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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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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不得而知。」蘇宏暉慚愧地低下了頭。

「將軍且起來說話,你我均為臣僚,無尊卑之分,你如此,折殺老夫了。」狄仁傑扶起蘇宏暉,命膳廚準備飯菜。

在蘇宏暉用膳的當兒,狄仁傑來回踱著步子,他暗地埋怨王孝傑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為何會被敵軍的誘兵之計所惑呢?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可以寬恕,可你王孝傑是身經百戰的大將軍啊!三萬精銳都葬送在你的手裡,哎……

不過,王孝傑即使鑄成大錯,也還是忠良之錯,壯士之錯。他也許已死於亂軍之中,這死,必是沉雄悲壯的,而不會如張玄遇之流的奴顏婢膝;他也許還活著,他活著也必是反躬自問,內心飽受炙烤。

狄仁傑的心境十分複雜,儘管朝廷沒有詔命他統帥十四萬餘眾,然而作為魏州刺史,他必須儘快籌謀在魏州尋機打一仗,挫挫敵人的囂張氣焰。

第二天一大早,狄仁傑便在院子裡練劍,見蘇宏暉來了,便收了勢,將劍交給衛士,約他到書房說話。

來到書房,蘇宏暉立即被狄仁傑滿屋子的書震撼了,往日在神都,只聽說狄仁傑才思敏捷,能言善辯,今日方知此非一日之功啊。

待上茶的丫鬟退出後,狄仁傑方問蘇宏暉道:「將軍下一步有何打算?」

「末將心裡很亂,還請大人明示。」

等蘇宏暉一杯茶入了腹,狄仁傑給他續上茶方道:「東硤石谷之失,王尚書固然有責,然將軍臨危退出,難辭其咎,老夫估計,朝廷不久就會有追責的詔書下來。」狄仁傑用「臨危退出」這個溫和的辭藻,是為了避免太傷蘇宏暉的自尊。他接著說道,「不知將軍之後軍,尚有多少人馬?」

蘇宏暉如實回應道:「東硤石谷損傷萬餘士卒,眼下末將麾下尚有四萬人馬,均在平州城外屯駐,由副總管統領。」

聞言,狄仁傑擊掌道:「如此甚好。請將軍修書一封,老夫派快馬送往平州行營,留兩萬與平州刺史一起鎮守。其餘兩萬調來魏州,在魏州治所貴鄉東北之沙麓山伏擊李楷固、駱務整,倘我軍一舉獲勝,老夫願陳情皇上,免除將軍臨陣脫逃之罪。」

東硤石谷一戰,蘇宏暉尚驚魂未定,聽聞此語,便滿腹疑竇地看著狄仁傑道:「叛軍奸詐狡黠,焉能上鉤?」

狄仁傑滿懷自通道:「老夫到任後,曾實地勘察過地形,這沙麓山起自貴鄉東北,向東南延伸,五道近似平行起伏的山樑酷似五隻顧盼左右、相互呼應的梅花鹿。此山高峨巀嶭,東臨黃河,為魏冀之咽喉,河北之鎖鑰,中原之屏障。敵若南下,必經此地。」

狄仁傑一番話讓蘇宏暉茅塞頓開,多日來的陰霾漸漸淡去,他忙起身拱手道:「聽大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末將願聽大人調遣。」

狄仁傑搖了搖頭,又笑道:「老夫也就是個州刺史,大局還得總管來定。」

五天以後,後軍副總管率領兩萬將士在魏州城外安營紮寨,同時帶來了一悲一憂兩條訊息。所悲者,清邊道總管王孝傑拒敵勸降,跳下懸崖,以身殉國;所憂者,駐守漁陽之武攸宜聞王孝傑大敗,大為震恐,不敢輕進,致敵攻陷幽州城邑,武攸宜遣將攻之,數日不克,倉皇退回漁陽去了。現何阿小與孫萬榮會合,駱務整與李楷固會合,正欲南下再攻魏州,進而渡河,越漳水直逼洛陽。

「好啊!這可是不請自到啊!」狄仁傑聞之大喜,接著便操著幷州口音為眾位將領分析敵我形勢,建議兵分三路:一路堅守城池;一路北上阻擊叛軍,打蘇宏暉殘部的旗號,迷惑敵軍;一路則前往沙麓山設伏。

狄仁傑還要將士們多備絞索,務必生擒李楷固與駱務整。副總管聞言就有些不解,問道:「此二人皆叛軍驍將,雙手血跡斑斑,軍中皆以殺之方能斷敵臂膀,大人卻要生擒,豈不冷了將士的心?」

蘇宏暉急忙使眼色截住了副總管的話頭,打圓場道:「狄大人如此安排,必有深意,無須多慮。」

當下決計,魏州長史率州司馬、別駕與百姓一起堅守城池,副總管率軍正面與敵接戰,狄仁傑和蘇宏暉到沙麓山腹地埋伏。

散會前,狄仁傑又強調:「城中守軍不可輕易出城應戰;阻擊之軍不可戀戰,不可怯戰,要給敵人以雖力戰而不能勝的印象;伏擊之軍不可躁動,待敵深入後方可出擊。軍隊所向只稟於將軍知,以免走漏訊息。」

送走各位將軍,狄仁傑屈指算來,據東石硤谷之役過去已盡一月,打完這一仗,朝廷的旨意也該到了。他便回身看了一眼蘇宏暉,語重心長地說道:「生死在此一舉,務請將軍珍視。」

蘇宏暉沒有說話,他掂得出這話的分量,自己已經錯了一次,絕不能再錯第二次……

剛剛過了望日,月色如銀地灑在戰火頻仍的河北大地。月光下,山川、村落彷彿皴染的水墨畫,濃濃淡淡兩相宜;揚花的麥田散發出清幽的芬芳,偶爾有露水從麥葉滴落到地上,發出脆脆的低吟。穿過麥田間的官道,前面就是一片密林。據說這是齊僖公時栽植的,前後綿延數里,至今已有千年,最老的松樹已有幾人合抱粗了。

駱務整眯著眼睛,望著黑森森的密林很久沒有離開,低聲道:「此處倘有一支伏兵,我軍休矣。」

李楷固勒住馬頭,覺得很有道理,他忙喚來一位將軍,要他遣士卒到前面林子邊打探,大部隊則停止行進,等待訊息。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一位隊帥帶著幾名士卒回來稟報道:「卑職沿著林間小徑向周圍搜尋了二里地,沒有伏兵跡象。」

李楷固攏了攏垂到前面的長髮道:「看來東硤石谷一戰,官軍已嚇破了膽,大概早已聞風而逃了吧!」說罷,他與駱務整相互看了看,發出得意的笑聲。但他還是叮囑隊伍疾行穿過鬆林,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五里路的森林,用了也有一刻時間,前面露出依稀光亮,正是晨曦初露之時,李楷固看了一眼駱務整道:「狄仁傑也不過如此啊!」

可當隊伍再前進二里地時,一騎飛馳而來稟報道:「前鋒部隊已與官軍接戰。」

李楷固道一聲「再探」,揚起鞭子,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幾下,越過步軍,朝前奔去。隔著百步遠,果然看見一位中年將軍揮舞一杆長槍,左衝右突,契丹軍則成片倒地。一位將軍拍馬上前,戰了不到五個回合,就被挑下馬去。自開戰以來,還未見自己所部如此不經打,李楷固不禁怒從心頭起,衝到陣前,大喝一聲:「何方狂徒,敢於本將軍面前撒野?」

「本將乃大周討逆軍後軍副總管!」那中年將軍順手就是一槍,朝李楷固迎面刺來。李楷固急忙揮刀架住,但他從內心根本沒有將這副總管放在眼裡,總管蘇宏暉都落荒而逃,區區一個副總管竟負隅頑抗,真是不知深淺。兩人在馬上刀來槍往,交戰數十回合,眼見得中年將軍氣喘吁吁,力不能敵,他便虛晃一槍,調轉馬頭,朝西南方向跑去。

叛軍中幾位將軍追出一里地,被從後面趕上來的李楷固攔住道:「看樣子,此並非周軍主力,乃蘇宏暉殘部,無須窮追。我軍目標在魏州,速去告知駱將軍,向沙麓山進發。」

太陽從黃河的浪濤中躍上晴空,金色的光芒照著西岸的沙麓山。與矗立在河東岸的太行山相比,這山其實算不上高,在春陽下呈現出北方山脈的蒼茫雄渾,山谷間樹木不多,但大小溝壑縱橫錯落,曲折蜿蜒。

隊伍行進了半晌,一位隊帥跑上前稟報道:「駱將軍要將軍警惕敵人埋伏。」

李楷固看了看遠方起伏的山樑,便笑駱務整過於謹慎。且不說蘇宏暉在東石硤谷逃走,至今了無訊息,也不說狄仁傑堅守魏州,自顧不暇,單說這溝道內草枯樹疏,怎麼藏得住兵呢?

「回告駱將軍,就說本將軍知道了。」之後,李楷固轉臉對身旁的將軍校尉道,「急令全軍快速出谷,直取魏州。」

隊伍前進了大約五里地,有旅帥來報,前面山體垮塌,有巨石擋住了去路。

李楷固抬頭看看朗朗晴天道:「既未下雨,何來垮塌?」隨即命將士移走土石,繼續前進。

「遵命。」旅帥轉過身去,正要下溝,迎面一支箭射過來,正中咽喉,他便「哼哧」一聲,滾下溝去。接著,箭雨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來,隊伍頓時大亂,士兵們有被箭矢射殺的,有為了躲避箭矢而相互踩踏的,當下死了不少。

「速速傳令,隊伍一直向前,不可滯留,否則全軍有覆沒之危。」李楷固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急忙揮動大刀,撥開一支支飛來的箭矢,衝下土臺大喊一聲,「衝啊!衝出沙麓山,直取魏州城。」

幾位將軍也跟著他喊,一時間山谷裡「衝出沙麓山,直取魏州城」的喊聲此起彼伏,叛軍在李楷固的率領下,一直向南衝擊。有道是「兩軍相逢勇者勝」,求生的本能使得契丹將士不顧一切,他們奮勇殺敵的氣概再一次讓山樑背後的蘇宏暉震撼,甚至滿目恐怖地看了看狄仁傑。

狄仁傑手捋美髯,鎮定自若,示意身邊的衛隊旅帥揮動大旗,正在溝底阻擊敵軍的周軍便迅速轉進一條小溝,不見了蹤影。

李楷固彷彿覺得進了一座迷宮,這時候只聽見一陣喊殺聲從另一條溝道震天而至,可讓他百思不解的是,這支隊伍只有喊殺聲,卻不見人影。他不敢多想,率領隊伍繼續向南衝擊了一里地,又發現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來的大樹攔住,他於是兩腿狠擊馬腹,試圖越過大樹,可沒想到馬的前蹄剛剛落地,就落入青草覆蓋的陷阱,戰馬一陣嘶鳴,四蹄被連鉤拉住,摔倒在地。

李楷固立馬被綁了,押解到狄仁傑和蘇宏暉面前。狄仁傑笑道:「百密總有一疏,一向勝券在握的李將軍不會想到,有一天會馬失前蹄吧!」

李楷固看了一眼蘇宏暉,輕蔑道:「沒有想到,你會逃到這裡。」

蘇宏暉臉上極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對旅帥道:「將叛賊押解到魏州城。」

旅帥帶著幾名士卒正要押李楷固離去,狄仁傑在身後囑咐道:「李將軍早年事我大周,屢建戰功,不可慢待了。」

說完,狄仁傑轉身來到一大群契丹俘虜面前高聲道:「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殊非得已。今本官告知各位,契丹歸順大唐,後事大周,華夷一體,情同袍澤,各位若願意放下兵器,仍為我大周子民,共享聖恩,本官將不予追究。」

俘虜們紛紛拜倒在地,山呼「感謝陛下聖恩,感謝大人不殺之恩」。

三天以後,李楷固在魏州城裡看到了同樣被俘的駱務整。他們同被關在州府後面的房間中,雖然派有重兵看守,卻是好酒好肉地款待。

這一天,用過晚膳,兩位將軍下了一會兒圍棋,李楷固心不在焉,連輸兩盤,頓時興味索然,喊著要喝酒。旅帥讓他稍等,不一會兒,不但送了酒,還帶了幾樣小菜。

「呵呵!狄老是要送我等上路吧?」

「管他呢!落在官軍手中,我就沒有打算活著出去。今日有酒今日醉吧!」駱務整毫不在意。

酒過三巡,兩人的臉逐漸熱了起來,話也沒有邊際地多了起來。

說到被俘經過,駱務整至今仍十分佩服狄仁傑的出人意料。當他從前來報信的衛士口中聞知李楷固的軍隊遭遇埋伏,要他迅速撤出時,他也曾命令軍隊奮力抵抗,試圖從來路衝出去,孰料還沒到山口,就被折返的蘇宏暉軍副總管堵住而難以脫身,終因埋伏的絆馬索而被擒獲。

駱務整嘆了一口氣道:「沒想到,你我會在囚室內重逢。」

李楷固沒有接駱務整的話。其實,從被俘的那天起,他的心就沒有平靜過。從去年五月至今,他跟隨李盡忠與孫萬榮轉戰河北,攻城略地,可至今唯一能夠站得住腳的理由就是趙文翽殺了酋長,增加了賦稅而已。至於其他,卻是再也沒有了,倒是常常想起李盡忠任松漠都督時朝廷接二連三的賞賜。

想到此處,李楷固方才說道:「大汗病逝,孫大帥主事。不論戰事如何順利,我總在想這仗是怎麼打起來的,為了什麼?」

駱務整夾了一塊牛肉送進口中,說話便顯得不那麼順暢:「這還用問麼?若不是那個趙文翽殺酋長,加重賦稅,怎麼可能打起來呢?」

「哎,說到底,這仗是因為趙文翽而起,與朝廷並無關係啊……」

駱務整疑惑道:「怎能沒有關係?趙文翽是朝廷命官,沒有陛下的旨意,他怎敢蔑視大唐以來的‘羈縻’之策呢?」

「可你看看狄仁傑,他的寬仁是不是也是朝廷的聲音呢?我等在東硤石谷斬殺萬餘周軍首級,被殺是必然的,可如今卻還能在此飲酒敘話。王孝傑不足畏,蘇宏暉不在話下,只有這狄仁傑,才是最難捉摸的呀。」李楷固感嘆道。

經他這麼一說,駱務整道:「臨榆關戰役時,他也曾被李多祚擒過一次,李多祚不僅放了他,還要他帶話給李楷固,說此次兵變,乃趙文翽一意孤行,背主妄為之舉。倘能迴歸大周,他將在皇上面前力奏,保享聖恩。狄仁傑既不殺,也不放,難道也有勸降之念麼?」

正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兩人一驚,轉過頭來,卻是狄仁傑從門外進來了。兩人並無行禮的打算,都坐在那裡沒有動,倒是狄仁傑打躬作揖道:「都是老夫關照不周,讓兩位將軍受驚了,萬請海涵。」

這一舉止,使得李、駱兩人有些不好意思。狄仁傑讓看守添一雙筷子,笑道:「老夫今日有些空閒,不妨與將軍飲上幾杯。老夫在寧州任刺史時,就曾聽說兩位將軍驍勇,多次為朝廷建立戰功,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請舉杯,接受老夫的敬意。」

見狄仁傑談笑風生,待他們宛若老友重逢,李、駱兩人也就不好矜持下去。李楷固先舉杯回道:「末將亦是早聞大人斷案神奇。今日一見,大人果然氣度不凡。」

狄仁傑忙擺手道:「那都是抬舉老夫之語罷了,千萬不可信,來來來,飲酒,飲酒。」

放下酒杯,狄仁傑笑眯眯地說道:「方才駱將軍所言,老夫都聽到了。老夫絕無勸降之意,只是有些心裡話說與二位,全當老友推心置腹。至於去留,悉聽尊便。」

見兩人沒有牴觸的意思,狄仁傑的語氣越發和風細雨,從大漢皇帝與匈奴和親,說到昭君出塞;從蔡琰的胡笳十八拍說到倭國遣唐使在長安的留詩;從武德九年剛剛即位的唐太宗親臨渭水,與突厥頡利可汗結渭水便橋之盟說到唐朝便有大量突厥、契丹將領在朝為官……他飽含真情,娓娓道來,說得二人十分動容。末了,狄仁傑道:「太宗先帝有言,‘自古貴中華輕夷狄,朕能獨愛如一’。然則,忠奸暴良,每朝難免,二位將軍豈能以趙文翽之罪遷怒於朝廷,遺禍於百姓,致生靈塗炭,山川蒙塵?」說完,狄仁傑又邀李楷固與駱務整喝了幾杯,臨走時留下一句話:「將軍有何請求,隨時可以告知老夫。」

第二天一大早,狄仁傑正在府院練劍,錄事參軍便前來稟報,說李楷固與駱務整要見他。

狄仁傑收起劍器,洗漱一畢來到後堂,李楷固與駱務整已在廳中等候。見面第一句話狄仁傑便道:「二位將軍昨夜睡得可好?」

李楷固忙起身施禮道:「聽罷大人一席話,末將夜不能寐。」

狄仁傑哈哈大笑,連道「罪過罪過」。

駱務整接著李楷固的話道:「不瞞大人,這話李多祚將軍也說過。只是經大人昨夜一番分析,末將的心更透徹了。只是……」

「將軍的擔憂老夫明白。只要將軍歸順朝廷,老夫敢保將軍無恙,不僅如此,還要舉薦將軍擔任要職,建功於大周。」

李楷固、駱務整聽聞此言雙雙跪倒在狄仁傑面前道:「感謝大人,末將願與孫賊決裂,重歸大周。」

「好!老夫今日就上奏朝廷,陳明緣由。」這是狄仁傑最快慰的日子。

六月,狄仁傑忽然接到快馬來報,說新任清邊道副總管婁師德,前軍總管、右武威將軍沙吒忠義率領二十萬大軍已駐紮在平州行營,婁副總管不日即到魏州前線。

「呵!田舍夫來了。」狄仁傑眉宇頓然展開。他相信婁師德的到來,必將加快討敵的步伐,他也得為蘇宏暉之事準備好說辭了。

婁師德來了,一見面,狄仁傑便打趣道:「聽說大人前往邏些商議和親,牛羊肉吃得腦滿腸肥,眼看著又胖了。」

「彼此!彼此!」婁師德在狄仁傑肩膀上打了一拳,指著狄仁傑的便便大腹接著又笑道,「在平州行轅就聽說大人巧設伏局,克敵制勝的訊息了,可喜可賀啊!」接著他又看了看左右問道,「蘇宏暉呢?讓他接旨。」

狄仁傑忙命錄事參軍前去尋他來。蘇宏暉正與李楷固、駱務整在校場觀兵,聽說來了朝廷欽差,慌忙驅馬來到府門,拜見了婁師德。婁師德整了整衣冠,嚴肅地捧起詔書念道:

制曰:夏官尚書、左鷹揚將軍王孝傑,以身殉國,加諡夏官尚書、耿國公。查前軍總管蘇宏暉,臨陣脫逃,著即斬以徇。欽此。

婁師德宣讀完詔書,高聲喊道:「來人!將蘇宏暉推出斬首。」

蘇宏暉頓時面如死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狄仁傑。

狄仁傑從容地對他眨了眨眼,接著對婁師德說道:「先讓他接了旨再說吧。」

蘇宏暉戰戰兢兢地接過詔書,行叩拜大禮:「微臣謝陛下隆恩。」頭卻是貼著地面不肯起來。

婁師德正要再喝令行刑,狄仁傑卻搖了搖頭道:「此間還有些隱情,大人能否待老夫陳明緣由再行刑不遲?」

婁師德也是個明白人,於是吩咐屬下將蘇宏暉暫時羈押起來。

蘇宏暉一走,婁師德扭動著臃腫的身子道:「你這個狄老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狄仁傑依舊不肯明說,只是笑道:「老夫帶大人去個地方就明白了。」

隨後,二人便一起驅馬來到了沙麓山。剛剛過去半個多月的戰場,還殘留著官軍與叛軍廝殺留下的斑斑血跡、兵器殘片。兩人沿著穀道前行了五里地,又折了回來。路上,狄仁傑對自己的運籌隻字不提,而是把一切歸功於蘇宏暉。

「蘇將軍在東硤石谷臨陣退卻,實屬不該。然而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更之可貴。大人以為如何呢?」

婁師德很感動,他一到平州行營就聽到軍營裡紛紛傳說沙麓山大捷,狄仁傑神算的故事,可狄仁傑此時卻避而不談。這樣的胸懷,滿朝庶幾幾人?婁師德明白了狄仁傑的心思,便順勢道:「既是如此,老夫將奏明朝廷,言明蘇將軍功過。」

說到婁師德任清邊道副總管之事,狄仁傑又問道:「前些日子,皇上不是任左金吾將軍武懿宗為神兵道行軍大總管了嗎?為何至今不打照面呢?」

婁師德無奈地笑了笑說道:「武大人聞說王孝傑將軍東石硤谷殉國,心生恐懼,軍隊未進幽、冀,就匆匆撤到相州(今河南安陽)去了。」

狄仁傑驚訝道:「怪不得前日大人到來之前,長史說何阿小佔了趙州。唉!他如此鼠膽,妄稱將軍,不愧乎?」

回城的途中,婁師德告訴狄仁傑,自他來到魏州後,朝廷的人事又發生了許多變化。前年被召回京任司僕少卿的來俊臣近來竟升了洛陽令,其羅織罪名、陷害忠良的惡習絲毫未改。二月間才回到朝廷任監察御史的李昭德看不慣來賊作為,被誣陷謀反,再度投入牢獄,已於六月中斬首了。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啊!李相若非大人苦諫,陛下也不會召他回京。」狄仁傑聽到此處,長嘆一聲,回憶起延載元年李昭德被貶,在冬日沿著運河南下,轉道彭澤看望自己的情景,「當初陛下有言,有李相在朝,她才能夜間安寢,為何後來就……」

「唉!他的性格太剛烈。當時營建天樞,府庫拮据,武三思提出要增加賦稅,可又恰逢洛陽旱災,李相堅決反對,故而獲罪。」

「此所謂嶢嶢者易折。」狄仁傑也很無奈。

「大人也許還不知道,張昌宗、張易之兄弟入侍禁中了。」婁師德繼續說道。

狄仁傑立馬明白了婁師德話裡的意思,揮了揮手道:「此陛下私室之事,不說也罷。」

「理雖然是這個理,老夫所擔心者,這些人若是與武承嗣兄弟沆瀣一氣,狼狽為奸,朝廷還會有清明和安寧麼?」婁師德又嘆了一口氣。

「嗯!大人所慮甚是,這一層老夫倒是沒有想到。」

婁師德接著狄仁傑的感喟道:「其實,在老夫離京時此事已現端倪。那天老夫到瑤光殿向陛下辭行,偶遇前來請安的太子。聽他的隨身太監郭緯說,太子欲向陛下上書遜位國嗣,您說這……」

這一回狄仁傑認真了,他乾脆勒住馬頭,兩人就在沙麓山北的密林邊緣停了下來:「唉!他太軟弱,怎麼可以輕言遜位呢?」

「武氏兄弟覬覦國嗣之心不泯,倘彼得逞,大周社稷危矣。」

狄仁傑沉思片刻,計上心來:「老夫到任後,經常聽到賊眾打出‘還我廬陵王’的旗號,大人看這樣……」說著便附耳過去。

「回京後,老夫會相機行事,絕不讓武氏兄弟圖謀得逞。」婁師德點了點頭。

午間的太陽,將兩位老臣的影子投在地上,濃重而又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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