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鐵卷難消人心異/b
b珠英怎掩風流跡/b
李顯從瑤光殿一回到莊靜殿,韋香就詢問道:「有何要事,以至於母后必須將李氏兄弟與武氏兄弟都宣到瑤光殿問話?」
李顯從宮娥手中接過茶杯,看著她退出殿門,才苦笑著道:「現今只有武氏,何來李氏?本宮和相王都被母皇賜姓武了。」
聽到這話,韋香的眉毛一橫,說話的聲音就高了:「殿下焉能如此說?陛下煞費苦心,從譜牒中抹去了李氏血脈。然在臣妾看來,一紙賜姓豈能隔斷血脈?殿下與相王生死都是唐室後人,任誰也改變不了。」
這話自然說出了李顯的心聲,但他也只岔開了話題:「還不就是之前所言的盟誓之事……」
李顯還沒說完,韋香就笑了,前仰後合地揶揄道:「真是白日做夢,靠一紙盟誓就能將李氏與武氏的血海深仇化解麼?」
李顯就很無奈,一任韋香在一旁絮絮叨叨。這麼多年,無論是做皇上,還是做太子,每逢靜下來時,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靜靜地打量韋香。他總是覺得韋香和母皇的性格頗為相似,她們都不甘心做個相夫教子的女人,而對社稷更為關注。
「殿下須牢牢記著,是誰將您從皇位上拉下來流於房州的;又是誰將高祖、太宗的萬里錦繡家邦易為周朝的!」韋香來到李顯身後,輕輕地撫著他的肩膀道,「殿下萬不可忘記,您是太宗皇帝的嫡孫,不可忘記這江山姓李啊。」
李顯回頭看一眼韋香道:「可是以本宮眼下的處境,又能做些什麼呢?」
「等待時機。」韋香果斷地應道,「殿下不聞呂后駕崩,諸呂被誅之事麼?眼下,陛下龍鍾高歲,還能有……」
「罷了!」李顯斷然截住了韋香的話頭,「不管本宮如何委屈,也不論她對本宮有多少誤解,可她畢竟是本宮的親生母親,豈可……」
聞此,韋香頓時蛾眉倒豎道:「若是你等兄弟有太宗一半的氣度,也不至於有今日形同囚徒的遭際。臣妾的話殿下還是好好想想吧。」言罷,她便轉身出殿去了。
李顯一人呆坐了許久,心中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鐵卷存之史館,接下來的日子倒也相安無事。太子、相王和武氏兄弟偶然在朝堂上相遇,也親近了許多,武曌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暫時放下了。而朝事彷彿也甚遂人意,喜事不斷、佳音連連。
八月初,婁師德從隴右行營傳來訊息:「棄都松贊普率領臣下已從邏些起程,預計兩個月後到達。」
八月中,吐谷渾部落一千四百帳請求內附。
幾乎就在這同時,由於狄仁傑的大勝,西突厥的一支突騎施烏質勒遣其子遮駑來到神都。武曌命婁師德前往安撫,他便受到了突騎施烏質勒部落的最高禮遇。
一時之間,大周已成為天下鹹服的中心。
武曌許久都沒有過這樣輕鬆的心境了,她的活力在從緱氏城回到瑤光殿後終於恢復了。
這是聖歷二年八月的一大早,太子賓客豆盧欽望早早地起來,卻沒有去莊靜殿,而是直奔了崇文館。
雖說已近中秋,但暑流殘跡仍在街巷間遊蕩,等他急忙走進講書堂時,已是汗流浹背了。往常,李顯總會在他行過君臣之禮後道聲問候的,可今日卻毫無回應。
豆盧欽望立即意識到,太子如此,定是與明堂盟誓有關。不過,太子沒有主動說,他也不便深問,只是開啟書卷問道:「微臣為殿下講書吧?」他今天要講的是皇上推薦的新書《貞觀政要》,編纂者乃二十九歲的國史撰修吳兢。皇上將這部尚在修改中的書交給太子,意思也很明白,就是要他研習太宗的治政參驗。
李顯搖了搖頭道:「本宮有些煩悶,豆盧大人可否陪本宮出去走走?」
「這……」豆盧欽望有些遲疑。
李顯知道他是怕皇上追究,於是提起當年與李弘等化裝出宮遊走鬥雞場的往事。豆盧欽望明白,太子必是欲圖躲開宮廷的耳目,有話要對他說。當下君臣換了商賈的服飾,只帶了幾名換了府役裝束的羽林衛,連韋香都沒有打招呼,就悄悄地出宮去了。
李顯很謹慎,白馬寺自然不能去,懷清與武三思、張昌宗和張易之過從甚密,那裡必有他們的耳目;龍門寺更不能去,那裡的圓覺法師是皇上欽封的住持。雖說佛門遁世,不染紅塵,可究竟有幾人能真正地做到呢?兩人在街頭徘徊了良久,豆盧欽望眉頭一皺道:「有一去處煞是清靜,殿下可願一遊?」
「不知愛卿所言何處?」
「芳華苑。」
「哦!此苑本宮在兒時隨父皇去過幾次,後來就很少光顧了。」
豆盧欽望告訴李顯,這芳華苑原是隋時洛陽宮城西苑,當年茂林修竹,碧水清流,亭臺歌榭,相望於道。至於殿內陳設,更是珠玉滿堂、奢華無比。貞觀初年,太宗倡導節儉理政,西苑慢慢地就被冷落了。待高宗、武后又逐漸修建了許多名苑後,它就更蕭條了。
一干人專揀小巷行走,李顯邊走邊道:「本宮聽聞那苑中夜半有厲鬼弄簫,可有此事?」
豆盧欽望笑道:「如此囈語,殿下也能相信?臣早前亦聞此說。後來,臣因李昭德案流落州縣,便未能體察。前幾年回京後,閒來無事便專去苑中體察了一番,原來簫聲不是來自別處,乃在靈璧石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上。每於夜闌人靜之刻,風吹石孔,發而為聲。臣便想起莊周曰:‘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者。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所以此非鬼魅弄簫,乃天籟之音也。」
「哦!流言止於智者啊。」李顯感嘆了一下。
秋日的芳華苑果然十分清靜。楓葉還沒有紅,只是葉脈間些微有些色變;倒是剛剛開放的秋菊流光溢彩,金紫映日,淡淡的清香越過花牆,隨風飄到面前,沁人心脾。豆盧欽望以管家的身份上前叩門,好一會兒才從門縫中露出一張老皺的臉來,睡眼惺忪的樣子,問:「有何事?」
豆盧欽望指了指李顯道:「我家老爺閒暇無事,想到苑中看看。」
老者很不解地開門道:「這地方除了鬼,是人誰來這裡?」
豆盧欽望眉毛皺了皺,正欲發作,卻被李顯用眼色攔住了,他要扮作府役的禁衛塞了些銀兩,老者立刻轉嗔為喜,雙手打拱道:「老爺請進。」
進了園子,又是一番情景。前朝栽植的松柏如今都已長到了碗口粗,當年的殿宇樓臺,依舊於秋色中肅立,只是朱顏不再,覆滿了灰塵;早春開過的牡丹到了這個季節,已開始枯萎,有的下面還落了一層枯葉。正所謂絢爛至極歸於平淡,也許是春天開得太絢爛,此刻它的葉子發黑、發黃,遠不如楓葉那樣耀眼。沿著曲徑前行,李顯不禁感嘆起著江山興廢,人事代謝來:「繁華亦是浮華,盛時即是衰時啊。」
豆盧欽望當然明白這話的意思,他看了看左右無人,禁衛們遠遠地在後面跟著,便道:「殿下的苦衷微臣深解。想當年,太宗……」
李顯揮手攔住了豆盧欽望:「往昔傷情之事就不回首了,愛卿以為,鐵卷盟誓有用麼?」
「微臣以為,陛下此舉恐怕是一廂情願。不是殿下與相王要違背聖旨,而是武三思兄弟叔侄不會遵守盟約。」豆盧欽望回頭看了看遠方龍門山上的白雲繚繞,繼續道,「自武承嗣鬱郁而薨後,武門中覬覦太子位的就是武三思了,他怎麼可能遵照陛下旨意讓社稷再回到殿下手中呢?雖說陛下已賜殿下武姓,可微臣相信,殿下心底絕不會忘了自己乃李唐血脈……」
豆盧欽望跟上李顯的腳步,接著道:「不唯殿下,就是臣下中姚、婁師德、狄仁傑、姚崇、張柬之等諸位大人,其身在周,其心亦在唐啊。否則,殿下怎會有重入東宮之機呢?」
李顯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說起來也真奇怪,豆盧欽望乃李旦豆盧妃的伯父,如今卻任了李顯的太子賓客,也許正因為如此,才使得他始終屬意於李唐宗室。
豆盧欽望又道:「曹孟德有言,神龜雖壽,猶有竟年,況乎人也。陛下百年之後,李、武終難一體,分道揚鑣,乃為使然,殿下不可不早慮。」
「那依愛卿之見,本宮該如何處之?」
「三國時,有名曹冏者,寫了一部《六代論》,殿下可曾看過?」
見李顯不置可否,豆盧欽望接著道:「曹冏當年上書曹孟德,所謂‘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孤’,‘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以扶之者眾也。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本根,茂盛其枝葉,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於宮闕之下,雖壅之以黑墳,暖之以春日,猶不救於枯槁,而何暇繁育哉?」
對這番話,李顯不太明白,問道:「愛卿可否說得仔細些?」
「微臣之意,殿下一定是聽進去了。今日之域中,既非光宅之殃,又非垂拱之禍。殿下與相王膝下的幾位王爺春秋漸富,羽翼漸豐,可悉心教之以御臣治政之術,以待來日。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啊!」
李顯很吃驚於豆盧欽望的見事機敏。平日裡他木訥少言,甚至有些枯燥乏味,孰料心思卻是如此細密。面對太子賓客如此直言,他便也不再掩飾自己的想法了:「愛卿所言,乃復興大略,本宮深以為然。此事就交由愛卿去做,本宮若有一日重登龍庭,愛卿功莫大焉!」
然而,豆盧欽望卻十分謹慎道:「微臣謹遵殿下旨意。不過,陛下身邊耳目甚多,就連殿下的東宮也無密可言。因此此事眼下只能暗中備之,不可留任何蛛絲馬跡。」
李顯點了點頭,兩人便繼續朝前走。孰料走到小徑盡頭時,豆盧欽望卻見不遠處的樓閣後面有兩個人影:「殿下,那不是楚王武三思與河內王武懿宗麼?」
「咦?」李顯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豆盧欽望問道,「愛卿不是說此地人跡罕至麼?為何他們也在此?」豆盧欽望茫然地搖了搖頭,忙揮手讓身後的禁衛藏進密林,自己則與李顯原路返回,來到松林深處。
「王兄真以為太子與相王歸心武氏宗室了麼?」武懿宗手扶著樓前的一隻拴馬樁,若有所思地問道。
武三思則邁著緩慢的步子一邊朝前走,一邊搖了搖頭道:「昔者楚成王乃一代霸主,然難逃兒子商臣刀俎之運,成王求曰:‘寡人愛吃野味,已命御皰烹製熊掌,食之,雖死無恨。’然商臣不允。曹丕與子建,同出一母,七步吟詩,悽然淚下。況李氏之與武氏,名為皇親,實乃寇仇,豈能兩存?」
「可咱們已銘文盟誓了啊!」
「陛下善之善矣,豈能相信我等空言。」武三思理了理鬢角道,「陛下春秋日高,憂心身後,殊可理解。然僅憑鐵卷一件,恐難阻血雨腥風必來之勢。」
武懿宗跟上武三思的腳步,說出了一番連梁王也十分吃驚的話來:「依為弟之見,趁著李氏宗室歷經兩次戰亂,泉竭流涸、根朽葉枯,而我武氏方盛之際,兵諫陛下,廢掉李顯,立皇兄為太子,豈不除了心頭之患?」
武三思轉過臉來,反覆打量眼前的武懿宗,忽然覺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好像變得陌生了。這個在平定契丹叛亂中聞敵而逃,置大周社稷於不顧的同宗兄弟居然還有此等心思。可武三思比誰都清楚,他們的對手不僅僅是李顯兄弟,他們身後還有一大批如狄仁傑一樣的追隨者。婁師德、杜景儉、徐有功等自不必說,就連他們曾經寄予希望的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頊,不也站在李顯那邊了麼。所以說,最要緊的不是宗室,而是擁立太子的那股力量。更讓武三思憂慮的是,在接連兩場與契丹、突厥的戰事中,狄仁傑、婁師德、姚崇、魏元忠、姚等皆有建樹,深得皇上倚重,而武氏兄弟卻因怯敵而屢遭責備。在這個時候,自己若發動兵變,豈非自投羅網,自招其禍?
兩人來到久已不曾修葺的魚池前,綠色的水中尚有龜活著,那龜看起來十分寧靜,安然伏於池中。然當它發現有食物游來時,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擊。武三思指著一隻覓食的烏龜道:「王弟可曾想過,魚類皆亡,獨龜存之理乎?」
武懿宗搖了搖頭道:「兄長何須賣關子,不妨直說。」
武三思就暗地裡笑武懿宗愚笨,解釋道:「龜之所以能夠擊敗天敵而長壽,在於它靜中求動,以待時機。」
武懿宗摸著腦袋道:「兄長的話,為弟明白了,是說吾等眼下只能潛伏待機。」
「世間事有所為,有所不為,是無為也。」武三思離開魚池,繼續往前走,說話的聲音就低多了,「當前能夠做的,無非五件事情。其一,時刻盯著東宮,見其有覬覦皇位之心,即稟奏陛下,久而久之,皇上必生疑。其二,武攸暨雖然少思,然太平公主卻是精明過人,彼雖李氏骨血,然素來與太子疏遠,吾等舉事,不可不借重。其三,張昌宗兄弟不可不關注,當以金銀厚賄之。其四,你我兄弟不可造次惹惱陛下,還當於朝事有所建樹,方能抵消狄仁傑等人之影響。其五,弟為金吾將軍,京師禁衛當嚴治之,旅帥以上當為心腹,一旦有變,便可為我所用。」
武懿宗聽後萬分感佩武三思慮事周密,不禁為自己的孟浪和輕敵而慚愧。武三思擺了擺手道:「自家兄弟,好聽的話就不必說了,好自為之吧!」
話說到此,兩人抬頭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時,便覺腹中有些飢餓。出得園門,武三思問看門的老者道:「此處可有上好的酒家?」
老者道:「由此返回約二里地,有一家‘翠紅閣’,店家乃附近有名的嬌娥,人稱‘賽西施’,釀得甘醇,大人不妨嚐嚐。」
武懿宗連忙接道:「今日小宴,為弟做東。」
「好!就依兄弟!你打馬前行。」說罷,一干人便向來路奔去。
這一切,李顯與豆盧欽望在密林中看得清清楚楚,直到武三思及其衛隊的身影馳出視線,李顯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真所謂冤家路窄,今日這身商賈裝扮若是讓武三思看見,豈不又要在母皇面前搬弄是非?」
豆盧欽望更是驚出一身冷汗道:「殿下受驚了。」
李顯的情緒再也提不起來了,道了一聲「回宮」,便上馬朝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事實上,武三思兄弟並未能安安靜靜地用餐。他們剛剛坐下,就見隨從匆匆上樓來對武三思耳語了幾句,武三思立刻站了起來對武懿宗道,「回去!」自己便轉身先下樓去了。
武懿宗跟著武三思出了店門,仍十分不解:「王兄為何……」
武三思雙腿一夾馬腹道:「婁師德死了。」
武懿宗輕鬆地「哦」了一聲,「掐指算來,這老兒剛滿七十歲,為何就走了?不過也好,從此朝堂上又少了一位勁敵。」
武三思看一眼武懿宗,就為他的頭腦簡單而嘆息:「皇上可不這麼想。」
當他們來到瑤光殿,武欽道:「狄仁傑和姚崇等已先行到了,請王爺速速進殿去吧。」
瑤光殿中,武曌臉色嚴肅,目光中盡是哀傷,看了看面前的幾位大臣道:「婁愛卿在河隴前後四十餘年,恭勤不殆,民夷安之。未料終於赴隴右迎吐蕃贊普途中殞薨,功在大周,義在天下,朕不勝傷悲。朕欲遣使臣前往會州迎靈柩,眾卿以為誰能擔當此任?」
姚崇出列道:「微臣願往會州,迎婁大人靈柩回京。」
狄仁傑亦出列道:「婁大人一生沉厚寬仁,素有‘腹中行舟’之謂,出將入相,安邊輔國,忠誠可嘉。為此微臣奏請陛下,賜諡號以彰其德。」
「狄大人所言固然有理,可微臣聽說婁大人巡察梁州屯田時,曾為犯罪鄉里說情,此亦寬仁乎?」武三思有異議。
狄仁傑立即正色道:「王爺所聞乃傳言耳,此事下官盡知,那人自稱婁大人鄉里,意圖令其開釋,後梁州都督許欽明以之告婁大人,婁大人言犯國法,即便是親子亦不能捨,何況鄉里?極言許欽明不可因自己而寬恕罪犯。結果許都督為討好婁大人,私下開釋。此事是非清楚,不容顛倒,臣請陛下賜婁大人諡號‘貞’。」
「准奏!」武曌很嚴肅地對武三思道,「有道是蓋棺定論。婁愛卿一生磊落光明,你勿再吹毛求疵。身為內史,當效婁愛卿腹中行舟之風,切莫蠅營狗苟、心胸狹窄。誤了自己事小,誤了國事則無補矣。」
武三思臉漲得通紅,低下頭道:「微臣知罪了。」
武曌接著道:「你既為內史,婁愛卿的葬禮就由你去辦。明日起,遣崇玄署出京勘定墓址,擇定吉日,以國禮葬之。」
過了幾天,武曌又任狄仁傑為納言(侍中),居於宰相之首,主持朝事集議。
一日退朝後,武曌召狄仁傑到瑤光殿,君臣說到近來四方藩國紛紛來附,武曌道:「此乃懷英精於運籌,恩威兼施之故。婁愛卿之後,愛卿堪當大任也。」
「此皆陛下神威,微臣不過奉旨行事而已。」狄仁傑連忙拱手回應,他是何等的聰明,深知皇上宣自己來一定還有什麼事要說與自己聽——這已是君臣多年的習慣。
果然,武曌將鐵卷盟誓的事情提到狄仁傑面前,隨後問道:「朝野對朕此舉如何看?」
「微臣在署中倒是沒有聽到多少關於這事的議論,大概是因為此事乃陛下家事吧!」
「自古帝王之家,朝事與家事焉能分清?」武曌微微一嘆,然後口氣一轉繼續問道,「就以家事論,愛卿如何看?」
狄仁傑便笑道:「陛下是想聽微臣的心裡話麼?」
武則天嗔怪地看一眼狄仁傑道:「朕何時讓你說假話了?今日君臣敘話,你不必顧忌。」
狄仁傑轉過身,謙恭地回道:「臣有一個比方,不知得不得體。倘若將一堆黃土合而為泥,塑形一,可有爭乎?」
「無爭!」
狄仁傑接著又問道:「倘若分半為佛,半為天尊,可有爭乎?」
聞言,武曌就笑了:「懷英要說什麼呢?從來佛、道各行其道,焉能無爭?」
「陛下所言極是。微臣要說的是,宗室、外戚各行其分,則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猶為王,乃陛下驅之使他日必爭,兩不得安也。」
話說到這裡,君臣都沉默了,大殿的氣氛顯得十分沉悶。最後還是狄仁傑打破了沉默道:「微臣為大周社稷計,故而冒昧直言,還請陛下恕罪。」
武曌抬起頭,目光中就含了諸多無奈:「朕亦知之,然業已如是,不可何如?故而才以鐵卷盟誓,存之史館,以約束其行。」
狄仁傑起身道:「微臣深諳陛下良苦用心。但願諸王、外戚戮力同心,此便乃社稷之幸,黎民之幸,陛下之幸。」
這之後不久,武三思就與崇玄令一起上奏,說婁師德的墓址已經選好,在京北博浪縣之黃河邊。
武曌對這個墓址很滿意,道:「婁愛卿一生經營隴右,與河水為伴,觀濤聲而行,也算歸有其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