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張氏兄弟入禁中/b
b尚書英魂斷懸崖/b
神宮元年(西元697年)二月,出使吐蕃的婁師德從邏些回到了神都。
他帶回了一個讓武曌欣慰的訊息,欽陵收回了索要安西四鎮的條件,兩國達成和親之議,永結友好睦鄰,不再起戰事。
「愛卿不虛此行,朕心甚慰。」武曌放下婁師德的奏章,臉上多日來第一次有了笑意,「田舍翁三寸巧舌,獨戰欽陵幕僚,也是大周奇事一樁!這一趟邏些之行,愛卿是益發發福了呀!」
婁師德憨憨一笑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奈何?」
武曌道:「愛卿說說,那盛氣凌人的欽陵怎的就放棄了四鎮呢?」
婁師德自信地回道:「道義在我,人心在我,賴陛下神威,欽陵其奈我何?只要吐蕃不生事端,我朝儘可專心平叛討逆。於此而言,皇上運籌帷幄,千里卻敵,真聖皇矣。」
一句話說得武曌笑出了聲,道:「愛卿這張嘴,真乃舌燦蓮花,慢說欽陵,死人都能說活了。」
武曌又轉身對伺候在一旁的武欽道:「傳朕旨意,任婁師德鳳閣侍郎、同平章事。」
婁師德至此方才明白,皇上外放他果然是為平息輿情。
待婁師德謝完恩,話題很自然地轉到當前戰事上來。武曌毫不隱瞞對武三思、武攸宜幾位侄子的憤懣,感嘆先尊英雄一世,後人卻一個個都是糞土之牆……
婁師德只是靜靜地聽,他完全理解皇上對前方戰事的焦慮,便趁機道:「國家有事,他王孝傑怎麼可以賦閒在家呢?」
武曌就暗地笑婁師德,便也回他一個調侃:「愛卿如此聰穎,焉何未老遲暮?王將軍已在路上了。」
「啊!」婁師德滿心感佩,忙道,「陛下聖明,起用良將,必可扭轉局勢。」
「你等啊!一個姚上書,接著狄懷英也上奏,都舉薦王孝傑,朕要再不召回,豈非太無器量?」武曌接著說道,「明日朕就召幾位宰相進宮,選一家大人或者王公的女兒,朕要封她為怡和公主,赴匈奴和親。」
「陛下聖明!」婁師德言罷,起身便欲告辭。
武曌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對面坐下,從案頭拿起一道奏章問道:「徐有功此人愛卿還記得吧?」
「哦!記得,他不是審過德妃娘娘的母親龐氏‘厭勝’案麼?」婁師德至今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徐有功闖進武成殿的直言敢諫,倏忽之間,他已被流表四年了,皇上怎麼忽然想起了他?婁師德很審慎地看了一眼武曌,沒有說話。
「有人寫了一份奏章,諫言朕重新起用他,愛卿怎樣看?」
婁師德將武欽遞來的奏章瀏覽了一遍,就大體摸清了皇上的思路,便順勢道:「徐有功蹈道依仁,固守誠節,臣以為陛下召他回京,此聖明之舉也。」
「哦!你也這樣看。」武曌的興趣便被婁師德調動起來了,「那依愛卿看,徐有功於今誰與為比?」
聞言,婁師德眉眼中溢著笑回道:「四海至廣,人物至多,臣不敢妄言,然若問臣所見聞,唯徐公一人耳!」
武曌的身子向前移了移:「徐有功與漢張釋之相比如何?」
婁師德就笑出了聲道:「陛下博古通今,然臣以為,釋之不過逢文帝時天下晏然,故所行者甚易;徐公逢革命之秋,屬唯新之運。李唐遺老,包藏禍心,使人主有疑,如周興、來俊臣,乃堯年之饕餮、窮奇、檮杌、渾沌四凶也,而徐公守死善道,忠貞不改,所行者難。難易之間,優劣見矣!故而,陛下召回徐公正當其時。」
「難得愛卿如此敢言直諫,朕知道了。」
就這樣,徐有功被擢升為左臺殿中侍御史。
武曌又問:「姚元崇這個人你熟悉麼?前些日子,狄懷英從魏州上書,舉薦其人。」
婁師德便很感慨狄仁傑的惜才愛才,於是回道:「元崇承繼乃父遺風,精文習武,正當盛年,乃可造之才。」
「愛卿所見與朕甚同。朕見他所報戰報,剖析如流,擬擢升其為夏官侍郎,愛卿以為可否?」
「陛下聖明!」
婁師德覺得這趟宮進得很值。走出瑤光殿,他忽然想到了曾與自己一道共事的李昭德,有機會也該在皇上面前提提他了……如此想著,他便已到了司馬道口,正要上車,見前面鑾駕、儀仗已塞了道路,禁衛們揮動馬鞭驅趕著行人,有些行動遲緩的甚至被抽出了血印。婁師德不禁皺了皺眉頭問道:「這是哪家公主,如此排場?」
「是太平公主的鑾駕。」馭手應道。
婁師德這才注意到,走在儀仗前面的兩位騎馬男子,一位是楚王武攸暨,另一位生得玉樹臨風、面如敷粉,似乎有些面生。
撲面不寒二月風。太平公主坐在車輦內,緩緩地掀開簾子朝外看,粉色的緯簾經過春陽的照射將她的兩頰染成了胭脂色,那著意修飾過的眉毛也就益發地立體起來。
不管邊關的戰事再緊,太平公主依然打著自己的小算盤。近來,她的心思都用在為母皇尋找新的侍寢上。薛懷義不明不白地死了,沈南璆便成了唯一夜夜廝守在母皇身邊的男人,其實他也是太平公主引薦給皇上的。要從母皇那邊說,倒是對這沈南璆很滿意。可公主卻漸漸地覺得他不入眼了。這沈南璆太書生氣,他雖然人在皇宮內,心卻還是惦念著太醫署,惦記著那些把脈開藥的瑣碎日子。有幾次,他竟然暗地裡對公主表示過想回到太醫署,這豈非不識時務?她太平公主是何等人物,沒有她,他沈南璆怎麼可能進入皇上的視線?可幾年過去了,他居然一點回應都沒有,甚至連登門拜謝都沒有,這豈非忘恩負義?
其實太平公主當初在太醫署第一眼看到沈南璆時,就對他很傾心了。有幾次,她趁著武攸暨外出的機會,請沈南璆前來對飲,甚至還為了他著意沐浴、更衣、秋波頻頻,可他始終沒有回應,難道他只願守著一個七旬老嫗麼?
這所有的怨恨逐漸在太平公主心裡積為一種厭惡。若不是母皇處處護著他,他早已成了她的刀下之鬼。
「哼!本宮就來個以桃代李,讓你死不了,卻也活不好。」太平公主在心底暗地打定了主意。
二月二驚蟄那天,她與武攸暨到郊外的神都苑遊玩。
神都苑坐落在毅水西岸,與東岸的上陽宮隔河相望。當初高宗皇帝為了排解武曌的夢魘,移駕洛陽,特命戶部郎中韋泰真為大匠,在前隋苑囿基礎上修建了神都苑,以供皇后遊玩。如今,經過數十年經營,它已經成為一座分為幾個不同遊覽區、方圓數里的皇家園林了。
北方的春天本還含著料峭的寒意,可神都苑內卻已鬱鬱蔥蔥,一片蒼翠。尤其是栽植在曲徑周圍的翠竹,在春陽的照耀下,那綠就顯得分外有層次,外面是嫩綠,越往裡走,就越是綠得深沉,綠得凝重。穿過翠竹,遠遠地便望見一大片梅樹,枝頭花朵開得正盛,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層層疊疊,煞是好看。人花相映,太平公主頓時心花怒放,心也香了,人也香了,兩腮緋紅,不斷地向武攸暨身邊靠。
然而,武攸暨卻毫無反應,一雙眼睛只痴痴地盯著梅林邊走過來的一群女子,全然不知公主早已在旁邊杏眼怒目了。
太平公主畢竟是皇家貴胄,大庭廣眾的不便發作,只是把一口牙咬得「咯咯」響,向宮娥們喝了一聲「開道」,便徑自來到一泓碧水前。池邊的垂柳還沒有發芽,枯黃柔軟的枝條在風中抖動著軟軟的身子,微風拂過水麵,蕩起陣陣漣漪。就在這時,太平公主的目光凝滯了,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進而捂住了櫻口。
原來碼頭上坐著一位垂釣的男子,只見他著一身淺綠色圓領翻袍窄袖棉衫,沒有合上頸下胸上的一段衣襟,而讓其自然鬆開垂下,形成一個翻領的樣子,頭戴一頂黑色幞頭,兩邊各有一硬角,從鬢角處露出烏黑的頭髮,於是那皮膚就被襯得格外白皙,顯然,他很懂得時尚,絕不像沈南璆那般古板。太平公主自小生在宮中,也見過不少俊美的男子,卻還沒有見過如此皓雪凝脂、豐肌秀骨的。太平公主心想不知哪家父母生得如此的玉面男兒?在她印象中,大概已故的表兄賀蘭敏之在他面前,也要稍遜一籌吧!
此男子身旁放著一個魚簍,魚竿沒入水裡,他就在那裡靜靜地等待,忽然,水面上起了些許的微瀾,接著那浮標就忽悠悠地下垂了幾次,那人迅速地拉起魚竿,果然是一條足有半斤的紅鯉魚,搖搖擺擺地濺了一池的水花。他將魚兒放進魚簍,姿勢真是瀟灑極了。
做完這些,當他抬頭的那一刻,就與太平公主痴痴的目光相遇了。
太平公主急忙收回目光,對身邊的宮娥低聲道:「你去傳他過來。」
宮娥道一聲「遵命」,剛要離去,卻又被公主叫住囑咐道:「你舉止須得有禮,千萬不可驚嚇了他。」
宮娥去了不一會兒,那男子就過來了,向太平公主施了一禮道:「下官見過公主。」
太平顯得有幾分矜持,道:「敢問大人在何處高就?」
男子答道:「下官乃春官郎中張昌宗,今日閒來無事,故而來此垂釣,不想驚動了公主,還請恕罪。」
太平公主忙道:「無妨!大人真可謂年輕有為。倘是有空,不如就在前面的亭子間小坐如何?本宮命宮娥們備了些酒菜,咱們可邊淺酌邊敘話。」
張昌宗求之不得,忙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正說著話,武攸暨恰好走過來了,所謂相形見絀,武攸暨也被張昌宗的風流倜儻所震撼,在太平公主面前越發沒有自信了。如是平常在府中,他這半晌不見人,早已遭到呵斥,然而如今當著外人的面,太平公主還是顧及了他的面子,遂引見了他二人。隨後,三人來到亭子間,太平公主舉起酒杯道:「今日得遇張大人,也算是一件快事,本宮先飲為敬了。」張昌宗急忙陪飲,之後又回敬公主夫婦。
酒過三巡,太平公主道:「看大人如此仙姿秀骨,不知可懂音律否?」
「不瞞公主,下官自幼隨父親學過琵琶,只是今日走得匆忙,未帶……」
「這不需大人費心。」說完,太平公主轉臉對武攸暨道,「煩勞王爺去這神都苑樂坊借琵琶一件,以盡大人雅興。」
武攸暨怎麼會看不出她眼中的春波瀲灩?可即使對太平公主的支使有一百個不願意,他卻也不敢不照做,只好悻悻而去。
這空當,太平公主沒有說話,就那麼痴痴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張昌宗偶爾回看一眼,公主那熱辣辣的眼神就讓他有種被爍熔的感覺,他忽地感到渾身燥熱,很不自在。待他的目光轉向梅林時,就為那一樹寒香而動心,於是他急忙離席,折了一枝紅梅回來,對太平公主道:「初次見面,未有禮贈,權以梅花為禮吧!」言罷,他竟輕輕地把那梅花插在了公主鬢邊。
這些舉動,讓太平公主心中自是十分熨帖。
正此時,武攸暨回來了。他不但借來了琵琶,而且帶了幾名美豔的樂伎來,太平公主見此就有些不高興。倒是張昌宗很豁達道:「有樂伎合奏,自是別有一番情趣。」當下,他懷抱琵琶,隨口就唱出一首《太平公主山亭侍宴》來:
淮南有小山,嬴女隱其間。
折桂芙蓉浦,吹簫明月灣。
扇掩將雛曲,釵承墮馬鬟。
歡情本無限,莫掩洛城關。
一曲奏完,太平公主就兩面潮紅,眼見得醉入情海了。
張昌宗就這樣走進了太平公主的眼界,也走進了她的府邸。武攸暨自然是心知肚明,卻也只能裝糊塗罷了。
一天,太平公主向張昌宗提出,有意將他引薦到皇上身邊。他沉默了片刻,就答應了,他想,自己命運的轉機到了。
太平公主的車輦停在了司馬門前,下了車子,她對武攸暨道:「本宮要與張大人一起去見母皇,你就在此看護車輦人等吧。」言罷,太平公主彬彬有禮地對張昌宗道了一聲「請」,便踏上了司馬道。
武欽正在瑤光殿外守著,看見太平公主帶著一個男人進來,急忙上前見禮。
太平公主問道:「母皇還在忙麼?」
「啟奏公主,陛下剛剛聽完婁大人的陳奏,有些累,躺下了。」
「哦!那煩勞公公進去看看,母皇睡著否,就說本宮求見。」
武曌的確有些累,斜倚在榻上閉目假寐,睫毛還在悠悠地顫。她近來常常做夢,夢見前方不斷吃敗仗,就連沈南璆的推拿也無法讓她安眠了。剛才武欽提出是不是傳沈南璆來,她也拒絕了。
她怎麼能睡得著呢?雖說李盡忠已死,可那個孫萬榮的勢力卻越來越大。前方那麼多將領,除了李多祚屢建戰功外,其餘人竟都不堪一擊,她不得不重新召回王孝傑,王孝傑奉詔星夜趕往了前線。她現在擔心的是,王孝傑因雪恥心切而冒進,因此臨行前,她曾反覆叮囑,遇事要多與狄仁傑和姚商議。
武欽再度進來時,腳步很輕,但還是被武曌聽見了:「有事麼?」
「啟奏陛下!太平公主求見。」
武曌睜開眼睛坐了起來:「宣她進來!」
太平公主按常理向母皇施禮、問候,武曌也沒太注意,驀地看見太平身邊的美貌男子,她倒是吃了一驚,不由得問道:「他……」
太平公主連忙介紹道:「他就是兒臣前些日子向母皇奏過的張昌宗,現在春官署任郎中。」
張昌宗還是第一次面聖,不免戰戰兢兢:「微臣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抬起頭來!」武曌說著,便仔細端詳起來,這一看不要緊,那人彷彿是一束光照進了她的眼睛,她驚異於朝內真是藏寶隱珠,竟有如此美貌男子!
武曌記得在和高宗皇帝相愛時,曾讀過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如今想來,這段話用來描述眼前這男子是最貼切不過了。
武曌所有的心緒變化,太平公主都捕捉到了,張昌宗集薛懷義的雄勁與沈南璆的文雅於一身,她相信他不久就會博得皇上的歡心的。
「啟奏母皇!」太平公主近前一步道,「聞說母皇近來身心不寧,夜間少眠,兒臣特薦張大人為您分憂。」
「好!你等起來說話。」武曌揮了揮手,又問張昌宗,「朕近日氣血不暢,健忘少眠,公主薦你來為朕分憂,你可有良方?」
張昌宗何等聰明,立即領會了皇上的意思,急忙答道:「微臣有一兄長名易之,現在司僕寺驊騮署任尚乘奉御。他不但精通音律,且能煉製丹藥,可延年益壽。如陛下有意,微臣改日帶他來見。」
「爾兄比之愛卿如何?」
太平公主在一旁回道:「這兄弟倆可算是神都雙璧,易之比之其弟,有過之而無不及。」
武曌聞言大悅,拊掌道:「如此,你兄弟二人都來,朕定當病痛消除、神清氣爽,只是你等出入宮中,須合情合理……朕就任你為雲麾將軍,行使左千牛中郎將職務。張易之為司衛少卿,賜住宅一處。」
張昌宗聽後自是從心底感謝太平公主,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握好這千載良機。
張昌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道:「謝陛下隆恩!微臣日後就是陛下的坐騎,任陛下鞭策,雖九死而無悔。」
太平公主見火候已到,遂藉故武攸暨還在府上等候,很適時得體地告退了。武曌也不挽留,看著她出了殿,隨後,她又對武欽耳語幾句,武欽便急忙追出門去,喊道:「公主留步,陛下口諭,陛下會命沈南璆回太醫署,要公主不要為難他。」
「本宮明白!」太平公主回身去看時,粉色的幔帳已經拉上,張尚宮帶著宮娥們紛紛退出瑤光殿,在階下肅立……
有道是「人唯求舊,器唯求新」。武曌此刻卻是人求新,身上的器也求新。張昌宗給她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遠比沈南璆會揣摩她的需要。武曌在精神恍惚中彷彿回到了與李治相擁的歲月,那時她總稱他為「九郎」……如今,她便喚這張昌宗為「六郎」。
夏官尚書、清邊道總管王孝傑到達平州前幾天,就已經知會魏州刺史狄仁傑、安撫副使姚和前軍總管張九節在平州城相聚,共商破敵大計。會議在王孝傑行轅舉行。
與王孝傑同來的還有羽林將軍蘇宏暉,此人曾跟隨薛懷義討過突厥,結果還沒等到兩軍接戰,敵便自退了,薛懷義和他都受到了皇上賞賜。
舊友重逢,說起坎坷人生,不禁感慨萬千。王孝傑很坦蕩,為自己在素羅漢山的大敗而羞愧,覺得皇上貶自己為庶人正當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