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殘夢一縷隨煙散/b
b滄桑滿眼思讓宮/b
六月,一夜南風吹黃了神都城郊的夏禾,也吹來了北方藩國突厥的使節。
因平叛有功,受到朝廷冊封的頡跌利施大單于、立功報國可汗默啜,在致武曌的上書中,希望能兌現戰前的諾言,讓自己的女兒與大周的王公子弟通婚。擔任此次使節的不是別人,正是左廂察默咄。
面對大周皇帝,默咄雖然禮數週全,但話語間分明帶了誇功邀賞的意思,說若非突厥出兵,孫萬榮之敗斷不會如雪崩冰釋,朝夕潰散……
武曌越聽越不明白,問道:「這些朕早已知道,不是敕封默啜為報國可汗了麼?」
聞此,默咄便挑明瞭道:「陛下可曾記得?戰事正酣時,大汗曾遣使者來,願以陛下為義母,並求以女兒與大周和親。現戰亂平息,乾坤清朗,陛下卻遲遲沒有迴音,大汗不免心中糾結。」
武曌心頭一驚,前幾個月,為處置戰後事宜和改立國嗣之議,分了不少神,倒把這事擱置了,於是很大度地說道:「泱泱大周,言而有信,豈能毀約?只是戰事方平,善後諸事堆積,故而延宕,還請使君回去告訴你家大汗,朕當儘快選佳婿與公主聯姻。」
武曌轉身對代理司賓卿楊齊莊道:「請左廂察到驛館歇息,朕與諸位愛卿商議之後,即刻便可回覆。」
默咄走後,武曌的心裡就很不是滋味,默咄的話軟中帶硬,顯然不單是為了聯姻而來。這事當初是由狄仁傑出使黑沙城簽約的,好在他現今就在閣中,正待要武欽去宣,卻不料武三思來求見了。他帶給武曌一個十分揪心的訊息:太子太保、魏王武承嗣病倒了多日,請求陛下準告,暫不能上朝議事。
武曌的心頓時就「咯噔」了一下,也沒有心思召狄仁傑了,轉而對武欽道:「移駕魏王府,朕要親往探視。」
武欽答應了一聲,急忙命身邊的太監到殿中省備齊補品,又要張尚宮去太醫署傳秦鳴鶴。等這一切安排妥當,已是上午巳時一刻。
皇上的車輦出了重光門,轉入東城區,從宣仁門進去,就到了魏王府坐落的景行坊。
六匹純色的馬載著武曌,也載著她的思緒在天地間迴旋。從咸亨元年(西元670年)她將武承嗣從流放地召回到眼下,恍惚之間已是二十八年了,從宗正卿到宰相,其間雖有沉浮,卻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左右。當初若沒有他的提醒,她就不可能重用北門學士而將那些掣肘的臣僚排斥在外,也不可能向高宗提出「十二建言」。那時候,她剛剛二十三歲,該是多麼年輕,如果沒有武承嗣的推動,她就不可能那麼順利地稱帝。可如今他卻在剛剛進入知命之年時病倒了,她便有了一種悵然若失的痛苦。
別人不瞭解他,武曌卻最清楚武承嗣的病根,兩次改立國嗣的風波,前後歷時八年,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可武曌也感到很無奈,有些事情,即使高貴如她也無法扭轉天意人心。
在她看來,他又有什麼錯呢?當王朝的國柄由李氏轉入武氏手中時,他欲繼承國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魏王府到了,請陛下下車。」武欽稟奏之後,張尚宮急忙上前伺候。
在府門前迎接的是武承嗣的夫人和他的兩個兒子,長子是右羽林將軍武延基,次子是淮陽王武延秀。武延秀已經二十四歲了,比他父親歸京時還大一歲,眉眼、身板乃至說話的聲音,都太像武承嗣了。
「臣妾迎接聖駕。」
「微臣武延基、武延秀接駕。」
「平身!」武曌在說話的當兒,看著武延基和武延秀,眼睛就溼潤了。
「在羽林將軍任上你還順心吧?」
武延基忙回答:「啟奏陛下,孩兒年紀輕輕,就被授予右羽林將軍,孩兒記著祖姑母的恩德。」
「你能如此想,朕甚欣慰。」武曌點了點頭。
再看看眼前的武延秀,這孩子早年在突厥當質子的情景便湧上了心頭。
說起來那是光宅元年(西元684年)的事情了,這年十一月,朝廷以天官尚書韋待價為總兵,發兵討吐蕃。為安定東陲,時為太后的武曌趁著西突厥可汗亡,十姓無主,部落散亡之際,擢升突厥興昔亡之子左豹韜衛翊府中郎將元慶為左玉鈐將軍,兼崑陵都護,襲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為了表示朝廷的誠意,當時就選了十歲的武延秀代李唐宗室入突厥為質子,這一去就是五年。
武曌記得很清楚,當武承嗣帶著歸來的兒子跪倒在武成殿時,她驚呆了。大漠的風沙,草原的牛羊肉已將初曉人事的武延秀養成了一個腰圓膀粗的少年。他目光中少了中原人的憨厚而嵌入了草原人的野性;他舌尖上滾出的是流利的突厥語;他舉手投足間都帶了突厥人的彪悍。
那一天,武曌破例地用宮廷御酒為侄孫接風,席間,武延秀著突厥服,登牧人靴,為太后跳了一曲瀟灑奔放的胡旋舞,看得武曌讚不絕口。不久,她就發現,王族中的少年紛紛學起了胡旋舞,再過一些日子,武欽就向她稟奏,說整個神都大街小巷都興起了胡旋舞。
轉眼間,他已是可以站在朝堂上與狄仁傑、婁師德等一班老臣一起議事的淮陽王了。
武曌向他們母子點了點頭,便在其導引下來到前廳。武曌略吃了點茶便問:「承嗣的病如何了?為何不早早稟奏朕知道?」
夫人忙回奏道:「王爺說陛下日理萬機,國政邦交,事事掛心,他既不能為陛下分憂,就更不敢打擾了。」
聞言,武曌轉臉向隨行的秦鳴鶴吩咐:「速去後堂為魏王診治。」
「微臣遵旨。」隨後,秦鳴鶴隨武延秀到後堂去了。
大約一刻之後,秦鳴鶴回到前廳稟奏道:「臣觀王爺舌苔,呈白淡之狀,觀之脈象,弦細遲滯,乃肝氣鬱結,無以疏通,積而成疾之故。」
「可有疏洩之徑?」
「王爺之疾,非一日之致。只是平日忙於朝事,未能早察,一旦爆發,其勢甚猛。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若抽絲,須得慢慢調養才是。微臣開了幾劑湯藥,服下之後,當有好轉。」秦鳴鶴拱手道。
「那魏王的精神如何?」武曌又問。
秦鳴鶴答道:「昨夜大概睡得好,這會兒精神尚好。」
武曌聞此言,便撩起裙裾起身道:「既是如此,朕就到後堂看看。」
夫人見狀,自是慌了手腳,誠惶誠恐地勸阻道:「陛下能來,臣妾已是銘感肺腑,怎敢勞動聖駕?」
武曌的臉色頓時就嚴肅了:「朕不只是皇上,還是承嗣的姑母,去看看又何妨,不是還有秦太醫跟著麼?」言罷,她徑直離開客廳,向後堂走去。
武承嗣這會兒正對著牆壁發呆,因為身子虛弱,加上六月的天氣,頭上汗津津的。此刻,他看見窗外有一隻折翅的鳥兒,幾次想奮力飛過牆去,卻每一次都重重摔在地上,發出陣陣哀鳴。如此努力幾次後,它大概絕望了,頭朝著高高的府牆撞去,就那麼無聲無息地跌落塵埃,魂銷骨散了。
這就是世間,殘酷而又無奈。
睹物思人,這鳥兒的命運與自己何其相似。早年,因父親與姑母之間的情感糾葛,下一輩人也被殃及。皇后一句冠冕堂皇的諫言,就把他一家趕到了偏遠的嶺南,而且一去就是多年。等他回到神都時,父親已是嶺南的一抔黃土了。老實說,那時候的他對堂姑母懷有深深的怨恨,在絕望中甚至決計今生都不再見她。
可世事無常,一場圍繞廢后的紛爭,讓姑母將他召回了身邊。他也開始一心一意地輔佐姑母,幫她把稱帝路上的一個個政敵置於死地。
他怎麼會忘記天授元年導演的一場場慘劇呢?這年九月七日,武曌正式登基稱帝,改國號為周。也就是從那時開始,他覺得李旦的太子之位應該是他的。
他相信,皇上也是這樣想的。於是,他時而藉助於輿情推動,時而藉助於朝內各種關節,試圖造成必欲代之的局面。可他唯獨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個朝廷裡,皇上也不可能為所欲為。兩次改立國嗣的失敗,讓他身心俱疲……正在這時,他看到了窗前的兩個人影。
那不是李義府和許敬宗麼?那「李貓」依舊笑容可掬,許敬宗依舊狡黠幹練,他們的目光中含著不盡的意味,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武承嗣只看到他們口唇嚅動,怎麼也聽不見聲音;他們似乎很想走到自己窗前,卻又只見其身體搖晃,不見其邁動腳步,就連那招手的姿勢也顯得虛無縹緲。
「李大人,許大人!」武承嗣呼喚著,可等他再度定神去看時,卻什麼也沒有。
武承嗣突然覺得渾身很冷,一個勁地打寒戰,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武欽尖銳的嗓音:「陛下駕到!」
接著,就是武曌責備的聲音:「他患疾在身,你驚嚇了他如何是好?」
哦!是皇上來了,真的是皇上來了。武承嗣轉過臉來,就看見了姑母溫暖的笑容,他極力掙扎著要起身,卻被武曌按住道:「你有病在身,不必拘禮了。」
「微臣還思謀著要將國史編纂完成,可……」武承嗣不無歉意地說道。
武曌在榻前坐下,從目光到話語中都充溢著溫柔和慈愛:「朕已讓秦太醫替你把過脈,你之疾乃勞累所致,並無大礙,只要精心調養,即可康復。」
「謝陛下隆恩。知臣病者莫如臣。秦太醫縱有回春妙術,恐怕無回天之力。」武承嗣長嘆一聲,言罷潸然淚下。
武曌當然明白武承嗣話裡的意思,可在這樣的場合,她只能迴避這個話題道:「愛卿何出此言?大周能人異士如雨,豈能醫不好你的病?朕還等著你上朝議事呢!」
說到朝事,武承嗣強打起精神道:「微臣聽延秀說,突厥的頡跌利施大單于默啜派了使者來神都,重提和親之議。」
「朕正要聽聽愛卿之見呢。」武曌點了點頭。
「這……」
武曌不等他繼續便接著道:「朕欲以淮陽王為婿,前往黑沙城接頡妍公主為妃。」
「陛下……微臣……」武承嗣怎麼也想不到皇上竟會做如此的安排。
武曌卻並未等武承嗣把話說完,也未顧及身後武承嗣夫人的淚花蓬蓬,便道:「朕如此考慮,一則延秀早年曾經質於突厥,知曉突厥語,熟悉突厥人情風俗;二則,此次和親不同於以往,是突厥頡妍公主嫁到神都,而非我中原之女遠嫁突厥。三則,與突厥和親,原是朕借兵與默啜時的承諾,況且他已是朕的義子,與你情同手足,和親有利於兩國講信修睦。此利國利民之舉,你何樂而不為呢?」
武承嗣還想挽回,孰料還沒有開口,武延秀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微臣謝陛下賜婚,微臣願前往黑沙城完婚。」
武承嗣根本不知道,武延秀早在黑沙城當質子時,就愛上了美麗的頡妍公主。那時候,默啜讓他向頡妍公主教授大周語言,而頡妍公主也樂於教他草原的刀劍之術。不知有多少次,他們外出狩獵,就在草原上找一塊地方攏起大火烤,然後一起分享獵來的美味。
一次,他們一起到草原上學習跑馬,卻因為太專注而貽誤了時辰。眼看著天色已晚,突然還從山樑後衝過來一群狼。從小在神都長大的武延秀何時見過這種場面,頓時就陷入驚慌之中。倒是頡妍公主鎮定自若地伸出胳膊,讓武延秀騎到自己的馬上,然後撕下袍裾做成火把,隨從們見狀也都高舉起火把,狼群終於退卻了。從那一刻起,武延秀就把頡妍公主藏在了心底。轉眼八年過去了,他想,頡妍公主一定出落得更加婀娜可人了。
武延秀滿心歡喜地接受和親,讓武曌的心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她上前扶起武延秀道:「你乃朕之親孫矣!」言罷,轉臉要武欽宣達旨意,還命尚衣局加緊準備小王爺和親禮服和頡妍公主的婚服,擇定吉日,前往黑沙城。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武承嗣夫婦也無話可說,只有謝恩罷了。
第二天朝會上,武曌便宣詔:「特命淮陽王武延秀入突厥,納頡妍公主為妃。另遣豹韜衛大將軍閻知微以春官尚書名義、楊齊莊以司賓卿名義,押金帛巨億而送之。」
這高宗時的宰相、畫家閻立本的侄孫閻知微立即出列道:「微臣一定不負聖命,平安接回頡妍公主。」
但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人反駁道:「臣以為,此事不妥。」
武曌抬頭一看,竟是鳳閣舍人張柬之,她記得永昌元年(西元689年)的賢良科目召試時,他以六旬高齡,於千人中對答策問,名列第一,一時傳為佳話。現在該是六十有六了,竟然還是滿面紅光,精神矍鑠。
張柬之舉起笏板,激動道:「自古未有中原親王娶夷狄女者,臣請陛下三思。」
但是,曾經出使突厥的田歸道卻不這麼認為:「微臣倒不認為中原親王不可娶夷狄之女。漢時,昭君可以出塞,今默啜之女當然亦可入中原和親。臣所擔憂者,乃默啜可汗不守誓約,中途變卦。所以臣以為可兩手應之:一者,陳兵於河北、遼西,以應不測;二者,力促和親。」
「田大人所奏實乃危言聳聽。默啜者,陛下之義子;頡妍者,陛下之義孫;淮陽王者,陛下之侄孫,和親修睦,足見陛下胸納四海,包舉宇內之氣概,張、田二位大人多所指摘,不知是何居心?」對兩位大人的建議,閻知微很不以為然。
見自己的建議被駁斥,田歸道便不依了,面紅耳赤道:「閻大人此言,才是別有用心。」
大家各執一詞,武曌卻沒有直接表態,而是轉向狄仁傑問道:「狄愛卿如何觀之?」
狄仁傑撩了撩衣袖,很平靜地出列回道:「和親之約,本是微臣奉旨前往黑沙城與默啜可汗所籤。現叛亂已平,大周自當踐行諾言,早日和親,以取信於天下。不過畢竟是和夷族聯姻,因此諸事須有禮有節,以防出錯,貽笑天下。如此,微臣欲保舉一人為監軍,則大事成矣。」
「誰?」
狄仁傑撩了撩衣袖,繼續奏道:「監察御史裴懷古大人可擔此任。」
武曌想了想,這裴懷古應該是儀鳳二年舉賢良而得以入仕的,官聲不錯,且有狄仁傑保舉,當能勝任,遂問道:「裴懷古在麼?」
裴懷古應聲出列,武曌道:「朕命你為和親監軍,你須盡職盡責,不可有誤。」
「臣領旨。」裴懷古領旨退回班內。
狄仁傑繼續拱手道:「然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故有備才能無患。陛下不妨令河北、遼西諸州加強戒備,以防不測。不過,此宜密行之。」
武曌十分欣賞狄仁傑見微知著,不偏於一隅的見識,當即表示:「命司常寺以易學為經,擇定出行吉日;密傳朕旨意到河北、遼西諸州,務必強軍備,精武備。」
如此安排完畢,武曌正欲宣佈散朝,可張柬之卻再度說話了:「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泱泱大周,屈從突厥,有損國威,臣以死諫言,請陛下收回和親之約。」
這一回武曌就不依了,如此不識時務,焉能待在朝堂:「傳朕旨意,任張柬之為合州刺史,即日離京,不可久留。散朝……」
張柬之之事讓武曌十分鬱悶,回到武成殿後,她閉上了疲倦的眼睛,極力想把諸多煩惱趕出心苑。可就在這時,武欽卻來稟奏,說武三思求見。武曌心底禁不住「咯噔」一下,似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忽地,她從榻上坐起來道:「速宣他覲見。」
武三思幾乎是跌跌撞撞走進大殿的,他一看見武曌,就號啕大哭地拜倒在地:「陛下!大事不好了,魏王他……」
「魏王怎麼了?」
「魏王薨了……陛下……」
聞言,武曌一下子就跌坐在龍椅上了……
從魏王府弔唁回來,李旦把自己關進了莊靜殿,很久沒有出來。
郭緯隔著殿門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便擔心出事。他悄悄推開殿門,卻發現李旦在面壁垂淚,欷歔不止。郭緯便困惑不已,這個作惡多端的魏王,十四年來,幾度對太子身邊的人大肆殺伐,幾度欲將太子取而代之,對這樣的國賊,縱死百回亦何足惜?可太子卻為何如此傷心?
李旦抬頭見郭緯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便道:「唉!本宮非為魏王而悲,乃悲世事之無常也。」
聞言,郭緯便默然不語了。
世事最怕看穿,一旦看穿,所有的「有」都會易為「無」,所有的「有所謂」也都會顯得十分「無謂」,李旦現在就是這種心境。前半日,當他在武承嗣靈前的挽幛上寫下「鶴歸華表」四個大字時,他不禁想,高冠巨輦、黃羅傘蓋、威赫赫一世,終了難免化為黃土;茅屋草舍、粗茶淡飯,最終要駕返泉臺,空賺得親人幾滴眼淚而已。假若當初自己不僅僅讓出帝位,就連這太子之位也讓給那武承嗣,如今又將會是怎樣的境地呢?
在魏王府,他還見到了李顯。雖然他知道,李顯早在三月底就回到了神都,兄弟倆卻一直沒有機會見面。太子因有過朝臣來拜見而招殺身之禍的教訓,所以,他很謹慎,從來沒有過請皇兄進宮的想法。廬陵王也很自覺,他不僅在向母皇問安時,從來不提及太子,甚至根本連去東宮的打算都沒有。
可如今終有機會重逢相見了,兩人卻有些陌生了,一時間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到底還是李顯長几歲,他主動上前向李旦行了禮。可終究二人也只客套地互問了些一別多年的境遇,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閒話罷了。
這情景,讓隨來弔唁的兩家的妃子,豆盧妃與韋妃都各自感慨著。在溫良順貞的豆盧妃看來,兄弟倆是可憐相逢不相語,對望幾成陌路人。然在韋香看來,乃是李旦放不下太子的架子,在皇兄面前裝矜持,一時話裡就帶了刺兒:「太子殿下這些年高居東宮,宮娥成群,出有高車,居有華室,焉能記得房州有個廬陵王呢?」
豆盧妃從十五歲就入宮為李旦孺人,數十年來,慈惠秀髮,敦愨素靜,面對韋妃的刻薄,只以笑臉相陪罷了。倒是韋妃的冷嘲熱諷讓李顯甚為忐忑不安,生怕被武曌知道,招來禍端,草草寒暄幾句,匆忙作別了。
「嗯!這太子本來就該是他的!」李旦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自言自語道。
這時候,就聽見門外傳來女人的說話聲,還有一個少年的聲音,是豆盧妃與臨淄王李隆基來了。
這聲音讓李旦的思緒驟然回到長壽元年那個多雪的正月,劉皇妃和竇德妃進宮面聖,卻從此一去不回,七歲的李隆基從此沒了親孃。那一夜,在李隆基為躲避禍亂離京奔赴荊楚時,李旦便讓他拜了賢淑善良的豆盧妃為繼母。讓李旦欣慰的是,六年來,這對母子二人情同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