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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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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那幾天,十月的天空接連下了幾場雨,濃密的雨絲攜帶著灰色的靄雲每日在黃河上空浮游,忽而濃重,待一陣雨後,又復薄明。送殯的狄仁傑仰天久望,對身邊的姚崇說道:「婁公殞薨,陛下致哀,蒼天垂淚。此前世今生修為之故。相傳民間有詩曰‘中年涉事熟,欲學唾面婁’,吾等雖不才,然當效婁公。」

武三思主持了安葬儀式,狄仁傑代皇上宣讀了祭文——

哀哀婁公,傑出文武。道符忠孝,性與清白。四海慕其風範,千里仰其談柄,一代名相,功著千秋,永垂不朽。

誦者聲聲含情,聽者悽然淚下。其中有幾位營田將軍當初因疏於職守,受到婁師德的責罰,此後便幡然悔悟,屢建戰功,擢拔晉升。他們懷著深深的敬意,哭倒在婁公墓前,百姓中也蕩起一片哭聲,呼喚婁大人歸來。

送葬的隊伍散去後,狄仁傑和姚崇卻沒有急於走。

十月博浪的秋風夾帶了絲絲寒意,吹到狄仁傑臉上,冰冷冰冷的,他的臉色便有些蒼白。雖然早在魏州前線,他與婁師德就有過推心置腹的交談,然而當他站在墓前,看著燃化的紙錢黑蝴蝶一般在風中飛舞時,他仍對自己早期對婁公的處處發難自愧不已。

姚崇見狀便上前勸慰道:「死者長已矣,大人還要節哀。眼看吐蕃贊普就要到京,大人任重責嚴,還要珍重身體啊。」

狄仁傑收回目光,看著眼前剛剛四十八歲的姚崇,便追憶起了婁公的知遇之恩,末了不禁動情道:「婁公風範,永垂千秋。他今一去,朝堂再無二人了。」

「狄大人所言,元之感同身受。」姚崇也沉浸在狄仁傑的講述中,對於他來說,狄公不也一樣對自己有著知遇之恩麼?

正午時分,狄仁傑與姚崇最後看了一眼墓園,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這還是吐蕃贊普棄都松第一次在中原過春節。

自十月婁師德葬禮之後,狄仁傑與姚崇一回到京都就接到武曌的口諭,要狄仁傑親往長安迎接贊普到來。等他們星夜趕到西京時,便聽聞贊普已經過了天水,直朝陳倉而來。狄仁傑不敢怠慢,便約長安留守姚直奔雍城等候。

等到見面,他們才發現贊普十分年輕,率領的使團也十分龐大,包括了曩論掣逋(內大相)、曩論覓零逋(內副相)、曩論充(內小相)等二百多人,他們帶著獻給大周朝廷的皮毛、犛牛、野羚羊等許多珍稀禮品。

自遷都洛陽後,長安城從來沒有這樣喧鬧過。爆竹、鑼鼓繪織的風景,一直綿延到驛館門口,直到贊普踩著紅地氈進了驛館大門,儀式才告一段落。

年輕的贊普第一次到中原,一時眼花繚亂,一路東來,遊長安、登華山,看看停停,等到了洛陽,已是十一月了。

十一月初,武曌在含樞殿召見了棄都松。當曩論掣逋巴桑代表棄都松呈上禮單時,武曌笑道:「贊普遠道而來,朕甚欣慰,我朝秉承太宗大統,歷來華夷一體,一視同仁。朕冊封贊普為右衛大將軍,將其部守洪源谷,以拒突厥。」

當日,武曌在含樞殿舉行國宴,為棄都松洗塵。席間,棄都松盛讚中原文明,發誓要與大周修萬世之好,絕不起戰事。

武曌飲下贊普的敬酒,開懷地笑了。前後四五年,大周用數十萬將士的生命,終於贏得了邊境的和睦,而吐蕃重新來附,無疑是聖歷二年邦交上最大的收穫。

接下來的日子,狄仁傑又命司禮寺官員陪同棄都松遍遊神都周圍的秀美山川,尤其是到白馬寺和龍門寺聽過說法之後,棄都松的心離大周也更近了。除夕夜,棄都松又與武曌一起觀看了煙花,那驚天動地的響聲,那玉龍飛轉的花燈,讓他的心頓然回到了雪域高原,飛回到他的臣民身邊。以往這個時候,在邏些,正是萬民圍著自己起舞的時候。因此,正月十五一過,他就向武曌辭行,帶著大周賜予的數十車銀器、絲綢,浩浩蕩蕩地踏上了歸途。

狄仁傑又一次完美地完成了任務,並在正月十五後的第一次朝會上,代替武三思做了內史,而武三思則做了太子少保。

但是,狄仁傑不僅毫無喜悅,反而甚是憂心,武三思去做太子少保,這不是讓太子又多了一份危險麼?他清楚地知道,皇上會對武氏宗族褒貶,但絕不至於刑罰。就在這次朝會上,天官侍郎、同平章事吉頊就因為與武懿宗發生爭執而被貶為了安固尉。其實就是吉頊說話的聲音高了些,讓皇上的面子過不去,她便鳳顏大怒道:「頊在朕前尚卑我諸武,將來怎麼可以依靠呢?」

這一天,姚崇進了內侍官署,一見面就對狄仁傑道:「吉大人離京了。」

狄仁傑命主簿上茶道:「老夫已經知道了。」

姚崇便感嘆道:「聽武欽說,離京前,吉大人曾到瑤光殿向陛下辭行,說到李氏與武氏之間的關係,君臣都掉了淚。」

「哦!還有這回事?」狄仁傑對這個吉頊還是比較瞭解的。此人早年雖然糊塗,附和來俊臣等人,可後來卻力勸張昌宗、張易之兄弟在陛下面前進言,迎李顯回了京。他之所以無法在神都待下去,還在於默啜反叛之際,他當著皇上和滿朝文武的面揶揄武三思招募月餘,僅得數百人,而李顯任兵馬大元帥,不消數日募眾五萬,諷刺武氏諸王不得人心。

姚崇點了點頭道:「前有上官儀,後有李昭德,今有吉頊,皆嶢嶢者易折之徒也,殊堪為訓。」

「大人言之有理。」狄仁傑起身在署中信步道,「尺蠖之曲,以求伸也。大丈夫,伸不難,難在曲也。既要不失操守,又要遊刃有餘,實屬不易。」

「於此一點,大人乃元之楷模也。」

狄仁傑揮了揮手,算是將這件事情翻了過去,兩人重新落座說話,狄仁傑問道:「大人來此,絕非為了討一杯茶喝吧?」

姚崇放下杯子後道:「還真讓大人猜中了。皇上要將控鶴監改為奉宸府,大人聽說了麼?」

「前幾日覲見時,陛下提過,要老夫考慮考慮。」狄仁傑點了點頭。

「哦!大人怎麼看?」

「如果老夫沒有猜錯,此議必出於二張之口。」

姚崇不免有些想法:「陛下年事已高,在控鶴監養美少年甚眾,未免有損先帝聲譽。」

狄仁傑搖了搖手道:「倘乃陛下私事,不問也罷。只是改為奉宸府,二張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故不可輕視。」

姚崇離開後,已是暮色將至,狄仁傑便也收拾回府。一路上他都在沉思,有幾次,連馭手的呼喚都沒有聽見。

夕霞散盡的時候,狄仁傑才回到府中,兒子還沒回來,夫人正與兒媳坐在前廳說話,二人聽見老爺回來,忙起身迎接,並要丫鬟準備飯菜。

狄仁傑道:「老夫在外面用過晚膳了。」少夫人便又命丫鬟上了茶水,掩上門先回房了。

狄仁傑問起狄光遠的近況,夫人回道:「好多天沒回府上了。」

「哦?」狄仁傑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就聽夫人又道:「光遠說,三年前,張昌宗向陛下舉薦洪州僧人胡超煉製長生不老藥,耗資百萬,近日藥成,陛下服之,果然有效。陛下以為神,終日於內殿行樂,以太子與諸武作陪。武懿宗卻每每藉機奚落太子,故而他也不勝鬱悶。」

「嗯!」狄仁傑雙手摩挲,眉頭緊皺,他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想起白日與姚崇在署中所談,他心裡漸漸又沉重了,「他一門心思呵護太子,難怪無法回府上看看。夫人歇息去吧,老夫還要到書房坐一會兒。」

此刻,瑤光殿裡卻是歌舞翩躚,樂聲大作,武三思與二張為武曌安排的宴樂才剛剛拉開帷幕。樂池四周圍了一圈案几,上面擺放著各種果蔬、佳餚。武曌坐在上首,身邊有幾名謹慎的宮娥伺候著。太子、武三思、武攸宜、太平公主和武攸暨等圍樂池而坐,中間空出一片表演區。

今晚最引人矚目的節目是張易之根據武曌《贈胡天師》譜曲的歌舞,一群若仙若靈、婀娜多姿的舞姬雲朵一樣地飄了進來,伴著太樂署樂師笙、竽、鐃、鈸的節奏,且歌且舞,搖曳多姿,身如春柳,目若秋水:

高人葉高志,山服往山家。

迢迢間風月,去去隔煙霞。

碧岫窺玄洞,玉灶煉丹砂。

今日星津上,延首望靈槎。

胡超今日著一身繡金紅袈裟,內著杏黃色七衣(僧人常服)。不管他內心如何不清淨,在場面上還是不喝酒的,武曌便特地要內侍省給他上了茶。

他知道,歷來的帝王到了這個年紀,都無法抗拒丹藥能延年益壽之說。聽著皇上的詩句,就知道她對仙境的神往了。他不失時機地舉起茶杯,來到武曌面前,很恭謹地祝她萬壽無疆。

武曌以酒對飲,眼睛裡滿是喜悅:「朕服了仙師的丹藥,果然神清氣爽,精力健旺。」

「仙師神丹,陛下精氣,微臣深有所感。」張昌宗也不失時機地湊上來敬酒。

當他很諂媚地望著武曌的時候,皇上一伸手,纖纖的指尖就朝他光亮的額頭戳過來了:「你個小東西,一張嘴專揀好聽的說。」

這一切武三思等都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們只管喝自己的酒,說自己的話。

武三思飲一口酒,夾一塊「鳳凰肉」(鴕鳥肉)送進口中,很得意地對身邊的太平公主道:「胡天師的丹藥可真是神啊,看看皇上的氣色,哪像是一個年過七旬的人呢?」

太平公主戲謔地看一眼武三思道:「誰知道你等用了什麼法子,專哄皇上高興呢。」

武三思拍著胸口道:「天地良心,本王可是忠心耿耿啊!」

武攸暨太老實,也不大關心李氏、武氏之間的糾葛,卻是被舞姿翩翩的歌姬們弄得神魂顛倒,那樣子,惹得太平公主杏眼圓睜,暗暗地擰了他一把。武攸暨卻不解其中的情由,收回目光,嘟囔道:「這又是為何呢?」

太平公主今生最傷心的事,就是遵照母皇的旨意招了武攸暨為駙馬。他不僅其貌不揚,更是沒心沒肺,上不了檯面。

一曲終了,歌姬退下,可嫋嫋之音仍繞樑不散,在座諸位都愜意非常。武曌便邀大家飲酒,一眾人等忙面向武曌山呼萬歲,而新節目就在這呼聲中上場了。

此樂舞的旋律剛健而又有力,舞伎如颶風般旋轉,鏗鏘有聲地「踢踏」,展示出高原人豪放、彪悍的性格。張易之貼著皇上的耳朵道:「此乃棄都松贊普離京時留下的高原舞伎。」

突然,張昌宗穿著一件雪白的羽衣,乘一架木鶴,吹著笙上場了,那樣子亦仙亦鳥,輕盈而又玄幻。而他吹的曲子不是別的,恰是武曌寫的《催花詩》:

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

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那是天授二年,即武曌登基第二年,卿相欲詐花發,請陛下游上苑。武曌許之,但她很快就明白,大臣們是想借此機會,發難於她,便有了這首《催花詩》。誰料就在第二天凌晨,真的名花布苑,爭奇鬥豔,群臣鹹服其異……

偏偏那天太平公主患病發熱,沒有看到百花是如何於寒冬臘月開放的,只是聽武攸暨回來說,所有的花都應時而放,唯有牡丹不從,武曌一怒之下,令將其火焚了。誰知第二年春天,那焦木上竟又長出嫩葉,開出嫣紅。

此時,在座諸位紛紛稱讚張昌宗乃仙人下凡。

武三思更是對自己的傑作很得意,前幾天,他向陛下陳奏,極言張昌宗乃緱氏城仙太子姬晉的轉世,是專來侍奉陛下的。

武曌竟然就信了,真以為自己同仙人晝夜為伴。

張昌宗吹著笙來到武曌面前,駕鶴行三鞠躬禮,然後一招手,那些翩翩的吐蕃舞伎便都繞著他旋轉,一時間內殿浪花翻飛,雲霞交錯。

武曌看著這一切,緋紅撲面,興奮不已。

張易之最關心的還是能不能將控鶴監改為奉宸府。這奏議是他提的,他並不滿足於夜夜侍寢,而時刻想著要站在朝堂上議事。他趁著皇上心花怒放,很適時、恭順地問道:「陛下,五郎聽聞朝臣中有人對改控鶴監為奉宸府持有異議?」

武曌很溫柔地看了一眼張易之道:「有異議何妨,他們誰敢違背朕的旨意麼?」

「陛下神威,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違抗天命?微臣只是覺得最好有一個名義,省得成為朝野話柄。」

「五郎!」武曌伸出手,在張易之臉頰上摸了一把,那滑膩的手感讓她很愜意,「你依你說,如何處置才好?」

張易之忙道:「微臣知陛下精通音律,深通書道,何不集天下文士,採儒、釋、道諸家詩作,彙整合卷。既可功垂萬世,又可塞奸佞之口,豈不兩利?」

武曌迷離著一雙鳳眼道:「好!就依五郎,朕明日朝堂上就宣監察御史李嶠召學士四十人進宮修書。朕乾脆就名之為《三教珠英》,看他們還有何話說。」

「陛下聖明。」張易之很適時地舉起了酒杯。

胡超也不甘寂寞,趁著張易之敬酒的機會,湊上來道:「陛下,貧僧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大師有話儘管說。」

胡超飲下一杯茶,一臉的虔誠道:「貧僧觀陛下容貌,頗像盧那舍佛,故而,貧僧欲在神都造一巨佛,供天下人朝拜,還請陛下恩准。」

聞言,武曌的眼睛頓時睜大了,薛懷義焚燒明堂佛像的情景霎時又閃回了腦際。這本是她多年來難以釋懷的惋惜,而今,胡超竟然要來重圓她的殘夢!她忽地坐直了身體道:「好!此事就由大師去辦,若成,朕當重賞!」

此刻,太平公主一雙精明的眼睛正左顧右盼著,場上每個人的一舉一動她都沒有放過。她很厭煩五郎的輕佻,更鄙視武三思在二張面前的諂媚。當她將目光落在李顯肩頭時,心底就充滿了同情。

唉!兄長何其孤獨,沒有人與他敘話,他也不屑於與別人搭訕,就只有一人喝悶酒。當然,他也沒有忘記向母皇送上自己的祝福,可他僅此而已,彷彿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李顯其實並非古板的人,無論是在房州,還是回到神都,他對母皇養男寵之事都給予了充分的理解。可他實在看不慣他們居然公開地,當著兒女的面調情。因此,整個宴樂中,他都低著頭,只顧想自己的心事,權當他們都不存在。他在心裡慶幸韋香並沒有來,否則,依她那樣的性格,恐怕又要惹禍了。

正在這時,太平公主走過來敬酒,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對這位頗像母后的妹妹,他一向有些疏遠和懼怕。

「謝御妹!」他舉起酒杯刻板地回應著。

這種客套,讓太平公主很不舒服:「這個酒宴上,唯有我二人是同胞,皇兄何須如此矜持呢?」

李顯尷尬地看看她道:「御妹所言有理。」

太平公主建議道:「皇兄若是不習慣,不妨到殿外走走。」

李顯的目光便投向了武曌,太平公主是何等剔透的人,道:「母皇這會兒哪裡顧得上我等,走吧。」李顯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跟在太平身後來到了殿外。

外面比殿內涼爽多了。夜風徐徐吹來,太平公主與李顯並肩而立。他們仰望著星空,只見北斗星斗柄朝南,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星呈勺狀分佈。太平公主頗有感觸道:「不知皇兄何時據北辰而眾星拱之?」

李顯沒有正面回答,卻道:「御妹豁然練達,處事皆相宜,得母皇真傳矣。」

「難道皇兄願意這樣一輩子身居東宮麼?」太平公主卻緊逼道。

「為兄別無所圖,唯願母皇壽比彭祖,則是你我之福也。」

聞言,太平公主有些傷心,武氏兄弟平庸,李氏兄弟又懦弱,怎就一個個扶不起呢……

他們之間的談話進行不下去了。但李顯說得沒錯,太平公主在心底不止一次地埋怨母皇,為了太子廢立一事幾度起伏,為何她的目光就總是盯著幾個不成器的男人呢?不管怎麼說,她都是高宗的親生女兒啊,何況她在這群人中明顯就出類拔萃啊!

「皇兄若有事須小妹協助,小妹定萬死不辭。」

那一刻,李顯心中起了些微的波瀾,眼睛也有些溼潤了。可他並不知道,就在前些日子,太平公主還宴請了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等人,且饋贈甚厚。

不久,奉宸府就集中了不少的學士,其中有兩人堪稱翹楚,一個是監察御史李嶠,一個是內供奉張說。

平心而論,兩人對二張這樣的繡花枕頭共事並不情願,可是皇命難違。

張說畢竟年輕,問李嶠道:「所謂《三教珠英》者,何也?」

李嶠略思片刻道:「顧名思義,當是將儒、釋、道之英華採擷集納成書之意吧!」

「呵呵!這倒有點意思,也算是奉宸府做了一件正事。」張說苦笑道。

「皇上旨意,我等當勉力為之。」

聞此,張說就笑李嶠世故,但嘴裡卻不說,順手拿起了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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