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用人之際,召臣出山,臣不勝感激,必將戴罪建功,奮力殺敵。只是下官初到前陣,對敵情不甚了了,還請各位大人不吝賜教。」
張九節道:「敵欲進軍檀州,已被屬下擊退。」
狄仁傑則道:「同仇敵愾,乃我邊將之責,還是請平州刺史大人向總管介紹軍情吧。」
平州刺史大致介紹了近來戰況,著重言道突厥默啜部參戰以後,對敵挫之較大,然孫萬榮麾下的幾名戰將李楷固、駱務整、何阿小都頗有戰力,故而眼下尚無敗敵之勢。
狄仁傑見他說完,便道:「眼下,田歸道尚在黑沙城,默啜不放其回神都。下官所憂者,突厥人唯利是圖,若是在孫萬榮利誘下,臨陣倒戈,則我軍形勢危矣。因此下官也已去信田副使,要他鎮定應對,巧與敵周旋。」
「大人此言甚是。」姚變換了一下姿勢接著道,「下官已經接到朝廷詔命,不日即返京赴長安留守,故而臨榆關鎮守就仰賴李多祚將軍了。」
「請大人放心,臨榆關有末將堅守,絕不讓他們前進一步。」
大家此時都有一個感覺,就是大周官軍急需打一場勝仗來鼓舞士氣。蘇宏暉是第一次與契丹作戰,不免求勝心切,他端起案頭的茶水,仰起脖子灌進腹中,手按劍柄道:「我軍此次調集十七萬眾,又有王尚書坐鎮統帥,何愁不能破敵?末將願率三萬人馬為先鋒,滅敵威風。」
他這話說得很豪爽,但李多祚卻從中嗅出了一股輕敵的氣味,因此蘇宏暉話音剛落,他便接上話茬:「將軍初到前陣,還是多聽聽狄公和姚大人之言,須知驕兵易敗。」
聞言,蘇宏暉很不以為然:「久聞將軍驍勇善戰,孰料說出這一番話來,未免長敵人威風,滅自己志氣。」
見狀,狄仁傑正要說話,卻見王孝傑站了起來,目光炯炯地環顧了一週道:「下官倒覺得蘇將軍所言不無道理。若說驕兵,叛軍正是驕橫至極,彼連勝我軍,氣焰囂張,必然料定我軍不敢輕易進擊,我正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因此下官決計將李楷固、駱務整部驅趕進東硤石谷聚殲,不知各位以為如何?」
「萬萬不可!」狄仁傑匆忙站起來,來到王孝傑面前,眉毛凝成一個疙瘩,「將軍須知,我軍黃麞谷之敗正在於峽谷。倘敵於東石硤谷設伏,我軍奈何?」
「那依大人之見呢?」
「下官之意,我軍應以目前兵眾之勢,與漁陽之武攸宜部成掎角之勢,將敵分割包圍,在移動中殲敵。如此,則賊眾首尾不能相顧,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必被我軍分而食之,此操勝之大計也。」
此刻,姚也在一旁勸說王孝傑須謹慎。
王孝傑很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道:「大人之計,乃分散軍力,恐怕是未能殲敵而為敵所滅。下官既受皇命統帥三軍,自然得負其責,若是此舉導致戰敗,下官自當回神都領罪。」
話說到這個份上,狄仁傑與姚一時之間都無話可說。王孝傑回到案頭,便命李多祚率軍繼續堅守臨榆關,警惕賊眾取道海上逃竄;魏州刺史狄仁傑率本部人馬在魏州至瀛洲間佈防;另遣人知會漁陽守軍武攸宜以防叛軍攻取幽州;張九節據守檀州;自己則親率本部人馬與蘇宏暉一起在平州以西與敵決戰。
王孝傑印堂發紅,雙手抱拳道:「諸位,下官以身許國,效命疆場,只有勇往直前,絕不退縮怯敵。請各位監督,下官若畏縮不前,全軍共誅之。同理,諸位中有貽誤戰機者,莫怪軍法無情。」
大家紛紛表示要戮力同心,共戰強敵,當日便各自回營寨備戰去了。
狄仁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當年狄仁傑尚在相位時,王孝傑還只是右鷹揚衛將軍,收復四鎮後,他官至夏官尚書、同平章事,而那時的狄仁傑卻正被誣陷而身陷囹圄。但狄仁傑的政績和聲名,王孝傑是清楚的,因此,他向來十分尊重這位長自己十歲的同僚。
看到狄仁傑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便上前問候道:「孝傑知道此次能夠重新出山,皆大人與姚大人力諫之果,孝傑不勝感激。今日天色不早了,大人就在下官營中且待一夜,下官略備水酒,以表謝忱。」
狄仁傑捋了捋美髯道:「老夫向來從簡,酒水有無並不重要,老夫只是想知道,大人為何急於要與敵決戰?」
王孝傑給狄仁傑的杯中續上茶水,才在他對面坐下來,目光中帶著嚴肅和些許憂傷道:「大人也知道,素羅漢山一戰,孝傑罪該萬死。然此次陛下不僅任孝傑為清邊道行軍總管,且恢復了夏官尚書之職,陛下如此隆恩,孝傑唯有以死相報。」
狄仁傑很能理解王孝傑急於雪恥的心境,但這也是最可怕的,為將者感情用事,往往會蔽大局而拘於一隅。喝了一口熱茶後,狄仁傑儘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道:「大人之心,老夫豈能不解?然則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說著,狄仁傑便來到地圖前,指著營州、冀州失守後敵我雙方的情勢圖接著道:「眼下我軍眾而敵寡,加之默啜部參戰,故而我軍從容而敵焦慮。我軍只需將孫萬榮部分割包圍,斷其糧草,不消半月,敵自亂矣。」
王孝傑誠懇地點頭道:「大人所言不無道理,然兵法又云:‘其用戰也,勝久則頓兵挫銳,攻城則力屈,久暴師則國用不足。’我軍遠道而來,只宜速戰。大人以為然否?」
見狄仁傑陷入了沉思,王孝傑便又接著說道:「孝傑一向敬重大人,為將者最忌優柔寡斷,因此請大人給孝傑一次雪恥的機會吧。」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有一旅帥進來稟報,說探馬已經探聽清楚,近來孫萬榮欲圖幽州。在平州周圍的,乃是駱務整所部,人馬不足兩萬。
王孝傑聞言大喜,當下便立即傳來行軍參謀,要他將軍情稟報蘇將軍,兩天以後進擊平州西之駱務整。
王孝傑因這及時的情報而心境十分明朗,當下要錄事參軍通知軍廚備好酒菜,他要與狄仁傑暢飲。不料狄仁傑卻死死攔住道:「現在還不是慶功時節,將軍既是決計要戰,老夫也不強攔。然為萬全之計,老夫回到魏州後,將尋機出擊李楷固、何阿小,以解幽州之急。」說罷,他便對著帳外喊了一聲「牽馬來」。
王孝傑看著狄仁傑打馬而去的背影,高聲道:「等到全殲叛軍,孝傑定與大人一醉方休。」
他沒有聽到狄仁傑的回應,但他相信狄仁傑一定聽到了,並且一樣期待勝利的到來……
而事實上,在平州以西迂迴的不只是孫萬榮的別帥駱務整,還有何阿小。王孝傑要與叛軍決戰的訊息很快通過平州城中的細作傳到駱務整的帳中,他立即請來何阿小商議。
長壽元年王孝傑率領大軍一舉攻克安西四鎮的往事,仍留在駱務整的記憶中,他的驍勇善戰曾令西域諸國,包括最為強盛的吐蕃都聞風而怯。所以,駱務整從情報中感到了自開戰以來從未有過的壓力。他跟對面的何阿小說道:「武氏此次調集十七萬官軍,由王孝傑節制,敵眾我寡,如之奈何?」
何阿小卻很從容地喝了一口奶茶,笑道:「末將潛入敵營的細作也傳來訊息,說王孝傑求勝心切,故而拒絕狄仁傑的勸告,定要與我軍決戰,足見其氣躁。」接著,何阿小指指地圖上的東石硤穀道,「就在此處設伏,必能勝敵。」
駱務整搖了搖頭:「將軍之言,未免輕敵。曹仁師等人已在西硤石谷吃過一次虧,他們不會再上鉤的。」
「所謂兵不厭詐。王孝傑目前只知駱將軍在平西,而不知末將也在此,因此末將可秘密潛往東硤石谷口密林中埋伏,將軍則擺出一副決戰的架勢,與之接戰後再撤往谷中,待誘敵深入後,末將將谷口封住,敢保無一人漏網。」
「好!就依將軍。倘是王孝傑真的上鉤,他就死定了。」駱務整也覺得此計可行。
三月十二日夜間,平州下了一場春雨,細濛濛的,悄然無聲。本來已橢圓的朗朗明月便被黑雲遮住了,遠山近水也就陷入了朦朧之中。王孝傑覺得這正是殲敵的大好時機,便命令部屬,子時用飯,丑時出兵。
披著朦朧月色,騎兵一直向西行進了兩個多時辰,沿途雖不斷遇到小股叛軍阻擊,但很快都被官軍擊散了。眼看著辰時已到,曙光初現,卻還是沒有看見叛軍主力,蘇宏暉這才感到猶疑,忙命參謀向王孝傑稟報,並放緩了行軍速度,增派了探哨前去打探。
參謀剛剛驅馬離去,蘇宏暉就看見前面的一道土坡背後忽然火光沖天,馬蹄雜沓,片刻之間,萬千人馬便已旌旗林立地出現在官軍面前。為首的一位將軍濃眉闊唇,肩披長髮,身披鐵色盔甲,騎一匹黑色軍馬,手持大刀,站立陣前,那就是叛軍主將駱務整了。
駱務整很鎮定地走出軍陣,高聲喊道:「來將可是夏官尚書王孝傑?」
蘇宏暉揮動手中的銅錘回應道:「殺雞焉用牛刀?本將乃左羽林衛將軍蘇宏暉,還不快快下馬受死。」
駱務整也不生氣,反而打拱道:「武周倒行逆施,契丹可汗奮而舉義,乃在迎回廬陵王,匡復唐室,將軍若是明白人,不如陣前倒戈,共取神都如何?」
蘇宏暉沒想到駱務整會抬出廬陵王李顯,他在神都洛陽聽到的都是李顯昏庸,欲贈江山於岳丈的罪名,現在面對駱務整這一番說辭,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有揮動銅錘喊道:「殺啊!」身後的大軍隨即便如潮水般向叛軍衝去。
蘇宏暉舞動一雙銅錘衝到駱務整面前,二人大戰了約二十個回合,卻忽然不見了駱務整的蹤影。幾位「小將」卻將蘇宏暉團團圍住,可他們並不戀戰,一撥剛剛打上幾個回合,另一撥就上來替換,宛若大海波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蘇宏暉左衝右突,雖殺傷士卒不少,卻衝不出去。待他尋機抬頭遠望時,但見高坡上有一面旗幟,四角還配有無數面小旗幟,大旗揮動,軍隊便移動,捲起一個個漩渦。
「呀!我軍入了敵軍的魚鱗陣。」蘇宏暉很吃驚,契丹人中竟然有如此熟悉陣法的將領。他一面揮動兵器護身,一面環顧四周,只見己方的騎兵紛紛倒地,鮮血四濺。他情知再戰必陷敵人重重包圍,於是撥轉馬頭,大喊一聲「撤」,便向來路奔去。
他才衝出去幾十步,就看見王孝傑迎面殺過來了,兩人相遇,蘇宏暉氣喘吁吁道:「我軍誤入敵人的魚鱗陣,總管現在回撤還來得及,再打下去,會越陷越深。」
王孝傑橫刀立馬,臉色鐵青道:「主將臨陣慌亂,必一亂俱亂。殺回去,不消片刻,敵將自散。」
蘇宏暉將信將疑地迴轉身子,對部下大喝一聲「殺啊」,便率先衝到敵陣邊緣,果然剛才呈層層漩渦的叛軍,忽然紛紛散開,把一直站在門旗下指揮陣法的駱務整暴露在官軍面前。
駱務整一看陣法被破,再也無心戀戰,虛晃幾刀,率部向西逃去,一路上丟下乾糧、弓箭、盾牌無數。
蘇宏暉來到王孝傑面前,看到他鎮定自若,彷彿臨池的垂釣者,再回想自己剛才張皇失措的樣子很是慚愧,額頭上汗津津地說道:「方才叛軍將我軍圍了個水洩不通,焉何忽然亂了陣腳?」
王孝傑揮了揮手中的馬鞭道:「兵者,技陣之道也,無非陰陽五行之術。以陽而立者,陰必能破之,有相生必有相剋。敵之魚鱗陣,最懼背後遭遇打擊。在將軍剛剛衝入敵陣後,本將即遣一名校尉率軍從敵後攻入敵陣,此正其薄弱處,距門旗最近,故敵即亂耳!」
說完,王孝傑下馬沿著高坡走了一圈,又對身邊的蘇宏暉道:「契丹人行軍民合一之制,軍士參戰,盔甲、乾糧自備,故而逃走時,丟下許多隨身攜帶的器物。」
王孝傑說著又翻身上馬,對身邊的幾位參謀道:「告訴將士,不要貪戀戰利品,迅速集結隊伍,直追疲敵,論功行賞。貽誤戰機者,殺無赦。」言罷,他招呼著身後的衛士,向前飛馳而去。
再說駱務整大軍西去二百里,於第二天中午,才在一處叫作太平鎮的村子停下來。他並不紮營寨,而是就地住宿。之後派人趕往東石硤谷口,稟報密林中設伏的別帥何阿小,誘敵之策已經成功。
回想起昨日的高坡大戰,駱務整很為死傷的部屬心痛,這誘餌代價太大,那可是數百條生命啊!契丹軍制,耕戰合一,戰爭一來,除了女人,男人都得點卯。有的甚至兄弟、父子均被徵入伍,不知道昨日的大戰,有多少妻子從此沒了丈夫,多少母親從此沒了兒子,多少孩子喪失了父親。人世間還有比這更殘酷的麼?可這是戰爭,他得讓王孝傑真切地感到他的軍隊是被打敗了,而不是佯敗。
大軍一住下來,他就命軍中祭司悼念亡靈,並親率麾下幾位將軍面向東北方向,取血和酒,焚燒祭品,禮拜上香。之後,他對身邊的將軍吩咐道:「派遣探哨打探周軍訊息,不可鬆懈。」
第二天破曉,駱務整剛一醒來,派出去的探哨就來稟報,說王孝傑正率領萬餘人朝西邊追來。駱務整聞言,情之所至地大呼一聲:「好呀!魚兒終於上鉤。傳令給各路將軍,稍戰即退,不可戀戰,兵往東硤石谷,在谷口與敵決戰。」
一轉念頭,駱務整重新喚回傳令的衛隊隊帥道:「告訴各位將軍,留一部分人,臨行前將鎮上的百姓全部殺光。」
「這個……他們手無寸鐵……」
駱務整怒吼了一聲:「不要問……儘管去傳令。」
正午巳時,王孝傑、蘇宏暉率領官軍趕到太平鎮時,呈現在眼前的是漫天大火,一具具被砍掉頭顱的屍體散亂在街道兩旁,到處瀰漫著血腥味。他驅馬來到第二條街,看到一隊契丹軍人正在焚燒房屋,一位老者帶著全家老小跪倒在地,懇求手下留情,招來的卻是契丹人的放聲狂笑:「哈哈哈!你去找官軍求情吧!」
那隊帥一揮手,他的部下手起刀落,這一家人頓時倒在了血泊中。
王孝傑被眼前的情景激怒了,揮動手中的寶劍大喊:「殺了這些畜生。」
官軍的騎兵飛馳而過,明晃晃的戰刀在空中閃出一道寒光,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留下屠鎮的契丹軍人便被全部剿滅了。旅帥帶著幾位從火中救出的百姓到總管面前,他們一見王孝傑,就跪在地上千恩萬謝。
王孝傑很慚愧,如果自己早到半個時辰,這古鎮也不至於葬身火海。他上前扶起鄉親,喉頭有些哽咽道:「快起來,怪本將來遲了。」
百姓中一位長者告訴他,賊眾屠鎮後,朝東硤石谷方向去了。王孝傑便命衛隊將隨身帶的乾糧分一部分給百姓,轉身又對身邊的參謀道:「傳令下去,兵發東硤石谷。」
行軍大約一個時辰後,前鋒部隊來報,說發現竄往東硤石谷的賊軍丟棄的盔甲,隔一里地,還可以看見賊軍的旗幟。
聞言,王孝傑又命令道:「命令前鋒部隊,緊緊咬住不放。」
「遵命!」報馬轉身離去。
王孝傑又對身邊的另一位參謀命令道:「速去稟報蘇總管,加快行軍速度。」
大軍行進到距硤石谷二里地時,前面煙塵滾滾,火光沖天,喊殺聲陣陣,官軍已然遭遇賊眾主力。一霎時,素羅漢山的慘敗、被貶為庶民的煎熬、太平鎮百姓的呻吟,全都化為奔湧的熱血,直衝王孝傑的心頭。他兩腿狠擊馬腹,戰馬便奮起一躍,四蹄閃著火花,衝到敵軍陣前大吼一聲:「賊將!拿人頭來。」
駱務整一看王孝傑必欲取之的勢頭,就知道太平鎮的屠殺激怒了他,而這正是他想要的。面對飛速而來的大刀,他急忙伸出長槍迎戰,兩人大戰數十回合,駱務整的胳臂被王孝傑的大刀震得發麻,有幾次,若非躲閃及時,他就被取了項上人頭。為此,他不能不驚異於年近五旬的老將軍身手仍如此矯健。
戰到三十回合時,駱務整賣了一個破綻,轉身就向東硤石谷內奔去。王孝傑大吼一聲「賊將哪裡去」,揮動大刀便追了上去。官軍見敵軍敗北,便也在各自司馬的率領下,潮水般地追隨著主帥的身影而去,一路上又取了數百叛軍的首級。
與西峽石谷相比,東硤石谷並不算長,駱務整的軍隊且戰且退,王孝傑緊追不捨,進到峽谷深處時,道路越來越窄,緊緊跟隨在身邊的參謀勸道:「請大人謹慎行軍,卑職懷疑此乃敵人誘兵之策。」
王孝傑雖然也心存猶疑,看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兵法雲「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橈之」,賊眾若是真的誘我深入,必不戀戰,何以幾天來兩軍咬得很緊呢?他自信敵軍必是寡不敵眾,倉皇逃竄。他看了看幽深的山谷,對參謀道:「世間哪有用近千人的生死為誘餌者,須知不愛惜士卒,此為將之大忌也,傳令各路司馬,不可彷徨,棄馬步行,奮力殺敵,有功者賞,退卻者斬。」
然而,到了峽谷內的叛軍卻不戀戰了,只是一個勁兒地朝峽谷深處撤退,直到南谷口在望時,才放慢了行軍的速度,擺出一副決戰的架勢。
王孝傑又一次對自己的判斷充滿自信,以為全殲賊眾的時刻到了,揮手指著側面的高坡,對參謀道:「傳令下去,將我軍大旗插上去,全軍以旗為號,呈鋒矢陣,主軍先進擊敵軍,兩翼襄助,背靠山崖,進可攻,退可守,勝券在握。」
衛隊旅帥剛剛把軍旗插上高坡,未及王孝傑發令,卻聽見兩面坡上轟隆隆的一陣吼聲傳來,他定神去看,天哪!從峽谷兩山間推下的滾木礌石,直朝官軍衝來,接著,猛雨一般的火箭射向谷底,頃刻間,滾木被火箭燃成一片火海,滾滾濃煙遮住了王孝傑的視線,耳畔充滿淒厲恐懼的喊聲。
王孝傑蒙了,茫然自語道:「這是為何?不是說只有駱務整一支軍隊麼?為何有埋伏?」但他顧不得多想,揮動大刀對著谷底喊道,「朝谷口突圍,出去就是活命。」
可不一會兒,已渾身鮮血的司馬來報:「谷口已經被賊軍封住,強行突圍,只是死路一條。」
「蘇宏暉呢?他焉何不來馳援?」
司馬搖了搖頭:「從進入峽谷以後,就沒有看到他!」
王孝傑徹底絕望了,仰天長嘯:「上蒼!你果真要殺孝傑麼?」
這時候,就聽見谷口傳來駱務整的喊話:「王將軍,本將素來敬重將軍驍勇。武氏倒行逆施,篡位稱帝,人神共憤,將軍曉明大義,何不投靠孫大帥,吾等戮力同心,迎回廬陵王,光復唐室。」
王孝傑心頭一動,賊眾果然打著迎回廬陵王的旗號,他沉思片刻,並不直接回應駱務整的勸降:「本將之有今日,乃天意也,與朝廷無涉。若有膽量,放馬過來,誰取誰的首級亦未可知。」
駱務整並不應戰,揮了揮手中的短刀,大呼一聲:「拿下王孝傑者,賞獐皮四張。」
叛軍立即朝著這邊擁來,王孝傑推了一把參謀道:「不要管我,你一定要設法逃出去,將戰事實情稟奏朝廷。」
參謀凜然道:「卑職就是死,也要與大人死在一起。」
王孝傑厲聲道:「糊塗!你要讓本將蒙冤麼?」
「遵命!卑職一定回神都稟奏實情。」參謀擦一把眼淚,說完便轉身在一叢灌木中隱去。
敵軍此時已衝上來了,王孝傑率領僅剩的幾名衛隊士卒朝山頂退去。等到得山頂,才發現跟隨的旅帥和衛士不知何時均已殉職。但叛軍並不放過自己,仍然蜂擁而來,「活捉王孝傑」的喊聲在山谷間此起彼伏,迴盪不已。
他的左胳膊中了一箭,鮮血直淌,隨後腰間又被砍了一刀,鑽心地疼痛,他用寶劍支撐著疲累的身子,回眸去看,身後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染紅了幽深的山谷。
王孝傑擦了擦嘴角的血,慘淡地笑了笑:「想不到我戎馬一生,竟然讓青山掩埋了忠骨。」
他一步一步地挪到懸崖邊緣,回身看了一眼包抄上來的叛軍,大喊一聲「陛下!臣就此拜別了」,之後,便縱身躍入了山谷。
「陛下!臣就此拜別了……」
「陛下……」
四面傳來陣陣迴音,撞擊著駱務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