尬。當初是她不顧朝臣勸阻要薛懷義主持明堂修建的,現今正是他親手毀了她引以為傲的「神宮」,她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呢?

婁師德因此也並不點破,雙手打拱道:「朝野無人不知大人為人精細,啞謎可打,心事難去,設身處地,下官體諒大人的難處,你我各回署中公幹吧!」

姚急忙回禮,並用力握了握婁師德的手……

的確,明堂火災就像一把刀子,刺得武曌胸口絞痛。儘管當武懿宗前來稟奏火情時,她不動聲色地繼續酺會,可那只是顧全大局罷了。

其實,她的心早就亂了。

第二天她便破例遣散了朝會,要宰相們前往明堂檢視火災,自己則回到武成殿,進了內室就臥榻不語了。

她一閉上眼睛,燒紅了半邊天的神都、大火蔓延的天堂、一層層潰塌的明堂,便紛亂而又灼熱地從腦際飄過。她的足尖劇烈地疼痛,渾身燥熱,有一種要被融化的恐懼,似乎那火燒燬的不是紵麻做的佛像,而是她日益老去的軀體。她似乎感到,那火已經燒到了她的脖頸,灼熱的大火烘烤得她喘不過氣來,繼而又點燃了她的長髮,「噝啦、噝啦」的聲音揪扯著她的臟腑,劇烈的疼痛從每一條血管向全身各個角落蔓延,而熊熊火焰中伸出的赫然是薛懷義結實的五指。

火「點燃了」整個武成殿,眼看著一個個樑柱倒塌,直向她的胸口壓來。她想喊卻喊不出聲,想逃也動不了身,恍惚間,她聽見一個宮女說道:「陛下剛服藥躺下,知制誥大人待會兒再來好麼?」

上官婉兒明白,皇上的病都因昨夜大火而起,並且不是傷在鳳體,而在鳳心。她料定這火與薛懷義脫不開干係,便暗暗埋怨這魯莽的和尚不知深淺,再怎麼說,明堂也凝結著他與陛下的情分,焉能說燒就燒了呢?想到此處便道:「既然陛下不適,那下官就不進去了,待陛下康復再來稟奏。」

上官婉兒正要轉身離去,就聽見殿內傳來武曌的聲音:「外面說話的可是婉兒?進來吧!」

進了殿,上官婉兒大吃一驚,昨日酺會上神采奕奕的皇上一夜間竟變得如此憔悴!她的心便一陣陣地疼。當時她就坐在皇上身邊,當武懿宗稟奏火情時,她一下子就猜到了縱火者。人世間許多事,往往知之愈甚,傷之愈烈。皇上這幾年對薛懷義恩寵有加,所以一旦撕裂傷口,那血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上官婉兒將文書放在案頭,才過來向武曌行禮。武曌抬起疲倦的眼睛問道:「有緊要的奏章麼?」

「陛下鳳體不適,還是等……」

「拿過來。」武曌不等上官婉兒說完,就掙扎著從榻上起來道,「朕豈能以一己之身而誤社稷大事?有何要緊事,速奏朕聽。」

上官婉兒一聽這話便很感動,道:「陛下可曾記得,前幾年河內有一老尼乎?」

武曌略微一想便記起來了,三年前,有司奏河內有老尼叫武什方者,自言能配長生不老藥,武曌曾遣乘驛前去採藥,可食後毫無功效,於是問道:「可是武什方?」

上官婉兒接著武曌的話道:「陛下好記性,司賓卿奏說,這個老尼晝食一麻一米,夜卻烹羊宴樂,左右擁有子弟近百人,淫穢奢靡無所不為。更有甚者,明堂火災後,她竟要求見皇上表示唁慰。」

「罷了!」武曌揮手打斷了上官婉兒的稟奏道,「她放言可知來生前世,焉不知明堂起火乎?如此蟊賊,豈能容得?傳朕旨意,命司賓寺崇玄署遣人前往河內捕之,其徒皆沒為官婢。至於武什方,一俟發現,即行絞殺。」

上官婉兒嘴裡答著「謹遵陛下旨意」,心卻收緊了,皇上雖然人在病中,然而殺起人來依舊果斷決然,毫不猶豫,這樣的意志,若是放在先帝身上,當不至於有周代唐的結局。

她正想著,武曌有些沙啞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了:「前些日子,夏官署奏突厥來犯,朕命王孝傑為朔方道行軍總管,北上抵禦,不知可有訊息?」

「王將軍大軍北去,一路浩浩蕩蕩,眼下已與敵接戰,不日將有戰報傳來,陛下就安心養病吧!至於還有不急表章,等陛下康復之後再閱不遲。」上官婉兒說著,準備告辭出殿。可就在這一刻,她從武曌的目光中讀出了孤獨和憂傷。

「你先不要急著走,近前來,陪朕說說話。」武曌指了指榻前的杌凳道。

這情景在以往的時光裡也是有過的,但今天的感覺明顯不同。皇上已完全沒了剛才處理國政時的果斷,此刻,她深深埋藏在心底的脆弱都在一瞬間飛上了眉宇。她伸出手,輕輕地在上官婉兒掌心摩挲,傳遞著女人之間才會有的相知相惜:「知制誥怎樣看昨夜的火災?」

「這……」上官婉兒遲疑了片刻,但她立即從武曌的眼睛裡獲得了鼓勵,便決計不隱瞞自己的看法。她欠了欠身子道,「依微臣看來,昨夜縱火案案情清楚,不待查而明瞭。」

「哦?」

「臣雖尚無證據在手,然從情感上推論,兇手非薛懷義莫屬。」上官婉兒點到為止,並沒有提及沈南璆,她想皇上一定想到了。

武曌眉頭微微顫動,心也「咯噔」一聲響,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生生地疼。唉!還是婉兒知道自己的心,便嘆了一口氣道:「這個懷義,這件事情讓朕很難堪,很傷心。」

「陛下欲如何處置?」

「這也正是朕的為難之處。」武曌從上官婉兒的掌心抽回手,「當初是朕要他主持明堂修建的,後又冊封他為梁國公,並多次任命他為行軍道總管,甚至將王孝傑這樣的百戰將軍置於他的屬下。他如今有負朕望,你說,朕作為一國之君,又該如何面對群臣?」

她怎麼會忘記,當她與薛懷義顛鸞倒鳳之際,他吻過她的額頭、她的眼睛、她的鼻樑、她依舊飽滿的唇,他說陛下是人世間最美的皇帝,他要依照她的容貌,塑一尊巨大的佛像,讓陛下的神采人神共仰。她一直深信,那不僅是臣下對皇上的承諾,也是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深愛。民間一夜夫妻尚難以割捨,何況她與薛懷義有過長達十年的耳鬢廝磨呢?

上官婉兒眨了眨眼睛,她當然知道武曌在想什麼,於是很委婉地說道:「微臣倒有一諫言,陛下可命魏王親查此案,面授機宜,但云「工徒」誤燒紵麻佛像,釀成火災,再從牢獄中隨便提一人殺之,既可平息朝野議論,又可為薛懷義開脫。」

「眼下也只能如此。」武曌沉思片刻,隨即眼睛一閃,立即又做出一個決定,「不僅如此,朕還要命他主持新明堂的修建。」

「陛下……」

武曌長嘆一聲道:「他畢竟伺候朕這麼多年。他自幼以賣脂粉為生,不識朝野大禮,舉止魯莽,情有可原。不過,朕也就饒恕他這一次,再有罔視朝綱之舉,朕絕不寬恕。」

上官婉兒真的很唏噓,再厲害的女人,也有一顆柔軟的心啊。她為武曌掖了掖被角後,便告辭出殿去了。

三天以後,司刑寺在神都廣張告示,對縱火的「工徒」處以腰斬,監斬官是司刑少卿皇甫文備。皇上之所以讓這樣的高官監斬一個「工徒」,正是要朝野明白她對此案的重視。

接著,武曌在朝會上宣佈,任命薛懷義為新明堂營建使。

朝臣們轟然喧譁片刻之後,立即靜下來,齊聲道:「陛下聖明。」

「眾位愛卿!」武曌伸開雙臂,高聲道,「明堂者,朕佈政之所,今毀於一旦,朕之不德,上天以災異譴朕。明日朕罷朝,親往宗廟祭祀,以告先靈。姚何在?」

「微臣在。」姚出列答道。

「由內侍府擬製,頒佈天下,廣開言路,凡直言朝綱積弊,而言之有據,持之有故,論之成理者,朕將擢拔賞賜。」

隨著姚一聲「臣謹遵陛下旨意」,朝臣們的臉上佈滿了陽光,大殿裡的空氣似乎也活泛了許多。在姚的記憶裡,似乎自總章選舉之後,朝廷就再也沒有過這樣輕鬆的氣氛了。

姚的思緒正翻卷間,武曌又道:「姚愛卿,你的《時政記》當記下這個日子,包括朕在宗廟前的懺悔。」

大臣們又是一番感慨。

婁師德很困惑,他無法對武曌放過真兇做出合理的解釋。出了大殿,他避開武承嗣等人的目光,拉了拉姚的衣袖問道:「陛下怎麼了,弄一齣李代桃僵來,下官作為秋官尚書,真是無顏面對律令啊!」

姚聞言就笑道:「一向豁達的婁大人焉何忽然糊塗了,不這樣處置,陛下的臉上如何過得去?」

「即便如此,她也不該讓那個狂徒再主持明堂重建啊!」

「這你就不明白了,陛下這叫欲擒故縱,後面的文章且拭目以待吧!」果然,接下來的日子裡,上官婉兒向武曌轉來不少奏疏,大臣們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圍繞朝廷大倡佛事及續建明堂之事,很快形成兩種對立的意見。

一個叫劉承慶的七品左拾遺上疏道:「火發既從麻主,後及總章明堂,所營佛舍,恐勞無益,故微臣以為,應該罷修明堂,將財力用於賙濟州縣災情和軍需。」

他還不無感慨地批評朝廷大臣沒有責任感,說既然明堂乃統和天人之所,一旦焚燬,朝臣們卻無動於衷,照舊酺會宴飲,豈非作壁上觀。

同樣一件事情,專職記錄皇上每日起居的左史張鼎卻認為:「今既火流王屋,彌顯大周之祥,陛下何須自責於宗廟?」

通事舍人逢敏則據理駁斥道:「近來有人論及明堂失火,舉彌勒佛成道時,有天魔燒宮,七寶臺須臾散壞為例,試圖以祥瑞之象解之,微臣以為此皆妄言邪說。臣乞陛下體恤民情,無戾天人之心而興不急之役,如此則兆人蒙賴,福祿無窮。」

武曌大體上翻了翻,抬頭問上官婉兒道:「你覺得這些諫言如何?」

上官婉兒也不隱晦自己的看法:「陛下只要仔細看看,就不難發現,所呈奏章者皆七品以下職吏,宰相們卻緘口不言,恐怕他們說得再多,分量也還是不夠。當然,他們敢於說話,總比戰戰兢兢強多了。」

武曌點了點頭:「你有沒有留意,有兩個人至今也沒有奏章來。」

「陛下說的是狄仁傑與李昭德吧!」

「正是!此二人見事明,知人智,往日朕對其恩遇不淺,本不該默然啊!」

上官婉兒沉思片刻後道:「二位大人大概也是礙於現今官階太低,人微言輕,故而猶豫彷徨。」

「呵呵!他們兩人可不一樣。你去對秋官尚書婁師德說,讓他以老友身份,向狄仁傑、李昭德去信,就說朕十分想聽到他們二位陳言。」

哦!好個精明的皇上!上官婉兒心裡想。

證聖年間的二月,洛陽依然春寒料峭,但彭澤卻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春雨霏霏的日子。常常是一夜風雨,清晨起來,縣城的街巷就會傳來農家女子賣杏花的吟唱——

春色方盈野,枝枝綻翠英。

依稀映村塢,爛漫開山城。

好折待賓客,金盤襯紅瓊。

狄仁傑被這綿長的叫賣聲喚醒,一看窗外雨停了,院裡的花壇裡落了幾朵被風雨打落的玫瑰,心就頓然顫動起來。匆匆洗漱之後,他來到花壇前,見那花瓣都帶了泥漬,面目全非了,只從殘留的粉色中散發出淡淡的香。

「唉!一夜天上雨,窗前幾落紅啊!」狄仁傑訥訥自語,然後彎下腰,捧起落花,慢慢地散入花壇內的泥土,「明年今日,且看花神歸來,豔香如故,可記得這護花的落紅?」

書童見老爺去了花壇,急忙跟了來,狄仁傑的一番話他全聽進去了,暗笑老爺華髮霜鬢,倒憐香惜玉起來了。狄仁傑一眼就看出了書童的心思,笑道:「鬼精靈,難道只有年輕人才落花感慨麼?老夫乃借花惜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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