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說的可是心裡話。在李昭德離開神都後,內史豆盧欽望、同平章事杜景儉、韋巨源、蘇味道等人也因附會李昭德而遭到武承嗣等人的彈劾,一個個都離開了神都。韋巨源被貶麟州,杜景儉被貶溱州,豆盧欽望去了趙州,蘇味道去了集州,他們可都是大周的棟樑啊!
現在,一場大火之後,朝廷又要朝臣們直言,豈非畫餅?所以,儘管朝廷的「制」已到了多日,狄仁傑依舊如故,他要等新訊息到來再做定奪。
回到二堂,看到案頭多了一束杏花,主簿正在清理案頭的文書。狄仁傑走到花瓶前嗅了嗅,好香!便問這花可是他買的?主簿點了點頭道:「街頭賣花女子大都家境貧寒,多買一束花,也許可以幫他們一把。」聞言,狄仁傑很欣慰於主簿的改變,與兩年前初來時冷漠的他可謂判若兩人。
收拾好案頭,主簿拿起一封信給狄仁傑道:「今晨剛到,看封籤就知道是神都來的。」
「嗯!田舍翁來當說客了!」狄仁傑說著抽出書信。
主簿不明就裡,在一旁疑惑地問道:「田舍翁何許人也?」
狄仁傑開心地笑了,道:「田舍翁者,秋官尚書是也。因心寬體胖,舉止遲緩,故而戲呼田舍翁。嘿嘿!他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婁師德在信中很熱情地問候他,又對彭澤二月的春景表示嚮往,接著話鋒一轉,不無批評地寫道——
江都二月,桃煙柳雨,春水渙渙,大人沉溺於其間而不思社稷興亡乎?春景如畫,春風醉魂,大人迷戀於其間而不知黎民之疾苦焉?今陛下之制已下,求振興朝綱之真言,謀固本強基之良謀,至今月餘,未見大人一字,竟為何故?
恭敬而遜,聽從而敏,不敢有私抉擇也,不敢有以私取與也,是以順上為志,是事聖君之義也。今陛下大略經國,睿韜御臣,海內鹹服。大人素以孝、忠、廉稱之為大義,豈可因私怨而緘其口,因逢挫而折其銳,因奸人而和其光,在下觀之,絕非大人之所志者也……
合上信札,狄仁傑的微笑就上了眉毛,這哪裡是田舍翁的意思,分明是陛下坐不住了,催他說話呢。
狄仁傑站起來,在室內踱著步子。其實,自接到朝廷的「制」後,他的心就沒有寧靜過。雖然在武曌身邊履職的時間不算長,但他自認為是瞭解皇上的,她無法擺脫武氏親緣的羈絆,往往因此而做出些不妥的事情;她沉湎於情感,總是對自己鍾情的男寵過於放縱,這也是唐室一直不能接受她的主要原因。然而,她作為一代女皇,在軍國大事上從不含糊,卻也是事實。也許,當初她將自己和任知古、裴行本幾位貶謫京外,亦有自己的無奈。因此,來彭澤這幾年,只要有朝廷官員來巡察,總會帶來皇上的慰問。他早已認真研讀了「制」文,並且就朝廷有人借非常之慶申「再造」之恩,揮霍府庫資財、官員賄賂成風以逃避律令懲罰、罷裁冗官累員等形成了己見。現在見了婁師德的信,彷彿聽見了武曌的召喚。
狄仁傑忽然覺得渾身發熱,有一股熱血直向指尖奔流,便下意識地轉過身,向案頭走去,卻不料此時主簿帶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那年輕人玉樹臨風、文質彬彬,見了狄仁傑,急忙大禮參拜道:「小生久聞大人聲譽,今日終得一見,真是三生有幸。」
見狄仁傑一臉詫異,主簿忙拉過年輕人介紹:「此乃獲嘉縣主簿劉知幾,春遊到此,久仰大人品格,欲當面聆教。」
「唐突之舉,還望大人海涵。」劉知幾忙接上了主簿的話茬。
狄仁傑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年輕人,當下沏茶敘話,得知劉知幾生於顯慶年間,於高宗永隆年間取進士,授懷州獲嘉主簿。他自幼喜愛治史,也曾上書陳奏朝弊。狄仁傑記起來了,那是他從寧州刺史任上回到朝廷不久,任地官(戶部)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時,曾經接到過一道來自獲嘉的上書,抨擊朝廷任用來俊臣、周興之流,禍亂朝綱,言辭犀利、鋒芒畢露,他當時出於保護這位青年才俊的考慮,悄悄將之壓了下來。
於是,這一對忘年交又親近了許多,狄仁傑對主簿道:「老夫向來不事鋪張,你去命縣府膳廚採買幾樣時興菜蔬,就在後堂為賢契接風。」
主簿領命離去,狄仁傑又問道:「眼下朝廷‘制’文已發往各地,徵集直言,賢契有何見地,不妨說來聽聽。」
劉知幾看了一眼狄仁傑,有些忐忑地說道:「不瞞大人,晚輩正擬定了一份上疏,陳述‘長壽’以來的積弊,只是懾於才疏學淺,欲請大人定奪。」說著,他便從衣袖中拿出文稿呈與狄仁傑。
狄仁傑接過文稿,一邊看,一邊就唸出了聲——
用事俗多頑悖,時罕廉隅,為善者不預恩光,作惡者獨承僥倖……
劉知幾一口氣列舉了四條,條條切中時弊,讀得狄仁傑眉飛色舞,連呼:「後生可畏,後生可畏!賢契所言,正是老夫欲言矣!像賢契這樣的才秀,長期擔任主簿,豈不屈才?老夫要親自上書皇上,舉薦賢契到朝廷,為大周社稷盡力。」狄仁傑難以抑制心中的欣喜。
正在此時,主簿進來通傳:「飯菜已經備好,請二位入席。」
狄仁傑卻激動地鋪開了絹帛,奮筆疾書起來:「不急!待老夫寫好上書再用不遲。」
狄仁傑先寫了一道奏章,除了推介劉知幾等個年輕人外,還特別強調:「知幾所述,亦自己平日所慮,望陛下明察之,慎思之,暢納之,臣雖處江湖之遠,然沒有一日不牽縈陛下!」
接著,他又寫了一封給婁師德的信,介紹了劉知幾的才思和見解,希望能夠推介一二。封好信箋,狄仁傑對劉知幾說道:「賢契到京都後,可直接去找兩人,一人乃秋官尚書婁師德,一人乃鸞臺鳳閣平章事姚,他們都會向陛下舉薦的。」
劉知幾萬分感動:「外界傳狄大人做事雷厲風行,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恩師在上,請受晚輩一拜。」
狄仁傑急忙扶起劉知幾道:「言重了,言重了。飯菜已經備好,我等就入席吧,邊吃邊說。」
姚這些日子很煩悶,作為復建明堂和新建天樞的監使,每日除了處理署中公務外,還必須隨時帶人到工地上檢視進度和建築的優劣。可他卻已經多日沒在工地上見到營建使薛懷義了,這令他很惱火。
這日,太陽剛剛升起,姚沒有去署中,而是直接到了天樞工地,他希望今天在這裡能看到薛懷義,與他認真地談一談。
幾位監工見宰相到工地巡查,紛紛上前見禮,並陪伴姚到各個角落察看。可問到營建使大人在何處時,幾位監工先是支支吾吾,見姚一臉的肅然,只好如實相告:「營建使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已被送回了白馬寺,現在大概還沒醒呢!」
姚嘆了一口氣,繼續朝前走,他的心也煩亂了。材料橫七豎八地堆放在道上,以致他不得不繞道而行;剛剛雕琢的瓦當,不但文理粗糙,還與舊明堂的圖文不可比擬,甚至比坊間的還要差。這讓他心裡很不舒服,黑著臉呵斥道:「如此粗糙的做工,如何向陛下交代?」
其中一位年齡稍長的監工就面露難色道:「不僅大人如此看,小人們也有同感,可此事小人們說了不算,須得懷義大師發話。小人也曾稟報大師,可他卻讓小人不要管。」
一向溫文爾雅的姚此時也已怒髮衝冠,回身厲聲道:「明堂復建,乃陛下旨意,你等是要抗旨麼?立即重做,否則,本官定不輕饒。」
這邊正說著話,那邊卻傳來了吵鬧聲。姚有些疑惑,問道:「何人在此喧鬧?」
一位中年監工回道:「那位穿僧服的也是監工,是懷義大師從白馬寺調來的,他經常剋扣工匠餉錢,定是為此而吵鬧不休。」
「豈有此理!你去傳本官之意,若再有人無理取鬧,定發秋官牢獄治罪。」姚對為首的監工說完,便拂袖轉身去了白馬寺……
薛懷義從醉鄉中醒來時,發現太陽已經爬上樹梢,便長長地出了一口濁氣,昨夜與武三思飲酒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武三思顯然是帶著皇上的旨意來的,要他遵守佛家戒規,不再飲酒,以免汙了白馬寺的名聲。還要他深深體味皇上這次沒有深究明堂縱火案,反而要他擔任復建明堂營建使的深意,要他從此擯棄積怨,專心致志地營建好新明堂和天樞,以報陛下的恩典:「陛下的性格想來大師不會不知道,親子有錯,尚不能饒恕,況外人乎?宗室反叛,頃刻雪崩,況大師一人乎?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願大師審時度勢,不可再生沉淪之念。倘若大師一意孤行,恐怕到時連本王與魏王爺都救不了大師。」隨後,武三思舉起手中的酒杯接著說,「念及多年來與大師交好,今晚算是本王最後敬你一杯,希望明日清晨,看到一個洗心革面的懷義大師。」……
哼!你武三思算什麼東西?想當年我得寵於陛下之際,你等兄弟為我牽馬墜鐙,口口聲聲「大師小心」,今日竟然也教訓起我來了,豈非落井下石?什麼擯棄積怨?這能怪我麼?是她喜新厭舊,現今倒怪罪起我來了。我若是對她身邊睡著另外一個男人無動於衷,還算是男人麼?薛懷義剛從一位小和尚手中接過熱茶,卻因想起這些煩心事而怒氣沖天,當即給了小和尚一腳,把熱茶也砸了出去。小和尚機敏地躲過,在薛懷義「滾出去」的罵聲中退了出去。
「我這是怎麼了?」良久,薛懷義在心底問自己,頹然跌坐在蒲團上發起呆來。
一切的一切,都怪那個可殺的沈南璆,若沒有他中道求歡邀寵,何來後起的風波?若沒有他兜售什麼推拿術,又怎麼能到皇上身邊呢?薛懷義想起這些就渾身灼熱,怒氣沖天,對著外面大吼:「我要殺了你!」
薛懷義舉起佛龕前的香爐就朝外面摔去,卻不意落在迎門而來的姚腳邊,他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很尷尬地收斂住發狂的目光,上前合十施禮道:「不知大人駕到,貧僧失禮了。」
姚也是一頭的冷汗,道:「若非下官躲避,大師這一爐下去,又是一條人命。」
薛懷義忙喚來小和尚,匆匆忙忙打掃了住持室,這才招呼姚落座:「不知大人今日駕到,有何賜教?」
姚喝一口茶,心裡定了許多,正色道:「陛下以大師為營建使,下官為監使,你我二人本該密不可分。然下官今晨巡察工地時,場面混亂,工匠怠工,僧人剋扣錢餉,大師當嚴查嚴懲,方不負陛下重託。」
薛懷義剛剛平靜的怒火,因姚這一句話而再度復燃,眼露兇光道:「你是在指責貧僧麼?」
姚以宰輔的身份道:「下官耳聞目睹,豈能有假?法師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難免獲罪於朝廷,陛下若怪罪下來……」
「罷了!」薛懷義一甩袈裟的袍袖,將姚面前的茶杯掃落在地,指著他的鼻子,出口的話也凌厲了,「姚!你休拿陛下壓我,我在陛下身邊時,你不知在何處?」
「放肆!」姚滿臉漲紅,指著薛懷義的鼻尖呵斥道,「豈有此理,竟說出這樣的話來,不唯汙了陛下名聲,也汙了這佛門淨地。」
孰料薛懷義聞言,仰天大笑道:「佛門?若非陛下圖一時之快,懷義豈能屈身這滅絕人慾的地方。」
話說到這個地步,姚自知已無退路,衝到薛懷義面前道:「你如此不顧廉恥,已犯下彌天大罪,本官要奏明陛下,拘你入秋官詔獄。」
「拘捕本法師?只怕你沒有這個能耐。念你乃一朝宰輔,今日且饒了你,速速滾下山去。若再敢興師上門,休怪本法師杖下無情。」薛懷義言罷,便對著外面喊道,「來人!送客!」
拉開住持室的門,姚大吃一驚,一百多名棍僧個個面帶殺氣。看來,這薛懷義早有逆鱗之備啊!
從白馬寺出來,姚就直奔武成殿。
「哦!他果真想殺了沈太醫?」武曌在聽了姚的陳奏後,並不顯驚慌。
「僅僅一個沈太醫也就罷了,」姚心有餘悸,「微臣最擔心這狂徒舉止出格,幹出危害陛下的蠢事。」
「呵呵!從他瘋癲之日起,朕就有所防備。」
「哦?」姚十分驚異於武曌的先見之明。
「今日朕就讓愛卿見識見識她們的功夫。」說著,武曌便要武欽讓後花園演武的警蹕到大殿來。
武欽去了不一會兒,百餘名女警蹕齊刷刷地站在了大殿前,一個個披戴銀色盔甲,著粉紅色戰袍,身佩青鋒寶劍,腰挎震天弓,英姿颯爽。為首的隊史,雙手抱拳,向武曌行軍禮,說話的聲音鏗鏘而剛毅:「啟奏陛下,後宮警蹕集結完畢,請陛下訓示。」
姚看了這陣容,心裡很是震撼。年過七旬的陛下什麼時候竟有了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內宮女警蹕?他不能不歎服武曌的未雨綢繆。
「姚愛卿要見證你等功夫,不妨演示一番。」
「遵旨!」女隊史轉身對警蹕們命令道,「王伍長出列,為陛下和姚大人演示利劍劈石。」
年輕的王伍長看上去並不那麼勇猛,甚至還有些嬌弱,但見她很平靜地走出佇列,從殿門外搬來一塊石頭,放在殿中央,竟然大氣不喘,然後從腰間抽出寒光閃閃的寶劍,運足氣力,「嗨」地大喝一聲朝石頭砍去。姚還沒有看清她是如何發力的,石頭已經碎成兩半。
接下來,女警蹕們又演示了擒拿術。
武曌側臉去看身旁目瞪口呆的姚,禁不住笑了:「愛卿感覺如何?」
姚這才回過神來,忙回答道:「有如此警蹕,陛下可高枕無憂了。」
「呵呵!嚇著愛卿了。」武曌收回目光,對女隊史說,「你等退下吧。」
看著女警蹕門步伐整齊地退出,武曌便說道:「姚愛卿近前來,朕有話說。」
武曌低聲對姚說了幾句話,姚的臉上就露出吃驚的神色,問道:「這樣可以麼?」
「你只管遵照朕的意思去辦即可。」武曌的臉上很平靜。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很平靜,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姚不但在朝會上照常稟奏朝事,散朝後就到工地轉轉,而且專事向薛懷義表示道歉。他告訴薛懷義,陛下聞說他到白馬寺後,嚴厲地斥責他有眼無珠,竟敢對懷義大師發難。姚甚至說,陛下最掛念的人其實就是大師。
這些話讓薛懷義躁動的心漸漸平復下來,其實事後他也覺得那天對姚確實過於魯莽,只是嘴上不說罷了。
眼看著證聖年間的上巳節一天天臨近了。這一天,薛懷義正在明堂就安置「明堂鼎」之事與幾位監工商議,宮裡的張尚宮卻到了,並且要與薛懷義單獨說話。
「陛下真的要見貧僧?」薛懷義滿腹狐疑地看著張尚宮。
作為在武曌身邊盡職數十年的老內官,張尚宮對武曌與薛懷義長達十年的情感糾葛雖不能說了解每一個細節,但她很清楚薛懷義所有的怨恨都在沈南璆的介入。當武曌要她前往白馬寺約見薛懷義時,她並沒有看出什麼異樣,也許是皇上沒有忘記舊情,也許是因為火災讓皇上產生了彌合裂痕的想法,所以,她給予薛懷義的回答是肯定的:「不錯!陛下旨意,大師於今晚酉時到瑤光殿。」
「陛下再沒說其他話麼?陛下的心情還好麼?」
「陛下今日的心情很好,她分外牽掛明堂與天樞之進展,欲圖從大師這裡聽到喜訊。」
「嗯!陛下沒有忘記貧僧。」薛懷義臉上的緊張漸漸退去,換上的是輕鬆與和悅,「請尚宮轉奏陛下,貧僧定會向陛下認真陳奏明堂復建之大含細入的。」
前幾日還瘋癲狂躁的薛懷義因為這個訊息而變得收斂和溫文,他彬彬有禮地送張尚宮出了山門,直看到她的轎輿消失在大道盡頭,才收回目光。
「看來!明堂一把火讓皇上清醒了。」薛懷義很得意地笑了笑,開始收拾自己的容裝。
他讓小和尚燒了滿滿一鍋水,一遍一遍地試了水溫,又撒了菊花進去,才愜意地躺了進去,由小和尚慢慢擦洗起來。隨著溫暖慢慢地在脈管裡蔓延,他的思緒也展開了翅膀,他一定要用男人的威猛和溫順喚回當年的激情……
夕陽在蒼山背後墜落,急不可耐的薛懷義一人騎馬出了寺院,向洛陽城中匆匆而來。誰知懷清從後面追上來問道:「大師欲往何處?可用貧僧派遣幾位棍僧護衛大師前往?」
薛懷義很自信地揮了揮手:「回去!看好寺院,我明日一早就回來。」
薛懷義來到應天門前,卻見楚王武攸暨早已在門口迎候:「陛下在瑤光殿等候大師,請大師交出佩劍和馬匹,步行前往。」
薛懷義並沒有多慮,就將腰間的佩劍交出,自己隨禁衛走了進去。皇宮即使在初春時間也是松柏蒼鬱、碧樹蔥蘢的。瑤光殿在宮城深處,中間隔著一段夾道的松柏林,因此其他地段都有宮燈,唯獨這一段黑魆魆如墨。
薛懷義也擔任過行軍大總管的武威大將軍,但眼下黑黑的夜色和幽深的松林,讓他心頭生出莫名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的寶劍,才想起已在入門時被武攸暨收繳了。倘是此時從松林中擁出一批刺客,他是必死無疑。
他的腳步躑躅了,環顧左右,一切都是靜謐的。不!在他的感覺裡,是一片死寂。然而,當不遠處瑤光殿的燈光映出武曌熟悉的身影時,他釋然了。薛懷義抻了抻袈裟,邁著自信的步伐朝燈光走去。
就在這時,松樹林裡衝出一群禁衛,未及他回過神來,就把他裝進了一布袋。
「你等要作甚?貧僧可是陛下召見入宮的,你等不怕犯欺君之罪麼?」
「呵呵!事到如今,你還這樣迂腐。」這聲音如此熟悉!對了,是太平公主。
「公主焉何如此?貧僧不明白。」
「哼!本宮今天就讓你明白。」太平公主讓女警蹕們用繩索將布袋捆嚴實,只讓薛懷義露出頭來。他這才看清,剛才捉拿他的,不是宮廷禁衛,而是一群身穿夜行衣的女子,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平公主的乳孃張夫人。
「你等何許人也,敢拘捕武威大將軍、白馬寺住持?」薛懷義仍然色厲內荏地問道。
張夫人道:「看來你還不明白。她們都是對付你的後宮警蹕。」
「好你個薛懷義,陛下早已知曉你乃明堂縱火元兇,然念及你建堂有功,不予追究,且任為復建明堂使,孰料你不思悔改,行為狂悖,觸怒鳳顏。本宮今奉陛下旨意在此擒拿。」
太平公主冰冷地向張夫人使了個眼色,張夫人大喝一聲:「來人!將逆賊薛懷義就地處以縊刑。」
一道白綾很快纏上薛懷義的脖頸,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那一刻,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彷彿白馬寺粉白的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