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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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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輕發落?豈非姑息養奸?」半個月後,當姚崇站在瑤光殿向武曌稟奏河北宣制之行時,她斷然駁回了免去閻知微、楊齊莊死罪的諫言:「閻知微、楊齊莊二賊陽奉陰違,背主保命,險些致淮陽王埋骨異國;又另立汗國,上不忠君,下不恤民,敵國之奴,大周之賊,罪惡昭彰,數不勝數,朕若饒恕了他們,豈不冷了百姓的心?」

說著說著,武曌的言語中就有些責怪狄仁傑和姚崇的意思:「二卿皆宰輔之臣,國之棟樑,理當忠信以為質,端愨以為統,禮義以為文,倫類以為理,為何對國賊溫良有加,真糊塗。」

姚崇明白,此時固執己見定是於事無補,便不再辯解。

武曌則拿起硃筆,在狄仁傑的奏章上毫不猶豫地批道——

閻、楊二賊,投敵賣國,罪大惡極,不死不足以正天理,平民憤,著即處磔刑于天津橋南,使百姓共射之。剉其骨,夷其三族。

「由秋官尚書杜景儉監斬。」末了,武曌又命道。

臘月初三,乾旱了一冬的神都從凌晨子時起,便飄起了洋洋灑灑的雪花,到晨曦初露時,從洛陽宮到城頭,從坊間到道路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尤其是行道兩旁的樹木,被雪裝點得粉玉瓊瑤,彷彿帶雨攜露的梨花。

天津橋北的通天宮迎風兀立,昔日碧翠的琉璃瓦,撒上了潔白的雪;天樞聳天入雲,在雪幕雲氣的籠罩下,顯得朦朦朧朧。

卯時三刻,雜沓的腳步聲打破了寂靜。被驚破酣夢的膽大百姓悄悄推開窗戶,掀開窗簾,便見橋南橋北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軍士們一個個荷槍持劍,禁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嘴:「天哪!又要處決哪家大人?」

天漸漸放亮,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晨光中,人們這才發現,不僅僅是天津橋南北,押解囚犯到刑場必經的路上都崗哨林立,刀光閃閃。

辰時三刻,秋官尚書杜景儉踩著雪塵,策馬來到了橋南。登上早已搭建好的監斬臺,一陣冷風吹來,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戰。跟隨他前來的主簿急忙命衛士把木炭火盆挪到監斬案附近,杜景儉暖了暖手,清俊的臉上才泛起血色。他側臉問了一下身邊的主簿:「武將軍可曾到來?」

話音未了,就聽見耳邊傳來金吾將軍武懿宗洪亮的聲音。作為今天的行刑官,他深感肩頭責任的重大,尤其是處決閻知微、楊齊莊這樣的高官,更是不敢掉以輕心。

杜景儉邀武懿宗到炭盆前烤火,隨口問道:「陛下命百姓共射閻、楊二賊,射手可已備好?」

武懿宗在紅紅的炭火上烤了烤手,頓覺暖融融的,回道:「早在皇上制命下達之時,就招募了五十名獵戶出身的精壯男子,嚴格整訓。現嚴陣以待,單等行刑時間一到,即刻就位。」

杜景儉聽後,臉上也輕鬆了許多。在朝堂上,這主意本就是武懿宗出的,現在由他來主持正好。

上午巳時三刻,兩輛囚車在羽林衛的押解下,分開密密匝匝圍觀的百姓,向刑場中心走來。囚車輪轂碾碎了雪花,也碾碎了閻知微、楊齊莊的心。

閻知微神情木然,目光呆滯,似乎生死已與他無關。走到今天,他說不上該不該後悔。在牢房的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其實當他從默啜手中接過南面可汗的袞袍開始,他就死了。當求生的希望幻滅後,他萬念俱灰,形同腐屍。

他沒有看身邊的楊齊莊,楊齊莊卻艱難地轉過臉來看他,他的木然和混沌讓楊齊莊懷疑他已經死了。楊齊莊很懊悔,當初沒有聽從段瓚的勸告逃回神都。如今,他只希望死亡能來得痛快些。

午時三刻已到,杜景儉環顧刑場,只見羽林衛將百姓隔在數十丈外,五十名百姓分佈在劊子手的周圍。武懿宗已經登上觀刑臺,杜景儉便開始宣讀皇上制書——

閻、楊二賊,投敵賣國,罪大惡極,不死不足以正天理,平民憤,著即處磔刑于天津橋南,使百姓共射之。剉其骨,夷其三族。

「吾皇萬歲!萬萬歲!」武懿宗迴轉身高呼,等他再轉過身時,目光頓時插上了兩把刀子,犀利而又威嚴地下令行刑。

只見身著大紅衣裳的劊子手,往尖刀上噴了一口酒,緩緩來到囚犯面前,往他胸口噴了一口酒,說一聲「皇命如天,休怪在下刀下無情」……閻知微和楊齊莊的肉體和靈魂就這樣被肢解了,從第一刀的慘叫到聲息魂去,每人都用了整整一個時辰。

兩名主囚犯處決以後,第二批劊子手登臺了,三百多口人又整整砍了一個時辰,直到午後申時三刻,才宣告結束。有的劊子手行刑到最後,刀刃被熱血浸泡軟了,刀口都被白骨崩成了鋸齒般的豁口。

這是一場讓圍觀百姓最為蕩魂攝魄的屠殺,每割一刀,人群中就會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叫,但這也是百姓最為快意的行刑。

在大勝突厥的喜悅中,王朝步入了聖歷二年(西元699年)春天。

與契丹、突厥連續三年的戰事,消耗了大周的鉅額資財,也讓武曌心力交瘁,精神大大不如以前。正月十五一過,她便將朝事暫時委與太子處置,自己則帶著張昌宗和張易之兄弟上了嵩山。

二月二日這天,天空響了幾聲雷,萬物復甦,陽氣上升,也喚醒了蟄伏了一冬的生靈。

太子李顯自是分外勤勉,辰時一刻,便已坐在東宮莊靜殿等候朝臣奏事了。自光宅元年以來,這還是皇上第一次讓他代為處理政事,他不由得因此陷入誠惶誠恐之中。他猜不透母皇的真正目的,卻又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好在曾做過宰相的太子賓客豆盧欽望每日陪伴在身邊,許多棘手的政事在他的點撥下,倒也處置得得體而又順暢。

此時,太陽已升上洛陽城頭,暖暖地灑在院內的花木上,昨日傍晚還禿禿的枝丫一夜間竟然長出淡紅掛綠的嫩芽,鴨嘴一樣的葉片上面掛滿了露珠,看上去生機勃勃。李顯的心境也因此變得明朗起來,信步走出了殿門,豆盧欽望已經在外候著了。

「他總是這樣殷勤,從來都沒有遲過。」李顯在內心感喟。

「微臣參見殿下。」

「你我君臣終日相伴,就不必太拘禮了,殿中說話。」李顯一邊說著,一邊吩咐王暉看座。

李顯從案卷中抽出夏官署和司賓寺的聯名上書道:「愛卿看看,此事該如何處置?」

豆盧欽望接過奏章,瀏覽了一遍後收回目光,就由衷地愉悅道:「看來與突厥這一仗打得值得。這不,吐蕃主動來降了。」

當初吐蕃贊普棄都松年幼,諸事悉決於論欽陵兄弟,他們肆意攻城略地,為患大周王朝二十多年。及至棄都松年長,有感於論欽陵兄弟威脅王權,便暗地裡與論嚴謀殺之。於是,趁論欽陵外出之際,棄都松詐雲出獵,拘捕論欽陵親黨二千餘人,又遣使召論欽陵兄弟歸朝,卻被拒絕。棄都鬆發兵討之,論欽陵大敗。恰在這時,大周大敗突厥兵,棄都松遂上書朝廷,將率部來降。

豆盧欽望收起奏章,輕舒一口氣接著道:「微臣以為,此時正是受降良機,然此事關乎睦鄰長遠,恐怕還得稟奏陛下。」

李顯點了點頭:「本宮也是這個意思。雖說夷族來降,乃聖恩之故,然安邊之事,甚為重要,不可稍有逾越。」

「微臣明日就起程前往嵩山,取陛下旨意。」豆盧欽望應道。

李顯又拿起一份文書,不無感慨地說道:「有人彈劾文昌左丞宗楚客與其弟司農卿宗晉卿,坐贓賄滿萬餘緡,廣置宅第,母皇雖然將其貶為播州司馬,將宗晉卿流放峰州。然本宮聽說,太平公主到其宅第觀覽,竟然嘆曰‘見其居處,吾輩乃虛生耳’!」

「這些舊事,不說也罷。」豆盧欽望沉思片刻後勸道,可內心卻想,從早年的李義府、許敬宗到當今的武三思、武懿宗,哪一個沒有收受賄賂?可他們都是陛下的心腹,恐怕陛下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這個宗楚客,不也就是藉著是皇上堂姐的兒子,才為所欲為的麼?

李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人便結束了這個話題。正要開始講書,王暉卻進來稟報道:「梁王武三思求見。」

李顯一聽,忙與豆盧欽望一起起身迎接。

武三思帶來了一個十分不好的訊息:「陛下在緱氏縣患疾,制給事中閻朝隱祝禱,傳旨殿下與太子妃前往。」

李顯立刻慌了,問道:「母皇正月出行時,精氣尚佳,為何忽然就病了?」

「二月四日,陛下移駕緱氏城,拜謁昇仙太子廟(周靈王太子姬晉)。一時觸景生情而撰寫碑文,並親為書丹‘飛白體’,盛讚昇仙太子‘驂鸞馭鳳,升八景而戲仙庭;駕月乘雲,驅百靈而朝上帝’的瀟灑。大概是因為陛下用心過度,故而染疾。」武三思回道。

李顯聽著,眼睛就溼潤了,當下傳來王暉,準備車輦,疾疾趕往緱氏城。

武曌此時正躺在榻上,緊閉雙目,一任張昌宗、張易之兄弟按摩著全身,以減輕筋骨的疼痛。

張昌宗的一舉一動都很溫柔,每按一處,都要低聲詢問:「陛下!輕些了麼?」直到武曌明確地點頭之後,才挪動自己的手指。但皇上的肌膚與初進宮時已不可同日而語了,不僅明顯鬆弛了,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張易之則手捧一方絲絹,用溫水為皇上擦拭手心,據秦太醫說,擦拭手心可以活血化瘀,舒展筋骨。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可以減輕皇上的痛苦。

武曌半睜開眼睛問道:「太子到了麼?」

武欽低聲回答:「梁王已回神都了,想必很快就會來的。」

「你等退下吧!朕想一人靜一靜。」武曌揮了揮手。

「請陛下安歇!」張昌宗說著,向張易之使了個眼色,兩人雙雙退出殿去。

宮娥們也都百般小心地伺候在殿外,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當內室鴉默鵲靜的時候,武曌的心反倒不安靜了。二月四日那天,她將親手書丹的「昇仙太子碑」立在姬晉廟面前時,便想起了姬晉升仙的傳說。相傳姬晉升仙時,曾在嵩山對周室的侍從桓良說:「告我家人,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頭。」到了那天,家人來見,果然見其乘白鶴駐于山頭,舉手謝時人而去。

「若是朕有一天也能昇仙,也該是上天的恩賜吧。」武曌當時就這樣想。

誰想到,她從緱氏山歸來後就生病了。躺在病榻上,她既牽掛朝政,擔心太子不能應對與突厥戰後的複雜局面;更憂心自己身後,太子與武氏宗族不能相容,惹起一場「誅殺諸呂」的朝亂。她覺得自己應該將這些事情做好,也算是對高宗和武氏先祖的一個交代。

而最佳的機會,就是給事中閻朝隱為自己祝禱之際。因而,前兩天,她差武三思回神都通報了自己的病情。當然,她這樣做也是要看看太子的反應。

想到這時,武欽在外面輕聲稟奏:「太子請求參拜陛下。」

「宣。」

李顯和太子妃韋香一進大殿,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幾乎是爬行著到武曌榻前:「母皇!都是兒臣不孝,兒臣罪該萬死。天若有情,何不讓兒臣代母採薪。」

李顯悽悽慘慘的訴說,反而惹起武曌心中的煩亂,她睜開眼睛,看看榻前的一對夫婦道:「罷了!朕還沒有死呢。」

李顯與韋香便被嚇得哭聲戛然而止。

「朕偶患小恙,給事中閻朝隱欲為朕祝禱,朕傳你等來,無非聊盡兒女之心而已。」言罷,武曌對武欽道,「宣閻朝隱進來祝禱。」

不一會兒,閻朝隱進到行宮大殿,他先行了禮,然後到偏殿沐浴淨身。其間有兩位童子抬了一條砧案上來,口含烈酒將案上的鐵釘一一噴過,又燃了黃表,燻燒一遍,就見閻朝隱赤裸著上身從偏殿出來,童子便用蘸了酒的黃表將他的脊背擦拭了一遍。但見他吸了一口氣,將那肚子鼓了起來,躺上了釘板,緊閉雙目,口中唸唸有詞道:昊昊天地,請讓朝隱代陛下受疾。又吟詩曰:

聖澤如東海,天文似北辰。

荷葉珠盤淨,蓮花寶蓋新。

陛下制萬國,臣作水心人。

李顯夫婦就在一旁站著,眼見得一個個鐵釘扎進閻朝隱的脊樑,韋香便緊閉了雙目,李顯也渾身打戰,可待再看時,卻不見有血點滲出,兩人皆以為神。

大約過了一刻時間,只聽閻朝隱大吼一聲,從砧板上一躍而下,長舒一口氣,來到武曌面前稟奏:「啟奏陛下,天帝慈恩,陛下小恙不日即可痊癒。」

武曌當即對李顯夫婦和閻朝隱道:「朕的病經愛卿祝禱,已愈大半。」

李顯暗中端詳,皇上的氣色較之初見時果然好了許多,便更感神奇。

「傳朕口諭,賞閻愛卿銀千兩,帛百匹。」

送罷閻朝隱回來,武欽發現武曌竟已走下病榻,與李顯夫婦坐在外室說話了。

李顯向武曌稟奏了吐蕃贊普棄都松派遣使團來京,求為藩國的訊息,武曌頓時鳳顏大悅,當下要李顯回京後,即刻命天兵軍兵馬副帥、隴右軍大使婁師德、鳳閣侍郎檢校幷州刺史魏元忠前去迎接。

李顯又提到薛元超之子薛稷奏稱自古無控鶴監一官,今設之有違道統,諫言罷之。武曌的臉色立時就陰沉了:「其父當年泯頑不化,其子又固執己見,什麼古無此官?難道朕不能設一個麼?太子乃國嗣,豈能耳軟?傳朕旨意,遷薛稷為水部郎中。」

韋香眼快,看到武曌臉上不高興了,忙附和道:「母皇聖臨天下,曠古迄今未有之也,設個控鶴監有何不可?」見此,李顯便不敢再有二話。

武曌臉上的表情這才活泛了些,把話題轉到了自己所憂心的身後大計上來:「朕宣你來還有另一層意思。朕已賜你武姓,說來你與三思皆天潢貴胄。眼看朕春秋日高,所憂心者,唯恐你兄弟姐妹不能相容,故而朕不日回到神都,有意讓你等於祖宗面前盟誓,相約善待彼此,不可內訌自殘,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顯忙不迭地回答:「謹遵母皇旨意。」

「如此甚好!你回朝後先知會諸位親王公主,待朕回到神都後再做定奪。」

當晚,李顯夫婦就在緱氏城行宮過夜,並陪武曌、張昌宗、張易之進了晚膳。

酒闌席散,回到殿中,掩了殿門,韋香就將憋了一肚子的話全倒了出來:「說什麼賜了武姓?難道這樣就能抹去李氏血脈的事實麼?殿下在內心深處承認過自己是武顯麼?陛下竟還有盟誓之思,相王自不必說,先得問問武氏兄弟會不會守諾吧!真是笑話。」

「你這張嘴?難道被廢的悲劇還要重演一次麼?本宮可是怕了。」李顯驚慌失措地上前捂住了韋香的嘴。

韋香沒有再辯解,暗地裡卻發狠,遲早要將武氏一族斬盡殺絕……

二月十二日,武曌從嵩山回到了神都,直接入住瑤光殿。隨著年事日高,她越來越不願意待在武成殿,而更喜歡瑤光殿修竹撒翠、紫蘭飄香的寧靜和張氏兄弟的伺候。

而今天,她要在這裡等待的,卻是一群讓她牽腸掛肚的兒女宗親。

在清亮的晨光裡,太平公主與武攸暨第一個到了司馬門前,正要下車上路,卻發現身後不遠處有一輛車子也停下了,從車上走下來的正是相王李旦。自李顯回朝後,這兄妹倆已經許久沒見面了。相互見了禮,一同上了司馬道,話題自然集中在盟誓之事上。

「皇兄對母皇的旨意如何看?」太平公主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母皇深謀遠慮,為兄唯母皇之命是從。」李旦回答得不假思索。

太平公主笑了笑道:「皇兄倒是明白。」其實,她壓根兒就不認為盟誓會有什麼用處,武氏與李氏乃血海深仇,盟誓也只是表面文章罷了。何況,她一直覺得只有自己才配繼承皇位,又怎麼會與這些人修好?她正想著,就看見武三思、武攸宜、武懿宗、武攸寧四人也跟著過來了。

這四人中,武攸寧是最為斯文的一個,也是任職最多的一個。他十分羨慕的兄長武攸緒早早地就隱居了,而自己卻置身於宗親漩渦之中不能自拔,看著幾位兄弟,他長嘆一聲道:「陛下如此做,也是為了武氏之將來啊!」

這話一齣口,就引來武懿宗一陣大笑:「將來?你以為李氏都是痴人麼?依我之意,趁陛下精神尚可,乾脆將那幾個窩囊廢除掉,直接扶三思登基罷了。」

武三思狠狠地瞪了武懿宗一眼,伸手指了指前面太平公主的背影,武懿宗急忙收住了話頭。

當他們各懷鬼胎地走進瑤光殿時,李顯已先到了。

大家都是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似乎李、武之間從來就是彼此禮讓、相親相愛的。他們齊刷刷地跪倒在瑤光殿的丹墀內,山呼:「吾皇萬歲萬萬歲。太子千歲千千歲。」

這情景讓武曌的眼睛頓時溼潤了,很愉快地道了一聲:「平身。賜坐!」

她破例地沒有坐在龍案裡與兒女們說話,而是來到他們中間,大家自然把最中間的位置留給了她。離得這麼近,武曌幾乎可以聽到他們每一個人的心跳和呼吸,他們投過來的每一絲目光都溫暖著她蒼老的心。

這一切,讓武曌心潮翻卷,不能自已,她相信他們一定讀懂了自己的用心,便說道:「朕今日召你等來的目的,想來你等早已知道。到聖歷二年,朕已是七十六歲春秋。朕一生歷經風雲,雖不敢自比秦皇漢武,然則上無愧於蒼天,下無愧於黎民。朕唯望者,乃百年之後,你等兄弟姊妹相諧友善,無起紛爭,共鑄大周基業,因此朕草擬誓文,樹立約束。你等若無異議,朕將擇定佳日,於明堂告之天地,銘於鐵卷,藏於史館。武欽,替朕宣讀誓文吧。」

「老奴遵旨。」武欽顫顫巍巍地從案頭捧起由上官婉兒擬定的誓文,尖著嗓音念道——

夫昊天蒼蒼,而生萬有之靈;金土茫茫,而養芸芸蒼生。宗室根脈,綿延而不絕;同氣連枝,情深而逾海。吾等皆乃武氏支脈,承皇天之雨露,沐大周之光澤。據此盟誓:肝膽相照,血濃於水,推誠相見,無彼此猜忌,無競相殘殺,孝人天下,澤流萬世。若有違者,天譴者,人誅之,切切此誓。

隨著武欽的落音,瑤光殿裡霎時陷入了極度的安靜,只有武曌呼吸的聲音飄過每一個人的心頭。顯然,那重若千鈞的措辭,那天譴人誅的警示,擊中了每一個人心底的最軟處。

過了許久,諸位宗親才異口同聲道:「澤流萬世,切切此誓。」

此時,李顯清晰地看見,兩行熱淚順著武曌的眼角,流到了腮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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