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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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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易之便不好再問。

事實上,張易之的話的確讓武曌心動了,這麼多人都來告來俊臣,可謂是千夫所指,看來也不好再護著他了。但她真正下這個決心卻是幾天之後了。

這一天,姚奉旨即將離開神都赴長安留守,前來向武曌辭行。

武曌動情道:「太宗之陵、先帝之陵均在長安,朕百年之後,也將去陪伴先帝,愛卿到了長安,代朕掃墓祭靈,朕將不勝欣慰。」

「老臣年邁,此一去能否回到神都,尚在兩可。微臣臨行之際,有句話想陳奏陛下。」姚說著便提起袍裾,就跪倒在地,「來俊臣者,國之蟊賊、蠹毒,若不除之,國無寧日,請陛下明察。」

武曌急忙起身扶起姚,懇切地說道:「愛卿拳拳忠貞之心,朕甚感之。此事朕會依律處置的,請但去無慮。」

三天以後的朝會上,武欽宣讀了皇上的詔書,以謀反罪將來俊臣下了獄。不久,在前線的婁師德與狄仁傑分別接到了兒子從神都寄來的信。

婁雲在信中說道:「儘管來俊臣已下獄,然陛下念其有功於國,欲赦之。一個叫吉頊的人在陛下身邊任奉輦。有一日,陛下乘馬遊園,吉頊執轡,陛下問以外事,吉頊回答說,外人唯願來俊臣死。陛下曰,俊臣有功於國,朕方思赦之。吉頊曰,來俊臣聚結不逞,誣構良善,贓賄如山,冤魂塞路,國之賊也,何足惜哉?陛下聖明,終於將其斬首了。」

狄光遠在信中說:「來俊臣被斬首後,仇家爭噉其肉,恃須而盡,抉眼剝面,披腹出心,踐踏成泥。陛下聞之,方知天下人皆惡之,乃下制數其罪狀。且曰:‘宜加赤族之誅,以雪蒼生之憤,可準法籍沒其家。’神都百姓聞之,奔走相賀於路曰:‘自今眠者背始貼席矣。’」

放下信札,狄仁傑雙目溼潤了,急忙拿出絲絹擦拭,口中訥訥道:「此豈萬家之賀?國之夢魘,於此揮去;朝制災難,於此終結。先帝聞之,當含笑九泉矣。」

臨窗而立,狄仁傑忽然覺得,比起國家結束了長達十四年(光宅元年至神功元年)的噩夢,個人的沉浮都顯得多麼微不足道。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李昭德沒有看到這一天。他默默來到州府後院,燃起一炷香,雙手作揖道:「李相!你可以瞑目了。」

進一步想下去,狄仁傑又覺得這訊息實在沒有多少分量。來俊臣焉何能夠肆虐達十四年之久呢?如果沒有武承嗣、武三思之流的慫恿和矇蔽聖聽,他又怎麼可能以一介御史而殘害忠良呢?他們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可不管怎麼說,總算是除了一個禍害。他覺得應該將這個訊息告訴婁師德,他們需要趁著朝內的好勢頭,一舉剿滅孫萬榮部。

所謂心有靈犀,狄仁傑想到的,婁師德也想到了。收起兒子婁雲的信,婁師德笑得很開心,他猜想狄光遠一定也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了狄仁傑。

人世間有許多事情,就是一種緣分,當年他與狄仁傑同朝為官時,耿介中直的狄仁傑經常當著皇上的面就向他發難。但他卻不計較這些,反而常在武曌面前褒揚狄仁傑見事敏、辦事公正。當皇上告訴狄仁傑這一切時,狄仁傑深受感動,竟然親自登門向婁公道歉,兩人從此便成為莫逆之交。而且有意思的是,他們二人的兒子都在太子府中宮直,這豈非前世修來的機緣。

婁師德想到此處,對著外面喊道:「來人!速去魏州城請狄大人前來行轅議軍……」

婁師德並不知道,此時,在突厥牙帳黑沙城,一場舌尖上的爭奪戰正在激烈展開。

這一天,大周使團的副使田歸道來到默啜的穹廬,轉達了朝廷對他們進擊松漠的褒獎。默啜聞之大喜,立即吩咐擺下酒宴,款待大周使團。席間,默啜兄弟盛讚大周人才濟濟,尤其是像田歸道這樣的文士。

田歸道卻並不為其盛讚所惑,他知道默啜之所以願意為朝廷效力,就是盯著遼西大片的土地和牛羊,他必須謹防的是他們因不能得償所願而陣前倒戈。

田歸道舉起銀碗,向默啜可汗敬了酒,又來到默咄左廂察和默矩右廂察面前,將碗裡的馬奶酒一飲而盡道:「大周地廣萬里,甲兵如雲,良將如雨。孫萬榮不自量力,不思報恩,卻圖謀反叛,豈非螳臂當車?」

默咄和默矩紛紛以禮相還,不約而同道:「使君斯言,金聲玉振,令吾等茅塞頓開。」

田歸道回到座上時,就不失時機地向默啜可汗表達了辭行之意:「我大軍陳兵遼西,不日即大舉進攻,收復冀州,我朝使節狄仁傑大人正在魏州前線巧布奇兵,彈指退敵,故而請大汗允准本使回朝復旨。」

「喝酒!喝酒!」默啜笑著應道,「使君既是奉詔而來,也不在這一日兩日。眼下戰事正急,路途常有叛軍出沒,倘若有個閃失,本汗何以面對大周皇帝的賞賜。」說完便又示意田歸道坐下飲酒。

田歸道心頭一沉,他從默啜的眼裡讀出了其欲將使團作為人質的狡黠。他正欲堅決辭行,卻進來一位將軍對默啜附耳說了些什麼。默啜的臉色立刻變得嚴峻了,對田歸道道:「天色不早了,今日酒足飯飽,還請使君與使團早些歇息吧,本汗尚有些事情要處理。」

「甚好!大汗既是有要事,本使就不打擾了,就此告辭。」

田歸道出得穹廬,掃視了一下週圍,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發現了穿有契丹服飾的身影,他們正被幾位葉戶陪著,向默啜的穹廬走去。

一定是契丹的說客。

田歸道回去後便立即要身邊的衛士化裝成突厥人模樣,連夜潛出城去,將這一訊息稟報狄仁傑;又遣一耳目,悄悄埋伏在默啜穹廬不遠處的草叢中打探訊息。

田歸道看得沒有錯,此時坐在默啜穹廬裡的正是孫萬榮的三位使者。他們帶來了一個讓默啜兄弟十分震驚的訊息:大周夏官尚書、左鷹揚將軍王孝傑率領的討逆軍在東石硤谷被契丹軍伏擊,三萬之眾無一生還,王孝傑跌崖而死。

「孫大帥要本使告訴大汗,契丹與突厥雖有齟齬,然同屬夷族,只要大汗與我聯手共敵周軍,不僅不計前嫌,而且江山可以分土。」

這訊息顯然與方才田歸道所言大相徑庭。默啜捻著短鬚沉默良久,深覺使者所言不差,漢與突厥縱非血親,人心隔腹,難保死了一個趙文翽,不會再來一個張文翽?

默啜與左廂察默咄耳語幾句,對外面喊道:「來人,拿緋袍來。」

不一刻,女奴奉上緋袍,默咄以禮道:「突厥禮節,尊貴客人必贈緋袍,請使君轉告孫大帥,本汗不日將舉兵南下,共擊周軍。」

賓主雙方舉起酒碗,「當」地碰在一起,那聲音讓伏在草叢中的大周使團成員曹掾大吃一驚,心中大罵默啜有奶就是娘,急忙回去稟告田歸道。

田歸道深知危機降臨,使命在肩,他不但要設法阻止默啜與朝廷為敵,更要為使團數十人的安危負責。果然,連續兩天,他要見默啜,都被衛士攔在穹廬外,卻看見大批突厥的騎兵離開黑沙城。第三天,田歸道再次來到默啜穹廬,上前道:「請稟報大汗,就說大周副使田歸道求見。」

衛士也不搭話,只管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田歸道乾脆趁衛士一不留心,闖了進去。

這時候的默啜早已非前日的默啜,冰冷的目光盯著田歸道,形同陌路,大聲喝道:「何人如此大膽,敢闖本汗大營,還不拿下!」

衛士應聲進來,四把刀架在了田歸道的脖子上,寒光照得他睜不開眼睛,耳際傳來隊帥的喝問:「見了大汗,為何不拜?」

田歸道也不答話,反而哈哈大笑道:「大汗如此出爾反爾,何以取信於天下?縱然大汗無視禮儀,殺了本使也難掩你背信棄義的罪名。」

默啜大吼一聲:「拉出去砍了。」

田歸道環顧周圍,彈了彈冠冕上的灰塵,鎮定自若道:「大汗執意要殺本使,也該待本使陳明利害,再殺不遲。」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外人聲嘈雜,一個人扯著嗓子高聲喊:「田大人,你可在裡面?狄大人有戰報來了。」

這聲音讓默啜吃了一驚,他無法判斷狄仁傑送來了什麼訊息,可來人的音調那麼高亢欣喜,莫非是大周軍隊勝了?默啜可汗剛剛被契丹使者慫恿起來的反心又開始動搖了……雖然他仍存怒容,說話的聲音卻是柔和多了:「讓他進來!」

那人一進來,見到如此情景便跪倒在地道:「參見大汗、田大人,狄大人有戰報來,我軍在沙麓山大獲全勝,契丹別帥李楷固、駱務整已歸降大周,在婁師德總管帳下聽命。」

田歸道這才鬆了一口氣,笑了笑道:「看來本使不用多說什麼了。」

來人又從腰間解下兩個包裹,扔在地氈上道:「這是前來黑沙城的契丹的第二批使者,在下已經結果了他們的性命,如今交與大汗處置。」

默啜呆了半日,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時,左廂察默咄進得帳來,對默啜耳語了幾句。默啜隨之便急忙上前,將田歸道拉到身邊坐下道:「方才不過是一場誤會,都是孫萬榮的使者假傳資訊,蠱惑本汗,還請使君海涵。」

田歸道打心眼裡感謝狄仁傑,若非他命旅帥將戰報及時傳回,今天可就性命難保了。

田歸道很大度地笑了笑道:「大周有言,君子之過,從不憚改。還是請大汗發兵吧!本使也要回神都向陛下復旨了。」

默啜可汗急忙道:「請使君回到神都務必轉達本汗的誠意,突厥歸附大周,絕不食言。自此刻起,我軍將發兵新城,取其新巢,直搗老巢,一舉滅之。」

孫萬榮這幾日一直心神不定,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他甚至不知道「奪下幽州」對他來說,究竟是勝利還是沉重的負擔。

也不知是自己過於樂觀,還是細作送來的情報有誤,原以為漁陽定是不堪一擊的,誰知清邊道副總管竟將自己緊緊纏住,不能克,也無法脫身。更要緊的是,李楷固、駱務整、何阿小几位別帥自東石硤谷之戰後,就一直沒有音信,幽州實際上已成為一座孤城。如此下去,即便是武攸宜圍而不打,再相持幾個月,城內也會人心大亂的。

他本來是想借東石硤谷伏擊大勝之機一舉拿下幽州,並在此自立可汗,再圖南下,兵指神都的。可現在看來,事情並不似想象的那麼簡單。

不久,他就得到訊息,狄仁傑在沙麓山伏擊了李楷固、駱務整所部,二人在狄仁傑的說服下竟重新迴歸大周。這訊息,讓孫萬榮驚呆了,他實在無法相信這是事實,怔忡了許久才清醒過來大哭道:「神明的狼神啊!你真的要眼睜睜地看著契丹被剿滅麼?」

當日,孫萬榮急急召集了所部將軍、軍師議軍,大家都有一種感覺,懦弱怯戰的武攸宜一定是受了高人的指點,才能夠如此鎮定地對幽州圍而不打,看來他們是要消磨契丹軍的意志,以達不攻自亂的目的啊。

在眾說紛紜之時,軍師卻一直沒有說話,孫萬榮便問道:「軍師焉何默然不語?」

軍師見主帥問起,便拂了拂袖口的灰塵,站起來環顧了一下諸位將領道:「諸位所言,皆乃實情。自李、駱二人倒戈之後,天時地利人和之優勢已盡去。依在下看來,當務之急,莫過於自保,故而新城之危不能不慮。」

新城是孫萬榮在節節勝利的情勢下,於營州東南四百里處構築的一座城池,專門用以囤積從戰場上掠取的財物,並安置本軍的老弱病殘。倘新城失守,則契丹軍無以據守。

孫萬榮很欣慰軍師的見事清明,便道:「軍師能如此想,必是已有破敵之策。軍師不妨講來,本帥洗耳恭聽。」

軍師清了清喉嚨便道:「周軍北來,長途疲累,雖有良將,尚不足畏。所畏者,乃突厥人耳。彼在我軍後方,若是偷襲,則我無還手之力。然據在下觀之,突厥之順服周朝,無非圖我契丹之土地人眾而已,大帥不妨派遣使者前往說項,許諾破周軍後,與之分土,必離間其與周朝關係,解除我軍後顧之憂。如此,則克周軍也許有望。」

孫萬榮聞之大喜過望,當即派遣三名使者前往黑沙城,然而卻一去半月,毫無音信。他急忙又要軍師選軍中之佼佼者兩名,再度北上,可至今仍無音信,孫萬榮便陷入了起兵以來前所未有的焦慮和不安。

夕陽在城西的燕山群峰後緩緩落下,把漫天晚霞灑向長空。孫萬榮登上城頭,舉目遠眺,周軍營寨的旗幟在幾里外迎風飄揚。攻城的鼓聲雖暫遠去,連綿的角聲卻嗚咽著哀愁。

刀槍相見的一天過去了,周軍除了一部分騎兵還在來回巡邏外,步兵已開始就地用膳了。回頭再看看城頭上的契丹兵,都是一副飢餓難耐的模樣,與剛剛進城時判若兩人,他的心裡就很不好受。

回想起一年前的五月,他與李盡忠起兵時,是何等的兵強馬壯!那時節,周軍在他們眼裡簡直不堪一擊,接二連三的勝利讓他們覺得拿下神都指日可待。也正是這一點,支撐他在李盡忠病逝後堅持了下來。可如今他明白了,周朝不只是武攸宜、武三思,還有智慧過人的狄仁傑、婁師德啊!

西天最後一縷晚霞漸漸失去了亮麗,易為一片烏雲。當六月的熱風拂過眉頭時,孫萬榮忽然就有了一種深深的寂寞。他在心底輕輕地呼喚著祖父。他的祖父孫敖曹曾是隋朝的光祿大夫,武德四年歸附了唐朝,唐高祖便將營州城交給了他,授遼州總管,那時也算是封疆大吏,獨霸一方。就是他孫萬榮,在垂拱年間不也曾被當今皇上授了左玉鈐將軍、歸誠州刺史麼?可如今……

李楷固、駱務整可以重新歸降,然而他不能。

回到大帳,軍中膳廚已送來了肥嫩的牛羊肉,可他沒有胃口,只是隨意喝了幾口馬奶酒就躺下了。然沒有多久,他就被軍師喚醒,說是他的妹夫、新城守將乙冤逃到幽州來了。

孫萬榮「呼」地從榻上跳起來,才發現乙冤已跪在了他面前。

「怎麼回事?」孫萬榮厲聲問道。

乙冤放聲大哭:「新城完了。突厥兵受周朝蠱惑,殺了我使者,又攻我新城,末將拼死抵抗,然寡不敵眾,突厥軍盡殺我老弱病殘,掠囚女及財物而去。」

孫萬榮頓覺精神恍惚、天旋地轉,霎時昏了過去,軍師忙傳醫官來,經過一番救治,他才醒轉過來,第一句話就是乙冤該殺,突厥人背信棄義,幽州危矣!

軍師沒有回應他的話,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孫萬榮的心就提到了半空:「周軍是否攻城了?軍師快告訴本帥。」

軍師這才咬了咬牙道:「方才城頭值守的將軍來報,周軍已經趁著夜色攻城了……」

話還沒說完,一位將軍便倉皇地奔進來稟報:「依附於契丹的奚人軍隊見大勢已去,遂開了城北門,迎接周軍進城了。大帥還是趁敵軍尚未到帥府,從東門突圍出去吧。」

孫萬榮鐵青著臉,從腰間拔出寶劍,仰天長嘯道:「此天亡我也!即便如此,本帥當與幽州共存亡。」說罷,他就要朝外衝,卻被將軍攔腰死死抱住。

這時又衝進來幾位將軍齊聲道:「請大帥率軍突圍,吾等誓死追隨大帥,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軍師也上前扶著孫萬榮勸道:「留得今日身,方圖明日事,大帥速速從東門突圍吧!」

孫萬榮沉思片刻,無奈道:「好!本帥就此離去,來日回來定當與諸位共享天下。」

言罷,他便匆匆上馬,朝東門而去了。

陽光普照時,孫萬榮和他的騎兵終於在距離幽州五十里的燕山南麓暫時剎住了腳步。回看幽州方向,曾經巍然的城樓不見蹤影,曾經的營帳連屬不見蹤影,曾經的元帥大帳也不見蹤影,跟在他身邊的軍士也只剩下區區兩千餘騎了。

將士們分食了僅剩的一些乾糧,從谷底取來溪水解了渴。孫萬榮則靠著一棵樹,閉著眼睛養神。

在這六月的天氣,披著鐵甲廝殺奔走,戰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粘在身上,十分難受,嗓子眼更是幹得冒火。隊帥用頭盔盛了水來,孫萬榮喝了一口,這昔日苦澀的溝水,今日卻是如此甘甜。

孫萬榮舔了舔嘴唇的水珠問道:「下一步我軍該作何打算?」

軍師道:「於今之計,只有重回遼東再作打算。此地距山林太近,恐有伏兵,不宜久留。」

孫萬榮便喚來將軍,要他整頓人馬,正要繼續東行,「嗖」的一聲,一箭從密林中射來,正中軍師胸部,軍師霎時口吐鮮血而亡。

孫萬榮情知遭遇了埋伏,大喊一聲「上馬」,便率先向東奔去了。

埋伏在密林中的婁師德眼看著叛軍紛紛落馬,便不由得感喟,難怪契丹軍久攻不克,單是他們以生命保護主帥的氣概就足以說明。他身旁的李多祚道:「請總管大人允許末將率一千人馬,捉那孫賊回來。」

婁師德笑了笑道:「強弩之末,何勞將軍動干戈?老夫料定,張九節將軍正在前面等著他呢,我等還是靜待佳音吧!」

這是神功元年(西元697年)六月三十日,正是頭伏,酷熱的太陽炙烤著幽東大地,在張九節一路追殺下,孫萬榮身邊僅剩十餘騎。

人馬疲勞到了極點,飢餓到了極點,意志低落到了極點。太陽就像釘在天空一般,奔走了幾里,抬頭看去,它似乎沒有任何移動。軍士們一見到潞水河,便紛紛奔了過去,將頭浸在水中半晌不願意出來。

乾糧早已吃完了,大家都飢腸轆轆的,他便讓幾位軍士到附近的農家找些吃的,只留了隊帥一人在身邊應急。

坐在樹蔭下,孫萬榮的眼睛潮溼了。自出了幽州城後,他發現自己變得格外脆弱,眼裡總浸著酸澀的淚水。如果哭能扭轉敗局,他寧願對天大哭一場。回想這一年,簡直像是一場夢,可這夢到今天大概也就醒了。

隊帥巡視了一圈後,回到孫萬榮身邊道:「大人!倘是能夠得朝廷寬恕,歸降也不失為一條活路。」

孫萬榮立刻警惕了,目光一下子變得十分犀利:「你是要投降嗎?」

隊帥迴避著他的怒視道:「卑職只是不想大人痛苦。」

孫萬榮頹然地靠在土坡上,訥訥道:「今欲歸周,定難寬恕,歸突厥亦死,歸新羅亦死,將安之乎?」

「與其如此痛苦,倒不如讓卑職為大人解痛吧。」隊帥說著便從背後刺了孫萬榮一刀,孫萬榮只說了一個「你」字,就倒在了栗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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